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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往监狱的押运船上,伊德里斯卷起外套,塞到腰后,靠在冰凉的舱壁上,开始构思自己的墓志铭。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受概率眷顾之人”,因为事实如此,从他有记忆以来,周围的人就不断这么告诉他。他几乎是踩着停火协议出生的,躲过了战时物资管制。更精彩的是,就在他本该进军校的那一年,持续了八十多个标准年的义务服役宣告取消。他在博斯普鲁斯城簇新的中学里快活地玩了两年,然后跑到沙漠另一边的大学里继续玩,混了两个半学期就退学了,接手了外祖母的生意,从第一天到现在他都没有被警察或者第四分局找过麻烦。尽管现在第三场战争似乎要来了,但伊德里斯既不在首都,也不在新广州,一旦这两个行星之间的长久怨恨显露出外溢的先兆,他有足够的时间以无数种方式逃跑。他的运气就是如此,一切出现在遥远地平线上的庞大障碍物来到他面前就会消融成20标准厘米宽的水坑,一步就可以跨过去。
直到。
他看向蜷缩在地板上的灾星,那人似乎真的睡着了,裹着印有狱政司物资管理处编码的灰色薄毯,枕着自己的手臂,一缕落在嘴唇上黑色卷发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这个人本来就不高大,藏在毯子里显得更小了,几乎能装进宠物运输舱里。伊德里斯相当肯定就是这个人毁坏了原本运行良好的概率模型。
伊德里斯挪动了一下,伸腿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人。后者皱起眉,睁开眼睛,先环顾长方形的囚室,再坐起来,把目光转向伊德里斯,叹了一口气,心不在焉地用毯子擦手上残余的血迹,血已经彻底干了,顽固地粘在手指之间。伊德里斯盯着他的眼睛,交抱起双臂,希望自己看起来足够严厉。
“你得开始跟我说实话。”
对方放下毯子,着手用指甲刮干硬的血迹,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伊德里斯在脑海里把自己的墓志铭修改为“活着的人,对小个子修士保持警惕”。
“我不相信你是什么修士,我从没见过能,能,”他短暂地结巴了,想起倒在古董店里面的尸体,复数,“……从没见过能对付海军的修士。你是海军吗?哪一边的海军?你真的叫尼可吗?操,这么问也太蠢了,你在其他事情上撒谎了,名字也不会例外。你能看着我吗?你在听我说话吗?你欠我一个解释,你到底是谁?”
——
“尼可。”上午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顾客回答,摸了摸扎在衣袖上的紫色臂章,不知道是想拉紧还是扯松。紫色臂章和黑色长袍,加起来等于见习修士,罕见物种。这个修士还有小麦色的皮肤和一头长及肩膀的黑色卷发,如果他不是首都人,伊德里斯愿意当场吃掉自己的手持终端。从宇宙中心到教会,更罕见了。
“尼可什么?哪里来的尼可?尼可是做什么的?尼可是被我的哪个朋友介绍来的?你得给我多一点信息,这家店实行邀请制。”
顾客回头看了看朝大街敞开的门,再看向他,那双眼睛竟然是浅绿色的,这样的颜色强烈指向新广州,或者沙漠另一边的马绍尔群山,并非首都。伊德里斯立即对自己的判断不那么有信心了,也许他真的要吃掉手持终端。他一向为自己评估顾客的能力感到骄傲,然而这个自称尼可的人就像一张加载错误的图像,许多互相矛盾的线索凑在一起,令伊德里斯无法估摸他的来历。
“我被告知你是博斯普鲁斯城最好的,呃,合法罪犯。你的地下室里有能够帮助我的东西。”顾客说,被动语态,没有正面回应问题,混入了一点奉承,狡诈的小东西,口音也听不出什么端倪,“我同时被告知你非常谨慎,只要报酬足够,就不会问太多问题。”
伊德里斯给自己倒了一杯薄荷甜茶,故意收起多余的茶杯。茶刚泡好不久,他原本希望能过一个安静的上午,就着令人愉快的热饮把《蜂群智慧:雅法·雅西迪的一生》读完,如果他能尽快赶走这个可疑的首都来客,应该还能在午餐之前读到结尾。
“我的规矩是,从不让陌生人到地下室去,除非有介绍人,这样对你和我来说都更安全。我‘不问问题’的前提不是钱,是我的熟人网络,尼可。谁知道呢,你可能是卧底警察,或者军事情报处,你太笨拙了,我猜不是第四分局,刚入职博斯普鲁斯警署?我没想到他们会招募这么,”他张开食指和拇指,假装隔空丈量顾客,“迷你的人。”
“我不是警察。”
“我不是罪犯。”
“我说了‘合法’。”
“也明确地说了‘罪犯’这个词。”
“凯南先生,我需要你非法放在地下室里的舰载电脑,读一份文件,然后我就走,我能给你非常合理的报酬。”
“我没有舰载电脑,因为舰载电脑都在军舰上。”
“尚贝里神父说你有。”
你怎么不一开始就提起神父?事情会变得容易很多。伊德里斯离开柜台,关上店门,顾客的视线一路跟着他移动,看着他拧动旋钮,把窗户调成半透明的灰色,然后走到店堂角落的桌椅旁边,搬走堆放在小茶几上的金属零件、一个没有连接任何灯座的玻璃灯罩、发霉茶杯和十几本纸质书,把装着新鲜薄荷茶的铜壶和唯一一个杯子移过去,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示意顾客落座,见习修士犹豫了一小会,坐下,双手交握,放在大腿之间,浅绿色眼睛直直地盯着伊德里斯,这是一双略微令人不安的眼睛,伊德里斯一时说不清具体为什么。
“神父叫什么名字?”
