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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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慎的记忆里爹娘是模糊的。抛却那个形同于无的陈姓身世，陈慎的家与杭州城里众生百姓近乎无异。他爹常年往来于两浙路做船工，娘亲做帮佣，常年不在杭城；于是他便自幼被寄养到陈家供养旁支亲戚的田庄里。庄子里人多，小孩儿却实在没几个，一个人能有每月三斗米，每年半匹布料，算得上勉强糊口。若是哪年收成不好陈慎就更得饿着肚子……）
陈慎蹲在河边发呆。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对岸常有好几个婶娘在河边浣衣，有一株柳树，叶子直直垂到水面去。这是个好地方，距离田庄大门不远，却足够幽静和舒适。他可以不去想义学的课业，不去想饥饿、孤独或是分别，只是短暂地消磨时间，吹吹风，等到晚膳的时候再回到宅院里去。
那时候，陈慎似乎总是失去。还不记事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和爹娘一起生活的机会。在陈氏义庄的时候他总是失去填饱肚子的机会。失去像寻常孩子那样和长辈大人撒娇的机会。他小心翼翼照看那些让他欣喜的小习惯，比如说在河边看天看水。可这一次，他的习惯却又让他差点失去见到那个人的机会；或者说，带给他了绝无仅有的好运气，让他临了单独见到了那个人。
他还坐在那如同往常发着呆，陈子奚却神出鬼没地到了他身后，直把他吓了一跳。陈慎当时还不认识他，只是瞧着这青年衣装华贵，手持一柄折扇，气度实在不凡，便猜测或许是陈家主家的什么贵人。这种人怎会来找自己呢？陈慎略局促地慌忙起身，刚想结结巴巴行礼，小肩膀便被那人手中的扇子堪堪点了一下。
“嘘，”陈子奚轻轻笑着，心想这小孩儿长相真是乖，说道，“你是哪家的小孩儿？住在后头这院子里么？”
陈慎忙点了点头，视线顺着那柄精致扇子看到他绣着金线的卷起衣袖，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问他：“你是谁？”
他哈哈地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还没问你呐小孩儿，你呆坐在这河岸上作什么呢？”
陈慎更是不自在了，带了一丝那种儿童故作成熟却被人发现自己某个幼稚行为后的局促和羞涩。“我——我在这边看看风景，待会儿便回去了。”
“哦——原来是看风景呀，”陈子奚升起作弄的心思来，故意拖长腔说着，“这天都快黑了，真是好风景呀。你家里人见你不回去该着急了。”还没等小陈慎急着解释，他又摇着扇子笑道，“不过——想来你也不急着回去，给我讲讲你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
陈慎想不明白这个大人为什么突然过来和自己一个孩子说话，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给一个大人讲他一个小孩子眼里的“好玩的好看的”，难道是真对好玩的好看的感兴趣吗？还是想拿自己寻开心？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跟陈子奚讲了些：“现在没有了，但是再早些时候会有两只鸭子在这下面凫水……还有的孩子会在这儿玩打水漂，但是我没怎么玩过。”他没好意思说自己不会打水漂，况且这些游戏总是要人多才玩的有意思的。
——但这个大人似乎是真的对“好玩的好看的”感兴趣。他在陈慎身边蹲下来，在河岸上光洁的卵石堆上挑挑拣拣，丢出了很漂亮的一道弧线。
“这就算好玩的了？”陈子奚的声音听着怪失望的，他侧头看着陈慎，“算啦，瞧你这小孩儿的样子，真是老派极了！……”他话音未落，却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原是陈慎的肚子却在偏偏在这时不争气地响了！陈慎面皮一瞬间变得滚烫，向后退了小半步。他总觉得让别人知道自己饥饿、悲伤或者孤单这种体现脆弱的感受有些丢脸，在大人面前表现出来就更难堪了！只见这孩子脸色大变，一副窘迫的样子，嘴巴开开合合却没说出什么；陈子奚倒是不笑了，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刚好从什么地方传来什么人的呼喊声，陈子奚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也不知是牵扯到什么痛处，将扇柄抵在唇上浅浅咳了几声。他摸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又笑了：“哎呀呀，真是没办法，待会就有人来抓我回去了。这个给你呀，我从灶房里偷出来的。放心吃，甜的，小孩儿都喜欢。”不知从哪儿他掏出来一个油纸包，还热腾腾的，放到陈慎手上。说罢，他便翩然转身走了。中途似是想起什么，还转身向呆在原地的小孩儿叫道：“陌生人给的吃食切记不能轻易收啊，记好了！”
陈慎后知后觉地跑了几步追上去，那人却已跑远了。陈慎站在傍晚昏暗的路边，手里还捧着那个油纸包，看着那人和一个中年人说了些什么，便被扶着上了一辆十分华贵的马车。他低头小心翼翼剥开那层油纸，炊饼甜香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陈慎的肚子还是在不争气地叫着，但他还是静静看着那辆马车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深处。
后来陈慎跑回庄子里，才得知今儿陈家家主玉山君陈子奚来义庄中体察巡阅，他回去的时候那家主刚刚离开。陈慎年岁尚幼，可总有种莫名的感觉，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年轻男人就是玉山君。“家主”这个身份总是会让人感觉是一个长胡子的严肃老头儿，那个青年却浑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他十分坚定地认为那个人就是玉山君。
陈慎记得那个人略显苍白的脸色，即使是在傍晚昏暗的天色中也能看得出。他年轻的脸庞，舒展的眉头，不无戏谑的愉悦语气——他短暂的人生里还不曾见过这样的人呢。
陈慎珍之重之地省着吃掉了那张甜炊饼。他想，那个人自己都不认识，还叫他不许吃陌生人的吃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