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Pik拉开座椅的时候,Jai已经趴在吧台上了。面前摆着三个空shot杯,第四个还剩一半,他的手指懒洋洋地绕着杯沿打转,听见声响也没抬头。
"你来啦。"Jai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的。
Pik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跟酒保要了杯柠檬水。他看了一眼Jai面前那些杯子,没说话。Jai被分手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准确地说,Jai每一次被分手他都知道,因为Jai会在被分手的当天晚上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出来喝酒",有时候是"今天不想说话",有时候只是一张酒吧天花板的照片,灯球转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今天是"出来喝酒"。
"她说什么了。"Pik问。他的柠檬水来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冰凉的酸味在舌尖上散开。
Jai终于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他喝得不算太醉,脸颊微红,头发有一点乱——那是他平时精心打理、只有在喝多的时候才会塌下来的那种乱。他偏过头来看Pik,眼睛被酒吧的彩灯染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她说我同时跟三个人聊。"
"你不是吗。"
"我是,"Jai居然还笑了一下,那种懒洋洋的、不太当回事的笑,"但我又没跟她在一起之前聊的。在一起之后我就收了啊。"
"你收了几天。"
Jai的笑容顿了一下。"……两天。"
Pik又抿了一口柠檬水。他其实不太想接这句话,因为接了就要开始新一轮的"你为什么不好好谈""我好好谈了啊""你跟三个人聊叫好好谈""我想知道哪个才是真爱嘛"的循环对话。这样的对话他们俩在过去重复了至少十五次。每次Jai被分手,每次都是同样的开头,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尾——Jai说"我下次认真",然后下次继续海,继续被分手,继续给Pik发"出来喝酒"。
"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Jai忽然说,伸手拍了一下Pik的后脑勺,"好像我是什么问题儿童。"
"你就是。"
"喂。"
Pik偏过头去不看他。吧台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他本来就白,被暖光一衬更像某种瓷质的摆件。Jai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了。
"Pik。"
"干嘛。"
"你今天睫毛好像特别长。"
"你喝多了。"
"没多。"Jai又凑近了一点。他喝酒之后呼吸里有淡淡的麦芽甜味,混着他惯用的那款柑橘调香水,在酒吧浑浊的空气里像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我以前没跟你说过吗,你长得很——"
"说过。"Pik打断他。他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住吧台边缘,退无可退了。"你每次喝多了都说。"
"说什么。"
"说我长得好看,睫毛长,皮肤白,天生适合当爱豆。"
Jai眨了眨眼。"那我没说错啊。"
"你说错了。"Pik把柠檬水放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每次说完第二天都忘了。有一次你说我像你养过的那只猫,第二天问你你说你从来没养过猫。"
Jai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不太自然地笑了,像是被揭穿了一个自己都不记得撒过的谎。"……我真说过?"
"说过。大概一年前,就在这里,你喝的依旧是威士忌纯饮,穿了一件黑毛衣,外面下雨了。"Pik看着他的眼睛,"你全部不记得了。"
酒吧的灯球转过来,彩色的光从两个人脸上滑过去。Jai的笑容收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半杯酒,手指捏着杯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Pik没有移开视线,他安静地坐在那儿,等Jai说点什么。
但Jai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剩下那半杯酒端起来一口闷了,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磕在吧台上。
"再给我来一杯。"
酒保看了Pik一眼。Pik点了点头。
第五杯来的时候Jai喝得慢了。他端着杯子慢慢转,冰块在液面下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Pik就坐在旁边陪着他,偶尔喝一口自己的柠檬水,偶尔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午夜过了,酒吧里的人少了,音响换了一首慢歌,Jai忽然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Pik。"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烂的。"
Pik偏过头去看他。Jai的表情不像在问问题,他盯着吧台台面上那些水渍,眼神放空,嘴唇抿着,看起来更像在自言自语。
"……你不是烂,"Pik说,"你是怕。"
Jai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怕认真了会输,"Pik继续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洞,"所以你永远不把自己全放进去。你永远留一条后路,永远在接触其他人的时候留一点余地。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但你每一次分手都给我发消息,每一次都说出来喝酒。"
Jai没有反驳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Pik以为他睡着了。然后Jai偏过头来,他看着Pik,目光里有一种Pik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玩笑的、懒散的、游刃有余的,是散开的、裸露的、没有防备的。
"那你呢。"Jai问。
"我什么。"
"你每次出来陪我。你每次听我讲这些。你每次都不走。"Jai凑过来,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他的嘴唇离Pik的耳朵很近,呼吸扫过Pik的耳廓。"你为什么不走。"
Pik的后颈绷紧了。他能感觉到Jai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Jai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指腹压在脉搏上,像在数他心跳的频率。
