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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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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02
Words:
23,096
Chapters:
1/1
Hits:
17

【瓜末】英雄志

Summary:

写写你的。

Notes:

是约稿。感谢稿主wb@特困面包

Work Text:

1.编辑部内

凤凰自行车,18型,28轮圈,全锰钢车架。上面一层锃亮的漆。王珣把车停在《建康文艺》编辑部大楼的车棚里。刚弯腰锁好车,就有人同他打招呼:“王总编好。”王珣笑呵呵挥挥手,然后,走进办公楼大门里。门口,收发室小刘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王总编,这个月各地寄来的稿件,我已经整理好了,您随时可以派人来拿。”小刘的声音有一点怯。王珣拍拍头,他刚刚想起一件事:“小刘,你之前给我的稿子,太忙了我还没来及看。今天抽时间我给你批一下。”刘敬宣点点头:“麻烦您了。写的不好……”王珣说:“没事,慢慢来。”

总编室在三楼,但在平时,王珣喜欢去普通编辑们共用的那种大办公室,和其他编辑们一起看稿子。最近文学这件事的确很热,稿子也很多。但,大部分稿件都什么也不是。他去二楼,推开门。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架子散发着陈年老木特有的那种介于芳香与腐臭之间的气味。他来得早,零零散散几个编辑。王珣没架子,其他人也习惯。胡乱说几句早上好,王珣抓一把茶叶往杯子里一倒,然后,去茶水间打开水。茶叶在开水里跳跃沉浮,王珣想:能从中看出什么道理呢?想了一会没想出来,遂作罢。端着茶杯进了办公室,那里有他一张桌子,桌子上盖的大玻璃下压着张合影,和别的编辑的。在那张照片旁边,是昨天看剩下的稿子。王珣拿起来,看了三行,吐槽:“质量真不怎么样。”

“是呢。”对面的副总编徐仙民说,“什么玩意儿?”

王珣问:“你那边也不行?就没有点有意思的吗?”

“好消息是,绝大多数来稿者都有对文学的一腔热忱。但坏消息是,别的没了。”徐仙民打个哈欠,看起来是看困了。于是点起根烟,抽了两口,在烟灰缸里弹烟灰,“不过你这么说,倒是有个有意思的。楼下收发室小刘写的。你要看吗?”

“我还没看呢。我都忘了。他写的什么?”

徐仙民把稿子递来:“叫《准点牌闹钟》。大概说的是,职工吃企业大锅饭,导致生产线上敷衍塞责现象十分普遍。你自己看吧。”

王珣拿着笔,仔细看了看,看笑了:“领导检查之前,全厂信任自家闹钟。结果由于生产积极性不高闹钟质量差,领导来检查的时候,迟到了一半多?好玩是挺好玩的——”王珣放下笔,也点了根烟,“下次编辑部办文艺汇演让敬宣去说相声吧。小马三立。”

徐仙民把窗户打开:“好主意。不过,老王你嘴真损。人家这写的都不错了。”

王珣把烟摁灭:“我没啊,我是觉得挺好玩的呀。你这人脏心烂肺,好话当坏话听。下午下班,我去夸夸他。”

别的编辑陆陆续续也来了,编辑部里热闹起来,也热起来。缺氧,王珣也有点困。手里的稿件来自东北,描写冰天雪地里军民一心抗击侵略者的故事。奇怪的是,可能因为写的不好,王珣越看越热。把手中稿件放在桌上,王珣伸个懒腰,忽然被吓一哆嗦,懒腰卡在一半——徐仙民桌上的电话响。

“啊,是。您说。哦,是这样。没联系上?啊对,王总编没在办公室,和我们一起看稿呢。好,我把电话给他。”徐仙民把听筒放在一边,“老王,上面的人。找你有事。大概是一个宣传口的稿件。”

 

二十分钟之后,已经放下电话的王珣拍了拍手:“大家都看新闻了吧。西南边仗打得不错。我们需要在杂志上开一个专栏,宣传一下相关的英雄事迹。领导刚刚说,他们那边有一批先进典型,前几期,先写这些人物。至于后续稿件——老徐,下一期的杂志上把征稿启事发出去,算是开个口子。边境作战、英模人物、军民关系,凡是有生活、有材料的,都可以投。”

“那眼前这几期怎么办?”徐仙民问。

“是,这也是我想说的。眼前这几个人物不能等来稿。咱们先内部组织几篇。能找熟悉的作者去约的就约,就老范他们,自己想写能写的就写。先出一组样稿,后面再看征稿效果。眼前这一组,不能全指望外面来稿。”

“怎么写?”徐仙民又问。

“这个不用担心。领导说,我们编辑部,再加上那些可靠的作者,成立一个‘英模人物事迹宣传组’。下午会派人送文件来,收件人填的就是‘《建康文艺》英模人物事迹宣传组’。这批先进典型的资料。战斗简报、新闻稿、采访提纲、发言记录、立功报告,啥都有。”王珣端起茶杯,刚想回三楼自己的办公室,却被徐仙民叫住。徐仙民说:“光看资料够吗?还有没有别的?”刚刚王珣已经出了很多汗,口渴,喝了一口茶,更热了:“要不把人给你请来?或者说,让你去前线体验一下生活?”徐仙民挠挠头:“那不都是给同志们添麻烦?”王珣笑:“还是的,下午老老实实看材料吧。”徐仙民又问:“那你写不写?”王珣笑:“你们要写不成不还得我来写?”然后,他推门走了。

转上三楼,拿钥匙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窗户打开,楼层高一层就能凉快不少。王珣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己的办公桌。桌上压着的玻璃下面也有几张合影,有一张是大概十五年前的。照片上的他,衬衣口袋里装着钢笔,胸口别着像章,往左侧微微偏头。旁边的人,军装军帽,往右侧微微偏头。两个人像是被强行拉来一起拍的这张合照。但,关系不好不等于不熟。谁让两家的长辈熟呢?拍照片时,旁边的人马上要去参军。家里大人以为他们关系很好,硬拉着一起拍照,所以,就有了这张表情怪异的合影。说起来,前些天还在报道上见到谢琰来着。王珣起身,去放着报纸的书架上翻报纸。报纸上,有一张谢琰的照片。还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倒是比当年黑了些。肩章上两杠一星。旁边写着我军某部于某地歼敌多少多少的配文。

“有没有你呢?”王珣点了根烟。抽完这根烟,王珣把报纸收好,放回原位。从抽屉里抽出稿纸和笔。沉吟一会儿,又把稿纸和笔放了回去。王珣想:这事离他还远着呢,但凡有个能应付的作品,他都不用动笔写一个字。所以,还是做些更靠近本职工作的事吧。王珣打开另一个装着他觉得不错的稿件的抽屉,思索了一会到底该拿哪个。想了半天,没有眉目,只好点兵点将。点中了一份,他站起来,锁门,下楼,推开大编辑部的门。

“你怎么回来了?”徐仙民问。

“刚刚去楼上取了这个。”王珣把稿件拿出来,“你看看,写的蛮好。这可是为数不多的几篇好稿件。”但王珣忽然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他忽然想起,茶杯怎么落在自己办公室里了呢?

2.今日新闻就看到这里

快到下午下班的时候,王珣去找刘敬宣,手里拿着那份《准点牌闹钟》的稿子。稿件上满满的批注。王珣打算口头表扬,把批评建议都放在稿件旁的批注里。他觉得,这样或许更温柔一些。刘敬宣正在收发室里拆包裹,手里一大摞纸,累得呼哧带喘。王珣问:“敬宣,忙什么呢?”刘敬宣说:“哎呦,您来了?可累死我了。”他是个机灵的人,擦汗的工夫瞥见王珣手里的稿件:“谢谢,谢谢。”王珣把稿件放在收发室的桌子上:“写的不错,意见在稿件上。有点长,有点直,你别见怪。”刘敬宣说:“哪能呢?”然后,他把那一摞纸分出一份,放在自己稿件的旁边:“哦对了,这是送来的先进典型的材料。明天我送您那去。”

“送我那里干什么?”王珣心里一紧。

“您是总编啊。”

“嗐,这事不归我管。给老徐吧,他们写作要用。”

“写作?哦,对,听说了。”

“你听说了?”王珣好奇。

“咱们编辑部不就这么大吗?”刘敬宣腼腆地笑,手里的活却没停,按照人物,分门别类整理着材料。不同人物材料的厚度明显不同。有的薄薄几页纸,而最厚的一份,竟然有一公分多。王珣突发奇想:“诶,敬宣。你想写的话,你也可以看看。我到时候让他们印一份给你。”刘敬宣是个认真负责的人,语气里的激动要溢出来,可手还不闲着:“真的吗?谢谢!”王珣觉得有意思:“勤劳小刘。”刘敬宣又一次腼腆地笑:“这不是应该的嘛。”

“好好考虑考虑写谁。这是个机会。写得好,直接发表了。”

“哎,不用。咱们也要给公家节约。全印太浪费纸了,把谢琰营长那一份给我就好。”

谁?谢琰?还真有他?王珣的脸抽了抽。还好,刘敬宣在忙,没看到这古怪的表情。王珣说:“也不差这几张纸——不过,你已经决定要写他了?”

