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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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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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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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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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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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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

【侠楼】予我牢笼

Summary:

复活后黑虾强制顶号,伪装成白虾留在张海楼身边。
久而久之,张海楼觉得哪里不对劲……逃跑后被囚禁怒法
1W5k字的长篇+车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我终于有自己的号了!以后的文都会在这里发!

Work Text:

那只鸟从来没有学会人类的语言,不过是用一种精确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模仿着人类的声音,企图用完美无缺的伪装,近乎贪婪的留在他的身边——

 

+
入夜,世界只剩下除了人类以外的声音。
以一种完全不易被察觉的方式,悄然潜伏在每个人的身旁。
那好像是鸟儿唱歌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低吟。
它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湿,缠绕在枕边人的呼吸里。

张海楼翻了个身,试图用被子蒙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有实质一般,穿透棉絮,钻进颅骨,让他在梦中皱起眉。

紧接着冷汗从背脊上蒸出一层寒意,猩红的荆棘从脚踝开始向上攀爬,缠绕住他的小腿、膝盖,一圈一圈缠得紧而密,在每一个关节处开出一朵朵瑰丽的花苞。

“——”发不出声音,整个人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缝住一般沉重。
梦里,那些刀伤如花朵般浓烈地绽放着,盛开在张海侠的尸体上。
仅一眼,就箍得他喉咙发紧,呼吸过度,整个人坠在梦魇中醒不过来。

直到那声音忽然变了调,从悠长的吟唱变成一声清晰的、带着隐隐笑意的呼唤——
“海楼,醒醒。”

随着一个重重的摇晃,张海楼猛地睁开眼,整张脸已经被汗水浸透。
还未对上焦的视线里,完好无损的张海侠如泡影一般,坐在他床边,让他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于是泪水先于意识涌出眼眶,他张了张嘴,却因为过载的呼吸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发出急促的喘息声,眼皮震颤着翻起,浑身抖得像筛糠,但死死地抓着张海侠的手,生怕他消失。

“唔——”
张海侠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迅速俯下身,动作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楚,一把将人捞起半个身位,牢牢按住他的后颈,嘴唇猛地贴上张海楼的,先是深而缓地给他渡了一口气,然后才缠绵悱恻地缓缓勾着他的舌尖吻了半晌。

“别怕,我没事。”
“只是个噩梦。”
他轻轻用指腹摩擦着身下人的侧脸,热度透过指尖在彼此之间交叠。
视线一寸一寸描绘着张海楼刚刚因缺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从紧蹙的眉头到颤抖的睫毛,再到那双终于逐渐恢复焦距的眼睛。

又缓了好一会儿,张海楼才回过神来,从张海侠的怀里挣扎着坐直身体,焦急地上下观察他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我这不是好好地活着吗?”
张海侠笑着摊开双手,任由他检查完毕,才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你要确认几次才放心?”

他也不知道他要确认几次才能放心,从找回了复活药,张海侠又重新活过来以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因为这个做噩梦,哪怕张海侠每次都会耐心安抚他,但他还是觉得好像疏漏了什么环节,有什么更深,也更令人不敢去细想的东西,总让他无法安心。

“虾仔,你真的没事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可不许瞒着我。”
张海楼皱着眉,手指轻轻贴上他的脉搏,直到沉稳有力的跳动被确切的感知,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能有什么事?”他的手指仍插在弟弟发间,五指分得很开,指尖微微曲起,细腻地摩擦着,一点一点,动作十分温柔,却又带着一些怪异的掌控欲。“倒是你,一身的汗,我带你去洗澡。”

肩膀已经被人搂着坐了起来,张海楼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地推了他一下“我自己洗就行了,你还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呢?!”

然而他不过只是挣扎着拉开了一点两人的距离,张海侠就微乎其微地蹙了一下眉,握着他肩头的力气压得更大,近乎执拗的,将彼此的间隔重新拉近“听话。”

张海楼表情仍是抗拒,四肢并用想从哥哥的怀里溜出去。
看他这幅模样,张海侠短暂的思索了片刻,原本强硬的语气忽然转了个弯,变软了几分。

“你不怕洗个澡的时间,我又消失不见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张海楼立刻瞪了他一眼,这下终于不再反抗了,乖乖的仍由张海侠搂着他站起来。肩膀抵着肩膀,透过一层薄薄的衬衫衣料,热度交叠浸染,就连最后一点空隙也被填满了。

变得乖巧的态度,和软化下来的动作,都像是一种信号,被抱着他的人看在了眼里,反复在心底琢磨。

「原来要这样哄他,他才肯听话——」

张海侠的嘴角浅浅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缀于眼底,悄然而过。他收紧手臂,更紧,也更用力的将弟弟揽入怀中,带着他往浴室走去。

他现在已经可以基本不依靠轮椅,拄着半边拐杖就能走路,药的效果近乎神祇一般,将所有不可逆的伤害全部治愈,整个人用十分可怕的速度恢复着,现在走起路来,只有脚步还带着一点微跛,但几乎已经完全是个正常人。

水声哗啦响起,热气氤氲着两人的侧脸,和逐渐变得模糊的呼吸声。
那些蠢蠢欲动的爱和私欲,终于在此刻有了名正言顺的出口。
吻如蜘蛛织网,捕蝴蝶食,细密而贪婪地坠落,吞噬所有的抗拒与犹豫。