"Pik。"Jai叫他的名字,带着酒气的尾音拖得很轻。
然后Jai偏过头,嘴唇贴了上来。
那个吻带着威士忌的涩和冰块的凉,还有Jai身上那股柑橘调香水的气味。Pik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嗡了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吧台的灯光、酒保擦杯子的动静、音响里那首慢歌——只剩下嘴唇上温热的触感和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般地响。
他没有推开。
他清醒得很。他喝了半天的柠檬水,一滴酒都没碰。他知道Jai明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他知道Jai之前喝多了也亲过朋友,也可能不是朋友,总之他以前见过Jai在酒吧亲别人——第二天被问起来的时候Jai会说"啊真的吗我完全不记得了哈哈哈"然后对方也跟着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他没有推开。
他的手抬起来,掌心贴上Jai的侧脸,拇指擦过Jai颧骨上那点微红的皮肤,然后他偏了一下角度,回吻了回去。嘴唇碰着嘴唇,他也不会伸舌头,就只是贴着,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首歌的副歌唱完。
他松开了。Jai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两片小小的阴影,然后慢慢睁开。他看着Pik,眼神有一点涣散,嘴角弯了一下。
"你比他们都好。"Jai含糊地说。
然后他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Pik坐在他旁边,盯着后颈上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看了一会儿。柠檬水早就喝完了,只剩半杯冰块在杯底慢慢化着。他伸手把Jai的外套拿过来披在他肩上,然后跟酒保结了账,把人架起来走出了酒吧。
外面在下雨。很小的那种毛毛雨,在路灯底下飘成一片碎碎的银线。Pik站在酒吧门口的屋檐下,Jai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睡得人事不省。Pik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Jai的侧脸——睡着的Jai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小很多,那些锋利的五官被放松的表情柔化了,眉心微微蹙着,像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
Pik把视线移开。
车来了。他把Jai塞进后座,报了Jai宿舍的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着,Pik坐在后座另一边,窗外路灯的光从Jai脸上一段一段地滑过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最前面那张照片——那是去年Jai生日的时候拍的,蛋糕上的蜡烛还没吹,Jai凑过来往他脸上抹奶油,两个人的脸都糊成花的,笑得眼睛都没了。Pik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雨还在下。
第二天是Jai的生日。
Pik早上八点准时醒了。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Jai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两点发的"到了",再往前是他发的"好好休息,明天生日快乐"。没有新消息。
Pik把手机扣回去,盯着天花板躺了几分钟,然后起床了。
他洗漱换衣服出门,先去取了订好的蛋糕——双层芒果慕斯,Jai最喜欢的口味。然后买了Jai常吃的粥,又绕到花店买了一小束向日葵。他捧着这些东西往Jai宿舍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昨夜的雨把路面洗得很干净,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湿润气味。
来的人比他想象中多。Pik推门进Jai的寝室时,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人,有他们共同的朋友,有几个Pik眼熟但不认识的男生女生,还有一个Pik完全没见过的高个子男生蹲在角落里逗Jai最近刚养的那只黑猫。Jai本人坐在床沿上,头发明显是刚抓过的,穿了件新的白衬衫,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Pik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
Pik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把粥和花递给Jai。"生日快乐。粥刚买的,趁热。"
Jai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Pik的手背,温度正常,表情也正常——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平时一模一样。"哇!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每次前一晚喝完酒,第二天肯定起不来吃早饭。"Pik说。他转过身去拆蛋糕盒的包装,背对着Jai,把表情收进动作里——Jai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旁边有人在起哄让Jai切蛋糕,有人开了啤酒,有人把音响连上了,房间里闹哄哄的。Pik把蛋糕端到桌子正中间,蜡烛插上去,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窜起来。Jai凑过来吹蜡烛之前忽然偏头看了Pik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昨晚也来了吧。"Jai说。
Pik的手顿了一下。"……嗯。"
"我好像记得你。"
"你喝了五杯威士忌,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真的记得一点,"Jai皱着眉想了想,"就一个画面——你坐在旁边,嗯,就记得这个。"
Pik看了他一眼。"蜡烛要灭了。"
Jai"哦"了一声,转回去深吸一口气把蜡烛吹了。掌声和欢呼声响起来,有人把奶油抹到Jai鼻尖上,Jai大笑着去追那个罪魁祸首,房间里吵成了一锅粥。Pik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端着朋友递过来的一杯果汁慢慢地喝,看着Jai在人群中间笑着闹着,鼻尖上顶着一团白,衬衫领口被扯歪了一点。
他看得有点出神,没注意到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长发,米白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她看起来落落大方,站在门框边沿朝里面张望,目光越过人群落在Jai身上,然后弯起一个甜甜的笑。