“是啊,他的材料最厚了。我想,写起来应该容易些——”刘敬宣指了指一公分多厚的那摞纸。他还没说完,王珣竟严肃起来:“敬宣,不是这么回事。材料太多也未必代表文学上好写。写作不是儿戏,要仔细阅读选取素材之后才能动笔。你这种思想,要不得。”

刘敬宣终于停了手中的工作,朝他看过来:“啊……对……”

“不过没事。你这个算正经用途。我做主,所有素材油印过也都多给你一份。”说完,王珣走出了收发室:“有不浪费纸的觉悟,就好好写。”他最后补了一句。

 

虽说王珣不想管这事,但他是总编,登杂志的稿子他都要签字。所以,完全不看材料也不可能。之后的几天,他几乎不怎么去大办公室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材料。他很好奇,同样是战斗英雄,为什么素材薄厚差距那么大呢。先看了几份薄的,干干巴巴,他都能想象到战士接受采访时那种可爱的拘谨。终于轮到谢琰那份,他去弄了点花生瓜子,边吃边看。

王珣想:他真能说。

记录与记录之间亦有差距。统一的文风,统一的格式,统一的整理。但谢琰那份里,细节描写和心理活动尤其多。

据谢琰同志回忆,二月十八日拂晓前后,前沿阵地情况十分复杂。敌炮火一度较为猛烈,通讯线路数次中断,部分战士情绪受到影响。谢琰同志当时任某营营长,正在前沿观察敌情。他回忆说:“那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山坡下面全是雾,敌人的火力点看不清楚,只能听声音。听了一阵,我心里就有数了。敌人打得凶,不等于打得准;打得急,也不等于战斗意志强。”

王珣磕了个瓜子:他何时学会的法术?又是顺风耳又是算命的?不过,倒也不能算太夸张,指战员嘛。然后,王珣继续往后翻一页。

 

六时许,敌人企图利用雾色掩护向我阵地侧翼接近。谢琰同志根据炮火间隙、地形起伏和敌人此前活动规律,判断敌人主攻方向将有变化,随即调整部署,命令二连加强左翼警戒,三连准备反击。事实证明,谢琰同志这一判断是正确的。

 

王珣在纸上画了一道批注:真会法术。

 

战斗最激烈时,有战士看见谢琰同志钢盔上落满泥土,劝他暂时后撤到较安全位置指挥时,谢琰同志没有采纳。他说:“阵地在这里,战士在这里,指挥员就应该在这里。我要说的是,同志们跟我上,而不是弟兄们给我上。”据该营某连指导员回忆,谢琰同志说这句话时语气平稳,但态度十分坚决。在谈到当时个人安危时,谢琰同志反复强调:“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也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人民军队指挥员应有的责任感。”

 

花生壳飞进垃圾桶,王珣又往后翻了一页。

 

战斗结束后,谢琰同志所在营圆满完成任务,受到上级表扬。采访中,谢琰同志多次表示,胜利首先应归功于党的正确领导、归功于全体指战员英勇顽强、密切配合。他说:“如果说我个人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那也是组织培养、同志们支持的结果。一个人再有本事,也打不了一场仗。”说到这里,谢琰同志停顿片刻,又补充说:“当然,关键时候,指挥员也要有指挥员的样子。”

 

王珣咳嗽起来,是被嘴里的花生呛的。喝了几口水往下顺一顺,他想:为什么他要先说什么“一个人再有本事也打不了一场仗”,又说什么“指挥员也要有指挥员的样子”?他难道不觉得这样说话怪怪的吗?算了,辛苦记者同志了。不知道他们花了多长时间来润色谢琰这篇采访。

有人敲门,王珣把素材收好:“请进。”进来的是徐仙民。“我写完了。”徐仙民开门见山,“你看一眼。”

“这么快?写的谁啊?”

“谢营长。”徐仙民说。

“写的他?”

“是啊,其他的都不好写。干干巴巴的。就谢营长的素材丰富。”徐仙民把稿子递过来给王珣看。王珣看了前三页:“你确定你写的不是杨子荣?”

“问题是素材里就是这样啊。”

“就是哪样啊?”王珣把稿子放桌上。

“不是——”徐仙民也看到了王珣桌上的谢琰的素材,“——咱们不是文学吗?肯定要有点加工啊。照着素材写,加点心理活动,丰富一下故事情节和戏剧性。”

“他那个素材本来就……”王珣卡了一下,“……就很传奇了。”

“那我是没办法。我又不在现场。”徐仙民坐在王珣的桌子对面,扫了一眼王珣的桌子,“诶?这个人跟谢营长挺像的啊。”

“那就是。”

“你们认识?那你不写?”

“我认识就得写吗?”王珣哼了一声,“行了,我再看看你这个。”

 

把徐仙民送走,王珣又走马观花地看了看手中稿件。平心而论,放在刊物上宣传完全是足够了。四平八稳,光荣正确,绝无风险。但他还想等一等。把稿件收在抽屉里,他继续端详起了那份谢琰的素材。难怪了,徐仙民完全是在懒省事。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扩写。但扩写能扩写成一篇小说——王珣想:稿子登上去,稿费得分三份。老徐一份,记者同志一份,谢琰一份。这算联合创作了。可——王珣又想,我们这是《建康文艺》编辑部!总得有点宣传以外的文学意义吧!他有点生气,下楼找徐仙民。徐仙民诧异地看他:“什么事?”王珣一瞬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所以他说:“再催催别人的稿子。”然后,他对办公室里的其他编辑拍了拍手:“同志们,时间紧任务重,抓紧时间弄!”

 

王珣会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后悔。因为,他的催促导致了一个不可预知的后果:几乎所有编辑写的都是谢琰,而且,理由都和徐仙民一样。看到主角,他就不想再往下看了。为了这件事,他专门开了个会,会上他说:“同志们,大家得克服懒惰懈怠的思想啊!谢营长的素材的确丰富,但,其他英雄人物身上就没有可以挖掘的东西了吗?”下面鸦雀无声。王珣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之前是我催得紧,没有给大家充分的阅读与构思时间。我给大家致歉。”气氛仍不甚佳。王珣咬咬牙:“哪怕是从最功利的角度上说,我们至少要给投稿留足四到五个月时间。难道,这五个月我们刊五篇谢营长?”

“总编说的是。”徐仙民打圆场,“我们回去再研究研究。”

下面稀稀拉拉鼓掌。王珣坐回椅子上,长出口气。等会开完,徐仙民又过来找他:“老王,你要是跟他熟,你也写啊。你看人家谢营长说多好:‘我要说的是,同志们跟我上,而不是弟兄们给我上。’你也学学人家这觉悟。”

“那句话要没经过润色……算了……”王珣终究没有把话说得那么言之凿凿,“润色就润色吧。我先看看稿件再说。”

“你没看?我还以为你看过的。你今天不是说什么‘难道刊五篇谢团长的’吗?你说的对啊。都写的——”

“跟杨子荣似的?”

“那倒没有。”徐仙民苦笑,“但包括几篇来得快的外部来稿,建康大学老范,出版社车胤他们写的那些,总体上都大同小异。有像杨子荣的,有像严伟才的,有像《南征北战》的,还有……”

“别说了!我先回去看!”

“没说完呢,还有的写得跟新闻稿一样——”

“我非得把那些像新闻稿的全部打回去重写!咱们这是《建康文艺》!”王珣气急败坏了。

3.王明威想……

王珣把门关上,回到桌前。编辑部里那些人写出的稿子还摊在一边。《阵地上的旗帜》《雾中的英雄》……王珣有些想笑,他咬住钢笔笔帽,打开,把笔帽套到钢笔尾端,又把谢琰那份材料抽出来。材料上有一句话被他用红笔勾住:“关键时候,指挥员也要有指挥员的样子。”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这句话要说是记者硬编出来的,也不像。首先,记者同志已经那么辛苦,为什么要编出一句这样奇怪的话呢?更何况,什么记者才能编出谢琰这种别扭的语气呢?前面还在说组织培养、同志支持、个人作用微不足道,后面忽然又补这么一句,好像怕大家听得时候把前面的那些话太当回事,真把他看成微不足道的一员一样。

王珣想:太不像话了。于是,他把笔帽合上。继续去看那些稿子。第一篇是徐仙民的,题目没有那么夸张:《拂晓枪声》。

看了一会,王珣又把笔帽咬开。他想,或许是自己和谢琰太熟了,所以看着别人写出的这些东西总觉得好笑。可平心而论,这些稿子里写的也没有错。因为素材在这里。素材上,谢琰同志确实站在阵地上,确实是营长,确实在雾里指挥战斗。让他们怎么写?生编?他们为什么要生编?王珣又把笔帽合上,继续往下看。看了六行,又把笔帽咬开。反反复复,直到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钢笔爆水了。墨水沾到嘴角上了。他拿东西去擦。擦完之后,想要拿纸盖着笔尖甩一甩。纸的质量也不好,甩了几下,墨点飞溅而出,洒在收音机上。他又去擦收音机,擦着擦着,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学,小学六年级。教学楼是灰扑扑的,楼道里贴着几张已经卷边的标语。每到中午,走廊尽头的木壳喇叭就要响起来。先是电流声,吱啦吱啦,然后是啸叫,像指甲刮黑板一样令人不适。然后是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像播音员的稚嫩童声。有人念新闻、通知、好人好事,有时候也念某篇作文。大多数学生并不认真听。吃饭的吃饭,抄作业的抄作业,值日生拎着桶从楼道里跑过去,水溅得满地都是。

那天午间广播出了岔子。

原本负责播音的王恭同学感冒了,嗓子疼。他想轻伤不下火线,负责广播的语文老师制止:“多庄严神圣的任务?效果不好,就是对集体不负责任,休养好了再来。”但,广播是不能停的。语文老师拿着稿子进教室,问谁能顶一下。班里没人说话。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人会念,大家都低下头。上广播这件事,在当时的他们心里神圣无比。由于太过神圣,反而近乎麻烦。念好了是理所应当,念错了全校都听见。更何况,王恭同学还在第一排盯着老师,此人最是刻薄了。念错了大概要被他嘲笑很久的。

王珣那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操场,风吹起沙土地上的一层细灰。他正看着窗户外面发呆。老师又问了一遍:“谁普通话好一点?稿子照着念就行。”王珣压根没看,正打算继续发呆继续发呆,老师看语文最好的王珣,王珣开始低头在本子上写字。他一点都不想找这个麻烦。

谢琰坐在第三排。他本来在削铅笔,削到一半,把小刀合起来,抬头问:“稿子呢?”

