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私设是百年后虾仔醒后与🧂的重逢，正文5w
+免费一发完，彩蛋免费解锁，标题瞎想的
＊前大半段是大结局没有出来写的，本人不把大结局当结局私设🦐是自尽
＊私心想让虾仔看到属于🧂在失去他余生后的孤独吧，吴邪第一视角，后续有视角切换，指奸🈶，抱🌿🈶，内🐍🈶，剧情大头
＊ooc预警不喜勿喷，前期吴邪视角展开，和原著和剧版有改动勿上升勿上升勿上升
01.
“一年分为四季，但陷入爱恋的两个人会踏入第五季，一个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专属时空。"
“在这里，樱花与雪花能够一同飘落，盛夏与深秋可以同时存在。”
02.
张海琪把这么个人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是真有点懵的。
张海虾这人吧，我之前只在闷油瓶和张海琪嘴里听过一耳朵，要说了解，多半是从张海楼那个话痨装货那儿补全的。
他们的故事我断断续续拼了个大概，确实惨，惨得我听完好几天没缓过劲儿，但说实话，我自个儿虽然也没好到哪儿去，闷油瓶消失那十年，我身边好歹还有小花，黑瞎子和胖子轮着折腾我，我折腾黎簇，就这我也差点疯得找不着北。后来接回来了闷油瓶，日子才算慢慢落回地上，能安安生生地过。
可张海楼呢？
他看起来那么一个热烈又张扬的人，我完全没想到，他一个人守着一身孤独和空悲切，走过了百年。
犹记当年他跟我说不如把闷油瓶还给他让他复兴张家，我还骂他有病，他不依不饶说你借我一段时间也成。
后来我才意识到些许，这大概是他的执念。
虽然即使复兴了张家，他在意的人也回不来。
如果说我等待闷油瓶的十年已经是一场浩瀚的人生孤寂，改变了我一生，我无法想象他曾经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回想了一下跟张海楼扯淡时候的感觉。
我这辈子见的人不算少，活的死的，像人的不像人的，什么味儿都有。但这人给我的感觉特别怪，说不上来，像是一团雾拢在那儿，你看得见轮廓，伸手一捞又什么都没抓着。
我只记得他说话的时候舌尖偶尔翻出刀片，亮一下又缩回去，跟变戏法似的，眼睛永远带着点笑意，嘴永远不闲着，天南地北什么都往外倒，唯独不提自己叫什么。
刚开始那阵子，大家都喊他小张哥，他也不恼，就那么应着。
他跟闷油瓶简直两个极端，我有时候觉得闷油瓶这辈子没说完的话，全让他张家另一个人倒腾干净了。
就像那什么，如果张家是个高压锅，他就是个气嘴儿。
有几次一块儿出活儿，或者他来我们村儿蹭饭，那嘴就跟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吵得我和胖子脑仁疼，最后连闷油瓶都绷不住了，憋出一句：“你回乡下去吧。”
他也就那么吊儿郎当地笑，该吵着还是吵着，有时候自言自语什么的，像个疯子。
可我总能感受到他看向我们仨时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我说他缥缈，是真的。
闷油瓶刚回来那会儿，是我和胖子硬拽着，一点一点把他从那个孤零零的状态里拉出来，慢慢有了点人味儿。可张海楼不一样，他像是一直飘在那儿，不是说他真是什么阿飘，他要真是阿飘，估计也只有闷油瓶能收拾他。
他整个人都浮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着，那线细得要命，可偏偏没断。他不挣，也不靠，就那么得过且过地挂着，好像等着哪天线自己松了，断了，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走掉。
但那根线，韧性得过分了，就这样赖了他百来年。
前两天，我收到他一封信。
说实话，这年头谁还写信啊，发个微信能解决的事儿非要折腾纸笔。可他就好这口，保持着那些奇奇怪怪地习惯，隔三差五寄一封过来，慢悠悠地送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村里。
这次的信我拆开一看，那字还是跟鬼画符似的，但难得地透出点活气儿。我说他难得鲜活，其实那么吵的一个人，按理说怎么都该是鲜活的，可我总觉着那股热闹是蒙了尘的，像老物件上的漆，看着亮，一摸全是灰，不像发自内心，倒像是习惯了那么演着。
我跟他也搭过几回手，每次顺利得都不太真实，不是说他本事，他那身手上确实没得挑，但他拼命的方式太邪性了，每次都是先把其他人摘干净，然后可劲儿往死路上撞。头几回我差点连棺材本都替他准备好了，结果这人每次都跟猫似的，九条命用不完，七拐八拐又活过来了。
然后他就一脸遗憾地叹气：“怎么又没死成。”
旁人都当他嘴贫，当他在那凡尔赛，但我看得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我捏着那封信，递给了坐在对面的张海侠。
信上写得倒是挺高兴，说他终于时日无多了，终于能离开这个没劲的世界了。按张家的年岁来算，他这才一百三十出头，搁他们族里算正值壮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折腾的，硬生生把自己作到了大限将至。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每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每一次他赶来帮忙救援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状态在变，一点点地，像蜡烛烧到最后那段，火苗还在，可芯子已经撑不住了，不是一下子垮掉的，是慢慢地，悄悄地往下塌，塌得你隔一阵子再见他，才恍然觉出哪里不一样了。
他身手了得这一点我从没怀疑过，再刁钻的机关，到他手里都跟玩儿似的，三两下就拆得干干净净，胖子问他怎么会的，他就有点臭屁骄傲地说是他哥教他的。
可奇怪的是，他偏偏总在那些幻境里出不来，明明是假的，明明以他的本事一眼就能看穿，他却比谁都沉溺，比谁都舍不得醒。每次都是我或者闷油瓶硬把人拽出来，他回过神之后也不说什么，就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好像刚才陷在里头动弹不得的不是他一样。
最后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有些恍惚了，眼神还是亮的，可那亮里头是空的，像一盏灯罩子还在，里面的火却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我当时只当他是累了，谁都会累的。
现在回头想，他那时候大概已经在跟那根线做最后的拉扯了。
他写信来，倒也不光是报个喜，主要是托我收个尸，我隐约记得他们口中当年张海琪手头宽裕得很，留了不少东西给他，信里意思很明白，他走了以后，那些全归我。
我四下扫了一圈自家这四面漏风的墙。
嗯。
这诱惑，确实有点顶不住。
但我是真没想到，那个传说里死了一百多年，活在无数人嘴里的张海侠，还能活过来。
嗯，不是诈尸，也没变粽子，毕竟不是我开的棺，是真的，喘气儿的那种活。
张海琪跟我解释了一遍当年的事，她说弄死莫云高之后，张海侠身上的毒已经彻底控不住了，他是扛着最后那点清醒，自己了断的，吊着最后一口气死在了张海楼怀里。
张海楼抱着他那具身子，跟疯了似的抗了三天，谁碰跟谁急，最后还是张海琪一掌把人劈晕了，才把张海侠的“尸身”带走。
她后来把张海侠留给她的那封“遗书”交到了张海楼手上，那人看完之后消沉了好几个月，但那时候张家百废待兴，复兴的担子压在那儿，他再怎么着也得撑着上。后来档案馆重建那些事，他出了不少力，算是没彻底垮掉。
而张海侠这边，是被她用特殊的法子护住了。早先她翻了不少古籍，发现黄昏草其实和那毒药的烈性相冲，说不定能撞出点奇效来，但张海侠听说之后，反倒求她保密，别告诉张海楼，说这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没必要捆着那个人过一辈子。
张海琪答应了他，毕竟那种法子从前没出过先例，概率渺茫得跟海底捞针似的。后来日子一年一年过，连张海琪自己都慢慢接受了张海侠已经死了这件事。
可就在前几天，她突然收到守着他那人的来信，说这人醒了，还打伤了一帮看守，谨慎得要命，非不信他们是张海琪的人。最后还是拿出了当年以防万一备下的，张海琪的亲笔信，他才勉强信了眼前这一切，自己真的在百年之后醒了过来。
张海琪连夜赶过去，看到张海侠真真切切地活在她面前的时候，到底还是没撑住。
师徒俩抱头嚎了一场，哭完了才坐下来，把这一百年的事儿大概捋了捋。张海侠到底还是张家脑子最清醒的那个，没多会儿就接受了现实，而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张海楼在哪儿。
张海琪没吭声。
我后来问她，怎么把这么大个人弄到我这儿来了。她叹了口气。
“当年海侠走后，档案馆重建起来，他就没怎么再来找过我了。”
也许是自责，也许是别的什么，那师徒俩之间千丝万缕的牵绊，因为一个张海侠，硬生生断在了那儿。后来每次见面，剩下的更多是感伤，再后来张海楼读懂了她眼底的情绪，就再也没来过了。
“所以现在跟他联系最多的，反而成了你们。”
张海琪拍了拍手，语气倒是干脆：“钱我管够，你们只管把人带到张海楼面前就行。”
那还说啥，太仁义了。
胖子笑得嘴都合不拢，欢天喜地地送走了这位祖宗奶。我回过头，发现张海侠捏着我给他的那封信，已经捏了很久了。
要说张海楼，我确实能跟他损上几句，但张海侠这个人，从我听张海楼讲的那些事来看，简直完美得不真实，据闷油瓶也承认，这人是张家百年来最聪明的。
因此比起闷油瓶，我反倒更不敢在他面前随便开口，总觉得说轻了说重了都不对。我在那儿斟酌了半天措辞，正想着怎么起这个头。
“这信，什么时候来的？”
我还在纠结，张海侠倒先开了口，声音沉稳有力，却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前两天到的，”我喝了口水，实话实说，“这事儿吧，确实不知道从哪儿跟你讲起。”
毕竟我们跟张海楼，也只是相对接触得多一点而已，要说真有多了解，那也算不上，零零碎碎凑起来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
好在他似乎并不好奇张海楼跟我们之间的事，他只是自顾自地把信凑到鼻下闻了闻，我想起来了，张海楼跟我提过，说这人嗅觉好得离谱。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闻那张纸上有没有张海楼留下的气息，但这封信从厦城一路颠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村子，路上跟鸡鸭鱼鹅挤了多少趟车谁也说不好，比起张海楼一个月前落笔时沾上去那点微不足道的气味，我更怕他被这路上蹭到的屎尿味儿熏出个好歹来。
果然，他皱了皱眉。
我出于人道主义精神，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然后他展开了信纸，越看脸色越沉。
“他要死了。”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一直闷在我身后没吭声的闷油瓶突然开的口。
我有点意外，转念一想，闷油瓶当年确实跟他俩打过照面，给闷油瓶找回了些许记忆后，我跟闷油瓶吐槽张海楼时他提过一嘴，说对这人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
我听见纸张被捏紧的声响，张海侠那张脸冷得让人后背发毛，要不是我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也不是白混的，估计真会被他这脸色吓住。
“咳……”我清了清嗓子，打破这片快要结冰的氛围，“那个，其实我们跟他也算不上特别熟，他这人吧，说话有时候没个把门儿的，你应该比我们清楚，说不定就是随口口嗨，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总之，收了你们师傅的钱，我们肯定把你安安稳稳送到张海楼那儿去。”
张海侠的脸色稍微缓了点，但语气里压着的焦躁还是藏不住：“什么时候能出发。”
“你的证件什么的，最快也得两三天才能弄好，”我跟他解释，“你们师傅已经动了人脉在催了，现在的社会讲究法治，咱们得遵纪守法，对吧？”
胖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张海侠指尖松了松，大概是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他在哪？”
“厦城。”
我回答他。
就是那个，我从张海楼嘴里听过的，属于他和张海侠故里的地方。
02.
这几天张海侠也没怎么跟我们搭话，他住下来之后大多数时候就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偶尔我路过瞥一眼，发现他看的其实不是字，就是盯着那张纸发呆，像是能透过纸背看见什么别的东西。
我慢慢也就琢磨过来了，张海楼嘴里那个完美得不像是真人的张海侠，原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倒不是说我对这人有什么意见，他客客气气的，除了脸色冷点没什么毛病。
只是我忽然就明白了，张海楼这些年舍不下的那个执念，到底是什么东西。
闷油瓶于我，大概就是张海侠于他。
换谁都放不下。
倒是胖子，说起来他跟张海楼的交情比我深多了。我虽然也能跟张海楼损上几句，但论起臭味相投的程度，我远远比不上我们家这位胖爷。
那俩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离谱。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坟头，反正俩人隔着半个墓室，一人手里攥着一捆炸药，同时掏出来，同时看见对方手里的玩意儿，然后同时露出了那种“可以啊哥们儿”的表情。
我当时站在后头，眼睁睁看着他俩从一个互相戒备的尴尬局面，瞬间发展成了低山臭水遇知音，泔山粪水逢雷霆的架势，那场面怎么说呢，就跟出淤泥而摸全身似的，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后来那次活儿干完，那个凶坟被炸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张海楼跟着我们回了村，跟胖子俩人拎着酒坐在院子里，从月上柳梢头一直聊到天蒙蒙亮。我半夜起来撒尿，听见他俩还在那儿激情讨论什么墓用黑火药最得劲儿，什么结构适合定向爆破，什么土质配什么当量的雷管。
活脱脱两个爆破狂魔在交流心得。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张海楼跟我们这边算是正式建交了。之后他隔三差五有空就来，有时候是顺路，有时候是专程，反正每次来都得跟胖子切磋一下最近的爆破新发现。闷油瓶被吵得不行，我倒是习惯了，反正这世上能让胖子这么上头让闷油瓶露出这么有趣表情的人也没几个。
现在想想，那段日子虽然吵，倒也挺热闹的。
我不知道胖子最后怎么跟张海侠唠上的，不过想想也是，这胖子连闷油瓶都能攻克下来，对付个张海侠，那还不是降维打击。
我靠在客厅门框上往外看，俩人并排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胖子手舞足蹈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一会儿学张海楼当年怎么被机关卡住下不来，一会儿又比划那回炸坟炸到自己脚边差点没跑出来，每件事都说得活灵活现，添油加醋是肯定的，但也确实都是真事儿。
"不过你说这小张哥这么厉害，就是每次特别容易被那种致幻的机关捆住。"胖子挠了挠头，"嘴里啊不听念叨什么虾仔虾仔，我寻思他饿了，回来以后在池子里给他捞了一堆虾米，油炸的焯水的都给他做了一顿，吃可香了。"
张海侠坐在旁边听着，刚开始眉眼间还绷着，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跟闷油瓶刚回来那会儿如出一辙，但听着听着，脸上那些棱角就慢慢化了，笑得很浅，就是松下来了，像冰面底下淌出了水。
我琢磨着，这大概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听到这么多关于那个人的事，活生生的，会出糗的，会骂人的张海楼，而不是他记忆里最后生离死别的画面。
说真的，张海楼那小子确实没吹牛，张海侠脑子好使得离谱，虽然一觉睡了一百多年，但醒过来适应得比我当年接触现代化设备还快。我们这些年虽说归隐田园了吧，但早年得罪过的仇家总有几个不长眼的，隔三差五来骚扰一下。张海侠闲着也是闲着，和胖子聊完以后不知道怎么就被收服了，顺手给我们外围布了一层机关，那精妙程度，连胖子看了都直呼卧槽。
"说真的，"胖子一脸真诚地看着张海侠，"你要是这些年跟你那兄弟一直在一块儿，我都不敢想你俩能有多无敌，我记得他当时拆机关可溜了，说是跟他哥学的，不会就是你吧？"
我抬手就给了胖子后背一下，眼神刀过去让他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海侠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里的意思我没太看懂，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释然，就像是山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那天晚上，张海侠单独找了我一趟。
胖子白天那番话说完之后，他就一直没怎么吭声，晚饭也吃得心不在焉的，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一粒米都没少。
我本来想装没看见，但后来他直接敲门进了我屋，开门见山就问，致幻的事，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胖子那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啥都往外秃噜，但他确实不知道虾仔这俩字的斤两。我也是后来才琢磨明白的，虾仔是张海楼给张海侠起的外号，俩人之间那种亲昵的叫法，外人听着就是一道菜，但张海侠自己听到了，心里大概早就翻江倒海了。
我没瞒他，把我知道的说了个大概。
张海楼会被幻境困住，真不是什么本事不够，以他的水平，那种程度的机关他闭着眼都能拆，问题是他压根就不想醒。就好像只要站在那儿，陷在里面，就能用那种方式再见一眼已经没了的人。
我看过他陷在幻境里的样子，脸上挂着那种我没法形容的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狂喜，就是那种终于回到家了的感觉。
胖子那回给他捞虾米，他吃得那么香，大概也是因为有人在耳边叫着虾仔。
我不知道他自己单独执行任务的时候，最后是怎么从那些幻境里爬出来的，也许是硬扛，也许是等幻境自己消散，更多时候我怀疑他是沉溺到最后一刻才不得不醒，但这东西说白了是拿命在熬，伤身又伤神。
我最后一次见到张海楼的时候，他状态已经不太对了，人还是那个人，嘴上还是不停，但眼底那层光泽，细看就发现薄了很多，像上了釉的瓷器被磕了一角。
他后来带了一个耳坠，上头挂着颗小六角铃铛，听说对着致幻类的机关有奇效，能让人强行保持清醒。
那东西戴在耳朵上，也拴不了心。
张海侠听完之后，我注意到他掐着桌沿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掌心底下隐约渗出了血丝。
我没吭声，把目光移开了，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是这些年学会的为数不多的体贴。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张海楼嘴里那个被他说得近乎神坛上的张海侠，终于在我面前落下来了一点，不再是什么完美的，只活在故人回忆里的影子，而是一个会疼会慌会掐破手掌的活人。
但说实话，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他跟我道了谢，声音很平，看不出什么波澜，之后那两天他也没再问过什么，等证件手续七七八八办齐了，机票也定好了，我们收拾东西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厦城这会儿正好是凉秋，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舒坦得很。我寻思着跟胖子和闷油瓶也好久没一块儿出门了，这次就当顺便旅个游，反正张海琪给的钱够够的，不住白不住。
只是张海侠一路沉默得厉害。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跟我们搭话，也不看手机。我偶尔瞥过去，他要么在闭眼，要么就盯着窗外飞速往后倒的那些树和房子发呆，胖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说这说那，他也只是偶尔嗯一声，连头都不带转的。
我忽然想起来，出发那天早上，我起得早，撞见他一个人在院子角落里打电话。
是打给张海琪的，隔着几步远，我隐约听见他语气里有些压着的火气，更多的是一种无奈，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什么"档案馆深处""涉险""为什么不告诉我"之类的。
我大概拼凑了一下，这应该就是张海楼以前跟胖子吹牛时候提过一嘴的那个地方，说所有进去的探员全折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走出来，还从里头带出了解药。
胖子这几天没少给张海侠讲这些事，估摸着把当年张海楼吹过的牛全倒腾出来了。
我不清楚那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但看张海侠问的那些话，大概不是什么善地，我听见他问张海琪，为什么当初要让他去那种地方，为什么没有人拦着，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电话挂了。
我站在拐角没动，听见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出声，后来是我敲门叫他上车，他才像猛地回过魂来，收拾东西跟我走了。
上了飞机之后他还是那么安静，窗外的云一层一层地铺过去，底下是南方连绵的山脊，他大概对这些年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没什么好奇，不看也不问，就那么坐着，偶尔转一下手里那封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边的信。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他那个样子，总觉得他人在飞机上，魂早就先一步飞到厦城去了。
03.