Jai回过头去。他看见那个女生的时候动作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但Pik捕捉到了。Jai的表情从大笑的边缘收回来,换上了一种更柔软、更温和的弧度。他走过去迎那个女生,伸手接过她的礼品袋,在门口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怎么来了。"Jai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Pik没听过的、近乎体贴的轻柔。
"你生日我当然要来了,"女生挽住他的胳膊,"你们在切蛋糕吗,我是不是来晚了。"
"刚好赶上。"
Jai揽着她的肩膀转过身来,面对房间里所有人。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朋友们的脸,在Pik脸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移开了。
"这是我女朋友,"Jai说,笑得很自然,"Sara。"
房间里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嫂子好",气氛重新热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起哄问什么时候在一起的。Sara被围在中间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Jai站在她旁边护着,嘴上说着"别吓到人家了"。
Pik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了窗台上。
他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大概不太对,因为旁边那个蹲在角落里逗猫的高个子男生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审视的意味。Pik没回看他。他的视线落在Jai搭在Sara腰侧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是很好看的一双手。
昨晚那双手测量过他的脉搏。昨晚那双手在接吻时搭上过他的腰。
他什么都不记得。
Pik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脚步不快,表情也维持着正常的平静——他排练过很多次类似的场景,在Jai每一次牵起别人的时候。但这一次他没有走出门口。
因为有个人从门外走进来了。
那人和Jai长得一模一样。Pik愣了一拍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是Jai那个双胞胎弟弟,他以前在Jai的手机相册里见过一次,但实际见到本人还是头一回。Pik记得Jai说过他弟弟叫Duang。
Duang比Jai矮一点,五官的轮廓比Jai圆润,颧骨没那么高,下巴的线条也柔和一些,整张脸看起来比Jai小了几岁。他的眼睛是湿漉漉的黑色,亮亮的,像某种犬科动物的幼崽。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卫衣,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和Pik买的那个一模一样。双层芒果慕斯。
Pik的脚停住了。他站在门口,Duang站在门外,两个人面对面地隔着那道门框。Duang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干净到Pik觉得自己的悲伤被照得太清楚了。
"哥,"Duang把视线从Pik脸上移开,越过他朝Jai喊了一声,"生日快乐。"
他把手里的蛋糕举了举。Jai看见他之后"哟"了一声:"你怎么也来了。"
"你生日我怎么能不来。"Duang走进来了。他走过Pik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凑近了——近到Pik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皂香。"你是我哥总说的Pik哥吧。"
Pik点了点头。
"真巧,"Duang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我和Pik哥想到一块去了,买了一样的蛋糕。"他搂了一下Pik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朋友之间的随意一搭。"我们一起进去吃吧。"
那个动作把Pik从门框边沿轻轻推回了房间里。Pik被他带着走了两步,Duang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了——没有多停留,没有刻意地捏紧或者拍一拍,只是自然地搭了一下又自然地松开。Pik重新站到了桌子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Duang塞了一杯温水。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杯壁温热,透过玻璃杯底能看见自己模糊的指尖。
Duang已经挤到Jai旁边去了。他拎着蛋糕盒跟Jai比划,嘴里说着"你看我挑的口味是不是你最爱的",Jai骂他"你学人精啊买一样的",Duang笑着回"这叫心有灵犀但是Pik哥买的确实比我的好吃",两个人斗了几句嘴。Sara在旁边看着他们笑,有人说"你哥俩长得真像",Duang说"我比他帅",Jai踹了他一脚。
整个房间又热闹起来了。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闹,都在吃蛋糕喝啤酒聊天。没有人注意到Pik刚才在门口停了那几秒,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手里的饮料换成了温水。
只有Duang知道。
Duang往Jai脸上抹奶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Pik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不经意的扫视,但他的目光在Pik的眼睛上停了一下。Pik的睫毛刚才在门口的时候有一点湿,但他自己已经擦掉了,Duang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他把视线收回去了,继续和Jai打闹。
Pik站在角落里,端着那杯温水慢慢地喝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Duang走了一会儿——这个人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内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和Jai那种勾人的笑完全不一样,更接近某种没有攻击性的、暖融融的东西。
Duang在人群中间转过身来拿蛋糕碟子的时候,又看了Pik一眼。这一次他笑了一下,嘴型说了三个字。
Pik没看清是什么。但他把杯子握紧了一点。
当天晚上,Pik回到自己的寝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ig的好友申请。是Duang。
Pik盯着那条申请看了一会儿。他点了通过,Duang的头像跳出来——是一只趴在地上吐舌头的金毛犬。他想了想,发了两个字:谢谢。
Duang秒回:谢什么?