老师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去?”

谢琰说:“老师,我去。”

班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孩子特有的那种,听见别人自告奋勇时忍不住发出的笑。谢琰没回头。他伸手把稿子接过去,低头扫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这句不顺。”

老师说:“哪句?”

“这一句。”谢琰郑重其事地跑到老师身边,“‘在尊敬的学校领导,敬爱的老师和亲爱的同学们的帮助下’,形容词也太多了。”

老师随口说:“那你改改呗。你看到哪里不顺就改。”

谢琰说:“谢谢老师,那我改了。”然后,他把稿子折了一下,揣进兜里,回到座位上,把课本立起来,把纸打开,拿出笔,在上面改。仿佛真的会有人偷看一样。

王珣懒得搭理他,继续发他的呆。等中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时,谢琰跑去给老师看稿子。王珣看了一眼,稿子的背面一个一个的墨点,看起来,谢琰改了不止一处。老师的话证明了他的猜想:“改这么多?你刚刚上课是一点没听啊!”谢琰振振有词:“这些读起来都不顺!班集体把这样神圣的任务交给我,我一定要对全校听众负责!”老师戴上眼镜去看谢琰的更改。王珣想:谢琰这个人真爱出这种令人讨厌的风头。而且,真会找理由!老师说:“你这……改的不能算错。但原稿也没什么问题啊。”谢琰说:“老师,真的有!”老师说:“口语和书面语并不完全一样。但你既然想要精益求精,那也不算错。走吧。”

谢琰跟老师去了广播室。

教室里立刻活过来。有人说谢琰胆子真大,有人说有什么大,不就是念稿。王恭哑着嗓子:“他最好今天别念错。”王珣过去问王恭:“稿子不是你写的吧。”王恭说:“当然不是,老师写的。”王珣点点头,然后回到座位上,把钢笔拧好,墨水有一点沾在手指上。他擦了擦,没擦干净。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喇叭响了。先是电流声,然后谢琰的声音从里面出来。

第一声出来王恭就笑出声来。因为那比王恭平时念稿时的声音还要夸张:一板一眼,比干部还干部。王恭打开本子,准备记谢琰今天哪里念错了,但王恭失望了:没有结巴,没有吞字。木壳喇叭音质很差,把他的声音磨得很硬,很高亢,很尖锐。但越是这样,越显得他在那头绷着一张脸,认真得有些可笑。

王珣跑过去问王恭:“你觉得他念的怎么样?”

王恭:“浮夸。”

王珣:“我知道,还有呢?”

王恭咬着牙:“也……也还行……”

王珣笑了。他不知道谢琰在广播室里是什么样子。所以他问王恭:“广播室里啥样啊?”王恭说:“小的很,就一张桌子一个话筒,然后旁边堆的有通知和旧报纸。哦对,一般来说语文老师就站在门边,怕学生念错或者有字不认识。”王珣点点头。王恭问:“那你觉得他念的怎么样?”王珣说:“我不懂,以你评价为准吧。”

新鲜感很快过去,教室里没过多久就没什么反应了。大家该吃饭吃饭,该讲话讲话。只有在念到表扬篮球队那一段时,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被班长瞪了一眼。

广播快结束时,出了一个小错。

原稿最后一句是“今天新闻就播送到这里”。谢琰念成了:“今天新闻就看到这里。”他似乎没意识到,又继续用那种亢奋的声音加了一句:“今日新闻播报,六年级一班,谢琰。”

其他的学生们都没注意到,因为,绝大多数人在新闻没念完的时候都去操场上玩了。教室里就剩下王珣和王恭。王恭似乎也没注意到,因为他刚刚在咳嗽,此时,他正在书包里翻药吃。王珣笑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记下这个错误。

十分钟后,谢琰回教室,脸色很不好。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王恭已经吃过药:“你念的也就那回事。”谢琰气急:“不就错了那么一点?”王恭愣了一下:“错了?哪错了?”谢琰愣住了。王恭问王珣:“什么错了?”王珣太了解谢琰的脾气了,或者说,他觉得,就是谢琰那讨厌的脾气才让他们关系不好的。他不想在教室里和谢琰吵起来,于是说:“啊?不知道啊。”谢琰颓然坐下,把头埋在书堆里:“原来都没听啊……”

后来谢琰没有立刻放过这件事。他先去找语文老师,问原稿还在不在。老师说,当然在,你问这个干什么。谢琰说,他要确认一下最后一句。老师把稿子找出来给他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播送”。谢琰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纸还回去,说:“我念错了。”

老师笑:“小错,没关系。”

谢琰说:“错了就是错了。”

老师被他说得一愣,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王珣是语文课代表,正要把作业抱进办公室。他在外面,刚打算喊报告。话没出口就听见谢琰在里面说:“老师,我想再播一次。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王珣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报告。”他破音了。看到谢琰,继续以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憋笑。老师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老师严肃地批评王珣:“不可以嘲笑同学!更何况人家是主动为集体付出奉献。你干啥了?那天你连上都不敢上。”

王珣低头:“是。”

老师:“给谢琰道歉。”

王珣咬咬牙:“对不起,谢琰同学。”

老师让他把作业放下,然后让他走。他轻轻带上门,又在门口盘桓了一下。他听见老师正语重心长地说:“学校有规章制度。选定的播音员就是王恭同学。我理解你想付出的心,但你要服从组织安排。老师不是想打击你的积极性……”

王珣快步离开,因为,他已经听出了老师委婉的言外之意。他不能再听了,再听一会,又要笑出声了。

 

收音机上的墨迹终于擦得差不多了。王珣停手,继续去看那支钢笔。其实就是发呆。墙上的挂钟报时,夜里十一点了。他有些困,眼皮都抬不起来。索性上床睡觉。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他带稿子和浓重的黑眼圈去编辑部。徐仙民来问他修改意见。王珣打个哈欠:“修改意见就是……不怎么样。”

“哪不怎么样了?”徐仙民有点生气。

王珣当然不会说什么“这和他记忆里的谢琰一点都不像”之类的话。他巧言令色一下:“老徐,你也知道。我们这是文学编辑部。你和其他人写的那个东西,实在是不像‘文学’呀。别误会,我不是说别的,我是想说——”王珣正在现编说辞,“海明威,海明威知道吧。《丧钟为谁而鸣》《永别了武器》,或者雷马克《西线无战事》。改革春风之下,我们文艺工作者也应该有些新思想,写一些接轨国际,人民群众也喜闻乐见的文学作品才是啊。”

“那你让我怎么写?材料就那些。你和他认识,你又不写!你为什么不写?”徐仙民连珠炮一样说。王珣赶紧安抚:“别急别急。我不写是因为,我和他认识,我写就不客观了。但是,但是啊。我也理解大伙的难处。这样吧——”

“哪样?”徐仙民打断他。

“我,我给你们写一点范例好了。就是,怎么样把人物写得更立体……”

“那还不如你直接写完呢,王明威。”

“老徐!”王珣严肃起来。

“好好好,当我没说。你最好快点写完。离发稿日没几天了!”徐仙民转身就走。王珣的耳音一直都不错,他清晰地听到,关上门后的徐仙民似乎正在和外面的刘敬宣吐槽:“老王最近咋了?事这么多?”

“还不是为了精益求精?”王明威想。

4.算了,我不尴尬

王珣忽然觉得,徐仙民这个人嘴虽然碎,但偶尔也有点用。海明威,王明威。王明威想。王明威想什么呢?王珣想,如果是海明威的话,一定能写出一些不一样的好东西。但他不是王明威,是王珣。他要写的也不是小说。所以,他把这四个字划掉。刚划掉后又有些后悔,因为,他终于想清楚了该如何去写这一篇参考资料。露一藏九,冰山理论。所以,他又写了一遍,但终于觉得好笑。再划掉,再写一遍。写到第三遍时,他开始觉得自己的纠结毫无意义。反正又不往外发,写吧。

他吃了一颗花生。然后,他开始写。

 

雾气沉沉之中,谢琰默默地在阵地上走来走去。他是激动的,他屏住呼吸。但忽然觉得这样或许会给人一种错觉,怕那些山猴子听到他动静的错觉。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开头,开头写得很顺。王珣想,或许这就是他要找的感觉,这就是那种能够告诉徐仙民他们看,证明“照着材料扩写”这种做法没有前途的段落事例。他想,谢琰就是这样的,从小学六年级的谢琰把稿子折起来揣进兜里时就是这样。

写完,他停住。在桌上敲着钢笔帽,边敲边想。

 

……

雾气一点要散的迹象都没有。谢琰已经在阵地上猫了快一个小时。他回头看了看身边那两个身材矮小,皮肤黑黢黢的小战士。这两个人他认识,年纪都很小。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自己用牙齿咬着一根,这时候不好点火,咬着忍一忍好了。然后戳一戳旁边的人,轻声问:“要吗?”

