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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终于从混沌中清醒的那天是十月廿九,开封下了一场大雪。
他睁开眼时正是夜半时分,房间昏暗,四下无人。比五感先恢复的是痛觉,左臂、前胸、肋间和后心好像都在钝痛中融成一团,让他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发作,但经脉已经不再滞涩,隐隐有内力在其中流动,身边萦绕着清苦的药味和炭火燃烧的声音,他这才怔怔地意识到,他活下来了。
风不知何时将对着床榻的小窗吹开一条缝,雪花簌簌地落到屋里的书案上。窗外的积雪把书案一角映照得柔和明亮,他眨眨干涩的眼睛,朦胧间看到飞雪之间竟有一只雪白莹亮的蝴蝶在上下翻飞。
起先他以为是哪家园子里的白梅随雪被吹落了进来,但盯着看了一会儿,翅膀轮廓分明,扇动起来轻盈又俏皮,那分明就是一只蝴蝶。
可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蝴蝶?
床边暖烘烘地燃着炭火,他不觉得冷,眼前的景色让他怔住,呼吸都不自觉地跟着颤动的蝶翼轻了起来,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挪到书案边,伸出手去靠近,方才发现那只蝴蝶原来是由绵纸折成,用细丝线穿了挂在他的笔架上,风雪吹动下方有了翻飞之姿。那蝴蝶做得并不算精巧,但展昭初醒,目力尚未完全恢复,这小把戏在风雪的衬托下竟有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看看桌上被撕掉一半的绵纸和多了个线头的床帐,这般心灵手巧又不拘小节,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展昭把蝴蝶虚虚拢在掌心,落雪渐小,风也温柔,纸蝴蝶映着窗外的雪光,轮廓愈发朦胧,在他的指间安静地飘飞。躺了十来日的浊气被凉风一扫而空,病中未能束起的长发和雪花缠绕在一起,他盯着蝴蝶,思绪空空,一时间只觉得心头久违地莫名轻快起来。
至于第二日,一早来探望的公孙策发现他窗户没关就睡着了这件事后的一顿念叨,自也是免不了的。
“这毒好生厉害,不仅入心脉还能入脑,否则我们眼明心亮的展护卫怎会被张纸糊的妖精迷了眼睛,失了心智,在大雪夜里吹了半宿的冷风?”公孙策笑眯眯地一边帮他换药,一边如有所指地瞥了瞥展昭的书桌。
蝴蝶还挂在那里,展昭自知理亏,听着阴阳怪气的公孙也只得眨眨眼睛乖乖认错,耳根微红却还是清亮亮地迎上他带着审视的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个样子在公孙策眼里,已然是什么都说了。
“确认你的毒已无大碍之后,白玉堂便被他的几位义兄抬回陷空岛去了。”了然一切的公孙策不等展昭开口便回答了他的问题,回忆起半月来的提心吊胆,他神色并不轻松,但努力挑拣着字句让语气轻松起来:“不比你这个五毒俱全,他全是皮肉伤,血肉模糊地扒着你榻边谁也赶不走,几句话把御医们噎得吹胡子瞪眼,挑挑拣拣拍板定了方子还要盯着人家煎好药喂你服下才罢休,闹得包拯只能天天给老太医们拱手赔笑。”
展昭听着他的话已经能想象到白五爷舌战群医的样子,不禁浅浅笑起来。他是亲眼见到白玉堂如何被冲霄楼的机关吞噬的,自然清楚“血肉模糊”多半已经是公孙策美化过的说法了,但想到此鼠走的时候还有力气扯他的床帐撕他的绵纸,他悬着的心也因此落下大半,在公孙策的催促下安心窝回榻上补眠。