Pik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打了"谢谢你今天把我拉回来",又觉得太矫情了。最后他发了一句:谢你夸我蛋糕买得好。
Duang回了一个狗狗点头的表情包。
Pik把手机扣过去放在胸口上。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尾的墙面上,白花花的一小片。他闭上眼,脑海里先是浮现出Jai早上亲额头时那副柔软的表情,然后那个画面自己慢慢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门口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笑起来眯成两条缝,像个小狗。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Duang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Pik哥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我哥那人嘴挑,以后他生日你别给他买蛋糕了,买了也浪费。
Pik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回:你怎么知道他浪费。
Duang:他肯定又没吃完扔掉了。
Pik:你了解他。
Duang:他是我哥嘛。不过Pik哥,你对他也太好了,早餐蛋糕加花,一条龙服务。
Pik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他不确定Duang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聊,还是在试探什么。最后他回了一句:朋友嘛。
Duang回了一个"嗯嗯"的表情包,然后说:行,那Pik哥你早点睡,晚安。
Pik回了晚安。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盘踞着两只犬科动物——一只锋利的、让人挪不开视线的狼,和一只圆眼睛的、吐舌头的金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他在练舞室排练的时候收到了Jai的消息,语音。他没点开,先走到角落里戴上耳机才点播放。Jai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微弱的鼻音:"Pik,我好像发烧了……寝室里没药也没吃的,也没人照顾我,你能不能帮我带点过来啊。"
Pik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距离晚训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汗浸透的T恤,又看了看Jai那条消息的时间——三点五十六。那行字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想。他把T恤外套拉链一拉,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边往外走边跟队长喊了句请假,然后一路小跑出了练习室。学校东门外那家粥铺的皮蛋瘦肉粥Jai喜欢喝,再往前两个路口有药店,退烧药感冒药咳嗽药各买一盒,路上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又拿了一瓶运动饮料和两瓶矿泉水。
他跑到Jai宿舍楼下的时候喘得厉害,后背的汗被风吹得发凉。他提着满手的东西上楼,在Jai寝室门口停下来喘匀了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Jai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素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Jai的眼神里好像有点惊讶,但他看见Pik的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好像那种懒洋洋的、又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Jai说。
Pik把粥和药递过去。"给你。粥趁热喝,药上面写了剂量你看着吃,水也买了——"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门缝里传出来一个男声,很轻,带着笑:"Jai,谁呀。"
Pik的视线越过Jai的肩膀落到他身后走过来的男孩身上,男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Pik礼貌地笑了一下。
他又换了。不是昨天的Sara。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粥的袋子在手腕上勒出几道红痕,装药的纸袋哗啦响了一声。Jai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表情有一点心虚——但只有一点点。"哦,那个,我不知道,你会来——"
"你发烧了吗。"Pik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听不出情绪。
"啊,是有一点低烧,但是——"
"你生病发语音跟我说没有药没有饭没人照顾,"Pik看着他,"然后你寝室里有你的新男友。"
Jai张了张嘴。他那些信手拈来的解释大概已经在舌尖上转过一圈了,但Pik的表情让他没说出口——Pik红着眼眶,几欲落泪。
Pik把药袋砸过去,砸在Jai扶着门框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Pik没有看那个袋子落地的样子,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Pik——"
他听见Jai在身后喊了他一声,尾音带着那种他听过无数次的、半真半假的慌张。他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差点在拐角绊了一跤。他扶了一下墙壁站稳了,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他汗湿的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勒出来的红痕还没消,屈起来的时候骨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太阳从楼缝之间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然后他口袋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响。他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Duang。