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张海楼在厦城具体住在哪儿，这人神出鬼没的，从来没给过我们正经地址，每次寄信过来邮戳都糊成一团，像是故意不让人看清。
最后一小段是走的水路，张海侠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慢慢后退的景色，忽然说了一句，这条船线居然还在。
我没接话，但心里犯嘀咕，他这语气，像是很多年前走过这条路似的。
我正琢磨着怎么跟他开口，把那封信要过来看看地址，那信封被他揣在怀里跟什么宝贝似的，一路都没离过身，我管那叫阿贝贝，当然只敢在心里叫。
结果张海侠压根没等我开口，就径自走在了前头。
下了船之后也没犹豫，拐了个弯就进了巷子。
我眼皮跳了一下，他总不至于要从这乱七八糟的空气里嗅出张海楼的味道吧？那也太邪门了，比狗鼻子还离谱。
事实证明，张海侠的鼻子可能比狗还要恐怖那么一点。
我不知道他们当年这一片是什么样子，但看现在这模样，应该算是老城区了，相比城里其他地方，这儿明显没怎么开发，路窄且弯弯绕绕的，巷子七拐八扭，头顶的电线密密麻麻地挂着，两边墙上爬满了老藤，要是没人带着，我估计自己能在里头绕到天黑。
但张海侠走得很熟，每个拐角都不带犹豫的，像是闭着眼都能摸到地方。我跟着他七拐八绕，胖子和闷油瓶跟在后面，谁也没吭声，走了大概十来分钟，他在一栋别墅前面停下来了。
那别墅看着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砖被风雨磨得发暗，但整体保存得很好，铁艺的围栏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门口两棵树正得茂密，地上铺的那种老式花砖，边角有些磕碰，但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时常打扫。
"没变……"
张海侠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推那扇大门，铁门被推了一下，没动。我凑上去看了一眼，门锁是新的，很结实地挂在那儿。
张海侠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
我看出了他的迷茫，赶紧掏出手机：“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别着急啊。”
其实来的路上我就给张海楼发过消息打过电话了，结果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发了几条，都石沉大海，后来干脆就放弃了，想着到了地方再说，谁知道到了门口还是这情况。
电话拨出去，那头还是嘟嘟的电流声，一声接一声地响，就是不接。我有点焦躁，正琢磨着要不直接让闷油瓶翻墙进去，或者让张海侠自己动手把锁拆了——反正以这俩人的身手，拆个门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结果我还没开口，背后就响起了一个大咧咧的、带着明显疑惑的声音。
“不是，你们仨怎么冒我家门口来了？”
我一愣，猛回头。
张海楼就站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潦草得不能更潦草的短裤T恤，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有点微长，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手上拎着两袋东西，大概是刚从外面打包回来的吃的，他应该是一路溜达回来的，拖鞋趿拉着，整个人就是那种“我随便出门买个饭”的松垮样子。
但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的眼神，明显是没料到。
胖子和小哥挡在前面，张海侠又是背对着门的，张海楼一开始压根没看到站在最里面那个人，直到我错开身，让出一条道来，他才终于看清了站在我身后的人长什么样。
时间好像停了一拍。
我一直没想过这种跨越百年的重逢会是什么样子，毕竟我跟闷油瓶那回重逢太玄幻了，以至于到现在我偶尔半夜惊醒，还会恍惚地以为那是一场梦，直到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看到闷油瓶安安静静躺在我身边睡着，才把那口气喘匀，大概过了两三年，我这种后遗症才算是慢慢缓过来。
而此刻，张海楼站在原地，手上那两袋吃的还拎着，他的目光越过我们所有人，直直地钉在了张海侠身上。
那双眼睛，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平时那张永远挂着笑永远吊儿郎当的脸，此刻像一面镜子上忽然裂了缝，底下那些藏了多少年的东西全涌了上来，翻涌的，滚烫的，快要把他整个人从里面烧穿的东西。
他指尖一松，袋子眼看就要往下滑。
但下一瞬就被另一双手接住了。
张家人的速度不是盖的，我几乎没看清张海侠怎么动的，人就已经站在了张海楼面前，他一手接住那两个快要落地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停在半空，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然后我听到张海侠开口。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又哑又紧。
“海楼……”
张海楼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拖鞋踩在石板地上，短裤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他看起来潦草得像刚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流浪汉，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沉最重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们一直管张海楼叫小张哥，其实我有时候甚至没反应过来张海楼的真名。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我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他说不出话，那个平日里能把死人烦活的嘴，现在跟上了锁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目光从张海侠的脸上慢慢往下移，滑过眉眼，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最后停在张海侠接住袋子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是温的，活的，有血有肉的。
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更像是……不敢。
像是一个人熬了大半辈子，早就习惯了伸手摸空的日子，忽然有天那东西实实在在地落到手心了，第一反应不是接住，是缩回去，怕是个假的，怕自己一碰就碎了，怕醒来发现还是在幻境里。
张海侠手上的袋子被他攥得微微变形，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看着张海楼那半步后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海楼。”他又叫了一声，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颤的，“是我。”
张海楼终于眨了一下眼，一滴东西掉下来，砸在石板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低头看了看那痕迹，又抬起来看张海侠，像是在确认这滴泪真的存在，真的落在了地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碎了，嘴角扯起来的弧度牵强得要命，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撑住，眼泪跟着笑一起下来，糊了满脸，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抹了一把，手背蹭过脸颊，把泪痕蹭得乱七八糟，却还在笑。
这个场面实在是太过于，难以言喻，脑子乱得我在回忆我见到闷油瓶的时候有没有哭成这幅鬼样子。
“你怎么……”张海楼说，声音哑得我几乎没听清，“你怎么才来。”
张海侠没回答，他忽然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搁得有点重，里头的东西磕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伸手，一把攥住了张海楼那只还抹在脸上的手。
是指尖扣进去的那种攥。
张海楼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像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然后他整个人泄了力似的，肩膀塌下去，额头抵在张海侠的肩上。
我看不见他的脸了，只能看到他肩膀在抖，很轻，一下一下的，像风吹过的水面。张海侠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扣在他后脑勺上，手掌压住那些微长的头发，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质问，没有解释，没有那些百年来积压的东西倾泻而出的场面。
就只是那样站着，泥土混着草木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傍晚将暗未暗的天色，罩在两个人身上。
我站在几步开外，忽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转头看了一眼闷油瓶，他正看着那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看得比谁都认真，胖子难得没说话，靠在墙边挠了挠鼻子。
后来还是张海楼先松开的，他往后退了退，脸上泪痕还挂着，但那个熟悉的，欠揍的笑意又浮上来了，虽然这次薄得跟纸一样，风一吹就要破。
“先进屋吧，”他抹了把脸，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饭要凉了。”
他转身去掏钥匙开门，背对着我们的时候，我看到他拿钥匙的那只手还在抖，抖得厉害，戳了两三次才对准锁眼。
张海侠就站在他身后，寸步不离，视线落在他抖个不停的指尖上，半天没有移开。
我识趣地给胖子使了个眼色,这胖子跟我混了多少年了，一个眼神就能接住，他立刻心领神会，嗓门儿一扯就开始嚷嚷：“哎呀难得你们久别重逢，这祖宗奶交代的任务我们算是圆满完成了，您二位慢慢叙旧。你胖爷我来之前就定好了餐厅，要带小哥和天真去吃顿好的呢，改天等我偷了秘方来给你们露一手啊。”
张海楼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眶还红着，但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没散,他大概也知道我们什么意思，没强留，点了点头说了句“那行，回头再聚”，语气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总觉得他这“回头”说得格外郑重。
我们仨往外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张海侠弯腰捡起地上那两袋吃的，跟在张海楼身后进了门,暖黄的灯从里头亮起来，隔着半开的门缝透到院子里，洒在那两棵树上。我听见里头传来张海楼的声音，碎碎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是那副絮絮叨叨的调调，但尾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东西。
门合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胖子拍了我一下：“走了走了，人家小两口团聚你搁这儿当门神呢？”
我“嘁”了一声，转身跟上他俩,闷油瓶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什么也没说，但走了一段之后，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轻轻搭了一下又收回去，跟没事人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嘴角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向上。
之后几天，我们仨在厦城算是玩了个遍。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吃的不少，风景也行，反正钱是张海琪出的，胖子顿顿挑贵的点，吃得嘴角流油。闷油瓶还是老样子，跟着走，不发表意见，但看他的样子，应该也不讨厌这儿。
后来我们回了雨村，日子又过回那副懒洋洋的节奏，关于张海楼和张海侠后来的事，我反而是在过了好多年之后，才从张海侠最后留下的笔记里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
之后我问闷油瓶，对于他来说，十年是不是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普通人的十年能塞满太多东西，生老病死，聚散离合，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足够一栋房子爬满藤蔓。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十年大概就像某个划过的瞬间，快得来不及回味，时间久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什么，我是这么以为的。
可我问他这话的时候，看到他一贯平静如雪的眼睛里，似乎掀起了一阵风暴，很轻，但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阵风暴落下去，又归于那片我熟悉的沉静，然后他只跟我说了两个字。
"很久。"
他说得很平，就两个字，连语气都没怎么起伏。
但我什么都明白了。
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十年，是青铜门后面那个不见天日的十年，是我在雪山下等他，在穷尽十年的谋划，在每一个夜里辗转反侧的十年，也是他一个人在门后头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光景的十年，我把那十年过成了一辈子那么长，而他大概也把那十年过成了一辈子那么长。
我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肩。
是啊，很久。
所以那天晚上我靠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就有点不敢想，张海楼那一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十年都那么久了。
一百年呢?
04.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张海楼感受自己的手还在抖。
钥匙扔进玄关鞋柜上的托盘里，叮当一声，脆得刺耳，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脚下的地砖凉意一点点往上渗，才想起来弯腰换鞋，弯腰的时候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两袋吃的，塑料袋在指间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身后没有声音。
他知道张海侠就站在门廊那里，没有换鞋，也没有往里走，那双眼睛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比他这些年扛过的所有东西都重。
张海楼没有回头。
他把吃的拎进厨房，搁在料理台上，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是从当年他最爱跟师傅和张海侠吃的那家店打包回来的。
那么不多不少的回忆却成了他百年来唯一的慰藉，饭店一度要倒闭都被他暗中投钱救了回来，如今这店传了三代，也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百年老店。
他也不记得自己几天没吃饭了，张海侠走后他也没把自己当人了，有任务就不要命地干，回过神来恶得胃里抽痛了才记得垫吧两口，味同嚼蜡。
为数不多吃的下的，也只有这家店的东西。
他曾经和师傅和张海侠吃过的。
他固执的将这个房子维持着曾经的模样，吃着当年的食物，骗自己好像张海侠还在他身边，师傅也不会因为看到他而感伤。
而空荡荡的屋内，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得知自己终于时日无多后，他难得有了些许食欲本来就饿着，提着精神去买了点吃的，但这会儿胃里却跟塞了块石头似的，堵得严严实实。
厨房的灯是暖色的，照得台面上的油渍都泛着光。他听见脚步声终于从门廊那边挪过来了，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微微的咯吱声，一步一步，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张海楼背对着他，手撑在料理台边缘，指节泛白，他盯着那些吃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么多年他攒了那么多话，对着镜子演练过，对着月亮念叨过，在幻境中对着无数个时空的张海侠倾诉过，对着一碗炸虾米也嘀嘀咕咕过，可真到人站在身后了，他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张海楼。"
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在外面的时候稳了一些，但那种压着的东西还在，张海侠叫他全名，不是海楼，是张海楼。
他下意识想笑，嘴角还没扯起来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听见自己回答了一声，嗯，尾音拐了个弯，像是要往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方向去，但半路上就散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布料，那只手的温度传过来，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以为他会淡忘了，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能够坦然的接受自己失去的一切。
可张海侠的温度真真正正透过衣服传来的时候，他发现他从开没有忘记过。
张海楼转过身来的时候，厨房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张海侠才彻底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比记忆里瘦了太多。
那件短裤T恤套在身上宽得不像话，领口松垮垮地耷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颈窝，骨头的轮廓清晰得有些刺眼，肩胛骨从T恤布料下面顶出来，薄薄的一层，像是人在衣服里头缩了水，手腕细得堪堪被张海侠一只手就握严实了，指节根根分明，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蜿蜒在苍白得有些过分的皮肤底下。
他站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个撑着不散的轮廓。
张家人身体好，大多强壮有力，一百三十岁的大有人在都正值壮年。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问张海楼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又或者说，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张海侠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T恤袖口边缘，那儿露出来一小截伤疤，淡粉色的，沿着上臂内侧斜斜地划了一道，不深，但位置凶险，再偏一点就是动脉，短裤下面，小腿上也有几处陈年的痕迹，淡淡的白色纹路交错在皮肤上，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又被时间磨成了薄薄的印记。
不算多，也不算少。
张海侠喉咙发紧，他见过张海楼受伤的样子，年轻的时候这人就爱冲在最前面，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从来没断过，但那时候的伤是外头的，是跟人打跟机关斗留下的，回来后胡吃海喝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张海侠总把他看得很重，回来按着人好好上药，怀里人吱哇乱叫的时候就揉着他后脖颈轻声安慰。
可现在这些疤，他看着总觉得不一样，仿佛那些伤口愈合的时候，这个人根本没费心去养，随它们自己长，长好了就行，疼不疼的无所谓，甚至有些疤痕的边缘微微泛着暗色，像是愈合期间反复崩开过，又反复长上，来来回回折腾出来的痕迹。
他抬手攥着张海楼的腕子，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凸起的骨骼，蹭过腕骨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
"……你瘦了多少。"这句话不是问句。
他想过这一百年张海楼的变化，自己可能会问你是不是老了，怎么成熟了。
唯独不该是这一句。
张海楼低着头，没看他，另一只撑在料理台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尖在台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他本想回一句什么俏皮话糊弄过去，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像是连耍贫的力气都不够了。
"也没多少，"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脑袋轻轻靠在张海侠肩上，声音闷在张海侠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就是最近胃口不太行。"
张海侠没戳穿他，他分明记忆里还是张海楼每次吃饭狼吞虎咽可爱的样子，每次不爱吃菜，他就把肉都夹走，看着那人急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把菜喂到张海楼嘴里，才把肉给人还回去，大多时候他会把自己的那份也给张海楼。
而现在，掌心里那只手薄得让人心惊，腕骨顶在他虎口的位置，硬硬的一小块，硌得生疼。他几乎能隔着那层皮肤感受到底下血管跳动的频率，不太稳，快一阵慢一阵的，像是这颗心脏已经撑得很累了。
"冰箱里有东西吗。"张海侠忽然问。
张海楼愣了一下，抬头，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嘴角沾着刚才糊上去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像话，他眨了眨眼，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啊？有吧，前几天买的鸡蛋应该还在。"
张海侠松开了握着他的那只手，转身拉开冰箱门，里面空得让人心里发凉，两个鸡蛋孤零零地躺在蛋托上，角落里一盒过期的牛奶，还有半根蔫掉的黄瓜，冷冻层倒是塞得满，全是速冻水饺和包子，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排，一看就是有人一次性囤了半年的量，吃完了就再囤，省事，省得天天出门。
张海侠盯着那排速冻水饺看了几秒，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张海楼靠在后面的桌子上，看着张海侠关冰箱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两个人久别重逢，张海侠好不容易复活，结果头一件事是翻他家冰箱，然后给他做饭，这事儿搁谁身上都透着一股子荒谬。
他其实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张海侠为什么会回来，死人复生这种事情，他听过太多传说，见过太多骗局了，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切兴许还是一场幻境，跟以前在那些机关里沉溺过无数次的一样，一睁眼，人就又没了。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想追究了。
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是百年之后老天终于肯赏他一场好梦也行，他不在乎了，那些年他追着问过太多为什么，问师傅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问张海侠为什么要留那封信，问自己为什么被剩下。
问来问去，什么都没改变，人还是不在，日子还是照过。
所以他不想再问了。
管他是幻境还是真的张海侠，只要这个人还能站在他面前，还能翻他的冰箱，嫌他不好好吃饭，用那种又气又心疼的眼神看他，就够了。
就够他再撑一阵子了。
但下一秒，他看到张海侠背对着他站在冰箱前面，肩膀微微绷着，很久没有转过来，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看见张海侠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也在发白。
"海楼。"张海侠背对着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张海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句话听着太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听得出来里头压着的东西，像是扒开那层百年重逢的狂喜和震惊之后，底下露出来的，是更疼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薄，瘦，腕骨凸起，手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在暖光下淡淡地泛着。
他想说没事，死不了，想说这些年过得挺好的，档案馆重建了，日子照常过，还认识了不少有意思的人，想说炸虾米挺好吃的，油炸焯水都好吃，吴邪他们那院子里的池子养了不少。
但这些话堆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张海侠转过身来了，他转过来的时候，张海楼看到他眼眶也是红的，但没落下来，他走到张海楼面前，近得几乎脚尖抵着脚尖，伸手捏住了张海楼T恤的下摆，往上撩了一截。
张海楼下意识想躲，被张海侠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T恤底下，腰腹的线条瘦得让人心惊，肋骨一排排清清楚楚地凸着，皮肤的底色偏白，上头布着几道长短不一的旧疤，有一道从左侧肋骨斜拉到肚脐上方，颜色最深，像是当年伤得很重。肚脐往下的位置，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走向。
张海侠的指尖悬在那道最深的疤痕上方，没有碰上去，就那么停着，像在触碰什么很烫的东西。
"这道怎么来的。"
张海楼偏过头不看他，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记不清了……太久了。"
他说记不清了，张海侠会觉得他在撒谎，可他对上张海楼真的很茫然的眼神时，他恍然发觉这个人好像并没有撒谎。
那些年伤得太多，太频繁，太重了，重到身体已经麻木，重到脑子自动把那些伤口归类成了"不重要的事"，随手就扔进了记忆的废纸堆里。
他受过的每一道伤都没有被人好好处理过，没有人在旁边按着他上药，没有人在他疼的时候说一句"忍一忍就好"，他只是等着血自己止住，口子自己长合，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像一匹跑累了的马，连身上的鞭痕都懒得数了。
张海楼被伤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都希望那是最后一次，希望那道口子再深一点，那处机关再凶险一点，那场爆炸再近一点，这样他就可以合情合理地倒下去，就可以不用再醒过来，就可以去一个能见到张海侠的地方。
可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他命大福大，说他运气好到离谱，说小张哥不愧是张家人怎么都死不了。他笑着应和，心里却清楚得很，那不是运气，那是惩罚。老天要他活着，要他一日一日地熬，要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再也找不回来什么。
所以他不再数了，那些伤，那些疼，那些差点死掉的瞬间，全都堆在一起，慢慢模糊成了一片。不是记不清，是太多个了，多到再也没有哪一道足够特别，值得被单独记住。
张海侠慢慢放下他的衣摆，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擦过张海楼身侧凸出的肋骨边缘，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微微颤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厨房的灯光黄黄的，罩在一地狼藉的沉默上头，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时间，距离，思念和自毁，全化成了眼前这个人身上每一道疤，每一寸瘦下去的骨。
张海侠活了这么久，被人叫了那么多年张家百年来最聪明的人，可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蠢得厉害。
他自以为是用最好的方式护着张海楼，护着他的天真，护着他的傲气。于是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扛炮火，残了三年，瘫了三年，于是在死而复生之后，又设下那个自以为周全的局，再一次转身离开。
他以为自己把张海楼排除在外，就能让他安稳一生。
他把自己的世界画地为牢，牢里只关了一个人。
却忘了这牢里，也早就困住了同样世界里只有他的张海楼。
于是他就这么留下了他一个人，独守百年孤寂。
05.