又睡足了一日,精神又恢复了好些,但展昭的肺腑被毒素浸得太久,咳嗽始终不见好,公孙策说这是他身体的亏空,尚需些时日慢慢温补,勒令他不得在远离炭盆一尺的地方活动,开封冬日寒冷干燥,这下干脆连房门也不能出。包拯抽空来看过他,只拣着略略交代了几句襄州案的后续:襄阳王通敌西夏意欲谋反已是铁案,只待后续一应文书拟定便会昭告天下,襄州州府往下的官员也已交由钦差查办整改。展昭知道包拯为免自己烦忧,已在话间隐去了许多官场的弯绕,但他在襄州几乎算是死过一次,既已将能查的都查通透,也不强求一蹴而就,只又细问了几句中肖院和万山矿场的情况便不再深究其他。包拯见他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补充道:“襄阳王谋反罪名已定,你与刘洪义的通敌之罪自然洗清,我日前已向御史台参劾大理寺违规私改刑杖、擅用刑罚,那程皓估摸着马上要被外放出京去守秃山了。等他走之前我再去送送,必得让他赔我们展护卫几身上好的便装才是。”
开封府的包大人一下变成了庐州的包大哥,展昭噗嗤一声笑出来。
毒虽已尽除,一身的内外伤却还要许多时日休养。闲下来的日子被拉得很长,展昭破天荒地没急着去过问公事,每日只独自在房间里读书写字,或是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
那是明柱儿刚来开封时和他一起种下的树。当时展昭刚随包拯和公孙策调任开封府不久,这院子也刚刚修葺好,他拉着小孩的手一起在院子里挖了个小坑,将从襄州明家老宅废墟中带来的一捧灰烬埋进去,又在灰烬之上种了一株石榴树苗。那会儿小孩半夜总要被噩梦惊醒几次,问他梦到了什么也答不出个所以然,就只是哭。展昭不知如何是好,便抱着哭得停不下来的明柱儿去院子里给石榴树苗浇水松土,小孩摸着泥土和树苗居然也就慢慢平静下来。这棵树就这样在两个人的噩梦惊醒和尘封往事之间慢慢长大,后来每年秋日里都会坠得满树的果子,一眼望去像是一片红彤彤的小灯笼,那是明柱儿最喜欢的热闹喜气。
但这个秋天已经过去,雪都下了几场,树叶早已落光,他和明柱儿最终都没能看到今年的果实。
发呆发到第十日,开封又飘起了雪花。
雪色将屋子里映得亮堂堂的,展昭借着这亮光翻出几块木料细细打磨,给自己做了一串风铃,并把那只纸蝴蝶挂在了上面。他把窗户向外推开,凉风涌进来的瞬间蝴蝶倏地飞出去,远远看上去仿佛飞到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展昭满意地笑笑,把炭火盆搬到窗前,坐在软垫上赏雪。
想想这还是明柱儿初学骑马时,白玉堂“捡”来给他的那个软垫。
那时他担忧京城的局势,只一味心事重重地骑马疾行。白玉堂却忙着招猫逗狗地捉弄明柱儿,一大一小一路落在后面,边并排而行边迎风斗嘴。到了驿站休息时也不消停,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展昭身边,拿他当中间人两头告状,于是他那提前紧绷着飞到京城去的一颗心就这样时不时地又被闹腾回肚子里,在秋雨绵绵里一次次舒展开。
展昭又想起他们回京路上被迫宿在野外的那些夜晚。
初秋的夜里暑气已散,夜风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从树林里吹来,身旁的篝火驱散了凉意,带来恰到好处的惬意清爽。白玉堂在他身旁坐下,嘴上嘲笑明柱儿的骑术,手上却把篝火往孩子身边引了引。火光明灭,展昭看着白玉堂的脸,眼睛里全是温柔明亮的笑意,语气仿佛也被秋夜里的水汽浸染,添上了柔软的江南乡音:“你既然愿意教,就好好教教他。”