Pik哥,我哥今天是不是又作妖了。他刚才给我发消息说"Pik哥好像生气了怎么办",我说你干啥了,他说他好像没干啥。我一听就知道他肯定没干啥好事。
Pik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有些发颤,打字的时候第一个字按错了三遍才改对。
你怎么知道的。
Duang回得很快:因为我哥每次说"好像没干啥"的时候就是干了。而且Pik哥你是个脾气那么好的人,能把你惹成这样肯定不是小事。
Pik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有回复。他走下台阶,往练舞室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五十米,口袋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Duang:Pik哥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Pik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那条消息。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圈里,飞蛾在灯罩外面扑腾着,在墙上投下一晃一晃的影子。他打了几个字:不用来。
Duang秒回:我已经出门了。
Pik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你别来",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一小会,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
Duang站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处,穿着一件和昨天同款的浅色卫衣,胸口还在起伏,跑过来的。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Pik隐约看见一个是便利店的热食柜里那种关东煮的杯子,另一个袋子里好像是咖啡或者奶茶。Duang看着他,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Pik哥,"Duang说,喘匀了一口气,"我买了关东煮,还有冰可可。我哥的事你先别想了,你晚饭吃了吗。"
Pik没有说话。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Duang站在路灯正下方,暖光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忽然觉得有点累,累到连"不用了"这三个字都懒得说。他只是看着Duang,看着那张和Jai一模一样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是完全不同的,没有狡黠,没有游刃有余,只有一种直白到近乎莽撞的、热腾腾的关切。
Duang见他不说话,就把关东煮的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杯壁透过纸杯传过来温热的温度,Pik的手指被那点暖意烫了一下,下意识拢住了杯身。
"你眼睛好红,"Duang皱着眉说了一句,然后把另一个袋子里的冰可可也拿出来塞进他另一只手里,"喝点甜的心情好。我哥的事你想聊就聊,不想聊就不聊。就当你陪我走一会儿。"
Pik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杯子。关东煮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萝卜和鱼丸在汤里微微晃着。冰可可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汗。
"……你跑过来就为了送这个。"Pik说。
Duang挠了一下后脑勺。"啊,不是,主要是怕你一个人待着。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惹完人生气他自己不觉得,他能把人气得半死第二天还发消息问你中午吃什么。你跟他生气他就是那个德行,你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当。"
Pik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几乎没有弧度,但他的眉眼松开了半寸。Duang看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种看到别人笑了自己也开心起来的、没什么心眼的笑。
"走吧,"Duang侧过身,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想往哪边走就往哪边走,要是没有目的地的话...前面有个小公园晚上没什么人,挺安静的。"
Pik没有说不,只是往公园的方向走了一步。Duang跟上来,走在他右边半步开外的位置——不远不近,不会贴着肩让人不自在,但转头就能看见。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路灯在他们头顶上隔一段亮一盏,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Duang的影子比他短一截,时不时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昨天怎么买的那个蛋糕。"Pik忽然开口。
Duang偏头看他。"什么蛋糕?"
"芒果慕斯。"
"哦那个,"Duang笑了一下,"我问他的朋友他的口味。”
Pik点了点头。
"那你买的那家是——"
"南街那家手工坊。"
Duang的脚步停了一拍。"我是北街那家连锁店买的。"
"那家的奶油太甜了。"
"我去不早说!"Duang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昨天尝了一口你那块蛋糕确实比我买的好吃,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今天那家店在哪——"
Pik笑了一声。这一回弧度大了一点,他的眼角弯了弯,在路灯底下像一弧很细的月牙。Duang看见他笑,声音慢慢低下去,然后他别开了脸,耳朵在暖光里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色。
"……你别笑,"Duang嘟囔了一句,"我下次买之前先问你。"
"你下次还要给他买蛋糕?"
