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旧梦?噩梦?

Work Text:

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

意识回笼的瞬间,吕布感觉到了不对。

身上的温度消失了。刚才还缠在他腰上的那双结实手臂,上一秒还贴着他后颈的滚烫呼吸——全没了。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仙宫寝殿熟悉的穹顶,而是瓦尔哈拉竞技场冰冷的石质天花板。

他坐起身。身边是一张张同样茫然的脸。佐佐木正摸着自己的胸口,似乎不太习惯那里没有一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杰克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腕,那里本该有几道被握出来的红痕。冲田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却靠了个空。

对面,十三位神明以同样的速度清醒过来。

波塞冬第一个站起来,海蓝色的眼眸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还在发愣的长发剑客。托尔的手已经握上了妙尔尼尔的锤柄,但那双金眸却越过锤子,直直看向人群中那个黑发的高大身影。湿婆的四条手臂下意识地往旁边捞了一把——什么都没捞到,他那张深蓝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烦躁。

两拨人隔着竞技场的石板地面遥遥相望。

沉默。

“……哇哦。”拉斯普京率先打破寂静。他环顾四周,随即对远处那明显没反应过来的胡狼死神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冲田愣愣地看着对面的素盏鸣尊,剑神的脸上也正挂着同样恍惚的表情回望他。

西蒙黑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他下意识往侧后方看了一眼——洛基正挤在神明队列的边缘,整个人僵直在半空中。

列奥尼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他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对着对面那个似乎想尽快冲过来的太阳神做了一个“先等等”的手势。

“——”

通道另一头,海姆达尔激昂的开幕宣言已经念了半截。观众席上山呼海啸的欢呼声震得墙壁都在抖。

——这是诸神黄昏开战的前一刻。

“哎呀……”佐佐木愣了一下,不由出声感叹,“这真……”

杰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替他把话说完了:“……真不愧是神界,什么都会发生。”

匆匆赶来的宙斯干笑:“其实吧,这种情况在我们这儿也不常见……”

布伦希尔德也及时到场,手里还握着那份熟悉的对战名单。她比选手来得更早,早了半日,所以已经整理好了情报,理解自己大概又遭遇了什么奇怪的巧合或意外——类似事情在最终神战后都不稀奇,毕竟当时无论是竖轴的时间线还是横轴的平行世界线,都遭到了不小的波及。战后经常有神界居民倒霉掉到各种地方,比如这次,他们的意识就溯回了时间轴,来到了当年诸神黄昏开战之前。

这种意外向来不太稳定,他们有可能在这里重过几十年的光阴,也可能很快就能回去。 

女武神长在两拨人汇聚之后解释了一番,她等了片刻,等战士们消化完这个信息。期间女武神长的目光从这群已经不自觉贴在一起,像小狗似的你靠我我挤你的选手们身上一一扫过,头疼地拧了拧鼻梁:

“诸神黄昏……还办不?”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

雷电为右卫门转了转脖子,发出一串清脆的骨节声响。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湿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极富挑衅意味的笑——不是不甘,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战士的志在必得。他甚至连站姿都没变,就那样抱着手臂,下巴微扬,眼里燃着火焰。

“办呗。再打一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次爷赢定了。”

湿婆的五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毁灭之神咧开嘴角,那个笑容又痞又野,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好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危险而亲昵,像一句裹着蜜糖的战书,“输了可别哭啊。”

英灵那边,几位明显跃跃欲试。吕布活动了一下肩颈,列奥尼达转着手腕。

诸神们不遑多让,波塞冬的视线越过人群,死死钉在佐佐木身上。素盏鸣尊喉结滚动,手无意识地在刀柄握了又握,显然在渴望当年那份生死相搏的杀意。

唯一没有立刻表态的是特斯拉,他有点兴趣,但怕引起别西卜的创伤应激,所以站在原地,绿眼睛里难得蒙上一层犹豫。他凑到别西卜身边,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找其他人替换掉我们两个?”