“营长,我不抽烟。”

“没事。”谢琰又摸出两块奶糖,一人一块:“大白兔,上海货。”

“谢谢营长。”

“害怕吗?我记得你们俩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打仗吧。”

“呃……”皮肤略微没那么黑的少年迟疑一下。

“害怕就说害怕。”谢琰说。他想,他是应该说一些什么的。“但是,你们要记住,我们的目标就是山下那片阵地。”谢琰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仍是兴奋而高亢的。可少年还没说话。谢琰有些不悦,他想,两个小战士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在让他们往前冲呢?是不是觉得,他们俩会在这一团浓雾之中,向着未知与死亡冲过去,最后……谢琰想,这实在不吉利。大概少年们是怕死的。因为谢琰自己也怕死。但谢琰并不觉得自己会死。所以,他伸出手,搂着两个少年的肩膀:“不会死。”

“真不会……吗?”

“闭嘴!”谢琰骂。

 

王珣又写了四页半。写到后来,钢笔时断时续。他懒得灌墨,换了支笔。换完以后发现前后字迹不一样,顿时心烦。心烦完又想,反正只是范例,范例怎么还讲究字迹?于是继续写。写到天黑,刘敬宣来敲门:“王总编,下班了。”王珣还在低着头:“你先走。”刘敬宣从门缝里探头:“您还忙呢?”

“嗯。”

“要不要给您打壶开水?”

“不用。”

刘敬宣犹豫了一下:“那我把楼下门先给您留着?”

王珣抬起头:“你怎么这么会操心?”

刘敬宣不好意思地笑:“这不是应该的嘛。”

门被关上,王珣还是决定去补墨水了。他一低头,看见玻璃板下面那张十五年前的合影。照片上的谢琰微微偏着头,军帽戴得很正,一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表情。王珣想:真是造孽。

 

……

山下,机枪声响起来,子弹斜着飞过山坡,间杂炮弹的呼啸。谢琰的心里惊喜交织。他想:自己这下真是如愿以偿了。难啃的硬骨头!旁边皮肤更黑的少年瑟缩起来,伏在地上,头也不抬,仿佛中了弹一般。谢琰低头:“没死!起来!”

“营长!快躺下!”少年的声音变了调子,他死死拉着谢琰的手,谢琰费了好大劲才挣开。“怎么?这就吓破胆了?”谢琰咬牙切齿地问。

“不……不是……”

“爬起来!这里的战壕挖不深!都是硬胶土!”谢琰生硬地叫着,“我几时才能教会你们脸红呢?”

“有……有炮。”

“炮有什么可怕的?新兵怕炮,老兵怕枪!枪,就是机枪。”说完这句话,谢琰忽然觉得有些不妥。机枪的声音也在响着,这么说,那两个人不是更害怕了吗?算了,两个新兵,战场全局明显更重要。他抬起头,拿着望远镜锁定了敌人机枪巢的位置。然后,他歪着头,又去听炮弹爆炸的声音。

“营长,那你怕什么?”少年的脸色窘迫。

“我什么都不怕!”然后,谢琰拿起枪,还击。

 

王珣想:我已经够给他留面子了。

 

第二天上午,徐仙民来催:“王明威同志,写完没有?”王珣抬头看他,眼睛下面一圈青:“你再叫一遍?”徐仙民非常识时务:“王总编,写完没有?”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能给你们看了。”

“那就拿来。”

王珣把稿纸递过去,又在最后一刻收回来:“先说好,只是范例。内部参考。不是定稿,也不是我写的正式作品。”

徐仙民点头:“懂。内部参考。王明威写的。”

“老徐。”

“我懂,我懂。”徐仙民接过稿纸,翻了两页,表情忽然正经了。王珣不喜欢他这个过度郑重的反应:“怎么了?”

徐仙民把第三页翻过去,说:“这个……”

王珣马上打断:“有问题?”

“不是。”

“没问题你就不要说话。”

徐仙民抬头看他:“你这个真只是范例?”

“当然。”

“范例写这么长?”

“我怕你们看不懂。”

“你人还怪好呢。”

王珣把茶杯端起来,发现里面没水,又放下:“拿去吧。给他们看看怎么处理材料。尤其是不要动不动就把人写成杨子荣。直接去看样板戏不好吗?”

徐仙民说:“那我去油印室让人去印几份。”

“印什么?”王珣一愣。

“内部参考啊。你不给大家看,大家怎么参考?”

这话过于有道理了。王珣一时没想好如何反驳,只好说:“少印几份。内部看。不要外传。”

“知道。”徐仙民把稿纸卷起来,走到门口,关上门。王珣坐回椅子上,揉揉眼睛。他太困了,想眯一觉。像学生时候那样,头埋在胳膊里睡。人在累的时候睡觉睡得最踏实。等再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楼下油印机响起来。咔哒,咔哒,咔哒。声音一下一下从楼板底下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王珣手里一页一页被推出去。心里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于是,拿着水杯去楼下接开水。顺便拐进油印室看一眼。门开着,里面一股油墨味。刘敬宣正站在旁边催:“尽量快点吧!徐副总编那边催得急,下午就要发出去了。”

“发什么?”王珣问。

刘敬宣看见王珣,眼睛一亮:“王总编,您写得真好。”

“啥?”

“谢琰营长那个稿件啊。”

王珣差点被水呛到:“你看了?”

“我负责理页码嘛。”刘敬宣说,“就稍微看了几眼。”

“几眼?”

刘敬宣认真想了想:“每页都几眼。”

王珣把茶杯放到窗台上:“不是说了内部参考吗?”

“是啊,封面上写的就是内部参考呀。小组内部参考。”刘敬宣把封面递给王珣看,“我参加写作了呀,反正也有我一份,我就提前看了看。”

小组内部参考材料

英模人物创作样稿

供讨论

作者 王珣

王珣眼前一黑。他终于想起他忘记的事情是什么了。他忘记跟徐仙民说,这个“内部”指的是编辑部内部而不是连带上那些作者的“《建康文艺》英模人物事迹宣传组”内部了。“徐副总编呢?”他问。答曰:去送印好的样稿了。

“多久去的?”

“十一点多吧,去了一会儿了。”

“给谁送啊?”

“建康大学文学院的范宁老师,扬州人民出版社的车胤老师,还有——”

“别还有了!”王珣怒了,“这个徐仙民。敬宣你也是,你……”但王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确是自己没说清楚。他只能拿起那份内部讨论资料,翻了两页。油墨还没干透,手指一碰,蹭出一道黑印。现在看起来,这稿件必然是已经流出了。“他那么急干什么?”王珣叹口气。

刘敬宣有些迷惑于王珣的态度,但他是个兢兢业业认真负责的青年,所以他说:“徐副总编说,后天晚上小审稿会要用,先给各位老师看看。所以今天必须发出去。徐副总编说,你催稿催得紧。”王珣想,自己的确催过,而且还说过包括范宁他们的外部来稿在内全部打回去重写的话。这下搬石砸脚了。他长叹一声,转过身子,准备离开。临走时候,刘敬宣说:“王总编,写的真的很好。”

 

王珣端着茶杯回到三楼。楼梯走到一半,他听见楼下呼哧带喘的徐仙民的声音:“小刘,弄完没有?”

刘敬宣说:“弄完了。哦对了,王总编刚来过,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徐仙民问:“为啥?”

刘敬宣还是很机灵的,想了想:“好像是我们会错意了,王总编似乎不想把那个稿子发出去。”

徐仙民说:“事真多,伺候不好了还?”

王珣在楼梯上停住,差点转身下去。但下去干什么?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尴尬?那不就尴尬了?

下午,徐仙民拿着一份印好的稿件来找他。他敲门,进来,也不坐,就站在门口:“审稿会后天。我来跟你说一声,省的你到时候忘了又怪我没跟你说过。”

王珣说:“你为什么不问我,我说的那个内部到底指那个内部?”

徐仙民不解:“你到底在弄什么景?”

“虽然说,改革春风吹遍文艺战线,我们《建康文艺》也要有一点新东西。”王珣把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页,“但这是内部创作参考,没有经过充分讨论——”

徐仙民不耐烦地打断:“我看没什么不合适的。而且,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不要那样写。”

“不是写法上的,是……”王珣能怎么说?尴尬?他换了个说法:“因为是当内部稿写的。一些措辞上不是那么……严谨?”

“那也不至于啊。又不是要找你稿件照抄,措辞的事到时候改一下不就得了?另外,说实话,我服了。你写的那个确实好,确实有海明威和西蒙诺夫的风格。”

王珣的手停了一下:“也不至于。”

徐仙民说:“至于不至于的,也无所谓了。后天审稿会,范老师和车老师都来。到时候大家再讨论吧。”

事已至此,王珣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他刚刚想到,他到底有什么好尴尬的呢?徐仙民说得对呀,都是圈里人,在文学上也都有共同语言。再怎么样,传不到正主那里,又有什么好尴尬的呢?反正自己已经铁了心不正式去写谢琰了。怎么着都怪不到一个“提供范例”的人头上吧!所以,他补了一句:“暂时先往外发这么多吧,第二批印出来的,就在编辑部内部发一发好了。”

徐仙民点点头,然后走了。王珣坐在办公室里,还在盘算稿件的事。他去抽屉里,把手稿拿出来,翻了又翻。翻了一会,心定了定。他已经给谢琰留了许多面子了——也不能叫留面子吧,谢营长以一个营兵力阻击四倍兵力的敌人这件事他可是原原本本写下来了,一点也没有掺水。只不过是,增加了一些心理描写而已!