零星的蝉鸣和鸟鸣配合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白玉堂不满地嘟嘟囔囔,明柱儿睡得直打小呼噜,展昭就在这样的一片声响里闭上眼睛。
那时他刚刚挨过此生最心力交瘁的数十天。痛失故友又莫名被卷进大案,黑白两道轮番追杀之下,他狼狈到不得不把证据托付给一个初入江湖的无辜少女,左支右绌地周旋着为自己续上一口又一口气,在四面楚歌里硬熬着命,等一个转机或是一个结局。
其实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能等来什么,只是多撑一日便有一日的希望,他向来心有成算又思虑周全,绝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但是他确实没料到会等来一个为了争强好胜找他打架而救了他命的人。
想到这里他又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这是他月余以来难得平静又安宁的夜晚。
白日里淅淅沥沥的雨已经停了,但夜里云层依然厚重,无星也无月。荒郊野岭,四下漆黑,伸出手去就是无边混沌的黑暗,唯有眼前的篝火是秋夜里的孤灯一盏。展昭年少闯荡江湖,早已习惯风餐露宿,在这样的情境里反倒有种熟悉的安全自得。在公门办事需谨慎妥帖,在江湖行走要处处提防,这样的夜晚仿佛是两个世界里奔波的间隙,让他得以在其中喘息。
解毒期间展昭昏昏沉沉不知日月,却总能在梦中回到这样的夜晚,在黑沉沉的疼痛和无穷无尽的苦药之间坐回那个篝火前的树下,再看看火光映照之下白玉堂的眼睛,听听明柱儿安然入睡的呼吸声,好像一切就都尚可忍受。
如今自己全须全尾地坐在窗前,坐在这样的安宁里,石榴树在庭中沉睡,纸蝴蝶在头顶翻飞,好像在梦醒之后终于又看到了梦境的延续。
又一阵微风夹杂着雪花飘落进来,木制风铃的铃音空灵悠远,那只蝴蝶振翅而飞,像是要在严冬里悠然自得地迎向春天。
白玉堂又咽下一碗苦药,皱着鼻子说不出话,只挥手示意侍女把床边的炭炉搬远些。
“五弟,你莫要任性。”卢夫人刚给他换好药,净了手过来温声劝道:“雪落之后正是冷的时候,这庄上不比家里,你那高热昨日方散了,若又着了风寒,是想躺到年三十不成?”
腥苦的味道在胃里翻涌,白玉堂倚着床头有气无力地讨饶:“嫂嫂医术精湛,几碗汤药下肚,小弟汗都发了好几身,哪还需要这炭盆。”
“发了汗才更不能着凉。”卢夫人瞪了他一眼,帮他把被角掖了掖,还是让人把炭盆搬到了厅里:“嫂嫂知你被关在屋里烦闷得很,但你身上创口太多太深,不耐心将养只会病势反复,反而受害。”
卢夫人说着说着便想起白玉堂此前的一通胡来,又来了气:“你当日胆敢趁我不在,逼着唐家掌门跟你一起不顾自己身子地胡闹,如今合该找回来了。”
眼见自家嫂嫂又开始翻旧账,白玉堂不敢再张口,只能赔笑。
从冲霄楼出来后,白玉堂一心扑在展昭的毒上,趁着还在襄州休整的那几日,逼着唐天浩给他用了不少强行提气血吊精神的法子,这才有回开封后他在展昭榻前不眠不休的七日。
那真是炼狱般的七日。
白日里,小厮奔忙着跑进跑出,前来探望的人来了又走,包拯在外间打起精神周全,公孙策在里屋张罗人手。白玉堂煞白着一张脸岿然不动地守在展昭身边,含着参片和玲珑蜜沉声指挥太医调整药方、煎制汤药。不过三日,药方已换了八九个,展昭依然气若游丝,白玉堂在御医们焦急的议论声中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起笔写下第九个药方。