别西卜正被释迦拉着给零福检查身体。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备战大厅里,特斯拉听得一清二楚。

“我也想……”别西卜抬起眼,对上特斯拉的绿眸,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再认识你一次。”

特斯拉愣了一瞬,下一秒,那双绿眼睛里的担忧像被阳光驱散的雾气一样消散了。他笑着点了点头,给了恋人一个拥抱。

布伦希尔德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与神,深深地、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办就办吧。”

她一把拽住旁边还是奥丁模样的维尔克的袖口:“你先跟我去把齐格鲁德放了。”

维尔克被她拽着走,没有反抗,只是在经过金时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金时正忙着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腰带,抬头对上一双金眸,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被布伦希尔德拖走了。

布伦希尔德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满屋子跃跃欲试的选手,最后叮嘱了一句:“你们自觉一点,别吓着人。”

“没问题。”
“好的。”
“放心吧老大!”

满口答应。整齐划一。乖巧得很。

但布伦希尔德只瞧见了满屋子眼睛亮晶晶的比格犬,多看一眼都头疼。她按了按太阳穴,头也不回地走了。

算了,还是先去救自己男友吧。

她拖着维尔克往外走,背影写满了“这份工作谁爱干谁干”。

瓦尔哈拉的钟声再度敲响。人神双方的战士们再次站在竞技场的两端,目光交汇的瞬间火花四溅。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渴望再战的狂热,是爱人之间某种更隐秘、更危险的东西在空气中烧灼。

于是,对人神两边的战士来说,这辈子第二次的诸神黄昏——开幕了。

 


阿达玛斯观看诸神黄昏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场上确实打得天昏地暗,惨烈无比。托尔的雷霆把竞技场的地皮掀了三层,波塞冬的三叉戟捅穿了半边观众席的防护结界,该吐的血一升都没少吐

但怎么说呢?

怪怪的。

怪……安静的?

阿达玛斯摸着下巴,越看越不对劲。怎么……没人说挑衅话呢?什么“杂鱼”“蝼蚁”“区区人类”,或者来点人类不服输的叫嚣之类的?怎么什么都不骂,点个头就上来噼里啪啦刀光剑影了?

说到上来就打还真怪迅速的。没有试探,没有周旋,两边上来就是毁天灭地的杀招,仿佛根本不需要评估对方的实力。咋的这是急着回家收衣服?还是早已对彼此的底牌了如指掌了?

说到了如指掌那也真怪默契的。无论哪一方展示自己匪夷所思的力量时,对面居然连眉毛都不挑一下,仿佛早就见过似的。观众下巴脱臼八百次了,场上选手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

怪……怪得很。

怪到阿达玛斯甚至见到波塞冬正眼看人了!

怪到他甚至听见身后有几个心思敏锐的女观众在窃窃私语:“这些神明大人……是不是和英灵们认识啊?”

阿达玛斯听了一耳朵,觉得荒谬。他认识波塞冬几万年,波塞冬不认识任何人类。紧接着他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一片羽毛落在即将决堤的堤坝上:“而且他们看起来感情不错啊……”

狗屁!他弟没有感情!他弟六亲不认五亲!

阿达玛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瓜子扔到一边,盯着波塞冬在刀光下的身影,感觉自己的理智也在被滔天巨浪反复碾磨。三叉戟脱手的瞬间,波塞冬的视线,仍然,死死锁在那个英灵身上。

波塞冬倒下了。大海的暴君被那个人类剑客的双刀贯穿了胸口,神血染红了大半个擂台。

全场沸腾。阿达玛斯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愤怒埋过了之前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维与理智。

区区人类,竟敢真的弑神!竟敢触犯希腊神界的尊严,该死——!

这是阿达玛斯给后来所有行为找的理由。他不承认自己是为波塞冬愤怒——那个从小就目中无人、谁也瞧不上、连亲哥都敢杀的死小孩,凭什么值得他愤怒?他只是维护希腊神的颜面,仅此而已。

所以他去找佐佐木小次郎复仇了。

一路上没一个人拦他。女武神不知道去哪儿了,英灵殿的走廊空空荡荡,连个巡逻的都没有。这相当诡异——一个在诸神黄昏中杀了神的人类,病房外居然没有任何守卫。但一时怒火上头的阿达玛斯没察觉到。他找到了病房,一脚踹开了门。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波塞冬。那个不到一小时前,他与亿万生灵亲眼所见、魂飞魄散殒命在擂台上的亲弟弟,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病床边。金发还是那头金发,蓝眸还是那双蓝眸,脸色有点苍白,但绝对、百分百、毫无疑问——还在喘气。