“虾仔……”

“嘘……”
“别说话。”他按住他的嘴唇,水汽在昏黄的夜灯之下,将张海侠的容颜完全笼罩在朦胧的雾中,张海楼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没有戴眼镜,只觉得此刻哥哥给人的感觉,和说话的方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令他难以辨认。

明明他就是张海侠,明明无论是他的脸,还是他的声音,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可张海楼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自从他复活后醒来,他们两人之间的状态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张海侠原来就控制欲很强,无论是他是不是有熬夜没按时睡觉,还是出任务时的又捣了什么乱,张海侠都要过问。可如今,这种控制似乎更深了一层,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连呼吸都要替他掌控。

他说不上来是哪怪异,但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他们本该就是这样亲密无间。
或许,也是因为经历过生离死别,所以才会如此吧。

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们能一直在一起。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张海楼给自己和哥哥找好了理由,便不再多想,在梦与现实之间,神志逐渐朦胧,他任由张海侠将他按在浴室的瓷砖墙上,有点推拒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小,冰凉与滚烫交织,化作皮肤深处的颤栗。

“闭眼。”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白雾弥漫着整间浴室,那张雾一般难以辨认的脸,仿佛黑夜一般,从天空坠落。
带着阴郁和薄翳,也充斥着温柔和爱意。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张会打动他内心最深处,扰乱他灵魂的脸。
又让他如何拒绝。

张海楼听话的闭上眼睛,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顺着发丝滑过脸颊,手指拂过背脊向下延伸的动作,令人浑身发烫,火像涨潮一样烧起来了。

呻吟和喘息被水声吞没,纹身的印记藏在彼此的拥抱中,染上每一寸肌肤。

没有什么不对的。
他本来就应该是他的,从里到外,从生到死,都该是。

 

+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进行下去,张海侠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身上原本的烧伤和刀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海楼难免惊异,这药的效果未免也太好了,真的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吗?然而张海侠只是淡淡笑着,让他不必担心。

虾仔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张海楼没有细想,他也一向不是负责动脑子的那一个。
他们终于又可以一起出任务了。

事情本该向着好的方向,继续前进。
如果不是那天,他看到张海侠毫不顾忌张启山手下那支小队的命。
黄昏草的毒性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凡接触的人都会在短短几息之内皮肤溃烂、中毒而死。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张家人一样不受影响。
然而张海侠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炸毁莫云高的基地时几乎无人幸免。

废墟之中,焦黑的残骸和碎裂的砖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糊味。
那是人肉被烧灼时特有的焦臭,张海楼远远的跑过来,看向张海侠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质问好,还是说些什么别的好。

张海侠转过身来,看见来的人是他,嘴角随即缓缓勾起。他拉下手里的一根绳索,身后巨大的水车瞬时被转动,一个被吊在水里半死不活的男人被拉了起来,满脸已经溃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笑着对着自己说“小楼,你看,就是他。”
“那个之前想置你于死地的杀手。”

白日如夜,蛛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鸟儿张开喙,在潮湿的枝叶间飞行。
那张熟悉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陌生,他的笑声仿佛离人类很远,装满熄灭灵魂的灰烬。

他很想问一句张海侠你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虾仔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替他报仇,为了给他出气。

于是他只能故作不在意的样子,上去拉住张海侠的衣袖,轻声说“可以了,虾仔,我们回去吧。”

“可以什么?你这么善良,以后受伤的就该是你了。”张海侠冷冰冰地嘲讽了一句,手中霎时卸力,那男人像断线的木偶般坠入水中,浑浊的水中泛起一个又一个血色的泡,没过一会儿,就再无声息。

“张海侠!你够了!”
张海楼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尸骸中回荡。
以往做事不计后果的人都是他,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是张海侠更疯狂的情况。

“你是张海侠吗?”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表情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看着他如此残忍的行径,心中的疑虑再也无法抑制。

张海侠的表情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得毫无破绽。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然带着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质疑的伤痛,轻声反问道“我不是的话,谁是?”

“小楼,我只是为了想给你报仇,你觉得我做得过了,我下次不这样便是。”他轻而深地叹了一口气,眉眼之间,甚是悲悯,言语之中,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

“如果你觉得我不是张海侠,那我走便是。”张海侠说完这句话,果不其然地看见面前的人怔住了,他几乎是立刻心软,眼眶霎时就红了,飞快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声音哽咽“虾仔,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我说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水光弥漫在眼底,张海楼的表情已经先一步控制不住,他就这么反复地道歉,近乎虔诚地祈求,而张海侠却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任他嘴唇的血色都褪去,眼泪滚滚坠落,才终于肯施舍一般,抬手从他烧红的眼尾抹去那滴泪“好了,不哭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随后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示意一般落在他的唇瓣上,好似意有所指。
张海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却还是顺从地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角。

在尸山遍野的腹地之上,在血色水光的映照之下,
这个吻显得如此的荒诞,却又如此的虔诚。

后来一段时间张海侠确实没有再像那次一样失控,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仍和以往的他一样温柔体贴,照料自己的生活,安排自己闯祸时的退路,计划所有任务的细枝末节,似乎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分毫不差。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总在深夜时分,入了梦之后,像看不见的藤蔓,在阴暗的角落里窥探着他的一切。