后来张海侠转身去烧水了,他打开灶台上的火，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水声渐渐响起来。张海楼就站在原地看他忙活的背影，看着他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两只碗，动作利落得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张海楼这回终于笑出来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又哑又涩："你倒是没变……一百年了还跟以前一样。"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沉了，一百年三个字甩出来，砸得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凝了一瞬，他感觉到肩上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被那三个字烫到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张海侠的声音很低，"只想知道你在哪。"
张海楼终于抬起头。
灯光从侧面打在张海侠脸上，照着他眉眼间那些和从前别无二致的轮廓，一百年的时间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留下，干干净净的，好像他只是在另一个房间睡了一觉，推门就出来了。
可张海楼知道不是。
他知道这一百年的每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知道他在这栋屋子里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过多少没人听的话，知道他在那些致幻的机关里沉溺过多少次，每次醒过来都要花很久才能确认自己又回到了这个没有张海侠的世界。
他知道虾仔不会有人再叫了。
张海侠看着他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挪，从他通红的眼眶到鼻尖到抿紧的嘴角，最后落在他耳朵上那根细细的红绳上，那根绳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坠，六角铃铛的款式，摇摇晃晃地随着张海楼脑袋动。
张海侠的眼神变了变，抬手想去碰那个铃铛，指腹快要触到的时候又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问。
张海楼摸了摸耳朵，随手把那枚小铃铛捏在指间转了一下，语气故作轻松："防致幻的，挺好用。”
张海侠没接话，他看着张海楼转铃铛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得过分，腕骨凸出来一块，他忽然伸手，把那只还在转铃铛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张海楼手里的铃铛硌在两个人掌心之间，硬硬的一小块。
"以后不用了。"
张海侠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张海楼没动，也没挣，他就那么缩着，被张海侠握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撑在墙壁间，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谁轻轻拨了一下，颤出些微弱的声响。
"……我以为你死了。"张海楼声音平得不像话，像在陈述一件早就被接受了的事实。
"我知道。"张海侠说。
"我抱着你三天，你的身体都是凉的。"张海楼又说，还是那个语气，"我扛了三天不让人碰，后来被打晕了。"
张海侠的指尖紧了紧，没有说话。
"你留了封信。"张海楼扯了扯嘴角，"说什么让我好好活着，写得跟遗书似的，字还挺好看。"
他说到这里停了，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
"张海侠，"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再掉泪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他想说我想你的，那三个字在他嗓子眼转了一百多年了，从白天转到黑夜，从清醒转到梦里，从一具还能叫活的躯壳转到现在这副只剩一口气的皮囊。可那三个字太轻了，比起他这百年来辗转反侧，行尸走肉一般的每一天来讲，想念实在是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所以他只能说恨。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天真，恨自己以为当年把张海侠用嫁衣护在身后就真的能护住他，恨到最后还是要让这个人回头来给他兜底，兜了一百年的底，兜到现在人都回来了，还要给他热一碗面。
恨张海侠瞒着他那么多事，一个人扛着那些重的要命的东西往前走，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恨他留下一封信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走得好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拴住他。恨他把张海楼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让他在每个醒来的清晨都要重新确认一遍，这个人不在了，真的不在了，不会再有人叫他海楼了。恨每当他真的生死一瞬退后三步的万丈深渊地时候，他才不得不接受那个永远会给他兜底的人不在了。
他恨这些，恨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酸，恨得连梦见这个人的时候都想伸手掐他一把。
可张海侠就站在他面前，被他说"恨"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慢慢松开了攥着他的那只手，退后半步，然后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在了他肩膀上。
像是把一百年的分量都卸下来了。
"嗯。"张海侠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又低又哑，"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没什么声响，但张海侠握着的那只手却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这句话把他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力气都抽走了。
张海侠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只发抖的手拉到身前，抵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让张海楼感觉那里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稳固的，活着的，真真切切属于一个回来的人。
"我在这。"他说。
就这三个字，没再多说。
张海楼低下头，额头抵在张海侠的锁骨上，肩膀又开始抖了，这次他没有忍着，整个人蜷缩似的靠过去，像是走了太远太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尽头，再也走不动了。
水咕噜咕噜地开了，初秋的潮气窗透过纱窗渗进来，混着厨房里氤氲的水汽，客厅那盏暖黄的灯亮着，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把一百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慢慢填上。
06.
屋子里还是当年的样子，吃完饭张海楼带着他进到房间推开门的时候，张海侠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那间屋子不大，朝南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帘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糙，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还是他从前习惯的那种折法。桌上摆着他当年随手搁下的那本册子，页角微微卷起，旁边放着一支没盖盖子的笔，像是主人只是暂时走开，随时都会回来接着写下去。衣柜门关着，墙角那盆干枯的绿植还放在老位置，花盆边沿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当年张海楼毛手毛脚搬东西时磕出来的。
一切都没变。
时间好像绕开了这间屋子，绕开了墙上那只停摆的钟，绕开了床头柜上那盏不会再亮起的灯，外面的世界百年更迭，改朝换代，高楼拔地而起又塌成废墟，而这里的一切都被好好地，固执地，近乎偏执地保留了下来。床单是洗过许多次的，虽然没有人在上面睡过了，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换下来重新晾晒。桌上没有灰，地上没有尘，好像有人一直在替这间屋子活着，替它呼吸，替它保持温度。
张海侠站在门框边，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扫过他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写过字的那张桌子，睡过的那张床，那些物件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沉默地，忠诚地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忽然就明白了。
一百年前的那个午后，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张海侠的一生就停在了那一刻停在那天窗外的阳光，桌上半杯凉透的水，还有一页没写完的字上。
回来之后，张海楼就把这间屋子封存了，连同屋子里所有的气味、光线、和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一起锁在了百年前的时光里。
他没有走出来过。
他把时间停了，把自己也关在了这间屋子里，跟着一个已经离去的人一起困在了原地，外面的世界再怎么翻天覆地，他都不肯迈出这道门槛。
张海侠站在门口，觉得这间屋子的空气有点沉，像是被很多年很多年的思念压过，压得连呼吸都不太顺畅，他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那间属于他的，又被另一个人守了一百年的房间里。
“"早点休息吧。"张海楼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僵，不太自然，像是很久没对人笑过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生涩，"屋子我没动过，椅子床衣柜我都加固过，现在还是可以用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着，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墙角那盆干枯的绿植，就是不看张海侠的眼睛，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张海侠伸手想拉住他，指尖快要碰到袖口的时候，那人已经闪出了门，指尖蜷了一下，终究没伸出去，垂了下来，落在了身侧。
也是。
张海侠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毕竟对张海楼来说，自己是一个"死了"上百年的人，他意识里或许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头什么都有，梦的尽头是一具冷透的尸体，然后他醒了。
可张海楼没有那个梦，张海楼过的是实实在在的一百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清醒的，清醒地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他逃开是应该的。
张海侠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热水器还是老式的，拧开水龙头等了半天才出热水，水流打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水汽还没漫上来，镜子里那张脸和一百年前没什么差别，眉眼是熟悉的，轮廓也还是那样。
可他知道，外面那个人早就不一样了。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被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晒过的太阳的味道，还带着淡淡的属于张海楼的气息。
张海楼大概隔一阵子就会把这些东西重新洗一遍晾一遍，即使没有人会睡，床垫比当年软了一些，大概是后来换过，但床架确实是原来那个，被加固过，榫卯的地方重新打了两道楔子，摸上去很牢靠。
张海侠盯着天花板，有种恍若隔世的迷茫，他有很多话想说，多得攒了一百年，想说当年自尽的时候是真的疼，疼得他以为自己撑不到最后一刻了。想说其实他也很想回厦城，想那个吵闹的，不消停的，总是围着他转的人。想说每一个选择他都没有后悔过，从头到尾，他只想张海楼平安。
可今天当真真切切看到那个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门廊的风吹过来，吹着他微长的头发，吹着他瘦到变了形的肩膀，吹着他身上那些张海侠还没来得及一一辨认的伤疤，张海侠看着他，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送不出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张海楼，我闻到你了。
大概是张海楼偶尔也会躺在这张床上，靠着这些旧物，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张海侠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穿过老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隔壁那间屋子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张海侠躺在黑暗里，听见那道呼吸隔着薄薄一扇门传来，不太稳，时轻时重，像是有人站在门外头，攥着拳头反复掂量要不要抬手敲门。
他能闻到属于张海楼的气息，淡淡的，混着夜里凉下来的风盘旋在门口，不走，也不靠近，像一只在门槛外头来回踱步的野猫，爪子抬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来。
张海侠等着。
等那扇门被推开，等张海楼开口说点什么，他就那么等着，屏着呼吸，盯着门缝底下那道模糊的剪影。
可什么都没有。
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如果不是那道气息还若有若无地飘进来，他几乎要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忽然就没法再躺下去了。
张海侠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凉丝丝的木地板上，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的灯没开，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薄薄一层银白涂在他身上。他换了一身睡衣，整个人蜷在墙根底下，背靠着门边的墙壁，两腿屈着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另只手按在手腕上，手里的东西被月光一照泛出一点暗沉的反光，碗上是当年自己给他的约束带。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有些过分，湿漉漉的，像是刚才又哭过一轮，又或者压根就没止过。他看着张海侠，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腿却不争气地麻了，趔趄了一下，被张海侠一把扶住了胳膊。
"你怎么……"张海楼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过头去不看他，"你不是睡了吗。"
张海侠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他，月光底下，张海楼如今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被人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边缘全是毛糙的裂口。张海侠看清了他手里攥着的是什么，那枚铃铛在张海楼手里，在指间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你怎么不进来。"张海侠开口，声音很轻。
张海楼没说话，下巴绷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句："怕……怕一开门你就不在了。"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挤出来的。
"以前也是这样，门推开了，人就不见了。"
张海侠抓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月光照在两个人交错的影子上，把走廊里的沉默拉得很长很长。张海侠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人往前带了带。张海楼没挣，被他一拽就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跟傍晚那会儿一模一样。
那枚铃铛硌在两个人中间，凉凉的，小小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听到了吗？"张海侠抚着他的脑袋，把人轻轻按在自己右边的心脏上。
张海楼缩在他怀里，鼻尖抵着那层薄薄的T恤布料，贪恋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混着一点初秋夜风的凉意，还有百年前他再熟悉不过的那种体温。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张海侠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手掌扣在张海楼后脑勺上，把人按得更近了一些。然后那声音就传过来了，一声一声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隔着一层棉布和一层薄薄的皮肉，一下一下地撞进张海楼的耳膜里。
咚。咚。咚。
很稳，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世上最笃定的节拍器，从容地，不容置疑地宣告着自己还在跳动，那个频率没有慌乱，没有迟疑，浑厚的底音里带着胸腔微微的共鸣，是鲜活的，健康的，没有受过重伤的。
是完完整整的，跟一百年前一样的张海侠。
腿也是好的。
张海侠站在他面前，两条腿稳稳地撑着地面，膝盖没有弯，脚步没有虚，不会再用那把轮椅，不会再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张海楼愣在那儿，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像一匹跑了太久太久的马，忽然听到了终点处传来的鼓声，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但他拼命忍着，把脸更深地埋进张海侠怀里，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死死地堵在喉咙口。
张海侠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手还在他后脑上，没有移开，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漫进来，把两个人拢成一团模糊的，暖融融的影子。
"我在这里，"张海侠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好好的，哪哪都是好的。"
张海楼没应声，但贴着心脏的那片脸颊上，有温热的东西洇进了布料里。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张海侠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心跳还在继续。咚。咚。咚。
像在替他数着，这些年终于攒够了，可以停下来的夜晚。
07.