尼可眯起眼睛:“你不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只是在检查你认不认识。”
“劳尔·尚贝里神父,来自新广州,67岁,绿色眼睛,白头发,养着一缸从母星带来的恶心海星,鱼缸比我的房间还大,细节够了吗?还有一个人工智能肯定不知道的:他在花园的工具棚里偷偷酿啤酒。”
伊德里斯喝过那些啤酒,神父每年夏天都会往书店送一打,在外祖母去世后也没有停止,装在标注着“酸面包酵母”的保温箱里。顾客应该没有撒谎,这不是能从数据网上搜出来的信息,为了不让人发现酿酒工具,神父从人工智能的内存里删除了整个花园的平面图。
“我从没在修道院见过你。”
“你认识修道院里的每一个人吗,凯南先生?”
“不,说真的也不是很想认识。”他承认,拿起茶杯,又放下,“把我的名字告诉陌生人之前,神父一般会先和我联络。”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敢肯定他会这么做的。”
“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他没有等顾客回答,掏出手持终端,展开,“人工智能,联络尚贝里神父。”
“他的终端离线了,伊迪。这里有一条你可能想了解的突发新闻,4个标准分钟之前,警方在修道院发现了七具尸体。”
薄荷甜茶的余味突然变苦了,伊德里斯吞咽了一下:“谁死了?”
“不清楚,警署没有公布更多消息,目前不接受媒体质询,案发现场设置了禁飞区。有媒体引用匿名信源,声称死者之一是尚贝里神父,但没有给出确切证据。”
“联络荷伯修士。”
“他的终端也离线了。”
尼可侧过头:“你让你的机器叫你‘伊迪’?”
“对,因为我乐意。你的‘机器’怎么称呼你,尼古莱?尼可罗斯?尼科尔?”
“我不用人工智能。”
这就像宣称自己不用右手,每天把它绑在背后。不过像他这样的人总有各式各样的怪癖,否则不会愿意选择教会和随之而来的孤独生活。伊德里斯重新打量顾客,试图从那双浅绿色眼睛里看出线索来,恐惧,焦灼,或者忧虑,任何情绪都可以,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伊德里斯意识到这就是顾客令人不安的原因,这人过于平静,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计划之内,而他已经把剧本从头读到尾,记住了每一句对白。
“好吧。”伊德里斯往前俯身,盯着顾客,“你准备告诉我修道院发生了什么吗?直觉告诉我你当时在场,神父给你交代过什么吗?你会把警察带到我门口来吗?”
“只是需要用你的舰载电脑。”尼可轻声说,“让我到地下室去,我会把我看到和知道的都告诉你。”他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店门,外面没有声响,这家古董书店开在一条安静的横巷里,躲避好奇游客和警用无人机的窥探,“在地下室谈更安全,不是吗?”
并不,但在那一刻,地下室显得是个非常合理的选择。伊德里斯让人工智能锁上门,叮嘱它继续留意新闻,再次端起茶壶和杯子,穿过两个书架之间的滑门,走过更多书架,钻进电梯。修士紧跟在后面,悄无声息,一小片混杂着紫色的阴影。
地下室在地下,但不是书店的地下。电梯门滑开的时候,他听见修士发出一声轻轻的“噢”,显然感到惊讶,大部分人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都是如此,他们期望看到一个密闭空间,像个仓库,充满合法,部分合法和非法的物件,而人们实际看到的是一个地下蚁穴,通道不断分岔,岔路通往更多岔路,一些看起来就像军舰上的过道,宽敞,干净,铺着防滑材料,安装了灯、指示牌和闸门,另一些是低矮泥洞,仅仅用疑似建筑废料的金属柱支撑洞顶,散发出潮湿的土腥味,一片漆黑。
“跟着我。”伊德里斯走向左边第二个岔路口,薄荷茶随着他的脚步在杯子里晃动,始终没有洒出来,他从19到22岁都在海滨步道的众多咖啡馆里打工,给自己累积了用托盘往地下室运送热饮的无用技能,“你不会希望在这里迷路的,有些通道是共和时期挖的,我也没有进去过。”
“谁挖的?”