苔藓在梦里缓慢而隐秘地生长,呼吸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迎面将他笼罩。
而张海楼在半梦半醒间被这气息包裹着,仿佛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
睁开眼时,看见的却是心爱的人的脸。

他感到诡异,恐慌,却盲目。
爱就像是官目的蛇,扭曲的脐带,生锈的枷锁,和永远无法解除的诅咒。

以往他睡着了以后很少起夜,除非是做了噩梦。
但这天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许是睡前喝了太多的水。
张海楼凌晨时分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发现身侧一片冰凉,空无一人。
他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起身去找人,直到在客厅里看见了张海侠的背影,才吁了一口气。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张海侠正背对着他,半垂着头,下颚的地方微弱鼓动,频率稳定地嚼动着,好似在吃些什么。

他就这么悄悄走到他身后,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块朱红的肉块,上面还连着清晰可见的筋膜,蛛网一般覆在上面,随着他吞食的动作,那筋膜被拉扯着,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他十分震惊,退了半步,脚下发出一声轻响。张海侠闻声转过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清明“你怎么醒了?”

“难道也是饿了,所以来找吃的?”张海侠平静地问道,甚至还笑了一下,似是觉得他十分可爱“我就说让你晚上多吃一点吧。”

“虾仔,你在吃什么?”客厅里一片昏暗,一盏灯都没有开,两人的表情都隐在寂静中,彼此互相试探。

“没什么,猪心罢了,下酒正好。”他答得坦荡,甚至把手里剩的那些往前面推了推,让张海楼能看得清。

“你以前不是不爱吃这些东西吗?”张海侠是个对气味极其敏感的人,就连他抽根烟喝点酒都时常被嫌弃,更别说是在家里吃个榴莲,那都可以算得上是死罪了。可是他现在却在这里津津有味地吃着这些动物内脏,这简直是不合常理的。

“以前是以前。”
“死了一次以后,我觉得还是应该不要那么克制自己的好。”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肉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慢条斯理,吃完之后用手帕擦干净了嘴角的血渍,举手投足优雅至极。

“你是不是想吃榴莲了?我明天去给你买好不好。”
习惯了黑暗之后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客厅昏暗的环境。
张海楼看着张海侠那张毫无破绽的脸,看着他半挑起的眉梢,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对劲——

“不是啦,我就是被尿憋醒了。”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十分自然地转身朝厕所走去。

背过身去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表情都隐匿在黑暗中,变幻莫测。
张海楼的脚步带着一丝急促,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瞳孔紧缩,快步逃离了客厅。

“好,那我先回房间等你。”
而张海侠就这样注视着他消失在了门前,嘴角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像一条贪婪的毒蛇一般,视线死死盯住前方,连一秒也不想错过弟弟的背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弥漫的血腥味之中,捕捉到了来自张海楼身上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味道。那是如此的甜美,绚烂,像一朵盛放在玻璃花房里,最独特,也最瑰丽的鸢尾。

从被栽种下的那一刻起,就将所有路过的人引诱。
在百花齐放的花园里,它是这样恣意又明媚,天真又纯粹。

是这样的惹人怜爱,希望用尽所有的温柔来浇灌。
又这样的令人发狂,带着剧毒一般,让人恨不得将它的所有根茎都揪起,亲手埋葬在只有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让它的美丽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以为张海楼看到自己这样反常吃内脏的样子,会像上次那样反问他。
却没想到他问都没问一句,乖得令人诧异。

那天夜里他回到房间里,张海楼已经躺在床上等他了,衬衫领口刻意地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细腻的皮肤,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听见他喊他,哥哥——
尾音上扬,像玻璃瓶口溢出的汽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争先恐后地在空中炸成小小的烟花。

只一瞬间,就已经猜到了弟弟的这点小心思,却不忍心戳破。

好吧,既然你想玩。
那他自然愿意陪你。

张海侠顺着他的意俯下身,把弟弟压在身下,抵死缠绵的深吻,手上的动作比以往他们上床时还要温柔,花瓣的坚硬,水母的晶莹,从丰饶的柔软里,一丝一缕的将珊瑚的纤茎剥出,以丈量圆润的葡萄那般,挤压出甜润的汁水,将梢红湿润的眼尾放在舌尖反复品尝。

本该如此美妙的一夜情事。
如果不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房间里人去楼空。

昨晚上那个听话又顺从的弟弟,此刻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海侠靠在床头,形单影只。
窗外鸟鸣声起,却不见鸟飞。

他从枕头上捏起一根张海楼的头发,狭长的眸子浅浅眯起,好似责怪一般轻声喟叹“海楼,你跑什么呢?”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夜风拂过花瓣,却透着一抹蠢蠢欲动的兴致盎然“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那么爱你。
但你却想着离开他,这是不对的——

 