张海楼后来在他怀里昏睡过去了。
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前一秒还攥着张海侠的衣角，后一秒整个人就软了下来，沉沉地倒在张海侠胸前，脑袋一歪，连呼吸都变得绵长了。张海侠低头看他，走廊的月光照在张海楼的脸上，眼下那两片青黑色就格外明显，乌青的，沉甸甸的，像是好多年都没能好好合过眼了，眼眶底下淤着化不开的疲惫。
张海侠就这么站着，任由他靠着，过了一会儿，才弯腰把人横抱起来，轻得让他心里发沉。
走廊很短，几步就走到了张海楼那间卧室，他把人小心地放到床上，刚要抽出手臂，张海楼在昏睡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胳膊，掌心软绵绵地搭在张海侠的小臂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怕什么东西跑了。半张脸埋进他胳膊弯里，头发蹭在他袖口上，松松软软的，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即便是睡着了也皱着眉头，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大概是这些年不知不觉间长出来的。
张海侠垂眼看了他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轻手轻脚地躺上去，把张海楼往怀里拢了拢，怕张海楼的姿势不舒服，手臂抵在两个人胸口之间，他想抽出来好把人圈得更紧一些，于是微微用力，想要拉开张海楼那只蜷着的手腕。
张海楼在睡梦中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张海侠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再动，只是把手停在那儿，低头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看过去。
张海楼的腕骨内侧，横着数不清的旧疤，一道一道，细细的，有深有浅，像被谁用刀尖在上面反复划拉过，有些已经褪成了淡白色，跟皮肤长在了一起，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有些还泛着粉，是这几年留下的。而最新的一道，此刻正渗出细细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湿意。
他方才一拉，指尖正好压在了上面。
张海侠心下一沉，那血珠细得像一条红线，顺着腕骨内侧的弧度慢慢往下淌了一小截，渗进掌纹的沟壑里，他下意识想去找药箱，可手臂被张海楼枕着，他稍稍一动就能感觉到怀里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犹豫了。
张海楼好不容易睡着，睡得这么沉，他不忍心把人弄醒，可那道新鲜的伤口就在他眼前，血珠还在往外渗，虽然不多，却刺得他眼睛发疼。
张海侠低头，抓着他的手腕轻轻吻了上去。
嘴唇贴上那片薄薄的皮肤时，血腥味混着张海楼的气息一起漫过来，那些疤痕一道一道的，看着淡了久了，可唇瓣碾过去的时候，每一条都清晰无比。有的微微凸起，像结了痂后又被反复撕开过，有的凹陷下去，像是当时下手重了，伤到了底下的肉。舌尖扫过那道新鲜的伤口，尝到铁锈似的腥甜，张海侠的睫毛颤了一下，吻得很慢，很轻，很用力地克制着。
他不敢细想这些疤代表了什么，不敢想一个人要走到哪一步才会在深夜里拿起刀，对着自己的手腕一道一道地划，不敢想每一道疤背后是哪一个睡不着觉的晚上，是哪一次从幻境里醒来后的绝望，是哪一阵熬不过去的思念。
他只能这样吻着那道伤口，用嘴唇堵住那些还在渗的血，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年漏掉的时间也一并堵回去。
等唇齿间的血腥味渐渐淡了，伤口没有再渗出新的血珠来，张海侠才微微松开了他的手腕，轻轻放回自己身侧，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把张海楼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紧紧贴着的轮廓上，张海侠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可他的手臂一直圈得很紧。
他想，他有很多事情需要了解，关于这一百年里每一个张海楼没有说出口的夜晚。
08.
张海楼醒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
就跟无数次他从幻境或者梦里醒来的情形一模一样，窗帘缝隙透进来灰白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冷冷清清的。他躺在那儿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运作起来。
以前他会猛地坐起来，心跳得跟要炸开一样，冲进隔壁那间屋子，缩在张海侠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拼命去闻那些早已消散得差不多的气息。后来慢慢地，那些气味没有了，再后来他连冲过去的力气都省了，就只是躺着，等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自己退下去。
然后起来，洗漱，开始新的一天。
行尸走肉，他给自己这四个字的评价，不偏不倚，很贴切。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抽屉，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片，抽出两片来，先往嘴里塞了几片，舌尖底下含着，熟悉的铁锈味慢慢溢开，然后又拿起一片，对着腕骨内侧昨天那道还没长好的口子，不深不浅地又划了一道。
血珠立刻涌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小小的暗红色圆点，他低头看着那血，没什么感觉，随手扯了张纸巾按住，等它不再往外冒了，扔进垃圾桶里，换了件干净衣服，下楼。
他脑子里还转着昨晚那个梦，太真了，真到他现在想起来还能感觉到那人怀里的温度，还能闻到熟悉的味道，还能听见那句"我在这里，好好的"。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步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也好，没多久了，很快就能下去找虾仔了，到时候见了面，他一定得好好骂他一顿，留什么遗书，装什么伟大，害得他一个人熬了这么久。
他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来，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客厅的灯亮着。
张海楼脚步一顿。
他站住了，眉毛慢慢拧起来。
什么情况，昨晚忘关灯了？可自从张海侠走后，他几乎不怎么开客厅的大灯了，大多数时候就摸黑坐在沙发上，能不开就不开。黑暗是他最后的安全感，看不清，摸不着，好像一切就能停在原来的样子里，好像下一刻张海侠就会过来无奈的笑着陪他去闹师傅，最后俩人又被整得鼻青脸肿。
可那灯确实是亮的，暖色的灯光从客厅方向漫过来，铺在走廊的地板上，他往前走了两步，鼻子忽然动了动，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食物的热气，混着油香和葱花的味道。
然后他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还有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的，细碎的脚步声。
张海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转头，朝厨房门口看过去，那个背影站在灶台前，穿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弯腰往锅里下着什么，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每天早上都会做这件事，从来没有离开过。
张海侠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他看到张海楼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脸上那副表情又茫然又警惕，像是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东西就碎了。
张海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冲张海楼招了招手，语气跟一百年前每个早晨一样平淡又自然："愣着干嘛，过来吃饭。"
张海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他一步一步往厨房挪，走得很慢，很沉，像是脚底下灌了铅 每走一步他都忍不住抬起手想碰一下什么，可又在半空中收回来，生怕眼前的场景一碰就碎。他走到厨房门口，离张海侠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就那么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海侠看着他那副样子，嘴唇抿了一下，放下锅铲转过身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接住张海楼那只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掌心底下，那颗心正在不紧不慢地跳着，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海楼，"张海侠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语气很轻，"不是梦。"
张海楼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覆在张海侠手背上，掌心贴着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感受那颗心跳动的节奏，那么实在，那么温暖，一下一下地撞进他的掌心里，把他这百年来所有的患得患失都撞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个字来："……嗯。"
张海侠没有松手，如果海楼一遍遍地怀疑，张海侠就会一遍遍地回答，如果张海楼一次次患得患失以为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张海侠就永远会多一次告诉他——
是真的，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我们都还在。
我们最终还是回到了厦城，站在了一起。
09.
然后手腕上的伤口被张海侠发现了。
其实藏不住，那截腕子就那么光裸着，张海楼正伸手要去够桌上的筷子，袖口往上一滑，那伤口就明晃晃地露了出来，他反应极快，瞬间抽回手往身后一藏，整个人往后缩了缩，那副心虚的样子活像小时候偷吃被逮了个正着。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只是放下手里的碗，叹了口气，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按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张海楼还想挣，被张海侠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张海侠心想。
明明过去这么多年，应该像个成熟的大人，或者都能说是老人了，可是在他看来，张海楼还应该是那个鲜活明朗的少年。
然后张海侠转身，打开了今早新买回来的药箱。
早上的时候张海楼还在他怀里睡得沉，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着先把昨天那道伤口好好处理一下，免得感染，结果他把整栋房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张海楼平时藏刀片那些犄角旮旯都翻遍了，什么药都没找到，柜子里就搁着几瓶医用酒精和一卷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纱布，药膏、碘伏、创可贴，一概没有。
张海侠蹲在柜子前面，看着那几瓶孤零零的酒精，半天没动。
后来他出门去买了菜，路过药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那些药瓶子长得都差不多，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半天也没太明白，最后磕磕绊绊地跟店员比划自己要什么，店员小姐姐倒是很有耐心，看他那副模样大概猜出来不常买药，一样一样地给他介绍，末了还贴心地在盒子上标了用法，拿了个小药箱一样一样装好递给他。
张海侠付了钱，拎着那个小药箱走在街上，觉得分量比他扛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沉。
这会儿他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坐到张海楼旁边，张海楼乖乖伸着手，像犯了错的小孩被大人拎着耳朵训话，低着头也不吭声。张海侠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触碰，底下那道伤口比昨天那道还新鲜一点，边缘微微翻着，还在往外渗血珠，旁边是横七竖八叠着的旧疤，一道盖着一道，像一张被反复写满了字又擦不干净的旧纸。
张海侠沉默着给他消了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微微有些刺，张海楼的指尖蜷了一下，但没有躲，新的纱布被仔细地绕上去，一圈一圈，不松不紧，最后在腕骨侧面打了个结。
张海侠把药箱合上，放到茶几边上，他坐回张海楼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几乎听不出情绪：“为什么自残？”
张海楼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腕上刚包好的纱布，指尖刚碰上就被张海侠按住了。
“海盐，”张海侠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东西，“这些伤口，为什么要这样？”
张海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太多了，从哪儿开始说呢？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别过头去，下巴绷得紧紧的。
张海侠看了他半晌，到底不忍心再逼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张海楼的膝盖，语气放缓了些：“先吃饭吧，面要坨了。”
张海楼乖乖回到餐桌前，端起那碗面埋头吃起来。他吃得很快，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一颤一颤的。张海侠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那时候张海楼还小，吃什么都要抢，左手筷子右手筷子一起上阵，嘴里塞得满满的还要伸手去够盘子里的烧鸭，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师傅骂他他也不听，边嚼边含含糊糊地顶嘴。
后来张海侠拿这事儿打趣过他，说你这嘴里能囤那么多刀片，怕不是从小这么吃饭练出来的，张海楼就咧着嘴笑，得意洋洋地冲他挤眼睛，说那是，我天赋异禀。
张海侠看着眼前这个人，腮帮子还是鼓的，眼角还挂着点没擦干的东西，腕上裹着新缠的白纱布，狼狈又鲜活。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能活着坐在他面前吃一碗面，已经是天底下顶好的事了。
碗筷被搁下，张海楼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见了底，末了还小小打了个饱嗝，像是这辈子头一回吃了顿正经饭。
张海侠嘴角弯了弯，收过碗筷想要去洗，他端着碗刚转过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张海楼的声音。
"我第一次划伤的时候，是你走的第三年。"
张海侠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水池前面，手里的碗搁在台面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他听见张海楼在身后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中幻境，幻境里太过美好了，我见到了你，见到了师傅。"张海楼低头摸着腕上那条已经非常旧的约束带，指腹沿着边缘来回摩挲，那是当年张海侠给他的东西，跟了他一百多年，边角都磨出了毛，"后来你还是死在了南安号上，我背着你的尸体走回那个海边，我在幻境里又一次没能留住你，跟现实里一模一样。"
他顿了一下。
"我其实很清楚那只是幻境，可我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我想干脆就死在幻境里算了，这样就能下去找你，我根本不想当什么馆长，也没兴趣成为什么张家人，我只是……"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只是想你活着。"
张海侠背对着他，肩胛骨的线条在衬衫底下绷得死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送不出去。
"但我不能死，你用命守下来的东西，如果我没保护好，我怎么有脸见你。"张海楼继续说，"所以我划伤了自己，很深，很疼。可那一瞬间我居然觉得解脱，好像我终于能感受到你当时有多难受了。"
"别说了。"张海侠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眶通红，"海楼，别说了。"
张海楼却像没听见一样，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个点上，嘴角扯了一下。
"后来，就是做梦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开始记不清你的脸了，很扯淡吧？可我真的好像在忘了你，我控制不住，可能这就是长生的代价，注定会消逝曾经拥有的记忆。"
"所以我每次梦到你，醒来后就给自己划一刀，心脏很疼，血很红，就像当时你倒在我怀里一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颜色。"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时间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东西，而我那么短的时间我却失去了你两次。它会不知不觉冲淡一切，你的感情，你的记忆，你的身体，你所有在乎的东西。"
张海楼的声音很平，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过无数遍，早就磨掉了所有起伏的棱角。
"我已经不知道开心，恐惧又或者是悲伤是什么样的感觉了，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像个置之度外的游离者，想走却总被一根虚无缥缈的线牵着。"
"只有梦到你，记起你，见到你的时候，我才感觉我的心脏还在跳，才觉得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失去你的痛苦是真的，我还没有活成一个无知无觉的怪物。"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腕上那层纱布，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摩挲。
"虾仔，"他叫了一声，声音低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些痕迹……是我跟这个世界和你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张海侠朝他走过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他在张海楼面前蹲下来，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眼下那片乌青。
"那我回来了。"张海侠说，声音很轻，但很稳，"这根线，换我来牵。"
张海楼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意，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可牵紧了。"他说，"别再松了。"
10.
张海侠最后还是联系了张海琪。
他需要知道张海楼的身体到底如何，那天晚上他抱着人入睡的时候，能感觉到怀里那副骨架硌人的轮廓，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薄而浅，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回来了，可张海楼已经把自己耗成了这副模样他无法承担再一次失去的代价。
就算是抢，他也要把张海楼从阎王手里夺回来。
电话接通的时候，张海琪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些意外，更多是释然。张海侠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张海楼的身体状况，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海琪慢慢说了起来。
也是从这通电话里，张海侠才知道师徒二人已经太久没有见面了。
"档案馆重建之后，他大概就自己回了厦城。"张海琪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岁月的疲惫，"再之后，他就不怎么来找我了，我有时候托人带话给他，他也只是回个口信，说一切都好。"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是我的错吧。"
张海侠没有接话。
"当年我明明可以向上再争取保下海盐，可听到上面说他不可控，需要作为弃子除掉的时候……我动摇了。"张海琪说，"我做了那个决定，然后你跟着他去了，我那时候想着，或许你们两个人在一起，能改写这个结局，可一步错，步步错。"
张海侠低头看着腿上蜷着的张海楼，他正迷迷糊糊地犯困，脑袋枕在张海侠大腿上，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张海侠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掌心隔着薄薄的T恤，能摸到肩胛骨凸起的棱角。
"其实从头到尾都不是张海楼的错。"张海琪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低下去，"他自刎的时候我骂了他，我太难以接受你就这样离开了，可张海楼什么都不知道，他当时甚至还只是一个凡人之躯。档案馆被淹的时候，我看着他为了给你拿解药，一次次地潜下去，内脏都被挤压伤到了，嘴里一直在吐血，可还是要下去，我说你别去了，他说你要是活不了，就也别救他了。"
“最后你无法承受人格分裂的痛苦而自尽，我每每看到张海楼就会想起你，他大概是发现了这点，也没再联系过我了。”
“之后我去厦城找他，他好像每次都提前得到消息一样，留下个字条，人我一直遇不上。”
张海侠拍着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动作比刚才更轻。
"海侠，其实这也算在你计划的一环吧？"张海琪忽然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档案馆舍不得放弃你，你知道我们为了救你，只有张海楼能看到你的线索做到这样，而只有张海楼变成了张家人，才能活着给你带回解药。"
张海侠没有否认，他的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手机边缘，目光落在张海楼安静的睡颜上，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张海楼微微蹙着的眉间，张海侠伸出手，撩开他额前几缕碎发，俯下身，在额角落轻轻落下一吻。
"我说了，"他的声音很轻，透过电话传到张海琪那边时几乎听不出什么波澜，"我的底线只有一个。"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把最后那半句话说完了。
"张海楼，他不能有事。"
11.
张海侠其实之前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知道张海楼为了救他去拿解药，冒险是肯定的，可他不清楚，这人是在水里一次次窒息，一口口吐血之后，又一次次潜下去，直到内脏被挤压得几乎破碎，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榨干，甚至最后内脏破裂到要被带去变成张家人才能活下来，继续下去给他拿解药。
他也不知道，在南安号上自己假死之后，张海楼就已经动过了殉情的念头，是师傅一巴掌甩过去把人骂醒，是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情压在身上，是还有渺茫的机会复活他，才让张海楼从那个念头里一步一回头地退了出来。
人人都说张海侠太溺爱张海楼了，什么都护着，什么好的都先给他，出任务把最安全的活儿留给他，有什么责罚都替他挡着，凭什么张海楼就能这样肆意天真，没心没肺地活着。
可张海侠心里清楚，张海楼给他的爱，一点儿也不少。
这人每次都冲在最前面，遇到危险第一个往上扑的永远是他。他会故意问张海侠自己死了怎么办？张海侠就会在旁边接一句，那我给你风光大葬。然后张海楼就咧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真正让他发愁。
还有那些年，张家对张海侠的秘密训练严苛到近乎折磨，他白天黑夜地被按在训练场上，身上没一块好肉，脑子里绷着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张海楼什么都不知道，只当他是被师傅秘密加训，每次等到他一身疲倦和伤痕回来的时候，总能在他最撑不住的时候出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揣着热乎乎的东西，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糖饼。
他蹦蹦跶跶地跑过来，蹲在张海侠旁边，把吃的往他手里一塞，也不多说，就蹲在那儿陪着他，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今天遇到什么好玩的事了，隔壁那条狗又追着谁跑了。
张海侠有时候累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听着，一边听一边慢慢嚼手里的包子，觉得好像还能再撑一撑。
那些年张海楼就是用这种笨拙又滚烫的方式，把张海侠从那些快要压垮他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地捞了出来。
时间确实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当张海侠回过神的时候，他也早就离不开张海楼了。
那种离不开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悄无声息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张海楼已经成了他所有决定里绕不开的那个圆心，每一次选择，每一条退路，每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那些在意都包裹在训斥和无奈里，可到头来，连师傅都看出来了。
师傅问过他，为了救张海楼，放弃了原本属于他的那条坦途，还赔上了双腿，真的值得吗，有没有后悔过？
那时候他已经瘫了三年，每天对着天花板数时辰，连翻身都要人帮忙，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自己无力垂着的腿上，没有回答。
可答案他一直都知道。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只是遗憾，遗憾自己不够强，如果当时再快一步，再狠一点，早一点发现，是不是就不用让张海楼面对他浑身是血的模样？是不是就不用让那个人的天真和傲气，在这一百年的孤寂里被一点一点磨成粉末？
他遗憾没能把张海楼真正地，彻底地保护下去。
好像上天一直在给他们开一些可怖的玩笑。
长寿对他们这样的血脉来说本该是理所当然的，岁月漫长，时光从容，百年也不过是指尖流沙。可偏偏是这样一条被诅咒的血脉，让本该长命百岁的他，英年早逝。而曾经只是个普通人的张海楼，却为了救他变成张家人，含着百年孤寂活了下来。
像是一道错位的命运天平，他把自己的寿命折给了张海楼，而张海楼用这偷来的寿数，替他活过了那些他缺席的年岁。
张海侠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替张海楼挡下那一炮，是不是张海楼就不会变成张家人，就不会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捱过那么多个没有他的夜晚？可他又不敢深想，因为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只是觉得这个笑话太大了，大到让人笑不出来。
他死了，张海楼活着，他回来了，张海楼却快死了。
命运像一只翻云覆雨的手，把他们俩放在掌心里颠来倒去地玩弄，让他们活的时候不能一起活，死的时候也不能一起死。
可至少这一次，张海侠想，他不会再让张海楼一个人走了。
如果留不住，那就一起走。
12.
