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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的口袋里还有包烟,那么今天就不算太糟。
——烟鬼的自我麻痹。安托沙评价道。
卡托加工业区事件后,这座移动地块里的大部分建筑物都被炸成了碎片。可能是一种戏谑的巧合,坐落于城内角落的据点幸免于难。安托沙走进去时一切完好如初,除了陈旧的木质地板上满是天花板震落下来的灰渣,一切物件和记忆中的景象几乎完全重合,甚至不需要复原。你回来了,另一个"安托沙"对自己说道,但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乌克西克睡过他的床,她睡觉老是喜欢翻被子,他和马特维半夜轮着给她盖被子,有时候安托沙躺在一旁的地板上,看见乌克西克床上的毯子又落了一角便会下意识起身去捡,然后躺回去,望着睁眼看不见颜色的天花板胡乱的想着。睡不着吗,躺在右下方的马特维问他,沉默半响后,安托沙说你不也是吗。于是像浪潮一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大的沉默,扑灭了一切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而这件屋子里和屋子外盛满了多少彷徨,安托沙不敢去想。屋外汽油与炸弹残骸点起的火幽幽的亮着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弥漫。应该,很暖和吧。这么想着,他慢慢坐起身,拖着有些僵的身子朝着马特维的位子缓缓的挪去。
这间屋子里的大家一开始都睡不着。冲突刚爆发那几天,所有人熬红了眼。不是不想睡,而是怕睡梦里自己会无知无觉被炸成灰烬。是啊,我们怕死,我竟然怕死。安托沙时常觉得这件事十分可笑。马特维说活着是为了还能做更多事情,安托沙心里清楚这是他递给每个人的安慰剂。人活着会死,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让他们明天今天或者下一刻随时都可能去死,这也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而这个事实太沉重,快要把这群年轻人的脊梁压垮。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安托沙想,可这样想未尝不是一种逃避——所以马特维会举起烟,短暂的逃避,因为这一切真的不该是这样。
勇气是一个昂贵的商品,只有拥有水和面包的人才有资格从货架上拿下它。一开始安托沙也会做梦,梦见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梦见他被尖利的火舌活生生吞没,最后总以安托沙在恐慌中的惊醒烂尾。再后来他鲜少做梦,或者他不再记得清梦里的内容,然而让人无可逃避的是所有梦的尽头马特维总会安静地背身站在他面前,安托沙竭尽全力伸出双手想要触摸到他,竭尽全力——
一阵巨大的引力拖拽着他回到现实。然而他却实实在在地碰到了身边乌萨斯的肩膀。马特维,短暂的沉默后安托沙又开口道。他知道马特维在等他继续开口,但他并没有想到下一句话该说什么,这只是不带任何附加的一个简单的称呼。仓促的黑暗再次包裹住沉默,环绕在两个安静的乌萨斯间。马特维的身体是热的,安托沙莫名其妙的想,至少现在是,明天可能就不再是。他不自觉的靠紧一些。
"马特维。"安托沙用实音开口,又趁着这股没来由的劲儿把头往马特维头上靠。嗯,马特维说,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绕在他和安托沙的脖颈间,或多或少彼此共享着体温。安托沙望着马特维,发现他也在看先前那片废墟里的火光。他的眼睛里真真切切的闪着光,比太阳耀眼。还是很冷,可是至少这一刻所有人不会再为了明天的黑面包发愁。黑面包是苦的,没有发霉的也是。
你害怕吗。安托沙第无数次把这个问题吞回肚子里之前发现,问出这个问题的人绝对比被提问的人害怕。害怕啊,当然害怕,怕痛,怕死了见不到你,怕所有人都会被砍死,怕被你忘记,怕忘记你。只是所有人不说,假装自己不怕,这样至少可以换来一个苟延残喘的虚假的明天。他自己害怕,选择把这种恐惧转化成刺人的话语与外壳;尤拉害怕,把这种恐惧寄托给诗歌与来年的春天;马特维害怕,他选择释出自己的温和与宽容,转身点燃手里的香烟。烟…尽管安托沙现在才知道他还抽烟。
安托沙讨厌烟。特别是贵族老爷手里的烟斗。尼古丁浇灭一切烦恼,仿佛一根烟下来一切万事太平。看见马特维嘴里衔着烟,打燃打火机往火苗上送,安托沙愣了一下。没想到你还抽烟。他恍惚间试图将那些那些人的脸庞与马特维的侧脸重叠,但最终发现他们并不相同。安托沙盯着他。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马特维淡淡道。那么把我不知道的事全部告诉我吧,安托沙的内心虚无缥缈地喊着。你的一切。烟雾缭绕,隔着烟他看不清马特维的脸。简直和梦里一样。
马特维迎上他的目光,还是那样笃定却平和。紧接着安托沙就问出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最后对他说我相信你。他知道他们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你也总会学会抽烟的,不是吗?"安托沙"对自己说。