"不给他买,给你买。"Duang说。这句话接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的耳朵又红了一层,"我是说——你生日的时候——"
"我生日是十月。"
"那也快了。"
"现在是三月。"
Duang闭了一下嘴。他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那颗石子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前面路灯的正下方。"……我记性好的,我记得住。"
Pik没有接话。他把关东煮的盖子打开,塑料叉子戳了一颗鱼丸送进嘴里。汤有一点咸了,但热乎乎的从喉咙滑进胃里,把他心里的那点凉意慢慢化开了。Duang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说话,也没有问关于Jai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一起走完了剩下的半圈小公园。
临分开的时候,Duang在公园门口站住了。他掏了掏口袋,摸出一颗糖来递给Pik——浅蓝色包装纸的硬糖,便利店收银台旁边卖的那种一块钱两个的。
"给你。"Duang说,"睡前吃,甜的,好做美梦。"
Pik接过那颗糖。糖纸被Duang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他捏着那颗糖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谢谢。"
"不客气。"Duang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宿舍区的方向小跑着走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型说了一句什么,和昨天在Jai寝室里那个嘴型一模一样。这一次Pik看清了。
他说的是:明天见。
Pik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穿着浅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在路灯下面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是海盐柠檬味的,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慢慢泛起回甘。他含着那颗糖往回走,路过宿舍楼下的时候没往Jai那栋楼的方向看。
第二天他去练舞室的路上,在转角处碰见了Duang。Duang靠在那棵他们学校最有名的老榕树下面,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亮,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P‘Pik!"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Pik手里,"冰美式,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Pik接过那杯咖啡尝了一口,浓度和甜度都是他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你猜。"Duang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两条缝,"不告诉你。"
Pik握着那杯咖啡看了Duang一眼。后者正在喝自己那杯,吸管咬得扁扁的,腮帮子微微鼓着。Pik把视线移开了,又喝了一口咖啡,感觉甜甜的。
"今天晚上排练吗。"Duang忽然问。
"排。"
"我能去看吗?"Duang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听我哥说你跳舞特别好看。前几天迎——"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像是差点说漏了什么。
Pik看了他一眼。"迎什么?"
"迎新晚会,"Duang的耳朵又红了,"我前几天看了你在迎新晚会上表演,你唱歌特别好听……然后我就特别想认识你,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来要你的联系方式,正好昨天你出来给我哥过生日我朋友说看见你来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句"所以我就假装偶然来了"几乎轻得听不见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咖啡,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耳朵红到整只都变成了虾的颜色。
Pik看着他。早晨的风从老榕树的叶子间穿过来,把Duang卫衣的帽子吹得晃了晃。那张和Jai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的脸——圆润的、稚嫩的、没有一丝锋利弧度的——在晨光里被照得像某种毛茸茸的、需要人摸摸头的动物。
"来啊,"Pik说,"晚上七点,三号排练厅。"
Duang抬起头来,脸上那层红还没退下去,但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真的吗。"
"真的。"
"那我带吃的去。"
"不用带。"
"我想带。"
"那你带。"
Duang笑了一下,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朝他摆了摆手——"晚上见!"然后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慢点喝,很冰的!"
Pik站在老榕树底下,看着他跑远。
他忽然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接下来几周,Duang几乎每天都来三号排练厅。
他不是那种会打扰人的类型——他来的时候总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把带来的吃的喝的放在旁边,等Pik他们排练的间隙才把东西递过去。有时候是几杯冰饮,有时候是洗好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便利店的零食,还特意挑选了减脂的。Pik有次排练结束得晚,看见Duang坐在角落里靠着墙睡着了,手里攥着个保温袋的带子。他走过去蹲下来叫醒Duang的时候,Duang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给你带的晚饭,凉了吗"。
"没凉。"Pik说。其实早就变成冷的了,但他从保温袋里拿出来,蒯了一勺拌饭吃,海苔软了,米粒有一点硬,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好吃。"
Duang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饭盒,表情有一瞬间的懊恼,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次我算好时间再来,你排练几点结束你告诉我,我准时来。"
"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想来。"Duang说。他说"我想来"的时候语气和他说"明天见"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留任何让人推辞的余地。
Pik发现自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Duang从来不会越过那条让他不舒服的线——他永远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来的时候会发一条消息说"我到啦",走的时候会发一条"我先走啦",中间排练的时候除非Pik主动过去跟他说话,他绝不会在Pik排练中途招手叫他。那种距离感被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之后刻上去的。
有一次Pik排练中间休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Duang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英文单词的释义页面——他在背单词。Pik扫了一眼那个页面,Duang就立刻把手机按灭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你看你的。"Pik说。
"不看了,专心看你。你喝水吗,我带了。"
"你先背完。"
Duang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亮起来了。Pik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喝着他带来的水,余光扫到Duang的屏幕——他背了大概十几个单词,每背完一个就轻轻划过去,嘴里无声地默念着拼写。侧脸在排练厅的白光底下被照得很柔和,睫毛不算长但密密的一排,很好看。
"P‘Pik。"
"嗯?"