5.新思想成就好故事

王珣用一天时间给自己的尴尬想了一个合适的解释。因为,范宁是个脾气很怪嘴很损的人。而自己的稿子目前还只是个毛坯房。虽然说这本就不是要发出去的稿件,但也免不了受到范宁一番批评。

他想的是对的。

审稿会当天来了大概十个人。徐仙民、范宁、车胤,几个交了稿的编辑,还有刘敬宣。范宁上来就毫不给面子地开喷:“老王,你别嫌我说话直——”

“我嫌,但我嫌又能怎么样?说吧。”

范宁宛如听不懂人话一样:“好那我直说了。”然后,他开始讲:“第一是心理描写太重,二是不够端正,三是语言尚需打磨。”紧接着就是长篇大论。“我们是有原型的,并不是纯粹的虚构原创。心理描写当然没问题,但是你不能写得像拉斯柯尔尼科夫一样。”他顿了顿,王珣扫了一眼在场众人:车胤想打圆场而不得其法,徐仙民意味不明地笑,几个编辑神态各异,刘敬宣在拿小本子做记录。王珣叹了口气,继续听范宁说下去。范宁说的第二个问题是:战争是个很严肃的事情,而王珣写的过于“活”了,有些轻佻,也削弱了典型性。王珣点头承认,心里腹诽:这人也就是没见过谢琰。范宁继续讲第三个问题:“‘山猴子’‘咬牙切齿’这些描写用力过猛。”他又顺带点了好几个地方。范宁一口气讲了半个多小时。此时,车胤才插话进来:“范老师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王总编的稿子瑕不掩瑜。”

“什么瑕?什么瑜?”范宁立刻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问题就是问题,不能说它有可取之处,就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

“我也没说问题不存在。”

“那你这话就是没说。”范宁把稿子拍在桌上,“瑕不掩瑜这种话最是滑头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什么地方好,什么地方不好,要分开说。否则说来说去,最后都变成一句:大体还行。大体还行有什么用?”

王珣很想说:我觉得大体还行就很有用。因为大体还行的东西至少可以先放过作者。但他没说。因为他隐隐约约有一种期待,不行就不行好了,赶紧把这一摊自找出来的事糊弄过去。徐仙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那范老师你就分开说呗。”

“我还没说完,你们打断我。”范宁也点上烟,“批判也是评论的一部分。”他翻稿子,问王珣:“老王。谢琰想自己如愿以偿了,难啃的骨头来了。还有他想那两个少年怕死,谢琰也怕死,但谢琰觉得他不会死——”范宁顿了顿,“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王珣破罐破摔。

“范老师,是这样。王总编认识谢营长。他们两个人小时候是朋友。”刘敬宣说。

“不是朋友。”王珣继续破罐破摔。

“小刘,你记错了。上次我和你说的是他俩是同学。”徐仙民补刀。

王珣快烦死徐仙民那张破嘴了,这种事到处乱说。但仔细一想,这件事也瞒不住。因为他已经答应徐仙民写了这篇示范了。他心里暗自后悔,事情已经发生,也覆水难收。

“哦,这样。原来是熟人下刀啊。还有点影。”范宁摸摸胡子,“你和谢营长是朋友啊,不早说。”

“是。所以,我拜托他写一篇这样的稿子。王总编一开始还不愿意,想避嫌。”徐仙民说。

“这有什么嫌好避的?”范宁不懂了,“接着说下一个事吧。语言还需要打磨。比如你写谢琰说‘我什么都不怕’,听起来就有点糙。”

“糙很正常呀范老师。王总编一共才写了五天呢。而且本来就没有打算正式发表。”刘敬宣继续说。他干脆把记笔记的本子合上,有些瑟缩地平视着范宁。王珣立刻看向刘敬宣。视线划过的瞬间,他看见范宁皱起眉头:“五天?才五天?老王,你就写了五天?”

王珣无奈:“是。”

范宁站了起来:“那难怪了。”车胤也接过话:“五天写成这样,其实很不容易了。”

王珣说:“车老师不用替我说话。”

“我不是替你说话。”车胤说,“我说的是事实。这个稿子的问题,范老师刚才说得很清楚。但最宝贵的地方是,它的思路是新的,对的。很新,很对。虽然在世界文学之林中不算新了,但在我国,可以说非常新颖,非常大胆。它根上是立体的,对的,有意思的。”

范宁把眼镜摘下来,用手绢擦了擦:“这话我同意。”

王珣有些意外。

车胤继续说:“详细一点讲,最宝贵的地方是,它不是从称号开始写。不是说因为谢营长是英雄所以他做什么都对;尤其是王总编和谢营长又是同学,就更增加了可信度与真实感了——那些很别扭的东西经过战场的淬炼,反而成为了他英雄形象的一部分。”

王珣很无奈,去看徐仙民。徐仙民频频点头。又去看刘敬宣,刘敬宣埋头记笔记。已经架起来了,王珣不好再说什么。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神色各异的几个编辑也开始翻自己的稿子。有个编辑说他那篇开头确实太像新闻通讯了,一上来就是“在某次战斗中,谢营长如何如何”,可以改成先写一个具体场景。另一个说材料里有战士回忆谢营长战后发脾气那一段,原来不敢用,现在也许可以考虑。徐仙民马上说:“你们不认识谢营长,所以不要像老王一样写的那么外放。不是让你们全部照抄。”

王珣说:“你能不能不要三句话不离我?”

徐仙民说:“今天你是范例。”

王珣被噎住。

车胤继续笑着说:“老徐这句话说的在理。范例的意义不是照搬照抄,而是学如何处理材料,学精髓,学思想。王总编这一篇成功就成功在思想上。新思想。”

范宁点头:“这句说得好。”

刘敬宣立刻低头记。范宁看他一眼:“小刘很勤奋呀!加油,努力!祖国的文艺战线需要更多有才华又勤奋的年轻人。”这话听得刘敬宣的嘴角差点翘起来,又觉得失态,连忙压住:“谢谢范老师!”

王珣坐在那里,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尴尬了。这太危险了!如果事情在编辑部内发生,他能控制,他并不介意得到一些肯定。但这次有车胤,还有范宁这么个实心眼。他很期待自己这一篇被打成不像话的东西。但怎么突然从审稿会变成学习会了呢?更可怕的是,他为什么有点爽呢?他站起来,走到刘敬宣旁边:“敬宣,你——”他本想对刘敬宣说没必要记那么多的。但看到刘敬宣本子上记录的东西,又坐了下来。刘敬宣是个很有天赋的青年。他的本子上写了一句非常有概括性的话:新思想成就好故事。

6.《建康文艺》需要一百个王总编!

王珣没有昏头。那些内部稿件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还是收回来了。他很得意,因为他成功达成了他的目的:自己不正式写,杂志登出好稿子。可谓一石二鸟。

第一篇刊登的稿件来自徐仙民,《战壕内外》。一经发出,广泛好评。相比于他的范例,徐仙民收敛了很多,但还是延续了他解读材料的思路。财务来报,杂志的销量比上个月增加了30%。王珣大喜过望,请徐仙民和其他的编辑们吃饭。盐水鸭和洋河大曲管够。酒桌上,王珣读了读者来的感谢信。信上写:徐老师教会了我怎么样写一个真正的英雄。王珣喝的有点多,他拍着徐仙民肩膀:“露脸,露脸!”徐仙民也喝多了,反过来去拍王珣的肩膀:“还不是你的范例给的好?”王珣说:“终究是你写的。”徐仙民强行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谁说的?没你,我哪能写的出来?要我说,建康文艺需要一百个你!”

王珣:“老徐,过了。”

其他编辑起哄:“徐副总编说的没错!”

王珣坐下:“吃,吃。”他脑子晕乎乎的,他想:这事总算有一个不错的结果不是吗?于是,他又站起来:“不够吃再点菜。够吃的话使劲吃,别让剩!”

7.不行,我得说!

回建康的时候,谢琰已经不是谢营长了。

肩章换了,人们对他的称呼也换了。虽然原先那些战斗简报、采访记录、发言摘录里写的还是谢琰营长,但等到这次回来做英模报告会,接站的人已经一口一个谢团长地叫了。谢琰听着很受用,但没有表现得太受用。下车时,他甚至还很克制地说了一句:“都是组织培养。”说完以后,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不错。

任命下来那天,有战友同他开玩笑:“谢团长,往后再上报纸,称呼可得改了。”谢琰很沉稳地点了点头,说:“职务变了,责任更重。”他自己觉得自己的话说得相当滴水不漏。既端正,不卑不亢,合乎规矩。于是当天晚饭时,别人再喊他谢团长,他没有纠正。

从驻地到建康,要坐很久的车。路上有人递给他几份报纸杂志,说里面有写他的文章。谢琰原本不想看。他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因为,他知道,那些文章都是根据材料写的。他看过材料,他想:那些记者一个个的,都把材料写得干巴巴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对面说:看看吧。硬把杂志塞给他。“你真不看?这次你回来不就是去《建康文艺》编辑部,给那帮笔杆子做报告会吗?你真不好奇他们怎么写的你?”谢琰说:“不好奇。”那人说:“算了,我不管你。不过讲老实话,写的不错。这一篇目前在国内很出名。”谢琰说:“既然人民群众喜欢,那把我写成啥样也都无所谓了。”他真没看,把杂志放到一边。火车很长,他躺在硬卧上,无聊到抠手指玩。把杂志递给他的人下车了,他悄悄把杂志拿过来翻开。作者徐仙民,《战壕内外》。谢琰想:什么破名字?