到了夜里便只剩白玉堂一人留在里屋,屋内摆着四五个炭盆,两个人身上的血腥气被热气烘得蒸腾翻涌久久不散。窗台上还摆着那株他曾经托给明柱儿照顾的晴雨草,从襄州的山崖上带到万山县,现下又带回开封。一路生生死死的折腾之下,那株草的叶片几乎已经掉光,花茎蔫蔫地耷拉着,一副油尽灯枯的濒死模样。
熬不住时偶尔也会浅浅地睡过去,白玉堂总会梦到冲霄楼最后时分,他射杀襄阳王那一刻。
从楼上射出那支箭时,白玉堂心里其实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得意。
想那老不死的襄阳王,当初满心恶意地摆个老鼠夹在最后一层,也是带着摆弄笼中玩物的心思,想看他们一鼠一猫心神俱碎的戏码。
要不他怎么瞧不上官府呢,上位者的位置坐久了,老套戏本子看多了脑子也坏了,日日假装高深地端坐桌前,照着那些个老掉牙的棋谱便以为自己能做操控天下人的棋手,却忘了棋盘上的棋子不止一颗,每一颗下坠时都会激起涟漪,每道涟漪都是变数,有变数就有希望。
御猫杀不了你,官家杀不了你,公道杀不了你,但我锦毛鼠可以。
展昭拼上一条命要做那柄刀,那我便来做比刀更快的箭,他带着一颗将死之人的心殉道,那我便要做他殉道路上最后拉他一把的那只手。
展昭,路行至此,无数人的命已经填进去,已无退路可言,也无公道可讲。世道晦暗,你的天理不知何时才能实现,我的公道也不知何时才能昭显,但至少此时此刻,我能杀了襄阳王,我能救你。
来日方长,我们都别放弃,你我未必没有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与开封府一众人辞行时,卢庄主一行人原本是要回陷空岛的,但马车方出开封半日,白玉堂便发起高热。卢夫人诊过脉后说是前些日用药压制的热毒齐发,如今已有攻心之势,众人赶忙在应天府郊外的一处庄子就近落脚。白玉堂连着高烧了四五日,汤药喂不进去,针灸不起效用,到后来连药浴退热的法子都用上了,这才逐渐有了起色。第五日白玉堂悠悠转醒,卢夫人松一口气后直叹,也就是他这一身药师血驱疫护体,否则像小五这般折腾,断不可能只是高烧几日这样简单便过去了。几位义兄也是被他这一出吓得不轻,见人醒了之后也不敢骂得太狠,反倒让躺在榻上的小弟支使得团团转,今日要吃活鱼,明日要喝甜水,嫌屋里暗沉沉,嫌床板硬邦邦。高热退了没几日,白玉堂人虽出不了房门,但已经能把整个庄子闹得没个安生。
这一场热毒虽来势汹汹,但好像也把白玉堂体内的沉疴燃尽了。退热之后他的精神头一日好过一日,不足半月,身上的箭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最凶险的背伤和腿伤还需时时换药。这身伤最痛的时候他正为展昭的毒殚精竭虑,并没觉得太煎熬,如今看来反倒是在庄子里被按着昏昏沉沉地养伤的这段时日更难捱。
被兄嫂们严防死守不准出门,白玉堂闲来无事便专心侍弄那盆快要枯死的晴雨草。结果又是换土又是换盆地折腾了几日,终于把最后一片叶子也掉完了。白玉堂看着它枯成秃杆的模样气得跳脚,耐心耗尽直接连盆丢出去,但想想那个悬崖采药的雨夜,后来还是给捡了回来。
那一夜是白玉堂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豪赌。
遇见展昭之前,白玉堂鲜少会赌。
赌是个太沉重笨拙的办法,因为赌需要筹码,需要虚无缥缈的运气和天意,他白五爷不屑于把自己所求假手旁人,哪怕是天意也不行。
他天生奇才,无师自通,习武能凭着无门无派的招式名动天下,学医能靠着旁人零碎的点拨制药行针,他觉得做得到的事情便不必赌,他觉得做不到的事情便不强求。白玉堂并不在意万世之名,也不在意身后之事,他来世间走一遭,便要尝尝最好的酒,握握最好的剑,打过最好的对手,沿途看人遭难便扶一把,逢恶作乱就阻一手,若是哪天失了手,真跌到了挣扎不出的网里,那也是坦然利落地去死。