“显然是不幸活在共和时期的人们。”
“不,我的意思是,所有这些通道,看起来就像五十年间有一百个不同的承包商在这里工作过。”
“事实可能也差不远,几十个标准年,好几代地下出版商,字面意义和比喻意义都在地下,一点点挖出了我们的圣殿。留意脚下,斜坡。”伊德里斯转过一个弯,灯光亮起,照出一个斜坡,通往一个三岔路口,他走了中间那条路,“最简陋的那些洞穴是手工挖掘的,因为电动工具容易被监控。我猜他们原先只打算挖一个藏匿内存卡的空间,越扩越大,把所有转录和解码仪器都搬下来了,然后你得考虑怎么逃跑,对吧?于是兔子洞倍数增长。”
“你听起来很骄傲。”
“当然,我的外祖母百分之一百亲手挖了其中一条通道,虽然我不知道哪一条。我是博斯普鲁斯城的第三代地下书商,现在没以前那么‘地下’了,也算得上一种贵族,不是吗?”伊德里斯笑起来,转进右边的过道,马上在第一个岔路左转,这条走廊是最宽敞的,开始出现回声,“雅西迪家族认为自己是蜜蜂,早就滚蛋了的马绍尔家族喜欢鹰,我们大概是鼹鼠。”
“鼹鼠几乎没有视力,也许不是你的最佳象征。”
“是吗?我不知道,没见过鼹鼠,没见过活的,你知道那个巧克力广告吗?你不是本地人,应该没看过,那里面的卡通鼹鼠看起来挺可爱的。”
“大部分文明行星没有引进活体。”
“但首都有?”
“是的。”
“你来自首都。”
“我来自‘圣洁地球遗产’教会。”尼可回答,从语气听来,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还有多久才到?”
“这里就是了。”
两人停在一扇闸门前面,伊德里斯把放着茶的托盘从右手换到左手,凑近传感器,让它扫描自己的虹膜。闸门滑开,不远处有个屏幕亮了起来,舰载电脑的巨型显示屏,几乎足够照亮整个房间,随后天花板上的两条宽灯带启动了,彻底驱散了黑暗。屏幕闪动了一下,突然开始播放新闻,声音如此大,两人都吓了一跳。伊德里斯砰地放下托盘,调低音量,转向黑头发的修士。
“抱歉,有时候我一个人在这里工作,必须在背景里放点什么,忘了关。”
尼可仰头打量屏幕,手指滑过控制台,停在舱门控制按钮上,伊德里斯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小会,在对方察觉到之前及时移开视线,把杯子里的薄荷甜茶加满。
“这真的是舰载电脑。”
伊德里斯喝了一口茶,冲他举杯致意。
“从哪艘船上拆下来的?我不能相信——”
“不好意思,猫咪,还没轮到你问问题。坐下,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从我们的啤酒神父开始。”
见习修士花了几秒钟打量拆掉了大部分配件的飞船驾驶座,坐下了,双手搭在扶手上。伊德里斯想知道这个人把自己关进教会之前曾经是什么,因为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很像指挥官,旁边的控制台加强了这种幻象。军舰的影像无声无息地滑过屏幕,“F.S.F. 开罗”号,连同其他喷涂着黑金蓝三色的首都舰船,聚集在亚琛太空站附近,和新广州覆盖着海浪涂装的军舰战斗群对峙着,过去一个标准周以来都是如此。
尼可拆下臂章,展开紫色的丝绸,里面藏着一块饼干大小的金属片,看起来就像军舰常用的储存单元。伊德里斯轻轻发出一声“哈”,意识到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不速之客对舰载电脑如此执着。为了防止信息泄露,这种特制的储存卡只能在军舰上读取,要不就只能送往第四分局。当人们靠近不了军舰,也进不去第四分局,那就只好找伊德里斯·凯南。金属片的底部蚀刻着什么,应该是舰船的名字,从伊德里斯的角度看不清楚。他伸手想拿起金属片,但修士用力把储存卡按在控制台上。
“一切都是从它开始的。”尼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