看到第二页时候,从兜里掏出铅笔,在杂志上画了一道。画道一开始就收不住。等他看完,杂志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画出的痕迹。在文章最后,他批注:这个徐仙民同志,问题不小。然后,回过头去找问题和论据。徐仙民在文章里写:谢琰在战壕里和两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小战士讲越怕死死的越快。但在讲的时候,自己也思考起了战争与死亡的关系。谢琰在旁边批注了一句:我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忽然,他又想起《三国演义》。小时候老师讲,关羽并没有温酒斩过华雄,诸葛亮也并没有骂死过王朗。想到此,遂悻悻擦掉批注。再找下一条。那个叫徐仙民的在作品里还写:小战士无意间说了一句很晦气的话,谢琰大发雷霆,大发雷霆时候想,千万不要一语成谶,但自己是唯物主义战士,怎么能相信一语成谶这样唯心的说法呢?于是给小战士别别扭扭地道了歉。谢琰批注:污蔑!诽谤!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发脾气?打仗时候我明明十分自信的!但他又想:文章里的自己终究很快也意识到了不妥,这帮舞文弄墨的就喜欢搞些什么戏剧冲突。算了,算了。遂又把批注擦掉。

火车咣当咣当碾过铁轨,车厢里也要熄灯了。闭上眼睛,谢琰睡不着。《战壕内外》好像哪都不对,但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好挑。这让谢琰尤其窝火。这个叫徐仙民的同志,思想的确有问题。这次的报告会上,他有必要把当时的情况好好讲一讲。他在脑子里打腹稿,他想说:战斗没那么玄。指挥也没那么玄。关键时刻不能想太多,全靠鸭子上锅台——那一股猛劲。当然,不是莽夫,而是勇敢。也不知道那帮文人会不会理解错。这一点到时候一定要好好说一说。那如果他们问战斗的经过怎么办?当然是在首长同志的领导下该下令下令,该站出来站出来。内心活动?子弹乱飞,瞎想的话说不定哪一发流弹就彻底光荣了。他打算讲得清清楚楚,讲敌情,讲部署,讲战士如何英勇,讲首长的领导如何正确,讲自己如何在组织的培养下完成了一个指挥员应尽的职责。

当然,如果有人非要问他本人发挥了什么作用,他也不是不能说。

谢琰忽然停住了念头:等等,这么说的话,不就跟那些记者写的差不多了吗?

他拿被子裹住头。太吵了。又觉得有些羞耻,难道当了团长,连艰苦朴素的作风都消失了吗?所以,他把被子放下来,躺得板板正正,像一具干尸一样,在卧铺上铺。

 

到了建康,接站的人不少。宣传口来了人,杂志社也来了人,还有两个年轻作者模样的人,手里抱着本子。谢琰一下车,就听见有人喊:“谢团长!”他回头微微点头。这个称呼,他还没完全听习惯,但已经不讨厌了。宣传口的人握着他的手,说一路辛苦。谢琰说:“不辛苦,服从安排。”对方又说报告会安排在明天下午,今天先到招待所休息,明天早上《建康文艺》那边的报告会正式开始。谢琰心里动了一下,问:“徐仙民同志也在吗?”

“当然在的呀。”来人很激动地说,“王总编也在。”

谢琰愣了一下:“王总编?”

“王珣同志。”对方笑,“您认识吧?”

谢琰这才想起来,昨天车上光顾着看写自己的那篇文章了,没看杂志的其他地方。他重新把那本杂志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总编:王珣”。谢琰说:“认识。”

不会吧。

谢琰坐进车里,手里还拿着那本《建康文艺》。车往招待所开,路边梧桐树往后退。建康比他印象里热闹了不少,街上自行车很多,电线杆上的标语也多。他把杂志又翻开,翻到《战壕内外》那一页。作者徐仙民,不是王珣。他松了一口气。松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就算王珣写,又能怎么样?王珣小时候是语文课代表没错,但战斗又不是写作文。王珣那种人也就能干点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稿子扯点闲篇的事,懂个屁的战争。

但请等等,扯闲篇?

“说起来,王珣平时跟你们关系怎么样啊?”谢琰问。

“挺好的呀。人很和气,总帮我们看稿子,有时候还请我们吃饭。”

“那他跟徐仙民同志关系怎么样?”

“跟徐副总编关系也不错。王总编真是个没架子的人,基本上都不坐他自己办公室,上班时候都和普通编辑一起看稿审稿。”

谢琰想:坏了。

谢琰又想:也不一定。但,如果自己不澄清的话,就真的坏了。

8.“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报告会安排在《建康文艺》编辑部旁边的礼堂。场面比谢琰想的热闹。说是礼堂,其实并不大。前面挂着红布横幅,写着“谢琰同志英模事迹报告会”。下面摆了三排长桌,桌上放着搪瓷茶杯和稿纸。宣传口的同志坐第一排,几个上级领导坐中间,《建康文艺》编辑部的人坐得散一些。后面还有建康大学、出版社和文联来的作者。有人带着笔记本,有人带着钢笔,还有人把杂志夹在胳膊底下。谢琰一进门,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原来是王珣,坐在靠边的位置,低头翻材料。多年不见,王珣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衬衣口袋里插钢笔,脸上有一种很讨厌的镇定。

谢琰懒得搭理王珣,他找徐仙民。但很不巧的是徐仙民就坐在王珣旁边。徐仙民看见谢琰,先笑,笑得很热情。王珣也抬头,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谢琰心里冷笑。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主持人先讲话,介绍谢琰同志的先进事迹。说他在某次边境作战中,面对复杂敌情,沉着判断,果断部署,带领全营圆满完成阻击任务,受到上级表彰。如今又因表现突出,任团长职务,是我军优秀青年指挥员代表。众人纷纷鼓掌。台上的谢琰神色端正地起身敬礼。然后,主持人请他作报告。谢琰走到话筒前。先说感谢组织安排,感谢各位同志关心,又说自己只是人民军队中的普通一员,这次来不是讲个人功劳,而是汇报一次战斗中的集体经验。讲到这里,他觉得底下有人点头。很好,大家还是懂事的。接下来,他开始讲战斗经过。

其实谢琰想过,到底该把他想说的那些话放在哪里。按理来说应该放在讲战斗经过那一部分。但是,谢琰以己度人地想:放在战斗经过部分,下面那些根本不懂打仗的文人会不会认真听呢?他自己在听那些听不太明白的东西的时候就总跑神。还是放在提问阶段吧。所以,战斗经过他讲的很简略。说是简略也不尽然,他还掺杂了很多他认为的,实实在在的干货。他讲天气、讲地形、讲士气、讲战术、讲火力点暴露位置,夜间活动痕迹,拂晓前炮火间隙变化,以及几个小方向上的异常安静。下面人面面相觑,谢琰自得起来。“总的来说,就是这么回事。”他敬礼。

报告结束,掌声是礼貌性质的热烈。他坐下。接下来,主持人串场:“今天机会难得,在座许多同志都是从事文学创作和编辑工作的。大家有问题,可以请谢团长谈一谈。”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年轻编辑。那人站起来,手里拿着本子,很紧张,甚至忘记自报家门:“谢团长您好。您刚刚讲了很多……呃……战术方面的事情。说老实话,我们在这方面的确不是很懂。请问您觉得,战争文学,现实和文学的边界在哪里?”

谢琰:“啊?”

那个人解释:“就是,我们是没有上过战场的——”

谢琰听懂了,打断他:“首先,我觉得文艺作品应当立足于真实。我是军人,但也读过一些书。许多伟大的战争文学作家本身就参与过战争。我觉得,脱离现实是写不出好作品的。不说军旅文学,讴歌工人农民的作品,如果没有体验生活,应该也是写不好的。”谢琰顿了一下。他想,自己可算出了一口恶气。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也不好过于不给人家面子,遂找补一句:“当然,也不是说一定要完全写实。比如《三国》,好故事好文笔也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重要因素嘛。”

感谢之后,那个人坐下,然后飞快地开始记录。谢琰还在得意。他看了一眼徐仙民的方向,徐仙民迟疑了一下,也站了起来:“谢团长,我写《战壕内外》的时候,最大的困难就是刚刚提到的平衡现实与虚构。所以在里面我加入了一些素材里没有的内容来丰富文学性与故事性。”

“我理解。”谢琰说。谢琰不是客气,他是真的理解。毕竟,徐仙民没有胡写一气。而且,你让这群文人怎么办呢?真让他们上战场去体验生活吗?徐仙民那边似乎松了口气,继续说:“谢团长,素材里最让我受触动的是这样一句话。您说:‘阵地在这里,战士在这里,指挥员就应该在这里。我要说的是,同志们跟我上,而不是弟兄们给我上。’我就是根据这句话,构思出了《战壕内外》的核心情节。我想,一个指挥员在关键时刻,确实会被战士们看见。俗话说,将乃兵之胆。在这种时候,指挥员无论如何也要表现出自己的沉稳与英勇。所以我在文章里写了那句话:‘真正的勇敢并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恐惧之中仍然完成判断’。您刚刚说,生活实践很重要,但我没有这样的生活实践。所以我想请问的是,这句话在真正的战场之上,是否是成立的?”

实际上,听到一半的时候谢琰心里就已经腹诽起来。谢琰想,徐仙民同志果然问题不小。他写文章有问题,提问也有问题。谁说他恐惧了?但又不好直接发作,只好模棱两可说:“将乃兵之胆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但人民军队不是那种纯靠将领个人恩义威信的旧军队,所以,战士们也非常重要。我们训练刻苦,装备精良,后勤通畅,纪律严明,完全可以把紧张情绪控制在限度之内。至于我个人没有什么特殊。我的判断来自平时训练,也来自当时现场情况。”

第三个提问的人姓名牌上写着车胤。车胤说话很慢,语气也温和:“谢团长,您刚才反复强调集体作用和战场之外的因素,这一点我们都很受教育。但从文学创作角度来看,我们并不能把您说的那些平日的训练后勤等因素写成小说,因为缺乏矛盾冲突。您刚刚提到,适当的虚构是合理的。那么,您觉得在文学作品中,通过虚构,突出群体中一个代表性个体的喜怒哀乐这种形式,是否可行呢?”