可认识展昭之后,陪着他这一路兵行险着地滚过来,他好像又咂摸出了新的滋味。
从动机来看,赌这个字实在过于悲壮和执拗,带着一些束手无策的无奈和妥协,可若是从结果看,其中又有意志,好像选择前就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出发去采药之前,他早已想过所有后果——他可能会从悬崖上跌下来,可能找不到鹰嘴岩,可能错过晴雨草的花期,也可能那夜蛾来不及织茧花苞就被暴雨打落。
即便一切奇迹刚好发生,他带回了朝夕茧,那也不一定能定司命的罪,霍小妹的劝说不是没有道理。可当他犹犹豫豫地对两位至交说出这个想法时,心里却随着自己说的每个字,一步一步地生出越来越多的坦然和坚定来。
那一夜的雨下得倾盆,雨点几乎连成线,砸在脸上打得生疼,白玉堂攀在峭壁上被浇得几乎睁不开眼睛。肩上的箭伤又崩开,血迹沿着雨水把他半个袖子都染成浅红色,绝壁上的风撕扯着岩缝中艰难生长的杂草,时不时还有碎石落下来,白玉堂不管不顾,只憋着一口气往上摸索。
爬到鹰嘴岩的时候,两株叶片闭拢的花草映入眼帘。
“真的是晴雨草!”四下无人,岩壁绝路,他却忍不住欢呼起来,小心地将那随风晃动的花草护在手心,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发髻散乱,满身泥水和血污,四肢疲惫狼狈不堪,翻身脱力地仰躺下去,顷刻却又肆意畅快地开怀大笑起来。
暴雨如注,雷声滚滚,他抬眼望天,在心里掷地有声地想——
我赢了。
又一场大雪落下时,那株被捡回来的晴雨草摇摇晃晃地开出了第一朵花。
而此时的白玉堂正坐在镜前跟自己的头发生气。
他卧床半月有余,许久未曾束发,今日终于得了准许出门赏雪,一头及腰长发却干枯打结,怎么梳也梳不开。想他锦毛鼠曾经乌黑如瀑一梳到底的柔顺青丝,如今竟变成这样,白玉堂厌烦地扔了梳子,直接用手去扯那梳不开的结。
卢夫人进门便听到发丝断裂的声音,直听得她心惊胆战,忙放下手中装了热水的盆子,上前阻止:“小五你这是做什么?梳头哪有你这般乱扯的。”
她拿出哄卢珍的语气,轻声细语地安抚:“你流了那么多血,气血两亏伤了头发也是自然。等我让你大哥去买些你常用的蔷薇膏来,调养好了自然恢复如初,不必急在一时。”话间已利落地帮他把头发梳好,未免伤发她没有用发冠,而是取了一支木簪子别上,理顺发带后还贴心地把被他扯断的几缕头发辫成了细小的发辫,藏在了散发的底下。
“还是嫂嫂心灵手巧。”白玉堂歪着头笑:“这梳头的手艺不传下去真是可惜,珍儿已经三岁,嫂嫂不如赶快给我再添个小侄女,到时我亲自给她制香膏。”
“你这没正经的。”卢夫人嗔怪他一句,又叮嘱道:“出门要缓行,莫要光顾着赏雪忘了腿伤。我叫人为你新制的斗篷也要穿上,免得雪化在身上着了凉。”
白玉堂甩甩头发挥挥手,已瘸着腿欢快地走到门厅了。
雪还在下,积雪已经能没过脚踝,白玉堂久居江南,鲜少见到这般厚的积雪,披着一身月白斗篷兴味盎然地挪动伤腿,在雪地里缓缓走动,听着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和雪花落地的簌簌声,他嘴角都忍不住浅浅地勾起来。
抬头望望,混沌的灰白天空之下万物仿佛浑然一色,不时会有雪花落到脸颊和鼻尖上,冰冰凉凉的触感沿着那一点慢慢化开。他顺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看去,远处汴河上来往的船只寥寥,这个季节大船已经停航,但尚有些小游船缓缓摆渡,像是行在水墨画里。