"你老看我。"Duang的耳朵又红了,眼睛还盯着屏幕。
Pik把视线收回来。"不看了。"
"可以看。"Duang说。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耳朵红得更厉害了,然后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鼓着腮帮子嚼得喀喀响,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Pik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遮住了他嘴角那一丝弧度。
后来Pik发现Duang身上有很多和Jai完全相反的小细节。比如jai吃橘子会把白色丝络扒得干干净净然后一瓣不留地塞进嘴里,Duang扒橘子时也会把所有丝络扒干净——但是Duang是给Pik扒的,全都塞到Pik手里了他才问一句"P‘Pik你吃吗我给你剥的";Jai走路的时候永远走在他左面,因为左面靠马路不太安全,这是Jai为数不多的体贴之一,也可能只是海王特性;Duang走在他右边,但Duang的理由是"我右边耳朵听力不太好你说话在我左边听得清楚"。后来Pik发现他左右耳听力完全正常,只是因为Pik喜欢把吉他背在左面,Duang在右面离他能近一点。
还有一次下雨了。Pik排练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半个小时,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等雨小一点。然后一个人从楼梯口跑过来,白色运动鞋踩过湿漉漉的地面,Duang举着一把稍大一点的黑色雨伞,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折叠伞,跑得微微喘着气。
"Pik哥!"他把那把折叠伞塞进Pik手里,"我想你可能没带。"
Pik接过伞看了看,崭新的,标签还没拆。"你刚买的?"
"嗯,便利店。"
"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钱。"
Duang犹豫了一下。"……四十五。"
Pik掏出手机扫码。"转你。"
"不用——"
"转你。"Pik已经扫完了,Duang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转账金额——四十五整。Duang的表情垮了一点点,像一只被没收了玩具的大狗。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了,因为Pik没有打开新伞,而是站到了他的伞前。Duang撑开伞,伞面在头顶啪地一声绽开,把两个人一起罩了进去。
"走吧,"Duang说,"你去哪个楼,我送你。"
"三号教学楼。"
"巧了我也是。"
两个人撑着两把伞走在雨里。Duang那把黑伞底下其实站不下两个人——他的半个肩膀露在伞外,雨水在肩头洇湿一片。Pik注意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一半路了,他把自己的伞往Duang那边倾了倾,Duang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看他,雨从伞沿滑下来,仿佛在他眼底激起一片亮晶晶的水花。
"你别淋——"
"你肩膀湿了。"
"我没事。"
Pik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一点。Duang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来。两个人就这样让来让去地走到了教学楼。
Duang让Pik先进去,他往外走了几步去收伞。教学楼门廊下面收伞的人很多,不知道谁的水珠甩了自己一脸。Pik跟上来的时候Duang正在狼狈地抹脸上的水,眉毛皱成一团,嘴里念叨着"谁甩我脸上了"。
Pik忍不住笑出声来。他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看着Duang手忙脚乱地擦脸擦衣服,雨水在白色衬衫上洇出一片接一片的水痕。Duang听见他笑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下雨也不算太坏嘛。Pik想。
那天晚上Pik回到寝室之后,收到了Duang的消息。Duang发了一张照片——他自己在寝室里换上了睡衣,头发吹了半干,表情得意地竖了个大拇指。下面跟了一句:没感冒!Pik哥你放心。
Pik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翻到相册里保存了那张照片。他没有多想为什么保存,只是觉得Duang那个表情挺可爱的——嘴巴咧着笑,像他头像里那只趴着吐舌头的金毛。
他放下手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今晚完全没有想起Jai,一整个晚上都没有。
后来Jai给他发了消息。两条,第一条是"你还在生气吗",第二条是"我那天真的发烧了,他来给我送东西而已,不是你想的那样"。Pik看着那两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发现自己居然不太在意了。以前这种消息他会反复看反复想反复在心里把解释和质问的台词排练好几遍,但今天他只是看了两遍,然后打了几个字:
没生气。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你注意身体。
他把消息发出去之后锁了屏幕。手机在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震了一下——他以为是Jai回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Duang。
Duang:你今天晚上排练吗?我学会了一个新菜式,做好了带给你尝尝。
Pik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他打字回:排。你来吧。
Duang:好嘞。
后面跟了一个狗狗疯狂摇尾巴的表情包。
Pik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然后长按——保存。他收起手机往排练厅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半寸,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鸡蛋花快要谢完的、最后一缕甜丝丝的味道。