+
石阶上爬满蛇形藤蔓,昼夜更迭,在大雪封山之前,最后一声鸟鸣滴落在山间。
远处的村落里像是有什么祭典正在举行。
每次来百乐京时,他们都好像在过节。

张海楼气喘吁吁地在林间穿行,一路上想尽办法地去除踪迹,就怕张海侠找到他。
他认为自己已经做的足够巧妙,也在这几天里逃得够远了。

但在他没有发现的地方,风穿过草地,掠过幽暗的树枝。
黑影藏身于树林之间,隐于他的身后,悄无声息的缓步而来。
行踪难觅,却无处不在。

一定是有什么问题,虾仔肯定是生病了。
他找人弄了张令牌入了百乐京,想去找师傅,问有关张海侠的事。
只要找到师傅,问清楚缘由,再想办法给虾仔治病就好了。

张海楼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地责怪自己。
其实他早就该发现了,从第一次觉得哪里不对劲开始,他就应该去找师傅的。
可他一直在假装没有问题,天真的轻信着,在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沉溺。
无可救药的爱,期待,和作茧自缚。

如果早点来找师傅,就能早点找到解决的办法。
张海侠也不至于变得如此不像他。

时间过去太久了,上一次来时的很多地方都变了。
但他还是在入夜时分找到了穿云箭,在如今空无一人的道观里发射了烟花。
希望师傅看到,能早点来找他吧。

张海楼进了藏书阁,开始翻阅古籍寻找相关类似的情况,泛黄的书页已经在岁月的蹉跎之下脆弱得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翻找着,一个字也不肯错漏。

黄昏时第一本被打开的书掉在脚边,
上面模糊的字迹几乎无法辨认,
只有几个连不成一句完整句子的词字,拖长了影子,断断续续的在古书上浮现。

「假死药……复活后无一不性情大变。
一种非人类生物附身,记忆被篡改,原主被顶替,形成不可逆的悲剧。」

他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几分钟内动也不动。
风从漏隙的砖瓦之间钻入其中,四周冷得吓人。

“没事儿的,师傅肯定有办法……什么不可逆。”张海楼喃喃自语,不停地用手肘敲打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肯定能找到药把虾仔治好。”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宽慰自己的话,便听见脚步声悄然在门前靠近。
张海楼欣喜地抬起头,以为是师傅看见信号到了。

然而下一秒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张海侠裹着黑夜的身影。
“你说要治谁——?”

帽檐之下,上挑的眼尾夹着一丝冷冽的寒意,一张空空的网,浮现在荫翳的眸子中,试图捕捉面前的猎物,张海侠勾着一侧的唇角,笑里藏着明晃晃的戏谑,向前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步,随后伸出手,探向张海楼。

“小楼,我没有什么需要治病的地方。”
“你看,我再好不过了。”
“所以,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张海楼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反应之大,一瞬间就让张海侠变了脸色。

“小楼,你不听话,哥哥要伤心了。”

他用最真挚的声音,编织出一个最真实的谎言。
一切都是如此合乎情理,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做的,也一直都是这样,把他哄好的。

但此刻在张海楼的眼中,对方的一举一动,早已失去了信赖。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可怖,张海楼此刻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张海侠从前从来没有叫过他小楼——
他攥紧拳头,尾音极具颤抖,肯定地说道“你不是张海侠。”

“我哥哥去哪了?”

笑意凝固在张海侠的脸上,他微微歪了下头,帽檐在眉宇之间投射出一片阴影,那双从前自己最喜欢的,沁满了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像看不见底的深渊,形形色色的憎恶,不加掩饰的欲望,贪婪,和嫉妒,从他身上争先恐后地涌过。

半晌之间,空气几乎凝滞一般。
压抑得让人窒息。

“小楼,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就是你哥哥。”
月蚀夜,云层遮蔽了最后一丝月光,张海侠的身影在黑暗中愈发模糊。
循循善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仿佛真的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张海楼在他迈出脚步的一瞬间,再度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别过来!你不是虾仔——”张海楼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可怕的事实,一只手挥开对方触上来的动作,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张海侠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却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半分熟悉的温度。好像终于不愿意装了,于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最平和,也最温柔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他死了——”

“但你别伤心,死的只是他从前的人格。”
“我也是张海侠。”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退无可退,将人死死压在了墙上,一只手撑在张海楼耳侧,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皮革手套冰冷的触感渗透在皮肤之上,犹如一盏被雨水扑熄的灯。

“不,你不是……”
“你不要叫我的名字。”

小麦色金黄的月亮,浸满晚香玉的夜风。万物骤变,有什么压抑不住的怪物,正从张海侠的躯壳里破茧而出。一颗星星下沉,在他漆黑的军装之下颤动,不可思议的黑影混入他的血肉,而爱,好像是他唯一学会的事。

下一秒阴影扑面而来,张海楼只觉颈侧一痛,意识便如潮水般退去。微末的理智里,是那双曾经温柔抚摸过他头顶的手,正稳稳接住他软倒的身体。

“既然你不听话,那就不要怪哥哥。”

 

+
夜如同破碎的水滴坠落不止。
张海楼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房间的装潢熟悉得令人心悸——和他们在厦城住着的那间卧室几乎一模一样。

窗帘半掩,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刀痕。
他的手腕被一条细长的锁链固定在床柱上,另一端缠绕着他的左手,动作间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梦醒时的沙哑,视线在房间里扫视,企图寻找出口。
一抬眼,就看见一条蛇被钉在床前的柱子上,血痕干涸着凝固在蛇身之下,好像在昭示着什么。

张海侠坐在一旁的沙发椅中,以一种非常慵懒而舒适的姿势,放松着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花板。

“我们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地方。”他十分淡然,毫无波澜的声调里,潜藏着扭曲的病态。

“你疯了……”
到这里为止,至少他的表情和语气都还是镇定的,可当张海楼愤怒地企图挣脱锁链,下一秒从他的口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名字,那张完美无缺的脸才终于褪去了伪装。

“把我放开!我要去找张海侠!”

