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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慎觉得,他和师父已经把师妹惯坏了。
“师妹。”
长廊另一边,正斜依栏杆的女孩,伸手去接檐角滚落的雨珠,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入手心又被她送到地上。
正玩得入神,骤然听见他这声呼唤,女孩身子猛地一颤,扭头就要走。
眼看她转身又要跑,陈慎急了,快走几步追上了她。
“江南急雨,师妹这是要往哪去?”他端着托盘正要给师父送药,顺便问问他这师妹最近跑哪去了,现下可算在回廊逮到人了。
“啊哈哈,小师兄,好巧啊。”她僵硬着脖子扭头,面上堆笑,脚步一寸寸往后挪,好像这样就没人能发现她要逃跑了,“下雨在府里太无聊了,这不是找点乐子嘛。”
找乐子?怎么不找他的乐子。
陈慎前跨一步拦住她的退路,逼她不得不直视陈慎额头上的一圈红印。
像夫子用红墨圈的批注,也像青州圈大鹅的套圈,更像某只小狗喝醉之后张开大嘴咬一口留下的牙印。
“师父叫我管着你,可师妹整日在府内躲着我走,在府外更是不见人影。师妹这样我实在难以跟师父交代。”
“不就躲了一天半吗……”这句话是呢喃出来的,也不知道陈慎听清楚没有。
不等他追问,他的师妹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紧接着质问起了他:“陈叔也真是的,什么事都假手于人,连管我这事都要小师兄你来代劳,怎么自己不来见我?”
要是陈子奚来管,她定要缠着人好好盘问一番。
小师兄的话……现在不行,她还不好意思着呢。
“师父他……他随性不羁,没有要事自当享云水闲情,有我管着师妹,够了。”陈慎当然知道陈子奚为什么要把事情都推给他,可他又不能说,这种无处发泄的憋屈感最让人难受了。
2
说到憋屈,前天晚上师父又跟着她放纵,喝了酒不说,还喝醉了。
碍于师妹在场,他连劝都不好劝,师父还一个劲的袒护师妹。
要他说,该弥补的陪伴不差这一时,为何每每遇事都这样由着自己这个师妹胡闹。
偏偏两个人他都不能说一句不好,一个是他师父,一个是不得不变得不懂事的师妹。
他只能一会“师父”一会“师妹”地喊,结果没一个听他的。
陈慎觉得自己快憋疯了。
3
再说憋屈,好不容易挨到宴席散去,喝多了的师妹摇摇晃晃起身,非说江叔在陈叔头上跳舞,扑过去就要抓她江叔。
师妹那么大的个子,叫她扑一下师父还能遭住吗?
陈慎赶紧去拽她,这一拽就把人拉进了怀里。
陈慎踉跄几步,垮着眉毛冲陈子奚道:“师父,你明知师妹喝多了不着调。”
“哎,把她灌醉就不好缠着我问东问西了。”陈子奚甩开扇子,扇走了萦绕在身周的酒气。
陈慎把人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强撑着把她拽起来,但还没等陈慎站稳,怀中人又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猛的往后一仰,把陈慎也带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尘土飞扬,室内只剩下陈子奚隔着扇子发出的感慨。
“哦哟,这可如何是好。”
陈慎刚想撑着地面坐起来,她又一个翻身撑到了他身上,脸对着脸,酒气熏天。
银杏叶耳饰在烛火照耀下闪着光,却勾不走陈慎的一丁点注意力,因为他被旁边更夺目的眼睛吸引了。
真漂亮,像星星一样。
她迷蒙着眼,一眨不眨盯着陈慎看,看得陈慎觉得时间仿佛停滞不前,只有他的心踱步朝她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扑通扑通。
“师……”他哑着嗓子想喊人,把师妹喊醒,也把自己喊醒。
面前的人忽然傻笑一声,缓缓低头靠近陈慎,吓得陈慎一动都不敢动,心里却悄然生长出隐秘的期待。
心走到了她面前,正要叩门问好,忽然传出一声短促惨叫。
心,被吓跑了。
她一口咬在了陈慎额头上。
“啊!你咬我做什么!”陈慎捂着额头从地上挣扎着坐起,面含恼意,瞪着面前同样捂嘴的人。
现在是陈慎的额头也痛,她的牙也痛。
“什么嘛,不是馒头……”说完,她不知道又瞧见了什么,胳膊掠过陈慎就要够他身后桌上的东西。
眼见师妹越贴越近,陈慎抬手一挥,一枚银针不知何时插到了她身上。
睡了。
4
陈慎觉得,被醉酒的师妹戏耍已经够憋屈了,可更更憋屈的是,师父在现场却不帮忙。
陈子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哈哈大笑,收了扇子冲一旁的侍从吩咐到:“去,叫药房煮了醒酒汤,一会往这送一碗,往西厢送一碗。”
陈慎生了闷气,气急败坏站起身,真想就这样不管地上躺着的人,直接回屋睡觉。
陈子奚看他一脸凝重,额头上还挂着个红圈的样子,咯咯笑着问:“哦哟,生气了?”
“师父!”