谢琰听完,心里一沉。

来了。

他不好发作,一是场合,二是他总不能说你们错了我根本一点也没怕过。他只好让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觉得可以。突出人民军队将士大无畏的精神和革命乐观主义气质。具体到我个人,就是服从命令与敢打敢拼。”

这话一出来,宣传口的同志明显很满意。前排一个人开始点头。谢琰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可是他很快发现,后排几个编辑也在点头,而且点得很深沉。像是觉得他这句话又有新的文学意义。谢琰更加烦躁。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教授模样的人站了起来。姓名牌上写着范宁。一开口就是很直接的话:“谢团长,我问一个可能不太合适的问题。您是否反感别人把您写得复杂?”

礼堂里安静了一下。谢琰看向王珣。这次王珣终于抬头了。两个人目光一碰,王珣面无表情,平静得十分可疑。谢琰声音也大了一点:“战斗这件事本身很严肃。能简单讲清楚,何必故意讲复杂?”

范宁点头:“那您认为,英雄人物是否应该被写得简单?”

谢琰说:“英雄人物首先应该真实。”

范宁立刻问:“真实是否包括人的弱点?”

谢琰真生气了。这人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和王珣一伙的?当然,按理说他们都是一伙的。这里是《建康文艺》的报告会,坐着一屋子笔杆子。怒气发生了转移,不只是冲着这个二愣子一样的教授,而是冲着这件屋子里的所有人,首当其冲就是王珣。谢琰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路上觉得《战壕内外》哪里都不对,却又找不出真正毛病。这群可恶的笔杆子!凭什么觉得可以通过他的材料事迹和采访记录看见一个“更真实”的谢琰呢?而他们看见的那个谢琰,十有八九是王珣给他们指的路。那不对!他得说!可哪有机会说?很后面站起来一个年轻人,自我介绍叫刘敬宣,目前的工作是编辑部收发室收发员,平日喜欢文学创作。谢琰压下脾气。收发员,算是工人。工人总是比起笔杆子更可亲些的!哪怕他喜欢文学创作!

刘敬宣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尝试以自己的方式救场:“谢团长,我读《战壕内外》的时候很受触动。我觉得徐副总编笔下的您,不是传统意义上毫无缺陷的英雄,而是一个有情绪、有自我判断、有个人意志的英雄。”说到这里,他卡住,着急忙慌去翻笔记:“对,您怎么看待这种‘新英雄主义’叙事?”

谢琰:“我不太懂文学。”然后,他去看王珣。他想,王珣一定是在憋笑。他站了起来,忽然觉得有些失态,只好靠敬礼掩饰。敬完礼,他说:“我只知道,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人民军队培养我,组织信任我,战士支持我,我就完成任务。关于文学名词,是文艺界的同志们应该考虑的事情。”

这句话说完,礼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前排宣传口的人率先鼓掌。掌声一响,其他人也跟着鼓掌。再没有人发言了。刘敬宣奋笔疾书,徐仙民频频点头,范宁若有所思,车胤鼓掌微笑。主持人笑着说:“谢团长这句话非常好。‘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朴素,深刻,也体现了人民军队指战员的本色。”谢琰觉得自己赢了。他又看王珣,王珣也在事不关己一般地鼓掌。他想:这个路子大概是对了。我这么说,看你还怎么胡写胡说!报告会后半段,谢琰绞尽脑汁地回忆收音机里的新闻简报节目,像他们一样讲话。有人问他是否有个人英雄主义倾向,他说:“个人英雄主义不可取,集体力量才是胜利根本。”有人问他怎么看战士们对他的信任,他说:“这是对组织的信任,不是对我个人的信任。”有人问他当时是否有过牺牲准备,他说:“人民军队的军人随时准备为祖国和人民牺牲,但不追求无谓牺牲。”有人问他对文学创作有什么建议,他说:“我不懂文学,希望大家实事求是。”

报告会结束时,主持人作总结,说谢团长的报告内容充实,语言朴素,充分体现了我军优秀指挥员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服从组织、英勇顽强的精神风貌。宣传口的同志很满意。几个作者也很满意。徐仙民显然更满意。谢琰基本满意。掌声再次响起。谢琰站起来敬礼。敬礼时,他看见王珣也跟着鼓掌。王珣鼓得不快不慢,表情甚至称得上庄重。谢琰看着他,心里想:装。你接着装。他不知道王珣是否满意。满意无所谓,不满意,嘿,正好!

散会时,人群围上来握手。谢琰一一应付。有人说报告很受教育,有人说希望以后再采访,有人说谢团长讲得朴实无华。谢琰都点头,回答得很得体:“谢谢。”“组织安排。”“以后有机会。”他去看王珣,没看到王珣在哪里。徐仙民走过来,寒暄一阵,谢琰问:“你们王总编呢?”徐仙民说:“在您后面和领导同志讲话呢。”

哈哈,挨批了吧。谢琰想。

9.美人如玉剑如虹

“你挨批了?”谢琰问。

“没,别的事。”王珣说,“多谢关心。”

谢琰:“你跟他们乱讲?”

王珣:“没有的事。升官了?”

谢琰:“组织安排。”

王珣:“恭喜。”

谢琰:“谢谢。”

对话很平淡,就是这么平淡,平淡到连表情都没有。谢琰想:王珣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自己如果先显得非常生气,岂不是在他面前落了下乘吗?而且,这里还有这么多别的人。闹将起来,王珣不要脸,他还要他那张脸呢。而且,他也笃定王珣不会走。就算王珣走了,自己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去前线了。往后有的是时间算账。

王珣问:“报告会结束了,谢团长不去休息?”

谢琰说:“去。报告会结束了,王总编不回编辑部?”

王珣说:“回。”

话题僵住,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人稀稀落落地散去,谢琰终于有机会平静地开口:“你真没乱讲?”

王珣说:“去我办公室详细说好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谢琰跟在后面。王珣走得不快,谢琰快走两步,与他肩膀平齐。经过二楼那个大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乱起来了。编辑们在收拾稿纸。有人说谢团长讲的真好;有人说谢团长不愧是我军优秀指战员,不骄不躁;还有人想单独就这次报告会开一个副刊。王珣如同没听见一样往三楼走,谢琰心里偷笑:看起来王珣这厮胡说八道被戳穿了。

总编办公室门打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谢琰宛如主人一般径直走向办公桌。办公桌上很乱,铺着许多没看完的稿件和一本《现代汉语词典》。谢琰坐下:“说吧。”

王珣走向了客位,“我真没乱讲。”

“那他们怎么知道——”谢琰忽然被自己的话噎住。

“知道什么?细节?心理?你也承认了吧,真不是我胡说八道。”王珣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水,然后又回到客位坐下,“倒是你,怎么想的?今天说那许多官话?”

“别跟我兜圈子。你是总编,《战壕内外》你肯定审过。我就问你,你有没有参与修改?”

“我没参与修改。而且我也不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那你跟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在恐惧之中仍然完成判断’?什么叫‘突出群体中代表性个体的喜怒哀乐’?什么叫‘新英雄主义叙事’?”

“文学。”王珣说。

“你再说一遍?”谢琰站了起来。

“文学。”王珣心平气和地又说一遍,“你不懂。”

“纯粹造谣。”

“影响你的形象了吗?”王珣反唇相讥,“海明威《永别了,武器》《丧钟为谁而鸣》;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还有——”

“别在这边还有。无中生有难道不是造谣?非要我说难听话?污蔑?”谢琰气急败坏。因为,他看到王珣在笑。然后王珣站起来,走到架子上,拿出一份报纸,那张讲谢琰事迹的。又抱起一摞材料,走到桌子上,摊开。谢琰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圈点勾画。王珣拿钢笔点了点:“你告诉我,这些就全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谢琰很想这么说。他说:“你什么意思?”

王珣:“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就是你指挥部队把这一仗打赢了。”然后王珣又拿了几份别的材料过来。四个别的战斗英雄,加起来一共十七张纸。“你说呢?”

谢琰听明白了,他气笑了:“你说我吹牛?”

“没,不是。我是说,事情的本质就是干巴巴的。你总不能让我们端一个干干巴巴的东西给人民群众看吧。”

“你比我本人还懂是吗?”谢琰觉得王珣的眼神太讨厌了。就像小学时候他在广播站口误那次一样。

王珣没有立刻回答,还是那样看着他。看了一会,王珣绕过来,打开了自己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份油印过的稿件:“我其实不想写。只是,他们一开始写的东西确实是不好,被我打回去了好多次。徐仙民他们知道我和你是同学,非要我写——”王珣叹了口气,“我没写你都这样,我写了你是不是要打我一顿?所以,我一直坚持着没写。只是给他们写了一个范例。你看看,就是这样。”

谢琰低头去看的时候,王珣继续说:“本来我只想在编辑部内发一发的。结果,我把范围给弄错了。范宁跟车胤他们也看到了。范宁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也没想到。那个新英雄主义叙事的名词是范宁提的。”

谢琰从小看东西就快,这一会儿工夫已经看了一页多。他把稿件往桌上一推,站了起来:“这他妈不是更过分吗?”

“是。所以,我没有让发表。”

“这么说我还得承你的情了?王珣,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懂我?”