“找他?”张海侠缓缓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就是张海侠,你还要去找谁?”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向面色惨白的张海楼。

“我比他更爱你,小楼。”温热的呼吸落在身下人的唇间,前后矛盾的言语已经无法支撑他的谎言。可这份爱,究竟是虚伪的,还是真实的?

张海楼猛地侧过头,避开了那个吻“但我爱的人是他。”
“不是你。”
他已经知道了触怒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提起张海侠的名字。果然,张海侠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像暴雨前压城的乌云,他一把扣住张海楼的下巴,“他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

“死了你还要为他守寡吗?”张海侠忍不住冷笑一声。

“与你无关。”利刃一般的话语残忍地刺入他的心尖,可一个怪物又怎么会有心呢?
他喜欢看到鲜血,那些比枫叶、玫瑰还要绮丽的红,平时包裹在皮肤之下,流淌在生命之中的颜色。他喜欢杀人,喜欢看临死前牢牢刻在瞳孔中的惊恐,喜欢听他们最后的哀鸣。

但张海楼对他来说不一样。
他愿意为了他伪装成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可他为什么还是不满意呢?

“与我无关?”张海侠的声音骤然低沉,阴云卷着燕的黑影,在他的眼底攒动“那你就试试看。”

紧接着他一把捏住张海楼的下颚,强迫性地将他的嘴唇凑近自己,狠狠吻了上去,舌尖撬开他的牙关,粗暴而疯狂地进占,藏在张海楼舌头下方的刀片将两人的舌尖都划破了,血气四溢,铁锈味在唇间随着喘息一同蔓延,但他压根不在乎。

张海侠用膝盖顶开了张海楼的大腿,另一只手探入他的衣襟,指尖带着凉意划过皮肤。张海楼浑身一颤,却咬紧了牙关,半点呻吟都不肯露出。

膝盖在双腿之间最隐秘的地方狠狠碾过,张海楼闷哼一声,却仍倔强地偏过头去。吻顺着他的下颌滑到颈侧,在跳动的脉搏处停下,轻轻舔舐着那脆弱的皮肤,极尽缠绵的吮吻,舔舐,纹出一个又一个暧昧的红痕。

血烫了,纹身随着发热的皮肤显现在侧颈连至后背的地方,被一只手从上至下缓缓拂过。

而张海侠的身上,同样的位置,不同的纹样亦浮现出来。
每当他们做爱的时候,这印记都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指引,将他们两个人的骨血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小楼,你湿了。”唇间,轻笑夹杂着戏谑提醒,张海侠满意地叼着他的乳尖,反复的吮吸着周围的软肉,紧密相贴的地方,他隔着一层西裤,依然感受到了身下人湿润发烫的性器,如此诚实的反应。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你喜欢我。”

“不,我不喜欢——”张海楼的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口起伏着震颤,话却依然不肯服输。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具身体实在太过熟悉张海侠的亲近,只要一被他触碰,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痒、流水,浑身叫嚣着要哥哥来填满。

此刻他比谁都要恨这该死的身体,怎么如此不争气。

“撒谎。”张海侠低笑一声,指尖探入他腿间,隔着布料轻轻摩挲那处湿润,他比谁都了解张海侠的敏感点,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失控。只是用指尖隔着布料画圈,就感觉到张海楼的腰不由自主地弓起。每一次轻压都让身下人的呼吸更急促一分,却始终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张海楼咬住下唇,眼眶泛红,却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他的手被扣在床头,金属的桎梏令手腕处箍出了红痕,指尖用力到近乎发白。张海侠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十指交缠,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承认吧,小楼,你爱我。”

“我们若是分开,对谁都是折磨。”

“就让我陪在你身边,不好吗?”

身下的人偏过头,死死不肯回声。
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又怎样呢?

张海侠并不介意,他有的是耐心,而他们有的是漫长无尽的时间。指尖顺着腰线缓缓滑落,在腰窝处流连片刻,随即探向更隐秘的地方。

“呜——”
张海楼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身体却诚实地朝那手指迎去。指尖在入口处打着转,却不急着进入,只是若有若无地按压着周围的褶皱。他的腰肢不住地颤抖,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却始终等不来那一下彻底的侵入。恨极了这种折磨,更恨自己身体的诚实反应,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望,渴望着哥哥的触碰,渴望着被他填满,渴望着在他身下沉沦。

“想要吗?”张海侠的声音低沉而蛊惑,终于探入那处湿热,感受着身下人猛地绷紧,心底无限愉悦。

“乖,放松。”带着安抚,指尖在他体内缓缓抽送,每一次都精准地擦过那处敏感点。仅仅是在手指进出的时候,那热软的内壁似乎就已经回忆起曾经激烈留下过的影子,可怜兮兮地欢迎着他的操干。