这几天张海楼睡得比以前好，最开始还是会从梦里惊醒，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视线慌乱地在黑暗里搜寻，直到看见张海侠躺在旁边，呼吸均匀，才慢慢把喘着的息稳下来，然后又被张海侠伸手捞回去，按在胸口。后来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少，一次比一次睡得沉，张海侠有天早上醒来发现张海楼还窝在他怀里，姿势跟睡前一模一样，连手指都没动过，他低头看了很久，没舍得把人叫醒。
以前张海楼吃什么都跟嚼蜡一样，嘴巴里淡得只剩个味觉的轮廓，可这几天张海侠换着花样给他做饭，他居然吃出来香味了。
张海楼原本那些死气沉沉的灰白肤色，这几日竟悄悄透出些血色来，像是一块干涸太久的土地，终于淋了场细雨。
等张海琪的这些天，他们还是去跟吴邪他们吃了顿饭。胖子定的地方，说是来厦城这么久还没正经吃过一顿好的，要给他们接风洗尘，其实接的是张海侠的，洗的也是张海侠的，顺带把张海楼捎上。
饭桌上吵吵嚷嚷的，胖子那嗓门儿一开，整层楼都能听见。他左手给闷油瓶夹菜，右手给吴邪倒酒，嘴里还不闲着，噼里啪啦地往外倒这几天攒的话。说着说着话头一转，就把张海侠来之前那副样子抖了个干净，说他进门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攥着信的手都在抖，说把人送到之后怎么样怎么样。张海侠坐在对面，脸色越来越难看，筷子都快捏断了。
胖子还在那儿叭叭："你们是没看见啊，咱们海侠哥那脸色，我寻思着要不是我跑得快，他当场就能把我……"
张海侠抬手就要把面前那碟花生米扔过去，张海楼在桌子底下拉住了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没忍住笑了起来，他的笑不大，眉眼间还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那层疲惫的影子，可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是张海侠这些年错过太多次的那种弧度。
他侧过头冲张海侠眨眨眼，像是在说算了算了，放过他吧。
张海侠手上的劲松了，反手把张海楼那只手拢进了掌心里。胖子和吴邪还在那儿抢菜，闷油瓶面前的碗堆得跟小山一样，他面无表情地端着碗，看起来像是想直接端到别桌去。
张海楼不服输地拿起筷子，也往张海侠碗里夹菜，碗里很快就堆得冒了尖。他夹菜的动作带着股孩子气的较劲，腮帮子微微鼓着，低头专心致志地往张海侠碗里堆，像一个在认真完成什么重要任务的人。
张海侠没有动筷子，他就坐在旁边，侧着头看张海楼，眼神淡淡的，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窗外厦城的秋阳暖洋洋地铺进来，落在桌沿，落在杯沿，落在张海楼低垂的睫毛尖上。他像是要把这个人此刻的样子一笔一笔刻进眼睛里，刻进这缺失的一百年里。
吴邪在对面喊了一声："哎你们俩别光顾着对看啊，菜都要被胖子扫光了！"
张海楼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红，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的喊了句谁看了，低头扒了两口饭。
张海侠没说话，笑着把他刚夹过来的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13.
天气久违地晴朗起来。
厦城难得有这样通透的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院子种下的白玉兰开了，香气洒了一地，张海楼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注意过头顶是什么颜色了。
"虾仔，我们去钓鱼吧？"
张海楼蹲在院子里，拿根小树枝逗弄地上爬过的虫子，阳光暖融融地铺下来，落在他的后颈和肩背上。天很蓝，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连一丝云都没有。他念了百年的人就坐在几步开外的藤椅上翻报纸，那画面太静太好了，好到张海楼恍惚了一下，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些什么烦心事都还没有的时候。
张海侠从报纸上沿看了他一眼，报纸还是这些天张海楼有了些精气神之后去找老爷老奶唠嗑要来的。
张海侠挑了挑眉："怎么突然想钓鱼了？"
"没什么。"张海楼丢了手里的树枝，捡起一颗小石子儿在指尖捻了捻，随手扔出去，看着它骨碌碌滚到墙角，"就是想起来当年你从南安号上被救回来之后，我们一直念叨着要找个晴天去钓鱼，结果一个晴天的影子都没等到，天总是阴着，雨老是下不完，后来……后来就再也没想起来这回事了。"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让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洒在脸上，他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点。
"现在天气这么好，"他说，"我们去吧。"
张海侠合上报纸，看了他两秒，没有再多问什么，他把报纸叠好搁在藤椅上，起身进屋去收拾东西了。张海楼还蹲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找渔竿的动静，混着张海侠偶尔嘀咕"放在哪了"的自言自语。
他把另一只手也举起来，让阳光从两只手的指缝间一起漏下来，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百年来，他等过太多晴天了。
而现在，张海侠终于也在他的身边了。
14.
"不公平啊不公平。"
张海楼开始闹了，他蹲在桶边上，看着张海侠桶里那满满一箩筐鱼，再看看自己桶里稀稀拉拉那几条小鱼，气得拿水草甩了甩水面。
张海侠就笑，手里握着鱼竿，闲闲地靠在岸边的石头上，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弯着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小鱼喜欢吃虾米吧。"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揶揄的意味。
"是吗？"张海楼撇了撇嘴，把鱼竿往边上一撑，蹲在桶边上，拿手指一下下戳着水里的鱼，"就你们要跟我抢虾仔是吧？不许吃虾米，虾仔是我一个人的，听见没有？"
水里的鱼被他戳得四处散开又聚回来，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张海楼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教育那群无辜的鱼仔，声音不高不低的，混着风吹过水面的哗哗声，听在耳朵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张海侠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蹲在那儿跟鱼讲话，看着阳光把他的发梢染成浅浅的金色，看着他不自觉微微晃着的肩膀和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潮意，被他轻轻眨了一下，忍了回去。
"海盐。"张海侠忽然开口。
张海楼收回逗鱼的手，转头看他："怎么了虾仔，我……唔。"
领口被人拽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缠上了他的后腰，轻轻一收，把他整个人往前带了一下，然后他的话就被张海侠堵在了嘴里。
一个吻落下来，不重，但很实，带着河边草木和阳光晒过的温度，把他剩下的所有字句都压了回去。
张海楼只是楞了一瞬，只有一瞬，下一刻他就闭上了眼，揽住张海侠的脖颈，乖乖地张开嘴让他亲。手指穿过张海侠后脑的头发，指尖蹭过那些微长的发尾，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来了一个该来的东西。
河边的风很轻，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阳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融进对岸的芦苇丛里。
等张海侠终于放开他的时候，张海楼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感觉到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圈凉凉的触感，他低头看过去，一枚银白色的戒指，安安静静地箍在他的指根上。样式很简单，素圈，没有多余的装饰，迎着阳光泛着柔和的、温润的光。
"虾仔……你……"
张海楼这下的真的愣住了。
他呆呆地举着自己的左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似的。那枚戒指不大不小，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指根，像是早就量好了尺寸，只等着这一刻被戴上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半天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张海侠就站在他对面，两只手还松松地搭在他腰后，看着他这副傻样，嘴角弯着的弧度慢慢加深。
"张海楼，我们结婚吧。"
这是一个陈述句，甚至没有给张海楼留任何的后路。
张海楼指尖蜷了蜷，那枚银环贴着指根，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和金属特有的微凉，两种温度交替着渗进皮肤里，像一颗小小的、安安静静跳动的心。他想取下来，他心里知道应该取下来，可指头弯到一半就顿住了，骨节发白地僵在那儿，怎么都使不上力。
他舍不得。
他当然想跟张海侠永远在一起，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爱情也好，对他来说早就没什么分别了。只要能待在这个人身边，张海侠愿意给他什么他都接着，愿意把他摆在什么位置他都接着。他不在意名分，不在意称呼，不在意那些旁人会在意的东西。他早就想明白了，这世上只有张海侠是他想要的人。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虾仔。"张海楼低着头，指尖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银环，指腹沿着素圈的内沿慢慢蹭过去，一遍又一遍，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勇气才能开口的事，"你知道的，我已经……"
他已经没有多久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知道那些被亏空太久的底子再也补不回来，知道张海侠这几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陪他晒太阳，哄他睡觉，只是让他在最后这段时间里过得舒服一些，他活了一百多年，该明白的事早就明白了。
而且张海楼想得比这更多，长生是什么概念，他太清楚了。在那些张海侠缺席的日子里，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张海侠回来后，本该有往后安稳幸福的人生，找一个真正的心上人，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庭，安安稳稳地过完接下来漫长的，有烟火气的日子。
那才是张海侠该有的生活，是他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的。
而不是守着他这个半截入土的病秧子，望着他这个耽搁了他百年的索命鬼。
如果没有他，张海侠本该是年轻一代的馆长，他是张家百年来最聪明的人，那么有能力，那么耀眼，却因为他放弃了太多，还在轮椅上虚耗了三年。张海楼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成了张海侠命里最大的那个劫，或许自己死在南洋才是最好的结局，就像当年档案馆高层安排的一样。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逼着自己弯下指节，逼着那枚银环从指根处往外滑，只滑了一丝，就被另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
"海盐。"
张海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冽的，稳当的，不带一丝犹疑。他两只手把张海楼那只攥着戒指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进掌心里，捂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一松手那只手就会缩回壳里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海侠说，"但你听好了。我张海侠，从今往后直到我死亡，我都只要你一个人。"
他拉着张海楼的手抬起来，低头，在张海楼怔愣的目光中，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无名指尖。那枚银环被两个人的体温夹在中间，已经被捂得温热，贴着指根的地方传来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
"张海侠的今生，"他说，嘴唇还贴着张海楼的指腹，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字地往外送，"来世——"
他抬起眼，看着张海楼那双泛红的眼睛。
"都只要张海楼一个人。"
张海楼愣住了，他张着嘴，盯着张海侠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里那层水光慢慢地聚起来，又慢慢地被他自己拼命压回去。他把手从张海侠掌心里抽出来，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胳膊圈住张海侠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咬紧了牙关。
没有人再说话了，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鱼腥和青草的混合气息，吹得两个人衣角轻轻地晃。张海侠抬手环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那些凸起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枚戒指安安静实地待在他该待的地方，再也没有被试着取下来过。
15.
张海琪来的时候，张海侠正在厨房里研究新菜谱。
不得不说，百年之后最让张海侠惊艳的东西，就是这满世界琳琅满目的美食。以前在张家的时候，吃食简单，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后来出了任务更是有什么吃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什么菜系都有，调料五花八门，做法千奇百怪，他头一回逛超市的时候站在调料区愣了足足十分钟，被张海楼拽着袖子拉走的。
这些年他人不在，张海楼也无暇顾及这些口腹之欲，吃饭纯属续命。现在他回来了，两个人像是要把缺掉的那些年一口气补回来似的，研究起吃的来发狠了忘情了，顿顿不重样。张海楼原本瘦得脱形的脸慢慢圆回来一些，张海侠自己也没少长肉，两个人站在一起，终于不再是一个像纸片，一个像竹竿的惨淡模样。
可张海琪要来这件事，还是让张海楼焦虑了好几天。
他们师徒俩，算起来有七十余年没见了，与其说横在他们之间的是张海侠的死，不如说是张海楼的愧疚。当年他躲着师傅，躲着一切和张海侠有关的人和事，躲进厦城那栋老房子里把自己活成一个半死不活的困兽。
在等张海琪来的这几天里，张海楼像个当年没长大的小孩儿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焦虑得不行。张海侠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安慰他，说没事的师傅这些年也惦记你，说你们师徒俩哪有隔夜仇，可说到后面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了，毕竟他也"死"了一百年，虽然这事跟张海楼无关，但张海琪那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然而当张海琪真的到了的时候，拎着她那个一如既往精致结实的小包，风风火火地迈进院子，一看见张海楼就眼睛一瞪，二话不说抡起包就往人身上招呼，张海侠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你个鸡崽子！胆子大了还敢躲着老娘这么多年！"张海琪一边抡一边骂，那包看着精致，砸在身上实打实地闷响，张海楼嗷嗷叫着满院子乱窜，"师傅我错了师傅！别打了别打了”"
张海侠赶紧冲上去拦，张开胳膊挡在张海楼前面，一边挡一边喊："师傅！师傅您冷静点！他身体还没好全呢——"
张海琪根本不听，包绕过张海侠的胳膊继续往张海楼身上招呼："身体没好全？身体没好全就敢七十多年不见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傅了！"
张海楼躲在张海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喊："我这不是怕您骂我吗!"
"我现在就不骂你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兜了三圈，张海楼跑得直喘气，张海侠拦得满头汗，张海琪追到最后自己也累了，扶着膝盖站在桂花树底下喘。阳光从叶子缝里落下来，碎碎地洒在三个人身上，空气里浮着尘土和白玉兰混在一起的香气，还有张海琪那句骂骂咧咧的尾音。
张海楼从张海侠背后慢慢探出头来，偷偷看了张海琪一眼，张海琪正叉着腰在那儿平复呼吸，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张海楼那张终于有了点肉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扔，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张海楼后脑勺上，不重，带着点颤。
"瘦成这样，"她说，声音哑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那股子凶巴巴的劲儿，"以后给我顿顿吃回来。"
张海楼捂着后脑勺，咧嘴笑了，那笑里面有泪光，但更多的是这些年来终于放下的什么东西。他没有躲开，往前迈了一步，低头，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搁在了张海琪的肩膀上。
"师傅，"他闷闷地说，"我错了。"
张海琪没说话，她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重重地拍了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白玉兰树，几朵细碎的花瓣落下来，沾在张海琪的袖口上。张海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师徒俩，嘴角弯了弯，转身回厨房去把灶上的火关小了。
16.
张海琪带了个专业的团队来，毕竟张家人身体的特殊，普通医疗根本无从下手，这些年张海琪自己也没闲着，细心培养了一支了解张家血脉的医护队伍，从采血到仪器扫描到各种代谢指标，全是最顶级的配置，连抽血的针头都是特制的。
张海楼是有点抵触的，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该空的空了，该烂的烂了，做这些检查不过是徒劳无功，多扎几针少扎几针，结果不会有什么两样。可张海侠蹲下来伏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意味，问他能不能去检查一下，就一下，让师傅看看，好不好？
张海楼看了他两秒，心就软了。
检查就检查吧，也不会少块肉。
零零碎碎折腾了大半天，抽了好几管血，做了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扫描和测试，等所有项目走完，天已经擦黑了。张海楼本来就容易累，这一天情绪起伏又大，晚饭都没怎么吃，眼皮就往下掉。张海侠给他热了碗粥，他迷迷糊糊喝了几口，被哄上床的时候几乎沾了枕头就睡过去了。
张海侠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睡，怕他做噩梦，怕他半夜惊醒又在黑暗里摸自己的手腕，怕他醒来发现屋里空荡荡的又开始胡思乱想，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确定人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客厅，把卧室门虚掩着，坐在沙发上发消息问张海琪结果。
那边回得很快，一堆数据表弹过来，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百分比，张海侠看了两页就皱了眉，他认得出那些红箭头朝下意味着什么，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不敢下定论。紧接着张海琪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地弹过来，他一条条地转文字，屏幕上慢慢浮出那些话。
"我说实话，情况比我想的糟糕一点。"
"我们张家人的身体本来都有很强的自我恢复力，大多数情况下即使受了重伤，只要那段时间好好调养，是完全可以恢复如初的。"
"我不知道这张海楼是怎么作的，医生说他大概率是一次伤没养好就去接着执行下一个高危任务，但一般来讲，身体也不会损耗到这个程度，除非是经年累月，太久了。"
"还有，他的精神上有很不稳定的情况，医生说他很容易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以及后面在他血液化验里，我们发现他还中了黄昏草的毒。"
张海侠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单手打字："当时不是已经全部被销毁了吗？"
"忘了跟你说，那时候你走后我来找张海楼，一直撞不上他，一气之下把他储物室的门给砸了，结果掉下来一个瓶子，味道不太对，我拿去化验，里面残留的是黄昏草。"
"我怀疑他利用抗体服用微量黄昏草让自己致幻，我搞不懂他脑子在想什么，后面我把屋子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剩下的了才走，这种致幻是高危的，搞不好就把自己毒死了。"
隔着手机张海侠都能感受到张海琪的语气有多严肃，他没有打断，等着下一条。
"他现在身体对黄昏草的抗性已经被他自己折腾没了，毒素也在往外蔓延，所以他……"
"他最多还有多长时间？"张海侠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他点了发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等了一会儿。
"保守估计，硬撑的话……一年，我现在安排团队配药，但肯定没办法根治了，最多是多吊他一阵子命。"
手机熄了屏。
客厅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张海侠膝盖上。他坐在那儿，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屏幕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一年，对于大部分癌症患者来讲，好像已经足够长了，可以过完一个四季，可以看到落雪和新芽，可以看院子里的白玉兰再开一回。
可他们等了百年。
百年才换来的重逢，难道就只有堪堪一年吗？
张海侠把手机扣在膝上，手肘撑着大腿，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他没有出声，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微微绷着，很久没有松开。卧室方向传来张海楼翻身时被褥的窸窣声，他立刻抬起头，侧耳听了一会儿，呼吸还是绵长的，没有醒。
他慢慢放下手，眼眶是红的，没有掉泪，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然后拿起手机，给张海琪回了一条消息。
"一年也好，给我一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他按灭屏幕，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张海楼安静的侧脸上，落在那些终于养出来的一点血色上。他睡得很沉，眉头是松开的，嘴角甚至还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的东西。
张海侠走进去，轻手轻脚地躺到他旁边，伸手把人拢进怀里，张海楼在睡梦中模糊地嗯了一声，往他胸口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了过去。
张海侠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眼睛。
一年也好。
他想。
只要够他把这人重新养出一点肉来，够他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够，够他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都让张海楼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一年，也够他去找一个奇迹了。
17.
