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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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店的燈光偏暖,像是被刻意調低亮度的黃昏。
煙氣從烤盤上方一層層浮起來,混著醬油與油脂的氣味,貼在衣服上,怎麼也散不掉。
富安悠坐在靠內側的位置。
這樣比較好,比較方便看見所有人,植村朋哉坐在他旁邊正和對面的人聊著什麼。
手勢很大,語氣很興奮,說到一半,整個人往前傾,椅子微微晃了一下。
富安悠的手先動了,比想法更快。
他伸手抓住對方手腕。
「Tomoya,等一下。」
朋哉停住,眨了眨眼。
「嗯?」
悠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已經快要碰到烤盤邊緣,沾到油的話會很難洗的。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那隻袖子往上折了一圈,又折了一圈。
動作很熟練,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會弄髒。」
「啊……謝啦。」
朋哉笑了一下,又繼續轉回去聊天。
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
烤盤上的肉開始發出細微的爆裂聲,油滴落下去,發出短促的聲響。
富安悠拿起夾子。
第一塊肉翻面。
第二塊。
第三塊。
他沒有刻意在算誰吃多少,只是很自然地把烤好的東西夾到朋哉碗裡。
牛舌,香菇,五花肉。
如果放著不管,他大概會一直講話,直到忘記自己有沒有吃。
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很多次,所以現在這樣就好。
「Yu哥,你乾脆拿筷子餵他吧?」
有人笑著開口,語氣帶著玩笑。
富安悠抬頭看了一下,沒有否認,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他比較不會自己夾。」
說完又順手夾了一塊肉放進朋哉碗裡。
很順,順到連他自己都沒特別注意。
朋哉嘴裡塞著食物,聲音有點含糊。
「Yu哥烤的最好吃了。」
富安悠笑著看他,點點頭。
「慢慢吃,還有很多。」
「嗯——」
朋哉拖長音應了一聲,眼睛彎起來。
時間在那種熱鬧裡被稀釋掉,笑聲、碰杯聲、烤肉聲混在一起。
富安悠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周圍,確保沒有什麼需要處理的事,然後視線又會不自覺回到旁邊,像一種已經固定好的節奏。
回宿舍的路上,夜風比剛才冷一些,但衣服上殘留的烤肉味還很重。
客廳燈是開著的,有點白,不像剛剛店裡那種溫暖的黃。
大家各自散開,有人洗澡,有人倒水,有人直接倒進沙發,很正常的結束方式。
富安悠走進廚房,把用過的東西簡單整理了一下。
水流聲蓋過外面的電視聲,他把杯子一個個沖乾淨、擦手、關水。
「Yu —」
聲音從客廳傳過來。
很隨意,沒有特別語氣,像只是順口叫了一聲。
富安悠停了一秒。
沒有回頭,直接從冰箱裡拿了一杯水走出去放在桌上。
「今天水喝有點少了,Tomoya。」
他順口說。
植村朋哉還在跟河嶋星太打遊戲,眼睛沒離開螢幕。
「知道啦。」
然後拿起水喝了一口,放回去。
一切都很自然。
星太用餘光看了看那杯水,撇了一眼植村朋哉後快速回到螢幕上,手握著遊戲搖桿還在動作。
「Yu哥是不是有點太寵你了?」
富安悠愣了一下,這句話他以前也聽過,很多次。
他看了一眼朋哉。
朋哉還在打遊戲,嘴角微微上揚,像什麼都沒聽到。
富安悠笑了一下。
「有嗎?」
語氣很輕,不像否認,也不像承認。
他轉身回廚房,水聲重新響起。
如果是別人叫他,他應該不會特地去拿水。
大概不會。
……應該。
他繼續洗杯子,水流沖過指尖,有點冷,但他沒有關水。
外面笑聲還在,朋哉的聲音偶爾混在裡面,很吵。
富安悠把最後一個杯子放回架上,擦乾手。
心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
只是覺得……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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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安悠有時候會覺得,植村朋哉不該在他身邊。
不是因為討厭,剛好相反,是因為太清楚了。
朋哉太亮了,像一片流星雨。
不是那種需要被照顧的人,也不是會停在某個地方的人。