一声破碎的呻吟从喉间溢出,随后又被死死吞回腹中。
张海侠一向喜欢听他叫,也一向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叫。

皮带扣解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只是听见那金属碰撞的声响,身下的性器就忍不住抬起头来,前端渗出透明的液体,顺着柱身缓缓滑落,张海侠挑起眉毛,抽出手指,将后穴裹在他指尖上的黏液,和此刻他前面流出来的东西一同,抹在张海楼的小腹上。

“小楼,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手指离开了后穴,空虚和隐隐的钝痛一齐涌上来,张海楼下意识地夹紧双腿,实则却是无意识地夹住了张海侠的手掌。

“闭嘴!”张海楼怒斥,但无论是他颤抖的声音,还是他此刻烧红的眼尾,都没有任何的说服力,只能让人看得见勾引。

“好啊。”张海侠低笑,手掌在他大腿内侧轻轻拍了拍,却不急着抽离,就着这个姿势,火热滚烫的性器抵在那处湿软的入口,不容抵抗的狠狠插了进去。火热的内壁紧紧缠绕上来,那种紧致与磨人让人头皮发麻的酥爽。

不再有说话声的房间里,只能听得见激烈抽插时带出的水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喘息。两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大腿根,将他们分到最开,下身完全钉在了后穴之中,粗大硬挺的性器猛烈地进出,耻毛将白嫩的臀尖磨得发红滚烫。

水声一声比一声响,动作一下比一下狠。
没有任何的言语,却反而更是活色生香。

张海楼的眼角溢出潋滟水光,在泥泞和抗拒中,神志不清地被拉下深渊,好似终于放弃抵抗一般,自暴自弃的仰起头,任由身体随着他的撞击起伏,破碎的呻吟断断续续从唇间溢出,彻底沉沦在快感的浪潮里。

月光仿佛阴暗的沟渠,模仿着太阳的温度,渴望伪造同样的明亮。
看着身下的人陷入死寂,那副失去意念,六神无主流着泪的模样,
一种巨大的悲伤,蓦然侵袭他的心。

张海侠俯下身,舌尖温柔地舔去他眼角的泪,咸涩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他忍不住去想,此刻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失落。

蝴蝶一般的黑影,张开羽翼,笼罩着身下人的脸,在风中如鱼一般受禁。
“小楼……”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身下的动作却未停,撞击愈发猛烈,反而更深更重,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更接近他的心。

在寂静的房间里,只回荡着哥哥不断呼唤弟弟名字的声音。

高潮来临的那一刻,两人同时绷紧了身体,滚烫的液体在体内深处喷薄而出,张海楼不可抑制地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眼前白光炸裂,意识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余韵尚未散去,张海侠却并未退出,反而就着相连的姿势将他翻转过来,让他趴在床上,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扼住纤细的腰肢,从背后再次缓缓顶入。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张海楼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攥住冰冷的床柱。

明明将他填得如此之满,心底的窟窿却越来越大,好像无论怎样都无法满足。
于是只能更深,更重地占有他,仿佛要将自己都楔进他的身体里。

在这个腐烂而美丽的世界里,他坠着他,他拽着他,一同沉入那片没有光的深海。

他潜伏在张海侠的身体里,就像一个阴沟里的水泡,不停地鼓起,又不停地破灭。从前没有机会,只能躲在最狭隘的角落里,嫉妒又爱憎的窥探着他们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那个纯白的,克制的,温柔而体贴的张海侠死在了南安号上,他终于才有机会光明正大的占据这个身体。

张海楼是离不开他的。
既然如此,
顶替他的身份,抢占他的爱人,他又有什么错?

向着他而来的这束光,是他一定要抓在手心里的眷恋。
正是因为爱他,不想离开他,才有渴望生的执着,才有如今能重新活着回到他的身边的他。
既然不想从天空跌落,那就继续飞。
一颦一笑,病鹤学舌,用尽所有的办法,伪装成他爱的那个人的模样。

那只鸟从来没有学会人类的语言,不过是用一种精确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模仿着人类的声音,企图用完美无缺的伪装,近乎贪婪地留在他的身边。

哪怕这爱是偷来的,是借来的,是冒名顶替来的。
那又怎么样——

张海侠的吻落在张海楼的后颈,带着近乎虔诚的爱意。他感觉到身下的人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长久的情事和脱水令他难以清醒,尽管疼惜,但牢牢将他束缚在怀抱里的动作,却依然强硬。

“小楼,我不会放开你的。”
那声音就像海妖的低语,虚妄之间藏匿着腐败的伪装,却又何尝不是因爱而生的囚笼。

 

+
暮色以暗红虞美人之态,在凝滞的时间里周而复始。
他们交缠在一起的身影摇曳着,浮现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
整座城市大雪纷飞,但张海楼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