张海琪命人紧锣密鼓制药，张海侠也在平常开始重新拾起医术，他作为当年也算是最早研究黄昏草的人，配合现代医学，不多时就制出了能暂时压制黄昏草的药，张海琪又把档案馆什么奇珍异草弄出来补张海楼的身体，就这堆稀奇古怪的药，张海侠和张海楼展开了艰苦卓绝的追逐战，最后以第二天吃两块小蛋糕告终。
就这么一天天磨着，药喝着，奇珍异草补着，张海楼的身体到底还是慢慢有了起色。最明显的是气色，原本那种灰扑扑的底色褪了不少，脸颊上开始有了薄薄一层血色，精神也跟着好了起来。张海侠看得出来，他眼睛里那种空落落的、虚无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回去。
张海侠给张海琪和吴邪那边都发了消息，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叫他们。
俩人过了一段闲适悠然的日子，有时出了点什么事找他俩，基本上俩人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颇有当年一起探案的风味。
最后一趟活儿收尾的时候，获救的人一批批被运走，海边只剩下他们俩。张海楼靠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礁石上，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看了会儿远去的船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虾仔，我怎么感觉，好像回到了以前一起当探员的日子。"
那你喜欢吗？"
张海楼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脸，抬起眼来看着身后那个人。阳光从侧面打在张海侠的轮廓上，把他的眉眼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张海楼伸手，勾住了张海侠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凑上去，轻轻啄了一下那人的唇角，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上去又弹开，带着海盐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退开的时候，嘴角弯着一个弧度，张海侠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脑子空了半拍，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张海楼的声音落下来，混着潮汐的呼吸声，软软地贴进耳朵里。
"喜欢。"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话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藏不住的笑意。
"你，我更喜欢。"
18.
张海楼被按在柔软的床上亲得喘不过气。
其实张海侠一直知道，张海楼脑子里装的东西很单纯，无非是探案和他。早些年张海侠开智早，情窦初开的年纪就隐约察觉到了自己对张海楼那份不太一样的感情，可他从来不说破，也乐得看张海楼被他宠成小孩的样子，尤其是每次他说完"别闹"，张海楼下一秒就得意洋洋地吆五喝六、耀武扬威地来招惹他，那副拽得不行的模样，张海侠觉得特别可爱。
他舍不得打破那层关系，更舍不得让张海楼多想。
可过了百年，两个人早都不是从前那副单纯的样儿了。重逢之后，张海侠一直顾忌着张海楼的身体，最多就是浅尝辄止的接吻，连手都舍不得让他多动一下，亲完就松开，把人搂在怀里拍着背哄睡觉，跟哄小孩儿似的。
但今天从海边回来之后，张海楼像是忽然开了什么窍，从进门开始就勾着他的脖子一直亲，被张海侠半推半抱地带进卧室，人还没沾到床，领口已经被蹭开了，露出一大片白色的锁骨和皮肤，晃得张海侠脑子发懵。
张海楼喘着气，手臂缠在他后颈上，嘴唇贴着他耳根，声音又轻又哑："哥哥……为什么不想要我？是嫌弃我没有以前好看了吗？"
张海侠觉得自己要是再忍下去，就不是男人了。
他一把把怀里的人颠起来，张海楼下意识地用腿缠上了他的腰，整个人被稳稳托住，张海侠抱着他走了几步，把人轻轻放倒在床上，俯身压上去的时候，呼吸已经烫得不像话。
下一秒，那些浅尝辄止的克制全碎了个干净，吻落下来，一个接一个，深的，重的，带着一百年攒下来的温度，沿着唇角，下颌，颈侧一路往下。张海楼仰着头，手指插进张海侠的发间，指尖微微蜷着，喉咙里溢出几声来不及咽回去的声响。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空气里浮着残酷的海盐味和彼此的气息，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却让人不想停下来。
张海侠的唇齿碾过那片锁骨的时候，听见张海楼在耳边轻轻地，带着笑意地说了一句："这才对嘛。"
他掐了一把张海楼的腰侧，听见那人笑着缩了一下，然后被更深地按进了怀里。
一吻结束，张海侠的呼吸还没喘匀，掌心贴着张海楼汗湿的额角，指腹轻轻蹭过那片潮热的皮肤。他的声音还有点哑，问得很轻："为什么今天突然这样？"
张海楼没有立刻回答，他抓过张海侠那只还搭在额角的手，翻过来，把脸埋进他温热的掌心里，闭着眼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暖窝的猫。然后他微微睁开眼，从下往上抬眸盯着张海侠看。
那眼神太直白了，带着水光，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带着这个人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那种毫不设防的赤裸。张海侠被他看得喘息声一声比一声重，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都没压住那股子从脊椎往上窜的热意。
"虾仔，我知道。"
张海楼裹着舌尖，轻轻舔了舔张海侠微微发颤的指尖。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百年来压抑久了之后的放肆。他的声音从唇齿间送出来，又软又魅，尾音勾着，像一只小猫伸出爪子，一下一下地挠在张海侠心口最痒的地方。
"我从很早很早……就想要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撑起身子凑过去，嘴唇贴上张海侠的喉结，那块凸起的软骨在他唇下微微颤了一下，被他轻轻含住，舌尖慢悠悠地绕着打圈。
"这一百年来……"张海楼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唇齿间的气息喷在张海侠的颈窝里，带着潮热的痒，"我只能抱着你留下的衣服，才能……"
剩下的话彻底被堵回了唇齿间。
张海侠没让他说完，他猛地扣住张海楼的后脑，把人压进自己怀里，吻落下去的时候带着点发狠的力道，像是要把那些没说完的半句话，那些年没能说出口的所有东西，全在这一刻堵回去。张海楼从鼻子里溢出一声闷哼，随即整个人软了下来，手指攥紧了张海侠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道银白，横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上。
张海侠的吻从喉结往下滑，沿着锁骨的凹陷一路碾过去，嘴唇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感觉到张海楼轻轻地抖了一下，像是痒，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微微抬起头看了张海楼一眼，那人正仰着下巴，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嘴唇微张，呼吸又轻又急。
"别看了……"张海楼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被张海侠轻轻拉开了。
"想看。"张海侠说，声音低低的，像砂纸磨过木头，"这么多年没看到，让我看看。"
张海楼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从耳根烧到颈侧，连胸口那一片都泛着粉。他把胳膊横在脸上不让人看，被张海侠捉着手腕拉下来，按在枕头旁边。床单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张海楼的指尖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摊开在张海侠面前。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里钻进来，撩动了床头那盆干枯绿植的叶片，发出一声轻微的沙响。张海侠的吻落在他心口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底下那颗心跳得有多快。
然后他听见张海楼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掉进水里，泛不起多大的涟漪，却让张海侠整个人停住了。他撑起身子看着张海楼，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些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湿润。
"我回来了。"张海侠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要把这六个字钉进张海楼的骨头里，"以后每一天，你醒来就能看到我。你想怎么样都行。"
张海楼眨了一下眼，那层水光顺着眼角滑下来，隐没在发丝里，他没有抬手擦，只是弯了弯嘴角，把张海侠的脖子勾下来，贴着他的耳朵说："那你得说话算话。"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吻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眉梢，落在他终于有了温度的眼角。
第一次总是有些疼痛的。
张海侠在这方面的经验仅限于理论知识，从前在张家那些年，他忙着活命护人，压根没想过这些风月事。眼下怀里的人软成一摊，他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凭着本能去亲他，安抚他，等张海楼适应了才敢慢慢来。
然而当张海楼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摸出那瓶润滑剂的时候，张海侠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瓶子看了两秒，眼神暗了下来，低头就是一口啃在张海楼的颈侧，不重，但带着点没藏住的醋意，他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问："跟谁准备的？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张海楼被他啃得又痒又疼，扭着脖子想躲，又被张海侠按着肩头拉回来。他一边笑一边喘着解释："虾仔……你啃得我说不了……话……"
张海侠不听，嘴唇又往下移了几寸，落在锁骨上，微微用了几分力。他是知道的，一百年太长了，他从来没有要求张海楼守着他，他没这个资格，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回来。他也设想过这个可能性，想过张海楼或许在漫长的岁月里遇到过别的人，有过别的慰藉，他告诉自己那是应该的，是合理的，可此刻当那瓶润滑剂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他发现自己心里还是酸得厉害。
"你就不能听我说完……"张海楼终于攒够了力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我……我这两天才买的！就前两天！你陪我逛超市我偷摸塞进篮子里的！你都没发现！"
张海侠愣住了。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张海楼，那人脸颊通红，嘴唇被亲得微微肿着，眼睛湿漉漉的，又委屈又无辜地看着他："你以为我跟谁有过啊？"张海楼越说越气，抬脚踹了一下他的小腿，"一百年我就守着你那件破衣服过的！你倒好，还咬我！"
张海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头埋进了张海楼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点哑，一点收不住的松快，和一丝丝方才醋意未散尽的后劲。他搂着张海楼的腰把人往怀里带，嘴唇贴着那截被他啃红的皮肤，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我错了。"
张海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但手臂还是诚实地环了上去，把人圈紧了些。空气里浮着散的燥热，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指间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安安静静地箍在张海楼的无名指上。
张海侠抬起头，伸手够过那瓶润滑剂，在张海楼眼前晃了晃，然后他弯下腰，贴着张海楼的耳朵说了一句话，下一秒张海楼的脸就炸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瞪他，连耳尖都红透了。
他被张海侠哄着乖乖趴下，脸埋进枕头里，臀部高高翘起，这个姿势让他耳根烧得厉害，连带着后颈那一片都泛了红。张海侠光看到这一幕就觉得血脉喷张，喉结上下滚了滚，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从张海楼的脊椎上滑下去，从后颈开始，沿着每一节凸起的骨节慢慢往下，慢得像是在用指尖描一幅等了百年的画。
身下的人随着他的手指微微战栗，肩胛骨绷出漂亮的弧度，又被他自己拼命压下去，张海侠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肌肉的紧张和呼吸的急促，他低头在张海楼后腰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才伸手够过那瓶润滑，倒在掌心里搓热。
指尖探入的时候，张海侠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可里面紧得厉害，即使他小心翼翼，也还是听到张海楼从咬着的被角缝隙里溢出几声破碎的闷哼，那声音被布料堵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散在空气里，又细又软，颤着尾音，听得张海侠太阳穴突突地跳。
"疼？"他停住了，低头去吻张海楼的肩胛骨。
枕头里闷出一个含混的"嗯"，又过了一瞬，摇了摇头："不疼……就是……"他说不出后面的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耳根红得快滴血。
张海侠弯了弯嘴角，没逼他说完，他继续慢慢地往里探，一边探一边低下头，在那个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耳尖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放松，"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在。"
三指探入的时候，张海楼喘得厉害，他跪在床上，膝盖把床单蹭得皱成一团，那两块骨头硌在柔软的布料里，已经磨出了淡淡的红。
张海侠的指甲修剪得很平整，指腹带着润滑剂的凉意，缓缓往里送的时候却时不时轻轻刮过柔软的内壁，那种似有若无的触感挠得张海楼痒得不行，腰身止不住地往下塌，又被张海侠另一只手捞起来。
"啊——"
指节蹭过某一处的时候，张海楼整个人猛地一颤，穴内骤然绞紧了，把那几根手指死死地箍在里面。他慌得伸手往后推，掌心抵在张海侠的小臂上，声音里带着点不知所措的颤："虾仔……不要那里……不要……"
张海侠就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他任由张海楼推着，没再动那根手指，只是俯下身去，抓过张海楼那只还在推拒的手，亲了亲他的指尖。嘴唇贴着那截微微发抖的指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宝贝，没事的。这是舒服的感觉，你看你后面咬着我，不肯放呢。"
张海楼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那张平时能口嗨全世界的嘴，此刻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分开这一百多年，他除了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平时有感觉了也不过是梦见张海侠之后，抱着那人留下的衣服，缩在被子里自己解决一下而已。
这种被人一寸一寸地打开、一点一点地攻城略地的快感，他实在是承受不住。
张海侠看出来他跪着累，膝盖那两块红看得他心疼，他慢慢把三指抽出来，退出去的时候张海楼的腰还在轻轻地颤，穴口翕张着，像是舍不得那几根手指离开似的。张海侠哄着人翻了个身，让他仰面躺在床上，又抓过枕头垫在他腰下面，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确保张海楼躺得舒舒服服的，才俯下身去亲他。
张海楼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嘴唇软软地张着，任他探进来攻城略地，后面已经慢慢适应了，三指再进去的时候乖顺了许多，湿热的内壁包裹上来，软绵绵地含着，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地绞着。张海侠一边亲一边慢慢抽送，温柔的，眷恋的，像是要把这一百多年落下的亲密都补回来，每一寸都亲得极尽耐心。
可就在张海楼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软成一滩水的时候，张海侠却猛地加快了速度。三指并拢着狠狠碾过那一点，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凿在那一小块柔软的地方。张海楼猝不及防，稀碎的呻吟从唇缝里溢出来，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张海侠的吻吞了回去。
他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终于被逼了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里，眼角红透，鼻尖也红透，可怜得不像话。
张海侠一边吻他的眼泪，一边低声哄他："不怕，我在呢。"手指却一点没停。
最后后穴抽搐着吞吃着手指，张海楼可怜兮兮地射了出来，张海侠最后咬了一下他舌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张海楼已然不会呼吸，大张这嘴喘气，晶莹的唾液顺着脸颊流下被张海侠温柔擦拭掉。
张海侠到底怕他身体受不了，也怕他第一次受伤，轻轻抽出指尖擦了擦，又低头亲了亲张海楼耳后那块泛红的皮肤，柔声哄着："好了好了，乖，受不了的话我们就先这样，下次再……"
话没说完，身下的人猛地翻身把他压在了下面。
张海侠愣了一瞬，仰面看着跨坐在他身上的人。张海楼眼角潮红，嘴唇微微肿着，呼吸还没喘匀，却硬是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冲他弯了弯嘴角，笑得有些肆意张扬。张海侠本来就硬得发疼的性器被这笑容一激，更是涨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你……"
"虾仔，这么点怎么够啊。"张海楼打断他，尾音微微发颤，到底还是露了怯。他身体软得厉害，全靠撑着张海侠的胸口才没塌下去，指尖抖着去扒张海侠的裤子。粗硬的性器弹出来的时候，他脑子嗡的一声，暗骂了一句怎么这么大。
话都放到这儿了，张海楼的面子比天大，他深吸一口气，扶着那根滚烫的性器，腰缓缓往下沉。
到底是第一次，穴口因为紧张不停瑟缩，他起了一身薄汗，才堪堪吃进去一个头。里头的软肉被撑开的感觉陌生又胀痛，他咬着唇停在那儿，进退两难。
"……对不起海楼。"耳边突然传来张海侠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张海楼愣了一愣，就是这怔愣的一瞬，那声音像什么钩子似的，激得他腰上猛地一软，整个人往下坠了几分，又吞进去一截。被撑满的感觉瞬间涌上来，他"啊"了一声，两条胳膊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趴倒在张海侠胸口，脸埋进他肩窝里，鼻息滚烫地扑在那片皮肤上。
"……吃不下了虾仔。"他闷闷地说，声音又软又委屈，尾音带着颤。
再忍下去真的不是男人了。
张海侠狠狠抽了口气，一手扶住张海楼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后脑，低头沿着他的脖子一路亲下去，掌心贴着那片汗湿的腰线，他慢慢把人整个包进怀里，然后胯下一用力，扑哧一声，性器整根没入，重重撞上了富有弹性的臀肉。
张海楼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声闷闷的呜咽，从他咬着的齿关里漏出来。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前一耸，指甲掐进了张海侠肩胛的肌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张海侠没给他缓神的时间，扣着他的腰往自己胯下送，一下一下地，慢慢送着，直到怀里人的呜咽声变了调，从吃痛变成了别的什么。
窗外的月光落在床尾，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海楼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咬着他肩头的布料，从嗓子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碎。张海侠抱着他，低头吻他的发顶，他的后颈，他红透了的耳尖，一下一下地，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都送进他的身体里。
张海侠到底舍不得第一次把人弄伤，他按着张海楼的腰，九浅一深地磨着，每一次都精准地撞上那处软得不像话的敏感点。张海楼哪里受得住这些，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脖子咿咿呀呀地叫，声音又软又碎，他自己也从来没听过自己发出这样的动静，一时间羞得不行，脸一个劲儿往张海侠怀里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张海侠感受到穴内的软肉开始一下下地绞紧，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快，张海楼受不住了，扭着腰想逃，被张海侠一把按回去，箍在他腰间的手纹丝不动。他低头侧过脸，亲了一下怀里人湿漉漉的眼睫，嘴唇碰到那层薄薄的颤动的眼皮时，张海楼的睫毛扫过他唇面，痒得他心口发酸。
然后他猛地加速，一下一下狠狠撞上那点，张海楼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尾音碎在喉咙里变成呜咽，他一口咬住张海侠肩头的衣料，齿间发颤，整个人像绷紧的弦，在下一个撞击到来时猛地断了——他仰起头，脖子上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被张海侠低头一口吻住，把那声没来得及出口的喊叫堵在了喉间。
穴壁猛地绞紧，温热的水液浇下来，张海侠被激得额角青筋一跳，最后几下又快又狠，终于在张海楼软绵绵的哼声中闷哼一声，深埋在里头泄了出来。
两人叠在一起喘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张海楼汗湿的睫毛尖上，他闭着眼靠在张海侠胸口，嘴唇微微肿着，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终于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最后，张海楼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整个人软塌塌地窝在张海侠怀里，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他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几乎要在那片温热的怀抱里直接睡过去，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张海侠低头亲了亲他的耳尖，嘴唇贴着他发烫的耳廓，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
"海楼，我们去结婚。"
张海楼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困得厉害，脑子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这三个字从耳朵里钻进来的时候，他花了好几秒才把意思拆开拼好。然后他闭着眼，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弯得像是梦里没忍住漏出来的一点笑意。
他没有睁眼，只是往张海侠怀里拱了拱，鼻尖蹭过他的颈侧，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那一声短得几乎听不见，尾音软得化成了一团热气，扑在张海侠的皮肤上。
张海侠搂着他的手紧了紧，低头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安安静静地铺在两个人身上，像是替他们提前盖好了什么证。
19.