更让阿达玛斯瞳孔地震的是,他腿上坐着那个刚把他“砍死”的人类剑客,佐佐木正低着头,任由波塞冬给他脖颈上的伤口缠绷带。而波塞冬正一手固定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仔细地把松脱的绷带重新裹好。

门被撞开的瞬间,波塞冬的眼风立刻扫来,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佐佐木搂进怀里,手掌护住他的后脑,抬头对着门口发射死亡视线。

一句狠话都没来得及放的阿达玛斯:“……”

征服神揉了揉眼睛。再看。给了自己一巴掌。再看——草!不是幻觉!

活的!真的波塞冬!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杀生仇人!

而那个人类嫌他箍得紧还推了推他胸膛小声的抱怨说难受,那个从小目中无人的死小孩一听居然立刻低头去检查对方伤口有没有被勒到。一看就紧张得要死。宝贝得要命。

阿达玛斯觉得自己应该没中毒,但眼前这副光景实在不太像脑干没损伤就能见到的。他机械地举起手,声音干涩而茫然:“你……”

波塞冬头也不抬:“出去。”

阿达玛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门在他身后合上。平时他不听任何人的命令,但荒唐的、诡异的、误闯了小两口闺房的尴尬感太过强烈,让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条件反射地离开,还顺手带上了门。

征服神蹲在病房门口,脑子里塞满了问号和宇宙大爆炸般的海量信息。

不是……没死啊?那诸神黄昏打个啥?有什么阴谋内幕?哪个最终反派需要主神假死去钓?波塞冬这小子居然会配合演戏……等等。他突然想起观众席上飘来的那句“他们是不是认识啊?”

是认识啊。何止认识!都他妈坐腿上了!!

可是不对啊……他亲眼看到波塞冬魂飞魄散。神核碎了是没办法复活——嗯?复活?

一道灵光劈进阿达玛斯混乱的大脑。

大哥。他自己当年也是被大哥从死亡线上捞回来、一直处于假死状态的。对了,大哥一定知道什么!也许波塞冬的“死”也是大哥安排的?也许整个诸神黄昏都是冥界的秘密计划?

阿达玛斯立刻去找哈迪斯。

没找到。主神观赛室没有,场下观众席没有,连冥界都没有冥王的身影,判官一脸为难地说“陛下说他有点私事,暂时离开一会儿”。

阿达玛斯站在冥界空荡荡的王座前,眉头拧成一团。大哥不在参赛名单上啊,他一个旁观者能跑去哪里?

……等等。

参赛名单?

阿达玛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该不会——不不不,不可能。哈迪斯真的不在诸神黄昏的参赛名单上——但万一呢?万一……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英灵休息区的走廊里。这次他学乖了,没有贸然踢门,而是鬼鬼祟祟地门口观察一番,一间一间摸过去。在其中几间他听到了相当耳熟的声音,但为了自己的理智着想,他假装自己没发现。直到他听到哈迪斯的声音。

……折寿啦!他大哥居然真的在这种地方!

而且里面的动静怎么听都不太对。哈迪斯向来沉稳、克制。但此刻从门缝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低沉沙哑,浸满了浓烈到几乎将人灼烧的雄性荷尔蒙,正对着谁低语:

“……你是不是又迷路了?”

“朕才没有!”另一个声音——年轻,清亮,自称独特,应该是名单上的某个英灵。

“真的?”哈迪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低的笑意,那笑意像羽毛搔过耳膜,让阿达玛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真——嗯……唔……”

后面的话断在了唇齿交缠的声响里。潮湿的,黏腻的,让人脸红心跳的亲吻声。夹杂着被堵回去的短促鼻音和逐渐急促的呼吸。

“等等……待会儿……要上场……”人类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唇舌的间隙里挤出来。

“……不做到最后。”

“哈迪斯……嗯……”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

阿达玛斯举着原本要敲门的手石化在原地。

三秒后,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当年从塔耳塔罗斯逃出来还快,连衣角都带出了残影。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这届诸神黄昏绝对不正常!!!