麻木的青年在这片静滞的囚笼中反复发问。
在漫长遗忘的阴影里,孤寂而悲伤的活着。

为何爱我者予我囚笼——
为何绚烂叫人扑空——

“小楼,吃饭了。”
精致而整洁的房间里,张海楼像个被娇生惯养的瓷偶,穿衣吃饭,洗漱入睡,都被安排的妥妥当当。那双曾经明亮,而充满梦与希冀的眼睛,一天天的黯淡下去。那张从前怎么说都说个不停,一开口就要跑火车的嘴唇,再也没有了雀跃的声音。

他们像从前那样在一起生活,哥哥照顾弟弟,无不细致妥帖。
但又像从来没有在一起生活,两人离得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张海侠坐在床边看他,空洞无形的眸子,失语干涸的嘴唇,被他的阴影洞穿后,毫发无损,却又遍体鳞伤的身体。

温室里的花若被栽种到荒原,便注定要枯萎。张海侠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触感冰凉如瓷,他看着这具被精心养护的躯壳,却再也开不出鲜活的花。忽然明白,自己用尽全力编织的牢笼,终究困住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这数十日的朝夕相对,却没有让谁更好受一些。张海楼的目光穿过他,明明是在四目相对,却好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他。

悲伤的执念在心间散开,堆叠出一个寒冷的梦。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好?”他如此费劲心力的模仿着他的爱人,模仿着他的语气,模仿着他的习惯,模仿着他爱他的方式。把枭鸟般狠毒的心,包装成仙鹤一样高洁的皮囊,琢磨着旧日回忆里的每一个痕迹,试图找到一条崭新的通路。

可张海楼只是沉默,睫毛垂落在眼睑之下,织成一片破碎的叹息。那沉默比任何控诉都锋利,渴求着一个答案,却又拒绝任何答案。越追问,越无解。

囚人之人,反倒更像困兽。
无声的呐喊,才更叫人窒息。

张海侠就这样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原本的艳丽褪成一滴雪的消散,连枯萎的姿态都何其的美丽。无法参与他的生命时,他才方感静滞。他们就这样彼此都不愿妥协,在名为爱的折磨中互相消耗。

不作声,不回答,或许也是因为他不知道。
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突然而至。
而编织这个笼子的人,是他最爱的人。

他被困在此处,一开始也想尽办法想逃,可是时间日复一日的前进,他也开始有些迷茫,眼前的人分明不是张海侠,是披着张海侠皮囊的怪物。

他伪装成自己最爱的人的模样,用最温柔的手将他囚禁,用最熟悉的眉眼将他推入深渊。他分不清这究竟是爱还是恨,一切都是如此的虚妄。

可他又是如此的像张海侠。
温柔缱绻的将他捧在掌心,替他扫清一切的障碍,那些扭曲和病态的表现,是过激的,是骇人的,却又无疑不是爱他的。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夜风在空中盘旋且吟唱。
入冬后的第一场雨无声的落下了。磅礴如柱,天地都被雨幕吞噬,而这样的雨夜最适合杀人。

张海楼本睡得就不沉,被雨声惊醒时,发现张海侠竟不在屋里。
他忍不住有些奇怪。按照往常来说,他非得把自己牢牢搂在怀里,半点间隔都不允许有,做完了以后都不肯分开分毫,今天怎么会让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不怕他逃跑了吗?

闪电在窗外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裂隙,雨水顺着玻璃滑落,而那其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啪嗒——”
“啪嗒——”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沉重而缓慢,而这声音显然不止一个人。
张海楼猛地坐起身,已经察觉到了危险靠近,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却空空如也。门被推开的一瞬,他看到张海侠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暗红。

“怎么回事?”这好像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说的不是任何张海侠想听的话,但仅仅只是他开口,就让他忍不住勾起唇角,心底无限欢喜。

“没事,不过是处理了几只虫子。”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蚊蝇。

可张海楼分明看见他袖口处不断渗出的血色,神色忍不住紧张“你受伤了?”

只是短短的四个字,但看着他因为自己而变得紧张的表情,藏不住关心的语气,原本空落落的心,一瞬间就变得充盈、饱满,浓烈。

长久以来的等待和渴望回馈的期盼,都在这一刻满溢在心间。
那个怎么填都填不满的空洞,终于得到了它最需要的东西。

原来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个——

张海侠大步上前,不顾自己浑身湿透,一把将张海楼紧紧拥入怀中。伤口猛地撕裂,鲜血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闪电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闪烁的裂痕,雷声紧随其后炸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在月亮居住的卧室里,在没有香气的黄昏与昼夜里。
雨水用不可丈量的尺,描绘着他畸形的爱,和他渴望填补的缺憾。

“让我看看你的伤。”张海楼悄无声息的从他的怀抱中挣脱,细小的动静藏匿在雨声中,好似无人察觉,他轻轻触碰到他手臂上的伤口,动作小心翼翼,两个人都拼命压抑着自己狂跳的心,假装平静。

“别担心,不过是小伤。”他反握住张海楼的手,指腹摩挲过他的掌心,几句话已然将他这些时日来的不甘与怨怼轻轻抚平,那些在暗夜里滋生的疯狂与偏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温柔的妥协。他低下头,执起张海楼的手,在指尖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如若珍宝。

那长久以来的桎梏,已经在他的手腕间留下了无法褪去的红痕,触目惊心的刻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朵孤寂的花,在广袤死寂的荒原里,贫瘠的生长。