冰岛真的很冷。
张海侠把围巾又往上拢了拢，侧头去看身边的张海楼，那人正扒着车窗，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他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又戳了两个点，回头冲张海侠笑："像不像你？"
张海侠没说话，伸手把那个笑脸抹掉了，窗外的雪原正以极慢的速度向后流淌，灰白色的天与地之间几乎没有界限，整个世界像被装进了一只巨大的蒙着纱的灯罩里，他想起出发前医生说的话："能去，但别待太久，别受寒，别剧烈运动，别……"
"别担心。"张海楼当时打断他，把药盒塞进背包夹层，"你都跟了我三年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
张海侠没拆穿他，每一次半夜惊醒时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每一次咳嗽时装作被水呛到的转身，他都看见了，他只是不说。
车停了，旅馆是出发前三个月就订好的，一栋立在黑沙滩边缘的木质小屋，屋顶积着厚厚的雪，远看像一块裹了糖霜的姜饼，张海楼踩进雪里时脚下一滑，张海侠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胳膊，力道重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手劲见长啊。"张海楼站稳后甩了甩手腕，语气轻松，但张海侠注意到他站稳前那一瞬间的迟疑，膝盖弯了一下才撑直，像棵被风压了太久才缓缓回弹的竹子。
到冰岛的第三天，他们去了一间坐落在雷克雅未克老城区的登记处，那栋建筑小得像个秘密，灰蓝色的外墙被雪覆盖了一半，门口的铜牌上刻着冰岛语和英语两行字。张海侠预约的时候没有告诉张海楼，只说到市区买点东西，张海楼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跟在后面，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雪粒，直到看见那扇门才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
张海侠转过身，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没去管，只是看着张海楼的眼睛，说："结婚。"
张海楼站在原地没动，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张了张嘴，嘴唇被冻得有点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张海侠走近一步，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拂掉，"订旅馆的时候一起订的。"
张海楼垂下眼，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抖。
"张海侠，"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
"真是要把我所有的遗憾都补齐才甘心。"
登记处里面很暖和，冰岛姑娘穿着羊毛毛衣，笑着递给他们两张表格。张海楼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张海侠也没有催，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填自己的那份，字迹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在抄药方。
等到签名的最后一栏，张海楼忽然抬起头说："你知道冰岛结婚可以选一个誓言词吧？"
张海侠顿了一下，点头。冰岛允许伴侣在登记时加一段私人誓言，写在附加栏里，不强制宣读，但会随证书永久留存。
张海楼把笔帽咬开，埋头在那一栏里写了很久，张海侠填完之后侧过头去看，张海楼却猛地用手肘挡住，耳尖红了一片："不许偷看。"
"迟早要看到的。"
"我允许你看的时候再看。"
于是张海侠就没再凑过去，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海楼低头写字的样子，那人握笔的姿势还是老毛病，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像在端一杯不存在的茶。
窗外雪落无声，暖黄的灯光笼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续办完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冰岛姑娘把两张证书递过来，附加栏里张海楼手写的那行字被折在封面内侧，封了口，看不到。张海侠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张海楼的手背，那人缩了一下，又反手握住他。
"走了。"张海楼把其中一张证书小心地折好，放进羽绒服内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回去再看。"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泡在热水池里看极光，张海楼吵着要看张海侠写了什么，张海侠笑着由着他吧证书掏出来，展开，一笔一划都用力得纸背凸起：
"张海楼，我张海侠，用我余生所有的季节发誓，不管我在哪里，以什么形态，什么名字，我都会找到你，跟你在一起，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
张海楼看着那行字，极光倒映在水面上，绿的紫的在波纹间碎裂又拼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海侠开始不安地把证书往回抽："是不是写得太肉麻了，我就……"
"不肉麻。"
张海楼握住他的手腕，带着笑亲他的指尖。
张海侠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还是不让我看你写的什么吗？”
张海楼歪着脑袋看他："等我走的那天，你再看，好吗？"
张海侠的手指顿住了，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从耳膜扎进去，顺着血脉一路刺到心口。他看了张海楼很久，久到水面的极光都换了一重颜色，才慢慢收回手，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捏着张海楼的后颈，把人拉近，额头抵上额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热水蒸腾的白雾笼在他们之间，张海侠的眼眶里有水光在晃，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真讨厌。"他的声音哑得几乎散在水汽里，"看了我的，不让看你的。"
"嗯。"张海楼把证书收回来，重新折好，放回羽绒服内袋里，然后抬眼看着张海侠，嘴角弯着，眼底却有什么很深很沉的东西，"就耍赖，怎么了？"
极光在他们头顶无声地盛大着，绿光穿过稀薄的大气层，跑了无数光年的距离，落在这两个从厦城来的，挤在热水池里交换誓言的人身上，天上的光和人间的光在那一刻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束更古老，哪一束更年轻。
那是他们在冰岛的第三天，夏天快要结束，但他们已经在彼此身上，把所有的季节都过了一遍。
深夜躺在榻上，张海楼扣住他的指缝，在心里把那段誓言又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然后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和张海侠均匀下来的呼吸。
张海侠刻意放轻了呼吸，把怀里的人又拢紧了些，掌心贴着他的后背，隔着睡衣的布料去感受张海楼那片薄薄的肩胛骨，一呼一吸都在微微起伏，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蝴蝶，被他用力按在掌心里。
冰岛真的很冷。
他不知道他还能留住张海楼多久，医生的话还在耳边，一年，两年，三年？他们偷来的这些日子，每一天都像是从命运的指缝里漏下来的沙，他握不住，也数不清。他曾经以为只要把药研得再细一些，把剂量算得再准一些，就能把那个倒计时的钟砸碎。可此刻他把人搂在怀里，听着那颗心脏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跳着，忽然觉得，多久都没关系了。
一年也好，一天也好，哪怕只剩下一个夜晚，只要此刻他还能抱着他，还能听到他的呼吸，还能在极光底下和他一起写下那些"生生世世"的傻话，就够了。
够他撑过后来的每一个冬天了。
20.
而最后的那天，张海侠终于打开了那本证书,附加栏里，张海楼的笔迹一笔一划地铺在那里，每一笔都用力得纸背凸起，像是一边写一边在忍耐什么。
"一年分为四季，但陷入爱恋的两个人会踏入第五季，一个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专属时空。"
"在这里，樱花与雪花能够一同飘落，盛夏与深秋可以同时存在。"
"我想，这里死亡与生命共存，遗憾与圆满总能平复。"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张海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纸面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纸背凸起的凹痕，顺着那些笔画的走势慢慢划过去，像在抚摸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手纹。
原来他那天写得那么用力。
原来他那时候就知道。
原来他一直在替张海侠预习后来的事，用一句"等我走的那天"，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折进了附加栏里，折成一道只有在他离开之后才能拆封的，漫长的回声和季节。
张海侠把证书贴在胸口，那个位置曾经滚烫过，如今只是温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
但他还是把它贴着心口放着，因为那是张海楼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晚安。
厦城又下雨了。
他指尖贴着最后一行字，不愿放开。
"张海侠，遇到你的每一天，都是我的第五季节。"
END.
（这篇文写到这里，其实已经超出了我最初的设想，最开始只是想写一个的悲剧，侠楼的命运我觉得有太多的生不逢时，好像无数个选择中都只留给了他们最坏的那个，如果有一个是好一点的，我觉得他们都不会这么苦。
我并不认可大结局啊，所以故事里🦐是自尽的，但不管是哪种，一个人失去爱人后独活百年都好像太残忍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可以从百年后回来看看他。
在一开始我脑子里甚至已经铺好了那个结局的画面，张海楼在某一个安静的早晨闭上眼睛，张海侠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窗外的白玉兰了一地，我想写的是那种终于可以一起走了的释然，是那种跑了一辈子终于跑到头了的疲惫和圆满，我一开始觉得张海楼会失去求生的希望，只想在最后短暂重逢的时间活在这个不知是幻境还是现实的短短数月。
但写着写着，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我觉得我低估了他对张海侠的爱，张海楼一直都是很肆意和勇敢的人，他知道独留百年的孤寂，所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的时候更像是他推着我的手，一次次延长了他的生命。
更多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打下来的时候，都好像推着我看他们走向了他们竭尽全力能得到的最好结局，这些画面不是我想出来的，它们更像是自己从笔尖底下冒出来的，像是那两个人在告诉我，我们不想就这么结束，我们还有话要说，还有日子要过。
所以就有了这么长的故事。
我始终觉得，张海侠和张海楼最后一定是在一起的，不管是在厦城的老房子里，不管是一年还是十年还是五十年，他们会在每一个能抓住的早晨里一起吃早饭，会在每一个能看见的夜晚里握着彼此的手入睡，他们不会再把时间浪费在错过和等待上了。
对于张海楼而言，他不在乎是幻境还是现实，只要能见到虾仔，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张海楼不知道还能陪张海侠多久，张海侠自己也不知道，但我想他们不在乎了，第五季节里没有"多久"这个概念，只有活在一生仅有一次的当下。
这就是我最后能记录下来的画面了。
彩蛋大概是一些平淡的后续和来世，吴邪视角，🦐视角都会有，我觉得他们需值得一个新的人生，而且会过得更好，可看可不看。）
01.(吴邪视角）
张海侠来雨村找我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棵辣椒苗浇水，他站在篱笆外面喊了我一声，我抬头一看，差点把手里的水瓢扔了。
十年了。
距离他和张海楼重逢，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我下意识往他身后瞟了一眼，没人，就他一个。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抱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牛皮本子，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精神还算好。他看见我往他身后看，也没解释什么，就只是冲我点了点头，说："进去说吧。"
胖子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出个脑袋来，一看是张海侠，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闷油瓶坐在桌边喝茶，抬眼看了看他，也没说话。我们仨谁都没问"他怎么没来"。那会儿是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几朵，风一吹就落了一地粉白。
其实大家都没有算到，张海楼那个前一百年一心求死的人，最后能被生拉硬拽地活过十年。
张海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那本牛皮本子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张海楼是在一个午后走的，躺在他做的那把摇椅上，睡得安安稳稳的，没什么痛苦，走之前还吃了一碗他做的面，说是比当年那家百年老店的还好吃。然后他就靠着椅背，晒着太阳，闭了眼。张海侠说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慢下去，最后停了，也没哭，就那么坐着，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坐到了天黑。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早就接受的事情，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攥着那本牛皮本子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十年，对于我来说，这个数字有太特殊的意义。十年前我等闷油瓶的时候，每一天都掰着指头数，觉得十年漫长得像一辈子。可当我们真的在雨村安安稳稳过了十来年之后，回头再看，却觉得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春天锄地，夏天乘凉，秋天收果子，冬天窝在屋里烤火，日子就那么一天天滑过去了，快得连痕迹都留不下。
可对于张海侠来说，这十年大概又是另一个样子。他是一天一天地，一分一秒地数着过来的，因为知道手里的沙在漏，所以每一粒都攥得格外用力。
太短了。
十年对普通人来讲也不算短，可对他们来说，等了百年才换来堪堪十年，怎么算都觉得遗憾。
张海侠像是看穿了我心里在想什么，把那本牛皮本子递过来，说这是张海楼留给他的日记，他翻开扉页让我看了一眼，上面是张海楼歪歪扭扭的字迹。
张海侠说，他希望我能帮他记录下去。
他和张海楼的故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最后，他委托我，在来年的春天，帮他下葬。
不是张海楼，是他自己。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来。院子里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掉在石桌上，风不大，但我忽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张海侠坐在我对面，表情很平静，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他说人真的是很贪心的。从最早医生说的"最多一年"，他开始盼着能多活一年；等到一年过去了，他又开始盼三年；三年过了，他又盼五年、七年……最后竟然奢望能度过余生。每一次张海楼多活过一天，他都在心里偷偷感谢一遍老天爷，然后又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说这些的时候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思。
"可上天垂怜了十年，到头来，我还是没办法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他说他答应了张海楼，要去看看这百年来只有张海楼独自看过的风景，去闯一闯那些他不在的时候张海楼一个人走过的山和水。张海楼和他说，你去看看吧，万一看到好看的，就想活下去了呢？万一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意思，就别急着来找我。
%张海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转述一句别人的玩笑话。但我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蜷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比十年前老了一些，但张家人底子在，看着还是比同龄人年轻太多。可那种"老"不是皮相上的，是眼底的东西。
我不了解张海侠，严格来说，我和他打交道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多久。但我又好像很了解他，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太多熟悉的东西。那种"没了那个人这个世界就没什么意思了"的念头，我也曾经有过。
在闷油瓶进青铜门的那十年里，我每一天都活在这种念头底下，只是我运气好，等到了他回来。
而张海侠，他等到了，却又送走了。
我最后当然答应了，八卦之心人皆有之，绝对不是因为张海侠从兜里掏出来的那个信封太厚了，好吧，也有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我觉得这些事应该被记下来，张海楼那个人絮絮叨叨了一辈子，到最后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如果他那些没说完的话能通过我的笔再活一阵子，那也挺好的。
然后张海侠也没有多留，痛痛快快地走了。
闷油瓶在旁边默默给我续了杯茶，胖子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问："那什么，里面有没有写当年我俩第一次炸坟那事儿？他夸我了没？"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写了，他说你炸坟的准头比他差远了。"
"嘿！这小子……"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张海侠膝头那本旧日记的封面上，我伸手拈起来一片，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又让它被风吹走了。
行吧，我想。
那就记下来吧，把所有他来不及说的，他舍不得忘的，都记下来。
02.（张海侠视角）
张海楼最后还是走了。
他熬过了厦城那个不怎么寒冷的冬日，却在万物焕发新生的春天离开了。院子里的白玉兰还没开，枝头只有毛茸茸的花苞，一颗一颗地立在光秃的枝丫上，等着在某一个暖起来的清晨忽然炸开满树的白。
可他没等到。
他跟我说，想葬在白玉兰花丛下，他说那花白白的，一团一团的，很香很好闻，像好多个虾仔一直陪着他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靠在窗边，手指隔着玻璃点着窗外那棵玉兰树的枝丫，语气轻飘飘的。
我答应了他。
张海琪像是有所感知，她赶来的那天，我正要带张海楼去火化。到底是现代社会了，就算是张家人，也要按规矩来。
她站在院子门口，风尘仆仆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看着我面无表情地安排一切，没有葬礼，没有仪式，没有花圈和挽联。张海楼不喜欢那些东西，他太伤感了，没有必要，他已经活了这么久了，死本来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他这辈子就喜欢和我热热闹闹地吃碗面，晒个太阳，走的时候也该是这样的。
火化完，他被装在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很小，小得让人恍惚。
这个人明明吵吵嚷嚷了一辈子，最后竟然能装进这么小的地方，他那么爱说话的一个人，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方方正正的容器里，一点儿声都不出了。
张海琪站在旁边，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看着她的目光落在我脖颈上，那里插着根银针，是我自己扎的。
张海琪看了那根银针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院子里早春的风吹散，她没有劝我什么，也没有问我还能撑多久。她只是走过来，伸手把那根银针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抱着那个小盒子站在院子里，白玉兰的花苞在头顶微微摇晃。再过几天它们就会开了，开满一树的白，像好多好多张海侠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那个爱笑的人，一起等着春天。
03.