应天府到开封,春日里行船不到一日可达。如今是冬月水浅,即便是运气不好遇到搁浅,一昼夜也尽够了。
白玉堂回身看看窗台上那株晴雨草,心下算了算日子,浅浅勾起的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冬至当天,长夜漫漫,临近破晓时分的天空格外晦暗。开封府内的小院,展昭却已起身梳洗,正在收拾包袱准备出门。
前几日他给陷空岛寄了几封信,但始终没有回音。算算冲霄楼后也快有一月,他有些担心,和包拯告了假便准备亲自南下去看看。
东西收拾停当,展昭最后看了看窗边挂着的风铃和蝴蝶,伸出手去准备关窗。
就在此时,骤然风起,房顶有细微的声响传来,展昭立刻抬头望去。
风从地面上掠过,将落雪吹向墙角,涌动的气流将雪花吹得沿着墙壁悠然向上飞舞,在旋转上扬的雪花里,从天上落下来了一个白玉堂。
他穿了一身月白斗篷,缎面上绣了精巧的银丝暗纹,月光下如同河水般波光粼粼地漾开,下落的风卷起他的衣摆,露出他一袭淡青色衣衫。他手中似是握着一条透明长鞭,另一头绑在檐角高处,拉着他轻巧地下落。
风把他的衣带向上扬起,那一瞬间好像一只雪中翻飞的玉蝴蝶。
展昭伸出去的手还搭在窗沿上,尚未回过神来眼前就多了一个花盆。
“回神了!”白玉堂兴致勃勃地给他献宝:“给你瞧瞧,晴雨草跟着你这一身病一身毒的晦气猫,原本都要枯死了。白五爷我妙手回春,不出半月给养出花来啦。”
盯着那朵在冬日里盛开的小花,展昭突然想,白玉堂好像他生命里的一个奇迹。
他自己心思缜密事事盘算,靠着逻辑和演绎运筹帷幄拿捏人心。他的人生像是一本筹算书,虽然写满各式各样的算题,但都有道理和规律可循。白玉堂却像一轴飞扬写意的画卷,他惯常随心而动,能靠着聪明快速摸清规律和门道,敏锐地洞察人心和情势,大事临头时又总是有着奇妙的直觉。
彼时金家案查到最后关头,众人皆在围着人证打转,他却犹豫又坚决地想去峭壁上找晴雨草。后来想想,如果没有他这一出,发现不了鹰抓的伤痕,且不说金家案的真相还是否能够昭雪,世间恐怕难再有人能培育晴雨草,结出朝夕茧,展昭最后依然是一个药石罔医的必死结局。
旁人看了白玉堂的行径难免要笑着说他一句荒唐冲动,但他的直觉和冲动,解了展昭生命里数次死局中的无解题。
白玉堂是无法预料的变数,很多事情不在人事,在天意,但展昭觉得,或许白玉堂就是他生命里的天意。
“你这是……”
“哦这个?我瞧着月华妹子那长相思颇为有趣,闲来无事便自己研究着做了一把。她那寒水宫的冰蚕丝我弄不来,这东西当武器是不太行了,做个攀墙的抓钩倒是不错。”
“我不是问你这个……你怎么才……可是身体尚未恢复?”
“无事无事,我算着你清醒的日子来的。”白玉堂得意地对他笑:“今日便是冬至,我带你去吃馄饨。”
“夜最长的这天吃馄饨,咬破浑沌才有新的开始,我从庄子上的大婶那里听来的。”
“原本还担心你这病猫要连至日都睡过去,看来五爷的方子还是效果上佳。”
展昭在晨光熹微的雪色间静静地看着他叽里呱啦地说话,白玉堂见他一味沉默,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心想他不会是生我气了吧。
“白小五。”
“哎呀我真的没事,我在船里一路躺过来的,都没觉得痛——”
白玉堂飞扬跳脱的声音骤然止住。
展昭双手穿过白玉堂的双臂,向上摸索着在他的后颈下方合拢,他接住他松动坠落的发簪,将头埋进他的颈窝,用鼻尖轻轻摩挲着他披散下来的发丝。
最长的夜已经过去,他在长夜的终点给了他一个向上托举的,轻轻的拥抱。
“欢迎回来。”
天光乍破,雪地里寂静无声,衬托得好像连这个拥抱都天长地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