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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塔罗涅用还没睡醒的大脑思考了一秒，决定躺回去。
「8」碰不到他，发出一串愤怒的抱怨。
于是潘塔罗涅睡不下去了，他坐起来，摸到眼镜带上。几百年前赞迪克送他的一个小摆件正发着光，连在跳来跳去的「8」的投影上。
“这是什么。人造的数据，还是你们的一丝灵魂？”潘塔罗涅捋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下床把渡鸦摆件捧在手上。
“是数据。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更新，具体隔多久看每个人。我经常来。”「8」顺势靠了过来，虚幻的投影假装自己贴在潘塔罗涅身上，“检测到所有的「我」都消散后自动打开，一天一个。本体的主意，而我们都同意。”
潘塔罗涅侧过脸，眼镜链阻挡一部分视线，在喋喋不休的孩童脸上分割出两块区域。
“你们留了一周给我告别。”
「8」点头，挪动位置绕过眼镜链，盯着潘塔罗涅。
“虚假的慰藉。也只有衰老的人类会想出这个了。”潘塔罗涅伸出手悬在「8」的头顶，“你有想做的事吗，或者来看我工作一天？”
“……你难道没有想要对我说的？”「8」瞪大眼睛，在潘塔罗涅面前晃来晃去，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不，我可以有无数句想要说的话。只是我确实没有考虑过和你告别。”潘塔罗涅踩着拖鞋去洗漱，换上执行官的衣服，端着渡鸦左右看了两眼，“这个底座能拆吗？”
“……能。”「8」重新凑过来，教潘塔罗涅拆卸薄荷鸟，“现在九点了，还有十五个小时，今天我要听到！”
“嗯哼。”潘塔罗涅把鸟放进大衣口袋，走出房门，走过楼道，在半小时内和过去近四百年的大多数时候一样，把自己放进办公室的椅子里。
“潘塔罗涅。你真的有在思考我吗。”在看了潘塔罗涅工作几个小时后，「8」忍不住贴上了他。
“亲爱的，再等一会。我正在努力空出我接下来的一周呢。”潘塔罗涅头也没抬，按下一个印章的同时给充满怨念的「8」飘去一句安抚。
“早知道不支持按顺序来了……可恶的大人。”
终于，在「8」第二次忍不住凑到潘塔罗涅桌子上打扰他工作之前，潘塔罗涅处理完了最后一份文书。把资料和公章都留给助手后，潘塔罗涅在装饰收藏柜上按了几下，底下弹出来一个手风琴琴盒。
“多托雷，我们去公园坐坐吧。希望普契涅拉没辜负我批下的那些资金。”潘塔罗涅伸手在「8」面前晃了晃，拉着箱子往外走。
“手风琴，我好久没听你弹了。”「8」在潘塔罗涅边上转圈，看他找到一个空长椅坐下。工作日的工作时间，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白桦沉默的眼睛看着四百年的同行人。
“睡吧，睡吧……”潘塔罗涅把小渡鸦放到了琴盒上，轻声哼唱一段存在于记忆中的安眠曲。
现在是白天。我也不是需要哄睡的孩子。「8」张了张嘴，还是没打断潘塔罗涅，由着他有些生疏地按下琴键，有一段没一段地哼唱。
“灰狼，你不要来我们这里，不要吵醒我们的孩子……”潘塔罗涅逐渐找回了些手感，他看向悬坐在琴盒上托腮盯着他的「8」，浅笑着结束了这不专业的即兴演奏，“……烤着面包，将它分给孩子们。”
“你希望我死后安眠？灵魂归于世界树，并非长眠。”
世界树已经烧毁了。潘塔罗涅好心的没有说出口，和过去的数据争辩有什么意思呢。“那样我会唱安魂曲。如你所见，我来补上没给你唱过摇篮曲的遗憾。”
“我不是小孩！”「8」虚空跺了两下脚，冷静下来才继续说，“唔，所以你思考的结果是，在这七天里完成遗憾？”
“可以这么认为。一些没做过的事，一些没说过的话。回忆组成告别。”潘塔罗涅弯腰在琴盒里翻找琴谱，拿出一叠纸放在「8」面前，“想听什么？”
“我是从12岁开始对音乐产生兴趣的。”「8」摇了摇头，随便指了里面的一张纸。
潘塔罗涅把那首曲子全部的谱子抽出来：“我知道。你和我说过。”
“……今天是我的。我的。”
“这七天都是我的，亲爱的。”潘塔罗涅笑出声，又伸手假装揉了揉「8」的脑袋，拍拍身边长椅的空位，示意他把琴盒上的位置让出来放谱，“请原谅，我的演奏水平比不上钢琴大师。”
「8」哼哼一声，还是按着潘塔罗涅的意思挪了位置。
“……只要我的猎鹰与我同在，它的嘶叫替我祷告。”我的渡鸦远去，他要去寻找宜居的新世界。
“我亲爱的挚友被风暴夺走。”我亲爱的挚友死于自我。
“自此，我已不复往日模样。”往日已经终结。
“啊，愿我以鹰隼之眼俯瞰世界。”你我同去的新世界。
“愿你成为我的灵魂，鸟儿。”你的灵魂回到我身边。
“我的灵魂无法得到安宁。”理所应当。
“我当然还会在离别时唱歌，但我将离开你的家，我将离开你的家。”此刻。
“我难道不知道，发生的一切。”我已决定好往后的一切。
“但或许你，但或许你，但或许你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再见，最后一次。
“费奥潘。”「8」几乎贴在琴上，潘塔罗涅要误以为手风琴的震动是活人的心跳了。孩童的声音混着乐器的余响传来：“我在这里。我们会再见的。”
“……我相信你。多托雷，你总能做到。”哪怕不能，死后自己的灵魂应当也不再有自我的意识。潘塔罗涅想。
“对。”「8」很高兴潘塔罗涅肯定自己。他这次认认真真看了所有的谱子，挑出欢快的民谣给潘塔罗涅，“弹这些吧，潘塔罗涅，我喜欢听。”
潘塔罗涅没说话，摇了摇头笑着摆好谱子。
一首首曲子从陈旧的乐器中跳出，直到天色渐晚，逐渐有人来到了公园散步。「8」指出潘塔罗涅该吃晚饭了，两人才收拾东西回家。
“你不能陪我到十二点吗？”「8」趴在床边上看着潘塔罗涅。
“我不能一周不睡觉。”潘塔罗涅把渡鸦放在床头，躺进被子，“从公园回来后我们已经聊了四个小时了。”
“好吧。至少都是我……”小孩凑到潘塔罗涅身边，清了清嗓子，“睡吧，费奥潘。我来给你唱安眠曲。”
“好。”潘塔罗涅看着「8」虚幻的发顶。
“睡吧，睡吧……”多托雷回忆着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