至于后来,后来的事情就不用提了。一群小苦瓜凑在一起过了一段还行的日子,然后死的死,死的死。所以他送乌克西克回罗德岛后来到了这里,一座死人堆,乱葬岗。这是他的家。
你还活着,可笑而可悲。此刻"安托沙"对自己揶揄道。不对,当你把马特维亲手埋进废墟堆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安托沙无法反驳。他紧紧捏紧拳头。
你埋葬的究竟是谁呢?是马特维还是你自己?"安托沙"继续站在他面前笑着问他。明明觉得自己是最该死的……"安托沙"环绕着他悠悠的踱步,明明你本来才是最该——
闭嘴闭嘴闭嘴!!我做事情轮不到你来指点!!!去死去死去死!!他在内心无声地大吼道。你他妈给我去死!!!!!!他失去知觉般半跪在地板上。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你凭什么……
我?去死?"安托沙"笑了。那就让我去死吧。他递给他一桶汽油。你知道该怎么做,你想过的,"赎罪"。马特维死了,你把那个晦气死人的打火机和香烟好好的装在挎包里,好像这样就能把死人复活一样,其他死掉的人也一样,你无时无刻不能忘记他们,你在噩梦里被他们的尸体压成泥浆,你拿起小刀拼了命想要割破自己的手臂与咽喉……
安托沙呆滞的站起身走向木屋的角落,拿起那桶还剩一半的汽油桶,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银色的打火机。啊,不对,不对。还有烟。他又从裤兜底部拿出那盒抽掉大半的烟。他的手抖得拿不稳东西,又加上屋子里没有光源,以至于找烟再拿烟这个动作已经让他耗费力气。地板缝里涌出沉闷的血液,蛄蛹着深红色的泡。安托沙的腿胶着在黏糊的血里,铁锈味成为空气的底色。是了,安托沙颤颤巍巍地把烟盒打开,拿出仅剩的三根烟的其中一条,努力吞咽呼吸着点燃那条没有标签的香烟。烟卷和烟草在空气中灼烧,他知道他该做些什么了。安托沙猛地把烟头扎向自己的手臂。每一个细胞都在齐声喑哑的尖叫,安托沙痛苦地号哭着,嘴里发出些不明意义的词句,却狂热而痴迷地将烟头扎的更深,向下划去。新伤覆盖旧伤,旧伤裂开鲜红的口子,烟灰落在伤口里。可是谁能…啊……
痛苦是一针过量的兴奋剂。安托沙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活跃。他又想起与马特维的初见,他对马特维因为称呼并不友善的一瞥,马特维右手虎口厚厚的茧,坚毅沉稳的目光,有些变形的眼镜,温热柔软的后颈和隐隐约约的伤口。火烫的烟头撕开小刀的旧伤,汩汩的鲜血灌溉地板。他越是想逃,过去就缠的越紧。可是谁能……
说真的……你也为我写了信吗?
不需要,我相信你。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求求你…可是谁能……
—请给想遗忘的人,一杯最廉价的烈酒。
—请给我一张,去往春天的单程票……
……谁能救救我啊。
曾经的贵族老爷安东·舍斯托夫,如今的失败者与怕死鬼,瘫倒在地。
——他又看见了,马特维的背影。我们走吧,他就站在他跟前。我们不要在这里,我们应该坐在那棵已经参天的樱桃树下,享受乌萨斯的阳光,享受吃不完的白面包和水,我们不要被命运找到。他转过身来——
……安托沙?
——再见。
安托沙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无法控制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安托沙在黎明时分迷糊地醒来。天边尚且昏暗的光透过窗朦胧的勾勒出窗外断壁残垣的轮廓。右手臂上的血已经凝结,而地板除了手臂底下那一摊被血色染成深红,什么痕迹也没有。
还好,没有感染,血不怎么流了,伤势没有想象中严重。他简单的思考着下一步决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窗外废墟里的火早就熄了。是啊,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可是,为什么感觉就像昨天一样呢。
他看着窗外。一切笼罩在一种秘而不宣的静谧中,这片死区第二天又会被阳光平铺,一切恢复如初,再次成为一个讲不出口的秘密。无人再来聆听它的故事。最后,它会在一代又一代人里的记忆里慢慢的消解,走向真正的死亡。
安托沙无意识地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根香烟,随即被自己的行为一惊。算了,拿都拿出来了。这么想着,他照着马特维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点了烟,送进嘴里,试着吐出烟雾来。可惜安托沙还并未掌握门道,喉管里的烟呛得他难受,反倒是鼻子狼狈的喷出白烟,止不住的咳起来,弯着腰流眼泪。看来他果然不适合抽烟。
烟盒里剩下最后一根烟。安托沙端详许久,把它收进衣服兜里。他不准备以后再拿出来。至于那半桶汽油,则安安静静的放在地上,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以后也不会再派上任何用场。
童话故事结束了,可安托沙还是没有学会抽烟。
如果口袋里还有包烟,那么今天就不算太糟,哪怕只有一根。安托沙简单的包扎好伤口后走出废墟,望向天空。要天亮了。空气里尘土的味道隐约聚集起来,和烟味相似但并不相同。要下雨了吗。他望着并不明朗的天空想。虽然不是晴天,但如果下雨了,乌萨斯的春天就一定来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