“没有。”

谢琰没搭茬,自顾自地说:“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广播站一个口误,你记了多少年?我在前线打仗,你在后面这样编排我?”然后,他随手抓了一支钢笔,在那张油印过的稿件上画道,一边画他一边说:“你没见过,你根本不懂。你坐在办公室里,看几份材料,几张报道,就觉得能把我写出来。”谢琰觉得痛快起来,他终于抓住了王珣的痛脚,“王珣,我不说你坏,你是聪明。让人讨厌的聪明。”

“那你想让我怎么写?”王珣的语气里也带了些火气。

谢琰等的就是这句。他站起来,站的很直,像重新站回报告台前,又不像报告台前。面前没有话筒,没有主持人,没有宣传口的人和领导。他只面对王珣一个人。他说:“写我怎么打仗,写我怎么观察敌情,怎么把敌人打回去,怎么带领同志们反冲锋。”他忽然想起一首诗,很小的时候背的,王珣也背过。龚自珍《夜坐》: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他太喜欢这两句了,从小他就要做这样的人。如今一展长才,却被王珣写成这样。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又想,王珣跟他扯那么多文学名词,是不是忘记了自己也读过书?他随手拿了一支钢笔,在王珣那个稿件的空白处写这句诗,一手漂亮的行楷。

王珣:“你干嘛?那个坏了,爆水。”

王珣说晚了,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墨水不光流了谢琰一手,也在稿子上洇开了一大片。王珣急了,冲过来整理:“你他妈的!什么玩意儿啊!这是事故,事故!”王珣忙着收拾,免得那一滩墨水波及到别的稿件。谢琰没有道歉,但也没有在旁边站着。他稍微让开了一点,去收拾桌上另外的稿件:“放哪?”一大摞稿件被抱起,他忽然看到桌上玻璃压着的一张老照片。

“你留着这个干嘛?”谢琰问。

“时刻瞻仰英雄形象,行了吧?”王珣没好气道。

“晦气,说的跟我要死了一样。”刚说完这句,谢琰就后悔了。

10.我不是这意思!

谢琰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作为报道的他的讲话,被淹没在了时代的洪流之中。或许王珣说的是对的,人民群众已经看了太多伟光正的新闻和文艺作品了。谢琰事后也看了一遍,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但他并没有如何失落,第一是因为,因为这本就是灵机一动报复王珣的手段;第二是因为,军区首长觉得他讲的很好,是一个很好的军队内部宣传典型。

他要去领奖了。

领奖,自然要准备发言稿。老首长桓石虔说:“好好写,争光露脸的事。”谢琰想:这下可算不用再让王珣和他手下那帮笔杆子瞎添乱了。他站得像根尺子一样直,答应得斩钉截铁:“是!保证完成任务!”桓石虔问:“你行不行?不行我跟建康市负责宣传的同志说一声,让徐仙民帮你写。”谢琰一听就来气了,但他不敢在桓石虔面前炸刺,所以他声音大了些:“谢谢首长关怀。但是,不用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动作,标标准准地用齐步走离开了桓石虔的办公室。桓石虔骂他:“说你胖你就喘。”谢琰觉得没必要还嘴。桓石虔不一直是这样子的吗?而且,一还嘴,真的又让王珣那伙人插一脚进来怎么办?

 

五天后,他去交稿。桓石虔似乎有些没想到谢琰写的这么快:“五天就写完了?”说完又恍然大悟:“对,你小子念过不少书,是个有文化的。拿来让我看看。”谢琰把稿子递过去。五分钟后,桓石虔大怒:“你看看你写的这什么玩意儿?”

“啊?怎么了?”谢琰一头雾水。

“你在这给我写的这是——”桓石虔把稿子卷成一个筒,去敲谢琰的头,“——你给我在这写《三侠五义》呢?你写的这段是——”又是一下,“——展昭?白玉堂?”

“我不是这意思!首长消消气首长!我不是这意思,真不是!”

“个人英雄主义作祟!”桓石虔余怒未消,“你什么意思?给我说!”

“我没有说我是白玉堂的意思,我只是——对,王珣还有徐先民那个稿子,《战壕内外》,上次去报告会,那些作家说,文艺作品应该有故事性——”

桓石虔更生气了:“这是!领奖!感言!不是文学作品!”又敲了三下,“你说你不是白玉堂,那是展昭,是吗?更英雄了,冲宵楼铜网阵都拦不住你!”

“没没没!不是!”谢琰说。

“拿回去改!快去!”桓石虔终于坐了下来。

 

所以,此时此刻,谢琰正坐在台灯下掰着手指头发愁。写是能写,能说当然就能写,但他不愿意。那些东西,谢琰自己都觉得没劲。他想:自己为什么要在报告会上讲那么多官话呢?自己是什么样子,军队里那些战友们难道不清楚吗?也是会笑话自己的呀。那些人和王珣还不一样,王珣是皮笑肉不笑,那些人是哈哈大笑。

说到王珣。到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自己的气也差不多消了。回过头想想,其实那篇稿件虽然对自己进行了彻头彻尾的丑化,但终究算是有意思,终究算是个他会愿意看的故事。如果说,当时自己没有为了跟王珣赌气说那些官话呢?也不对,和他赌气,至少让自己获得了这次被表彰的机会。唉算了算了,总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而且,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赖王珣。他如果不乱写呢?好像也不对。因为王珣乱写的那篇稿子,直接带出了徐仙民反响热烈的《战壕内外》。如果没有《战壕内外》,自己是不是也不会被表彰呢?钟表响了十下,谢琰忽然惊醒,原来已经在这里坐着瞎想了这么久呀。

“还一个字没写呢。”谢琰终于打开了笔帽。

11.它叫《英雄志》!

“展昭来了?”桓石虔摘下老花镜,看着谢琰说。

“您别挖苦我了。”谢琰把稿子递上去。

写这个东西没花多久,大概两小时。比起五天的上一个版本,可是省力多了。谢琰并不兴奋,只求过关:“您看,这个版本……”

桓石虔把手边杂志放下,重新戴上老花镜开始看,粗略扫了一下:“这不挺好?非得挨一顿训。我说你这人就是……算了,没法形容。”

“过关了?”

“过关了。没事了,你回去吧。”桓石虔又拿起杂志。

这可真是稀奇。桓石虔不是个大老粗,但也绝谈不上喜欢阅读。谢琰看了一下杂志封面,《建康文艺》。

谢琰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您看的这是?”他凑上去明知故问。

“这不写着呢吗?建康文艺啊。”桓石虔头都不抬,“怎么?我是不爱读书,但是又不是不识字。看看杂志很奇怪吗?”

“不奇怪,不奇怪。”谢琰赔笑。然后,他扫视了一下桓石虔的办公室。书架里放着的除了马恩列斯之类的书外就是军事著作。再看看桓石虔,笑呵呵的表情,用手指沾了一点唾沫去翻页。谢琰很好奇:他到底看的什么?又看了看封面,《建康文艺》九月号。他想:一会儿去买一本看看好了。但,买一本也得知道桓石虔看的是哪一篇呀。所以他问:“我知道是《建康文艺》。我问的是篇名,篇名叫什么呀?”

“《英雄志》。”桓石虔又翻了一页,仍然没有抬头。

“哦,听着就有意思。”谢琰说,“那我不打扰了,您继续看。”他太好奇了,《英雄志》,写的什么呢?按照桓石虔的一贯作风,能吸引他的大概也是什么传奇故事之类的东西。可是,传奇故事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出现在报纸杂志上了呀!之前不都说这些东西是毒草吗?王珣在杂志上登这个,胆子可是够大的。

他想赶紧去买一本。

“等会,别急。”桓石虔把杂志递过来,“我看着这一篇这个主人公怎么这么像你啊。你帮我看看像不像?”

谢琰想:王珣,你给我等着吧!

接过杂志,果然是王珣写的。《英雄志》,名字起的像是传奇,但实际上还是一篇战争小说。抗日时期的事。第一人称描写,男主叫王明威。

“你看这个王明威像不像你?”

“我看看。”谢琰慢慢看。

谢琰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王明威像自己,他觉得,这个王明威更像自己看过的那篇范例稿里的自己。那为什么桓石虔会说像他呢?难道在桓石虔眼里自己也是那样?他大惊却不敢相信。于是更认真地看这篇《英雄志》。

看完之后,谢琰想:王珣,你给我去死吧!

什么《英雄志》?不就是那篇范例稿换了个时间地点人名,又把事件重新编排了一遍吗?更可气的是,王珣这次彻底放飞自我了。最可气的是,怎么还挺好看的呢?怎么这人物不是自己了,一切的心理描写和行为,看起来就顺眼了呢?

“像我吗?”

“反正我是觉得挺像。”桓石虔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那您觉得,这一篇写的怎么样?”谢琰忽然有了一些奇怪的想法。

“我懂个屁的文学?你小子别在这绕我,想让我丢脸是不是?跟这篇里的王明威同首长耍贫嘴一样?”

“不是!”谢琰连忙解释,“我就是想问问。因为您经历过那个时代嘛,您不是老说什么那个年代您干儿童团如何如何……”谢琰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天衣无缝。

“哦,你说这个啊。”看起来谢琰的理由的确是天衣无缝,桓石虔似乎陷入了回忆,“挺真实的,也挺有意思的。”

“那您觉得,这王明威哪里像我?”

“你还没看出来?你觉得呢?”

“因为,我和这个王明威打仗都挺猛?还是因为我跟这个王明威都能做到团结战士?还是因为——”

“你滚蛋吧!哎呀,你这么一说,这个王珣写的还真是好。”桓石虔又拍他肩膀,这一下拍得更重了,“真是显眼包。最像的地方是,你们俩都是显眼包!”

“那就是写的不好。”谢琰正色道。

“为啥?”

“因为它叫《英雄志》!文不对题!”谢琰的脸很红。桓石虔看他的表情,大笑起来。笑完之后,他说:“行了行了,你走吧。领你的奖去吧!还有,杂志还我。”他走过来,从谢琰手里抽走杂志,继续自顾自地看起来。谢琰站了一会,一咬牙,扭头走了。关门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

桓石虔到底在笑什么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