Duang表白那天是个很好的晴天。
准确地说是Pik先问的。他们在Duang推荐的一家河粉店吃晚饭,Duang照例把碗里所有的芥兰都挑出来放到Pik碗里——Pik爱吃芥兰,Duang不爱吃,但Duang每次点河粉都不去掉芥兰,然后一颗一颗挑过去。"这样你碗里的芥兰就翻倍了,"Duang第一次做这件事的时候是这么解释的,"多划算。"
那碗河粉端上来的时候Pik低头看着Duang正在低头挑自己碗里的芥兰。
"Duang。"Pik叫他。
"嗯?"Duang没抬头。
"你是不是喜欢我。"
Duang的筷子在空中停住了。那根芥兰悬在半空中,抖了抖。他慢慢地、不太确定地抬起眼来,看向Pik。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红到耳尖,然后蔓延到脸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点飘。
"你每天做饭带给我,每天给我带冷饮,下雨了来送伞,我排练到多晚你就等到多晚。你明明住在学校另一头,你跟我说三号教学楼离你宿舍近。"Pik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你耳朵红的时候特别明显。"
Duang把筷子放下了。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Pik,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是。我喜欢Pik。我喜欢你很久了。"
面馆的暖光灯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层还没退干净的红晕。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Pik,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推上了桌的人,既不打算收回也不打算逃跑。
Pik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Duang挑过来的芥兰,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你知道我是你哥的朋友。"Pik说。
"知道。"
"你知道我以前——"
"我知道。"Duang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颤,"我知道你喜欢过我哥。但是Pik,他让你不开心了太多次了。我不会。我不会让你不开心。"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Duang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表情是Pik从未在Jai脸上见过的那种认真——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把整颗心摊开放在桌面上的那种认真。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迎新晚会上,"Duang说,"你唱了一首很慢的歌,台下所有人都在看你,但你唱完之后就走了,没多看台下一眼。我觉得你唱歌的时候好安静,就像那个舞台是独属于你一个人的。后来我哥生日那天你站在门口——你那时候很难过,我知道的。我当时就想直接和你表白把你带走,但那样太唐突了,我怕你不喜欢,所以就这样了。"
Pik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再露出那天那种表情了,"Duang说,"我想给你做好吃的东西,想让你渴了就能喝上我送的水,想让你排练累了我就能过来让你靠着。我做的这些事你是不是都知道。"
"……我知道。"
"那你——"Duang的声音又有一点飘了,"你愿意让我继续做吗。"
店里有人在收银台前面排队,有人在吸溜河粉,有人在刷手机视频,声音嘈杂成一片暖融融的白噪音。Pik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片牛肉,放进了Duang碗里。
"吃吧,"Pik说,"粉要坨了。"
Duang低头看着那片落在自己碗里的牛肉。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不太确定地弯起了嘴角。他没有追问Pik那句话算不算回答,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片牛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抬起头来看Pik,眼睛亮晶晶的。
"Pik哥。"
"嗯。"
"你碗里的芥兰够吃吗,我还没挑完。"
Pik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再抬起头来,Duang已经举着自己的碗,碗沿往他这边倾过来,筷尖已经捻起了一根绿油油的叶子。
小店的暖光把他整个人裹成软融融的一团,和那天晚上路灯底下那个跑过来送关东煮的人重叠在一起,又和更早以前门口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重叠在一起。
"Duang。"
"嗯?"Duang抬起头来。
"明天早上你还来送咖啡吗。"
Duang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从眼睛里先亮起来,然后蔓延到嘴角,蔓延到整张脸,像太阳从云层后面整个跳出来了。
"来。"他说,"每天都来。"
Pik低下头,把带着芥兰的粉送进嘴里。微苦的、清香的、带着汤汁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外面的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Duang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觉得自己大概也开始喜欢这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