他是一直往前的,只要有人稍微放手,他就會往更遠的地方走。
很自然,很輕鬆,像本來就該這樣。
像是只要自己慢一點,朋哉就會不見。
他下低頭,植村朋哉正坐在他腿上,很自然的專屬位置,大家都已見怪不怪。
朋哉手裡拿著餅乾,一口一口吃著。
那是他下午烤的巧克力餅乾,他記得朋哉不喜歡太甜,所以配方被他改過好幾次,糖量減半。
植村朋哉的臉頰因為食物微微鼓起來,明太子嘴唇微微嘟起,看起來很專心,像隻無害的小企鵝。
富安悠看著他,心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如果有一天,朋哉不再這樣坐過來了呢。
他其實一直知道一件事,朋哉可以不用在這裡。
不用坐在他腿上,不用吃他做的東西,甚至不用「需要」任何人。
如果他自己可以很好地處理所有事情,如果他不再回頭、不再停留、不再自然地靠近。
那自己是不是就沒有理由再靠近他了。
下一秒,朋哉忽然動了一下。
有點不安分,像想到什麼事情一樣,整個人往前差點失去重心。
富安悠手先一步扶住他,動作快得像反射。
「小心。」
朋哉笑了一下,沒有在意,像這種事情本來就會發生。
過了一會兒,他又突然轉過頭。
像想到什麼有趣的事,眼神亮了一下,然後對著富安悠笑。
那種笑有點故意,像在逗他。
富安悠沒有躲開視線,只是看著他,心裡某個地方輕了一點。
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一件事。
剛剛那些亂七八糟的思考,其實都沒有那麼重要。
因為現在的重量很真實。
朋哉坐在他腿上的重量、隔著布料傳過來的體溫、還有他呼吸的節奏。
都很清楚。
很確定。
旁邊有人笑著開口。
「你們真的很誇張欸。」
「Yu哥你根本把Tomoya寵壞了吧。」
朋哉咬著餅乾,理所當然地回了一句。
「才沒有。」
語氣很輕,但很篤定。
然後又補了一句。
「是因為悠最喜歡我啊。」
富安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立刻反應。
只是安靜看著他。
他心裡其實有很多東西,但都沒有被說出口,也沒有必要被說出口。
現在朋哉就在這裡,在他腿上,很安穩地存在著。
一種很安靜的安定感,像終於被放回正確的位置。
他只是也笑了出來。
像是默認,也像是放棄解釋。
「嗯。」
他說。
「都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
然後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我本來就沒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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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安悠感冒的時候,其實不太喜歡被人看到。
不是因為嚴重,只是因為那種狀態的自己……有點失控。
呼吸變得很明顯,身體變得很遲鈍,連思考都變慢。
所以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門沒有鎖死,只是關上,像在跟世界說「暫停一下」。
房間裡的空氣有點悶,窗簾拉著,光線被切得很薄,床邊的水瓶和毛巾放得很整齊。
他躺著不太動。
門被輕輕敲了一下。
植村朋哉走進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外面的冷氣。
他沒有問太多,只是把水放在床邊,然後很自然地坐下來。
床墊微微下沉,布料跟著收緊,皺褶悄悄散開,像被輕輕按住一樣。
富安悠皺了一下眉。
「Tomoya,不要靠太近。」
聲音有點沙。
「會傳染的。」
朋哉停了一下,然後笑,像是完全不在意這件事。
「沒事啊。」
他說,然後伸手,拍了拍悠的背,動作很慢,很輕。
那隻手是涼的,是剛好舒服的那種溫度,貼上去的瞬間,富安悠原本緊繃的呼吸鬆了一點。
他本來想再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朋哉就這樣坐在床邊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幫他調整被子、看他有沒有喝水、用手背碰一下額頭。
富安悠有一瞬間覺得很不對勁,不是身體,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他不應該讓朋哉在這裡。
他應該要更小心,更距離,更理性。
但他做不到,因為朋哉在,而且沒有離開。
後來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那隻涼涼的手還在背上。
像在幫他把燥熱壓住。