他没来得及说更多,下一秒,玻璃被子弹击碎,碎片四溅,在整个房间里发出一声巨响,瞬时数十个炸药飞入,巨大的火药味迅速在空气里膨胀,张海侠本能地将张海楼护在身下,替他挡去全部的爆炸。

就好像在盘花海礁的那个夜里一样——

张海楼的瞳孔猛地一缩,火药烟花一般绚烂的点燃,烧灼着他的后背,他却纹丝不动,只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紧,他拼命挣扎,似乎想让说些什么。

然而紧接着传入耳中的,是“咔哒——”一声。
银质钥匙穿过锁链,将束缚清脆一声解开。在他猛然望向他的视线里,渗血的唇边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

“海盐,你走吧。”
“回厦城吧。”

那两句话就像是掷入他心底最锋利的刃,在这一瞬间,将他所有的抵触和质疑都溶解的一干二净。一颗破碎的心化作无数的碎片,被重组,被粘合,哪怕他再也无法回复到最初的模样,可它依然,就是那颗属于他的心啊。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在此刻,喊这个名字。

眼泪像雨的啜泣,无尽的悲伤海啸一般将他吞噬,爆炸和回忆一同奔涌而来,被鸟和谎言划伤的月亮,在硝烟中缓缓坠落。张海楼颤抖着握紧了自己的手,那里面棱角分明的金属,硌得他掌心生疼。那是他刚刚偷偷从张海侠的衣兜里摸出来的钥匙,他本想趁着混乱,解开锁链离开的,此刻却变成一枚滚烫的烙印,灼得他痛苦万分。

张海侠放开了他,房间里已经被烟雾和火光填满,数十个黑影在火光中迅速逼近,枪声与爆炸声交织成一片,而他只看见他转过身时,因火烧而模糊成蝴蝶疤痕的背,无形的颤动着张开双手,仍是庇护。

身体的反应比理智更快,张海楼猛地扑上去,嘴里瞬间吐出几个刀片,直切来人的喉咙,张海侠从他身旁掠过,火枪对准残留的人影,“砰砰砰——”几声枪响,只见血花四溅,原本精致的房间一片狼藉,只剩下残破的墙壁和弥漫的硝烟。

他们就这样迎接着一波又一波的袭击,背靠着背,像从前并肩作战时一样,在火光中彼此依偎。无法估量的夜,繁星的妆点,比寂静更寂静的合唱,在生与死的罅隙里,成为唯一的答案。

当最后一声枪响消散在废墟中,这漫长的一夜终于告落。
张海侠浑身是伤,而张海楼却毫发无损,他身上的伤痕与印记,都来自于他。

房间里弥漫着难闻的火药味,和残尸的腐败气息。
他靠在墙边残垣的一角,轻轻的喘息着,看向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微微笑道“海盐,你自由了。”

他望向他的眼睛,白昼迟缓的光凝成晨曦来时的一寸,如此明亮的落在灰败的他身上。
“你走吧。我不会再去追你。”

张海楼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夜被撞的支离破碎,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里,他只能听见自己再也无法避而不答的心跳。

“我不走。”话语落在两人之间,如细雨落在干涸的心底。
他几步跨过去,跪坐在张海侠的身边,眼泪砸在一旁的血渍里,溅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花,张海楼伸手抓住张海侠伤痕累累的手,将那枚钥匙塞回他的掌心“我不想离开你。”

从他沉默虚伪的诡计,和残忍扭曲的束缚里,
他确实看见了他的爱有多么的浓烈。

“随你变成什么模样都行。”
在这难以抗拒的梦境之中,把我逼疯吧,永远的抓住我吧,只是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找不到你的深渊。

从一次缺失到另一次缺失,他没有办法再经历这份痛苦了。

“不要离开我……”
他的眼泪聚攒在眼底,摇摇欲坠,却仍在隐忍,久久的沉默之中,寂静几乎将最后一抹理智嚼碎,短短几分钟,却好像过去了几百年一般,让人如此难捱。直到张海侠喟叹一声,有些无奈的伸出手,无尽纵容的将他紧紧搂住,张海楼这才无所顾忌的扑入哥哥怀中,眼泪再也无法控制的滚滚坠落。

从来都不是鸟去找笼子,而是笼子去找鸟。
自由并非是先被给予,再被剥夺。
而是从一开始,就在寻找,那个愿意为他画地为牢的人。
囚禁永远都不是偶然发生的,而是源于,必然的主动……

张海侠万般怜爱的轻拍着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背,一声声无限耐心的安慰,将他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宠溺的亲吻他的侧脸和小巧的耳垂。

“好……这可是你说的。”
“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他们彼此相爱,又相约着永不分离。
一切都是如此的令人羡艳,作为这个故事幸福圆满的结局来说,再好不过了。

如果,不是在没有人发现的阴影里,
那双狭长的眸子深处,闪过一道无人察觉的暗光。

正温柔轻哄着哭泣弟弟的那个男人,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得偿所愿后,势在必得的笑。

巨大的黑影在地面上无限延伸,涨大,直到完完全全的,将心爱的人笼罩其中。

若黑夜沉入每个白昼,便有深井,囚住光明。
需以充分的耐心,才能钓取沉落的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