他一路狂奔,穿过整个瓦尔哈拉,直奔冥界在神界的临时据点。他需要找个人吐槽,找个人解释这一切,不然他的脑子就要炸了。

他一脚踹开别西卜的临时休息室大门:“喂阴暗宅!这次比试太邪门了你别参加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

话卡在喉咙里。阿达玛斯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鸡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屋内。

别西卜正枕在一个人类的腿上。枕在……腿上。那个平日阴沉危险、总在寻死觅活的恶魔没有任何防备,整个人黏糊糊地贴着一个人类,像一只终于找到暖炉的黑猫。

看到阿达玛斯闯进来,别西卜也只是偏头瞥了他一眼,连一毫米起身的意思都没有。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反倒是那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栗发人类对阿达玛斯点了点头,神色自若地打了个招呼,好像一个恶魔躺在自己腿上是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甚至低下头,继续哄别西卜:“你不是说不想弃赛的吗?”

别西卜把脸埋进人类的肚子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嗯……但一想到你会受伤……”

“那可不一定。”人类摸了摸他的黑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胜负还未知呢。格恩达尔这次可是干劲十足,你可别小看我们。”

别西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几乎是刻意地抬起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从下往上望着特斯拉,因为角度和姿势的原因,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稚气,眼角微微下垂,露出苍白的精致五官,看起来格外乖顺。

“……那,我受伤了你可以照顾我吗?”

人类明显被戳中了什么软肋。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像被可爱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声音,伸手揉了揉恶魔的头发:“当然会。”

眼睁睁看着别西卜装嫩装委屈的阿达玛斯:“…………”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拔腿就跑。

征服神冷汗涔涔。有鬼,这个世界有鬼——他身边的人全都被夺舍了!!!身后那扇门里住的不是别西卜,不是哈迪斯不是波塞冬!不是任何神明!肯定是什么顶着诸神皮囊的、嗜好人类的恐怖寄生怪物!!跑!

他跑过竞技场外围的走廊,此时第四场正在进行,观众席上传来巨大的倒吸凉气的动静,应该是又发生了什么惊人的场面。阿达玛斯没有去看。他不敢,他只是一路狂奔,试图跑出这个荒谬的、充斥着诡异粉色气息的、让他三观碎成一地拼图的世界。

但很可惜,还没跑出瓦尔哈拉,他就撞上了一个人。

“咚”一声,阿达玛斯趔趄了一步,被迫停下,刚想骂两句是谁这么不长眼,抬头却发现撞着的又是一个人类。那是个金发的青年。

神明的冲击力不小,但对方居然没有被他撞飞。只后退了两步就稳住了,还顺手拍了拍胸口被撞皱的衣襟。

青年倒是大度,看来他一眼,说了句“哎,是你啊,走路小心”,摆了摆手就走了。

阿达玛斯没回答,只是目送着对方慢悠悠离开。几乎脱眶的眼睛死死盯着金发背影肩上那两只极其眼熟的、九界无人不知侍奉于谁的——黑白神鸦。

福金。雾尼。

此刻,这两只平日嚣张到用鼻孔看其他神族、除了奥丁谁也不认的乌鸦,正乖乖蹲在人类的左右肩上。一只小心翼翼用喙替青年整理着衣领,另一只用几乎谄媚的语气夹着嗓子问:

“夫人~大人问您今晚几点回去呀?”

人类的脚步顿了一下。阿达玛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耳根瞬间红了一小片。

“……别这么叫我!”人类压低声音,快步离开。最后的一声“让他自己来接……”散在风里。

阿达玛斯:“…………”

征服神站在瓦尔哈拉的走廊中央,一动不动。周围来来往往的观众从他身边绕过,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毫无反应。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笑了。

“……我一定是没睡醒。”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通透的释然,一种看破红尘的超脱。

他转身,转身就走。方向明确,步伐坚定,目标清晰——冥界。忘川。

他要跳下去,把脑子洗干净,再沉睡一千年。祈祷下次醒来时的时候——世界能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