他好起來的那天,是很普通的早晨,陽光斜斜落進房間,像被過濾過的金色水流,乾淨又透明,一寸一寸鋪開在地板上,空氣也變清楚。
但朋哉沒有。
植村朋哉躺在床上,整個人陷進被子裡。
小臉通紅,額頭上有一層薄汗,沿著髮際線慢慢往下。
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拉扯什麼東西。有時候很重,有時候又突然變得很淺,像身體忘記怎麼呼吸一樣。
眉頭皺著,看起來很不舒服。
富安悠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很燙。
他收回手的時候,指尖還殘留那個溫度。
富安悠站在床邊的時候,有一瞬間沒有動。
腦袋是空的。
然後下一秒被某種聲音填滿 『是我害的』
朋哉動了一下,眼睛半睜開,視線沒有完全聚焦,像是看不清人。
他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完整的聲音。
富安悠靠近一點。
「水?」
朋哉很慢地點頭,動作有點遲鈍。
水遞過去的時候,他手有點不穩,杯子碰到唇邊時還晃了一下。
喝得很慢,
像吞嚥本身就很費力,喉嚨動的時候可以看到很明顯的起伏。
喝完之後,他整個人又縮回被子裡,像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富安悠幫他把被子拉好,指尖停在他肩膀上方,最後還是放到身側。
富安悠坐在床邊,動作比平常慢。
安靜到連自己的呼吸都刻意壓低。
像是怕吵到什麼。
水準備好了。
毛巾準備好了。
溫度也一直在看。
但他做得越多,那種感覺越重。
如果他那時候沒有讓朋哉靠那麼近,如果他那時候有多退一步,如果他有更小心一點……
他明明知道的。
他看著朋哉,那個平常總是笑、總是往前的人,現在只是安靜地被困在床上。
什麼都做不了。
他連看向對方的勇氣都沒有,彷彿只要對上那虛弱的身影,就會被再次宣判。
富安悠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有點白。
他不喜歡這樣。 非常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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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村朋哉醒來的時候,房間還是很暗。
空氣裡有殘留的藥味,混著一點點體溫退不乾淨的潮意。
富安悠坐在床邊,低著頭,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肩膀緊繃著,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困住一樣。
「Yu。」
他叫了一聲,像是確認他還在不在。
富安悠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朋哉停了一秒,嘆了口氣然後又叫一次。
這次語氣更低一點。
「轉過來。」
富安悠轉身,很安靜。
眼神沒有散,也沒有逃,只是很深,像一直在往下沉。
朋哉看著他,然後他才慢慢坐起來,被子滑落一點,露出還帶著病氣的臉。
他沒有再多做什麼,只是伸手,把人拉進懷裡。他感受到懷裡的人僵硬了一瞬。
他伸手,很自然地摸了摸富安悠的頭,動作慢而溫柔,掌心的溫度無聲地傳了過去。
然後他笑了,很輕。那抹笑意緩慢漫開,摻著近乎沉迷的眷戀。
「Tomoya需要哥哥呢。」
輕飄飄的語調帶點撒嬌和黏糊。
「沒有哥哥的話。」
他停了一下。
「Tomoya什麼事都做不好,怎麼辦。」
嘴角上揚著,剛好夠勾出一抹弧度,眼神卻沒有變軟。
「哥哥要負責。」
停頓。
手輕輕順了一下他的頭髮,像在確認他還在聽。
「一直陪在我身邊。」
富安悠終於動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話拉回來。
他緩慢地回抱住朋哉,手收緊,再也不打算放開。
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
頭埋進微微皺起的衣料裡,他把臉貼進朋哉的肚子上,像終於找回了失而復得的歸處。呼吸被悶得有些發緊,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滲進布料,整個人像失去支撐般,靜靜靠著,不願離開。
「……知道了。」
聲音悶住了,模糊的在兩人之間震動。
富安悠的聲音低沉堅定,帶著微微滿足的上揚。
「哥哥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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