“好啦。快把人送回去,夜深露重,躺地上着凉了,还得你照顾。”陈子奚给陈慎顺了顺毛,又摇着扇子朝里屋走去。
“唉,年纪大了,一到这会就犯困。小慎,待会的醒酒汤不用你来送,早点歇息。”
陈慎目送师父走进烛火昏暗的内室,转头又开始对着地上的人发愁。
要让别人扶她吗?她现在软绵绵的,不管旁边是谁都会整个人挂上去吧。
叹了口气,陈慎蹲下身把人翻过来,胳膊从她膝弯和背下穿过,稳稳把人抱了起来。
“抱歉,师妹。”明知她听不见,陈慎还是这么说了。
5
他们不约而同结束了对这段糗事的回忆,一个为自己的酒后失态尴尬到不能自已,一个为憋了一晚上的委屈怏怏不乐。
“小师兄,我也是个成熟游侠了,其实你也不用……就是,每天看着我。”尴尬,真是太尴尬了,小师兄伤好之前她都不想再见面了。
酒后把人当馒头咬了算怎么回事?她能说 抱歉师兄把你当食物咬了真是对不住 吗?不能啊!
更重要的是,馒头被咬了还得任劳任怨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房里,再服侍耍酒疯的人喝掉醒酒汤才算完事。
哦,不是馒头,是小师兄。
陈慎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忽然注意到她今天有哪里不太一样。
没戴他送的耳饰?
现在戴这个一点都不好看。
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陈慎一不做二不休,把手上的托盘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塞到了师妹怀里。
“端着。”
“啊?小师兄,要我去送吗?这是给谁的药啊。”她不明觉厉,手还是下意识接住了托盘。
跑腿这种事她可干多了,轻车熟路。
可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陈慎步步紧逼,直到师妹的背抵住身后的围墙退无可退,他伸出手咚一声撑在了她耳旁。
他把她圈进了自己身前的阴影里。
晃荡中药碗与托盘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里面的药液也险些撒出。
刚稳住手中的托盘,陈慎就微微俯身,把脸凑到了她面前。
她那晚喝多了就是这样用眼睛看着他,所以他也要看回去。
“师妹闯荡江湖已久,阅历丰富,性子活脱,实在是让人难以管教。”陈慎压低嗓音,语含怨怼。
“哪有啊小师兄,我还是很听话的……”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感受到陈慎带着潮热的呼吸,也能看到他额上堪堪见好的伤痕,不免红了脸。
“哦,比如?”陈慎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没有当街偷拿别人东西然后被一堆毛茸茸的小鸟缠上,没有坐船的时候跳进湖里被罚了二百,没有在关禁闭的时候拿走地下室的宝箱……”
陈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咳了一声才说:“师妹还真是遵纪守德 。”
“那当然,我很乖的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瞧不起我。”她来了劲,得意的仰头向他嘚瑟。
“除了这些,最近就没有做错事?”陈慎追问。
“没有没有,我可不想去抄……不,还是有的。”本想证明自己是个优秀少年,在小师兄面前攒攒信誉值,这样等他在陈叔面前美言几句就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可这现成的错事不就摆在面前吗?
陈慎就见自己这师妹正了正神色,十分认真的对他说:“对不起,小师兄,我不该把你当成馒头咬你一口。”
6
“还有。”
“不该跟陈叔纵情美酒。”
“还有。”
“不该不知节制喝多耍酒疯。”
“还有。”
还有?
“还有吗?”
陈慎垂眸看向她的耳垂,那里不再是他熟悉的银杏叶,而是一个陌生的挂坠。
不舒服,像掉进西湖的垃圾一样不顺眼。
“师妹,失礼了。”
陈慎忽然靠的很近,她端托盘的手不自觉紧了又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他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摸到了她的耳垂,指尖轻蹭,不一会就把挂在上面的耳饰取了下来。
“师父不宜饮酒,师妹却由着性子同他一起豪饮,该罚。耳坠我就没收了。”说着他就把刚摘下来的耳坠攥进了手心。
她侧头看了一眼,抗议到:“陈叔不听话怎么也是我的错,去罚陈叔啊,罚我干什么。”
“倒反天罡之举,我这当徒弟的可不敢。”陈慎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缓和,“师妹若是习惯戴耳饰,还是戴我先前送你那只吧。”
“……你不敢?”
“不敢。”
“哼,呵呵。”
陈慎从她手中接过托盘,交代她两句就要继续送药去,却被她拦住了。
她轻轻拽住陈慎的衣袖,带着试探询问到:“小师兄,你这算是消气了吧?”
“我没生气。”陈慎淡淡回到。
“真的?我怎么就这么不信任你呢。”她带着狐疑的目光打量起了陈慎。
见她这样,陈慎不知怎的想到,要是有一对耳朵扣在她脑袋上,这会肯定已经倒向脑后充满戒备了。
最好还是黄色的,小狗的。
“……大黄。”陈慎口中飘出两个字。
“什么?”这两个字被雨打屋檐的声音包裹住悄悄飞走了。
“噗,没什么。”陈慎轻笑一声,准备带着这个新鲜的佐使名字离开这里。
“小师兄——你又笑话我,这事怎么还没翻篇。”她有些抓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了没几步,他突然回头朝她喊到:“对了师妹,你若是爱吃馍,回春堂附近有家铺子,颇受欢迎。闲来无事,可以品尝。”
“什么馍,没事干我吃什么馍。”小师兄怎么莫名其妙的。
陈慎不自觉嘴角上扬:“不过,我得师父之命,要往后院凉亭送祛湿汤一副,想吃馒头还请自行上街购买,恕不奉陪。”
“祛湿汤……”她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小师兄,你的意思是陈叔现在在后院凉亭?小师兄,你等等我!”
“小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