后来，我才在张海楼留下的笔记里发现了一切。
我自诩骄傲的谋略和对一切的掌控，在这一刻却讽刺得让我想笑。
张海楼啊张海楼，到底是比我多活了一百年的人。我自以为把所有的局都布得天衣无缝，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仰着头叫虾仔的小孩。
可他什么都知道。
笔记里写，我一走他就察觉了不对，张海琪按规矩来收殓"遗体"的时候，他本来已经信了，信到抱着我的身子扛了三天不让任何人碰，可后来他慢慢回过味来，张海琪走得太快了。
她一向是会把后事处理得妥妥帖帖再离开的人，可那次她几乎是连夜就带走了我，连多一眼都没有留给他。他说他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他开始查，开始找，开始在他不该知道的地方打探，终于在一步步掌控档案馆后，终于在档案室的密档夹层里，翻到了那座密室的记录。
那之后他就开始了漫长的，试图复活我的百年。
笔记里密密麻麻地写着年份和地点，从第一年到最后一年。起初他翻古籍，问老者，跑遍了张家的藏书阁和档案馆，后来古籍翻完了，他就开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山南海北，沙漠雪原，凡是传说里提过"起死回生"四个字的地方，他都去过。
有些地方他写得很详细，有些地方他只写了个"假"。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名字——盲冢。
他在我走的第八年，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终于在某个快要被风沙吞没的小村庄里，从一个快要入土的老人嘴里听到了这两个字。他记下这个名字的时候，笔迹格外用力，纸都被戳破了。
他开始找盲冢，笔记里那段日子是他最疯的时候，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摸到了一根浮木，抓着就不肯松手了。他跑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不该问的人，得罪了很多不该得罪的势力。笔记里有一页他写得很乱，字迹龙飞凤舞：“虾仔，我今天终于确定了盲冢的位置，但那里很危险，不过没关系，你等我。"
那页纸的边角被水渍晕开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院子里，白玉兰已经开了满，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的膝盖上，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我低头看着那页笔记，看着张海楼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暗黄色。
他为我找了百年的复活之法，而我在一百年后回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提过。
没有说他翻了多少座山，淌了多少条河，挨了多少刀，折了多少年寿数。
笔记没有写最后张海楼做了什么，只在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是真是假，但没关系，只要有一线可能，我都会去试试。”
我把那本笔记合上，抱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白玉兰。
花真白啊，白得晃眼。
04.
我后面去找了张海琪。
师傅合上笔记的时候，我居然在她眼里看到了迷茫，她坐在我对面，手指搭在那本旧笔记的封面上，半天没有动。
窗外是厦城暮春的风，把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所以……"我喉咙有些发紧，几乎说不上话，"您也不知道，是吗？"
张海琪沉默了很久。她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让我看见："我只知道他有几年发了疯地去各种地方，接各种任务，然后通知我去炸毁了一个地方。"她细长的指尖点了点笔记上那两个字，盲冢，"就是这里。"
"那个地方很邪门，我后来专门去调查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它确实可以隔阴阳，逆生死，但不过是将命运倒置，了却因果。而帮死人了却因果，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大概只有张海楼自己知道了。"
我没有追问，我想知道那代价是什么，是张海楼后来那一百年的孤寂，是他腕上密密麻麻的旧疤，是他身体里被磨到几乎不剩的抗性，是他明明拥有了百年的寿命却早早地把自己耗成了那副模样。
我后来踏着张海楼留下的足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了过去。
有的地方已经消失了，被风沙掩埋，被时间抹平，有的变成了村落，有了烟火气，有了鸡鸣狗吠。但在每一个必经之路的角落，我总会看到些有意思的东西，几块小石子堆成的虾，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石壁上刻着的"XO"标记，笔画已经模糊了，但我知道那是他留的，有些大概是经过了太多年的风蚀，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
我就这样在错位的时空里，好像又一次和他重逢。
如今给我兜底的人变成了他，他把路铺好了，把那些他独自趟过的坑都填平了，然后笑着推着我的后背，让我去走一遍他走过的路。
我拜访过一个个村落，所有人在看到我耳坠上那枚六角铃铛的时候，都露出了崇敬的神色，有的甚至开始参拜，弯着腰低着头，嘴里念叨着"小张哥"。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叫的不是我，是这枚铃铛原来属于的那个人。
后来我问了一个族长，他看了我耳朵上那枚六角铃铛很久，缓缓开口：他说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知道他姓张。很多年前他们寨子里闯入了不知多少有权有势的盗墓贼，屠戮族人，抓男人去做苦力，就为了寨子底下传闻中的秘密，所有人都活在水深火热里，没有人能救他们。
"后来他来了。"族长的声音沙哑，像是讲起一件隔了太久太久的旧事，"我们不知道他是如何除掉了那些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捣毁了那个困扰寨子多年的墓地，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
"那墓地凶啊，可有无数人就为了传闻而来，我们也想毁了那个地方，可我们没能力，他没告诉我们他叫什么，只说他姓张，我们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一直戴着面具，只记得他耳朵上挂着六角铃铛。"
张海侠攥着笔记的指尖发白。
"我们这片都是这样的地方，贪婪的人数不胜数，后来交通好起来了，和周围寨子往来，我们才知道小张哥救了我们很多人，救了好多寨子。所以我们最后一起凑了钱，为他盖了座庙。"
族长带我去了那座庙。
庙不大，在山腰上，被几棵老树围着，青石台阶被踩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常年有人走。庙门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里面不大，但被打扫得很干净，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香烛，空气里弥漫着沉沉的香火味。
神像立在正中央，我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泥塑的眉眼是温和的，虽然带着面具，但嘴唇微微弯着，带着一点他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笑意，神像的耳朵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六角铃铛，被香火熏得有些发暗。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曾经会被我护在身后的人，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去了那么多凶险的地方，替那么多素不相识的人清了那么多坟，拦了那么多贪心的人，救了那么多困在泥沼里的命。
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吃糖的样子，和他蹲在角落里堆虾米石子的样子，和他埋在黑暗里一刀一刀划开自己手腕的样子，和他坐在白玉兰树下笑着说"想葬在花底下"的样子，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叠在一起，忽然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庙门口又进来几个老人，手里拎着供果，看见我耳上的铃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弯下腰，冲我合了合掌，我侧身避开了，没受那个礼。
我在庙里待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移到了西斜，久到族长在门口等得有些不安，试探着喊了我一声。
我转过身，把那枚六角铃铛从耳朵上取下来，挂在了神像垂着的那只手上，铃铛碰着泥塑的掌心，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是有人笑了一下。
我走出庙门的时候，山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我想我知道了答案。
最开始错位命运的人，是我。
就像师傅说的，我本该平步青云当上档案馆的馆长，带着档案馆走向昌盛，平定天下奇人异事。而张海楼，会在我生命轨迹本该流淌的那个版本里，在五年之内死在南洋那片黯淡无光的水域里，无人知晓，无人收殓，像一颗被潮水吞掉的石子，连个涟漪都不会留下。
是我执意改命。
是我在炮火中挡在他面前，是我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扛下了那一劫，是我用残废的双腿和早逝的余生，换他继续活着。我以为那是我一个人的选择，我以为那是我为他做的牺牲，可命运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我拽动了其中一环，整个因果的链条就开始松动，扭曲，崩裂。
我承担了那份因果，所以我早逝，所以他替我活了百年。
可张海楼用我替他续下的生命，日复一日地去做我本该做的事：去救无数人，去平无数事，去闯那些凶险的墓穴，去挡那些贪心的人，去替那些素不相识的村落卸下压在头顶的厄运。
他把我的责任扛在了自己肩上，用那一百年替我还完了我欠下的所有债。
因果消，故人归。
所以他孤身一人在那些寨子里留下"小张哥"的传说，所以他在每一个必经的角落堆下小石子做的虾，所以他戴着那枚六角铃铛走遍了我本该走的路。
他替我把那些散落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捡起来，重新系好，然后笑着退开，把干干净净的因果还给了我。
他那样怕孤单的一个人，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灯，替别人照了一百年的路，照到自己的油都快烧干了还在笑。
告别了族长，我独自在那座小庙外面，山风从耳边吹过去，庙檐下的六角铃铛被风吹动，发出细细的响声，清脆得像他当年在我耳边笑的声音。
我攥着那本笔记，站在暮色里，仰头看着那座晚霞映照下的小庙，看了很久，很久。
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庙顶的瓦片上，把那间小小的庙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神像垂着的手上，那枚六角铃铛在风里微微晃着，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05.
后来我还是回到了厦城。
初春乍到，风里还裹着丝丝寒意。
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棵白玉兰只有零星花苞，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屋里没有人打扫过，自从张海楼走后我就没让人进来过，怕扰了他的清净，怕把他最后留下的那点气息也冲散了。
我放下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拾。
从门廊开始，扫过那一块块磨得发亮的旧地砖，擦过那张他总爱趴着写字的木桌，拂过窗台上他随手搁过的小物件，每走过一个房间，好像都能看见他的影子。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做饭的样子，他窝在沙发里冲我撇嘴说药太苦的样子，他蹲在院子里擦刀片的样子。
我用了整整两天才把整栋房子打扫干净。
也不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对于张家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这种思念和孤独却像啃食骨骼的蚂蚁，带着丝丝难忍的疼痛，愈演愈烈。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个怕黑怕孤单最希望有个家的小孩，是怎么一个人熬过了一百年的。
我无法想象。
所以也无需去想了。
最后的凌晨，钟声从远处某个教堂传来，沉沉地响了三下，我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在那把他亲手做的那把躺椅上坐了下来。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两碗面，刚煮好的，还在冒着热气，一碗我吃，一碗放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有一碗放了两双。
然后我打开了一个小药瓶。
里面是我自己配出来的药，研究黄昏草研究了这么多年，配比出一个相似的药性，并不算太难。我把那瓶药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夜色里看不出什么颜色，只有瓶壁上映着一丝月亮的光。
我想起他日记里写着，他每次吞下黄昏草的时候，都会看到我的幻觉，看到我在他面前站着，看着他笑，叫他海楼。
那时候他还没找到盲冢，只能靠着这样的方式在幻境里见我一面。
如今我不用幻境了。
我笑了笑，拔开瓶塞，一饮而下。
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并不难喝，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中最后几颗将隐未隐的星星，慢慢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桌上，那两碗面还在冒着热气，一碗是我的，一碗是给他的，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法坐下来陪我吃了。
厦城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一些，院子里那棵白玉兰，大概再过几天就要开了吧。
我记得他走之前一直念叨，说想看花，说白的花团团的像好多虾仔陪着他，我说等开了我摘一朵给你放在床头，他就笑了。
我一直在等他来梦里找我，可他没来。
他不来，那我便去。
翌日，白玉兰开了满树。
一朵一朵簇在枝头，白得像雪，像他当年在冰岛画在车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香气被风送得很远，整条巷子都浮着淡淡的，清甜的香味。
吴邪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白玉兰正从枝头落下一瓣，飘飘悠悠地打着旋，落在我膝盖上。他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看见我安安静静地躺在摇椅上，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很好的梦。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两碗面，都已经冷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碗旁边个蓝色的手绳，是张海楼生前一直带着的，上面发暗的小银片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风从白玉兰那边吹过来，带起几片去年的枯叶，又轻轻放下了，白玉兰开了满树，十里飘香，像是这世间所有的好时候，都在这一天赶着来了。
后记（吴邪视角）：
我们最后按照张海侠之前留下的话安葬了他。
也在那片白玉兰花树下。
他走的时候花正盛，如今落了大半，只剩枝头零星几朵还挂着，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我们把他安葬在那棵白玉兰的旁边，跟张海楼挨着，枝丫伸展开来，正好把两座小小的坟拢在底下。
张海琪也来了，毕竟是她徒弟，我们不能不通知她。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那棵白玉兰前面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胖子破天荒地安静，闷油瓶站在几步外的树荫底下，像一截沉默的树桩。
一切料理好之后，张海琪丢给我一把钥匙，她说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一些珍藏品，让我自己去拿，算是辛苦费。我接过来掂了掂，好家伙，沉甸甸的一把，光看钥匙的样式就知道不是什么普通物件。她说的珍藏品，随便一件大概都价值连城。胖子在旁边眼睛都直了，但难得没吭声。
可我握着那把钥匙，心里却有些沉重。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想过长生是怎样诱人的一件事。
那些拼了命追求长生的人，最后大多成了短命鬼，死状一个比一个难看。后来见到闷油瓶，得知他因为这些承受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痛苦，我对长生就只剩下嗤之以鼻了，如今亲眼看着张海侠和张海楼这一路走过来，更觉得这玩意儿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可长生的人，得到了时间，却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可以一起老去的人，失去了可以安心闭眼的权利，失去了"终于可以结束了"的那种释然。
我把笔记最后还给了张海琪。
故事我已经记完了，我觉得这一切，最后还是还给她最合适。
那是她两个徒弟的一生，是她看着他们从少年长成大人、又从大人走向终点的全部痕迹。她接过去的时候表情一直淡淡的，我听说她送走了自己无数的徒弟，大多是孤儿被她收养来的，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她早就该习惯了。
可我看到了她捏着笔记时颤抖的指尖。
到底还是不一样的，那两个少年，大概在她心里留下了什么别的东西，是后来那些徒弟无论如何也填不上的。
我们离开厦城的时候，张海琪给我们订了张游轮票，比来的时候豪华太多了，船舱里有落地窗，有阳台，有软得能陷进去的沙发。
胖子一上船就瘫在椅子上说可算能歇歇了，闷油瓶站在阳台上看着海面，一言不发。我靠在栏杆上，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远处的海平线模糊在雾里，分不清天和水。
可无端的，我就想到了张海楼口中那个故事。
很多很多年前，两个少年乘着一艘船离开厦城，站在船头吹着海风，幻想着闯荡回来之后风风光光地回到厦城的那天。
他们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一走就是百年的纠缠和分离和重逢和又一次分别。
还好，他们都回来了。
一个在白玉兰花丛底下，另一个也挨在旁边。
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风年年从海上吹过来，绕过老宅子的屋檐，穿过那棵白花的树，把两座挨着的小坟拢在荫凉底下。
回程的船开得很稳，海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我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有些人的一生虽然跑了很多弯路，吃了很多苦头，但最后能落在想落的地方，也算是圆满了。
END.
尾声：
安葬完张海侠，已经过去了五年。
日子又回到了那种懒洋洋的节奏里。
雨村的春天该下雨下雨，该开花开花，胖子研究新菜的热情不减，闷油瓶还是坐在廊下喝茶有时候锄地，我偶尔坐在院子里发呆，想着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和那些快要被风干的故事。
我以为故事会随着人的逝去慢慢淡忘，就像以前那些年里发生的很多事情一样，慢慢褪色，慢慢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偶尔想起来时心头微微一动的角落。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来自张海琪的消息。
她捡到了俩孤儿。
胖子当时正蹲在灶台前面研究一道新学的红烧肉，手机响的时候他头都没抬，随口"哦"了一声，说祖宗奶真的人美心善，还以为她不会再收徒弟了呢。我划开手机，看到张海琪发来的几张照片，嘴里还含着一口茶，下一秒直接"噗"地喷了出来。
我草。
我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没拿稳。
照片上两个小孩，一高一矮，灰头土脸的，但五官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镜头底下：高一点的那个眉眼冷清，嘴唇抿着，紧紧把小点的那个护在后面；矮一点的那个眼睛弯弯的，嘴角咧着，手里还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冲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这他丫的不是张海楼和张海侠缩小版吗？
胖子看我反应不对，凑过来看热闹，脑袋刚凑到屏幕前面就狠狠"我草"了一声，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伸手把屏幕扒拉近了仔细看了看，然后转头看着我，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天真，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我盯着那两张脸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腾着各种可能性，最后也没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来。
世界上的巧合有很多，但这张脸的巧合未免也巧得太过分了。
高个子的那个眉眼间那股子清冷劲儿，和当年张海侠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如出一辙，矮个子的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简直是把张海楼从照片里抠出来重新投了个胎。
我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
胖子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默默把锅铲捡起来放回锅里，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所以，咱们得抽空去趟厦城？"
闷油瓶从廊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喝茶了，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张海琪回了一条消息："我们这两天就过去。"
窗外雨村的春天正不紧不慢地走着，院子里的桃花落了一地。
两个人都在春天离去，但春天年年都会回来，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昼。
春昼长，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找回来，长到足够让两座坟挨在同一棵树下，长到足够让两个小孩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我忽然觉得，那些我以为已经走远了的故事，大概还没到真正结束的时候。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