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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能天使偶尔会听到博士因为自己的搭档送葬人的发型而调侃他的本体其实是不是香草冰淇淋球这类的话,但是真当她看到他本人和香草冰淇淋球同时出现时还是感到十分震惊。并不是因为这一情景推翻了博士本来就荒谬的猜测:首先,他是送葬人,就连路过的蚂蚁都知道他并不如典型的拉特兰人一样天性嗜甜,更何况是冰淇淋这种会被他说成不利肠胃健康的甜品;其次,一看他这个正襟危坐的样子,就能猜出桌上这杯易融甜品的物主明显不可能是别人,要么他大概不会如此无动于衷。
能天使虽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也按捺不住探寻事因的好奇心,走上前伸出手在送葬人眼前晃了晃,问:“费德里科?你怎么在这里对着冰淇淋发呆,这是被绑架了吗?”送葬人波澜不惊地抬眼看了看来者。意料之中,是他的搭档能天使,毕竟大概只有她不会被自己的性格和一直以来的岛上关于自己的传闻而对自己敬而远之。
送葬人回答道:“谢谢你的关心,能天使。我刚才并没有发呆,也并没有被别人绑架。刚才我在思考此次任务完成后续的行动计划,因为已经预先计算好当前温度下冰淇淋球的融化速率,所以我的思考并不会影响我在最佳时间内食用完冰淇淋球。”能天使想起刚才送葬人像是要把冰淇淋球像对待敌方一样物理超度的严肃神态,忍俊不禁:“原来吃掉这个冰淇淋球算是你的任务?公证所还真是什么任务都会派啊,尤其是对你来说这样的任务……”
尽管送葬人被公证所派了个吃冰淇淋的任务”这种在常理上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令能天使感到怀疑,但是比起相信他编了个借口隐瞒另一件事,她更宁愿相信这是真的,毕竟他真能完成一些荒谬而看起来不可能的任务。
送葬人向能天使解释这个任务的来龙去脉。据他描述,这是之前出任务时与他同行的一个殉职的同事在最终行动前向他提及的内容,他已经向公证所提交了遗嘱执行申请,所以会遵循他的遗愿完成这个任务。虽然能天使心里也跟曾经面对送葬人的那位枢机一样认为这其实更可能是送葬人那位同事的自嘲或者是玩笑,但同时不免对送葬人令旁人费解的郑重其事感到有趣。
能天使继续追问:“所以你刚才是在思考接下来怎么解决那么多的冰淇淋球吗?”送葬人点头:“是的,我已经向公证所申请了购买一百个冰淇淋球的经费,并且到逝者生前指定的冰淇淋店缴纳了与遗嘱相关的全部款项。在综合评估店员对于我提出的要求后做出的反应以及我个人的身体状况后,放弃一次性完成任务指标的打算,现决定分阶段完成。”能天使听罢忍不住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不管是谁去冰淇淋店,直接说要一次性买一百个冰淇淋球肯定会吓人一大跳吧!”而且送葬人居然真的考虑过一次性吃完,但转念一想又感觉的确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能天使在短暂的震撼后不禁真的开始为可能发生的事担心起来,不一会又接着说:“其实分期完成也可以哦!因为最近罗德岛刚好要在拉特兰旁边停留一段时间。我觉得你那位同事应该不会介意……?”说罢还凑近送葬人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意在隐晦地劝说送葬人不要为了效率真的一次性吃完。送葬人明显地察觉到能天使好像还有半截话没有说出来,于是他抬起头与能天使对视。“我相信你!如果你搞不定……我也可以帮你分担点?”
送葬人看到能天使向他眨了眨眼,蜜糖色的双眼中闪烁着期待的点点星光。他不由得意识到她是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一个典型的嗜甜拉特兰人。送葬人搜寻记忆还可以记起她说过自己很喜欢那间冰淇淋店。真要说也许这任务的确是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而不是他才对。
送葬人思考片刻,仍然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认为还是通过自己完成这个任务才算是达成指标……不过你想的话,每天的工作结束后,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送葬人看着能天使从微微的失落瞬间转晴的表情,又试探着把刚才占据大半思考时间想出的说服能天使的理由说出来:“我认为有经验丰富的搭档的陪同会让任务进行得更加顺利,我会承担你那份的费用,因为让你陪同只是我单方面的要求。店员或许有笼络客人的需求,所以初次到店的那天我得到了该店的贵宾卡,目前只在一次和博士观看画展的时候用上过。如果你可以陪同,或许能让它发挥更大的利用价值。如果你不……”
还没说完,能天使就欢呼着“怎么不可以?完全可以!费德里科你人真好——”扑了上来。能天使欣然答应了这桩对她百利而无一害的美差事,不仅信誓旦旦地自发负责起记录任务进度的工作,而且当场监督送葬人吃完面前那个冰淇淋球。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是在两人一拍即合的间隙里,桌子上那个冰淇淋球一不小心错过了最佳食用时间。
自此之后,当日日如此的夕阳把拉特兰城上的半边天染成金红,大教堂前的那个冰淇淋店的店员总能见到店里靠窗角落那一白一红两个萨科塔的身影。白色的那位是不久前提出要一次性买一百个冰淇淋球的奇怪顾客,虽然面相的确俊朗,但是主要是因为那件事太奇葩才真正开始眼熟的;红色的那位自前者第二次来店里就一直陪同,看起来是他的同事还是密友,抑或者兼是。
两人总会结伴在此时前来,在点单和短时间的等待后各端着自己的那份冰淇淋球在靠窗角落的桌边坐下,有时只是各自吃着自己的那份,偶尔会轻声交谈。落地窗让向晚的柔和日光宁静地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光环和光翼上的夜色和香槟色尽数融化,这段时光总是像拉特兰每家每户糖罐里金黄的麦芽糖一样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段时间后在送葬人也从雷打不动只点香草冰激凌球(因为这是他在菜单上第一眼看到的)转为在能天使的百般劝诱下答应加入点遍全店菜单的集图鉴队伍,能天使用来记录任务进度的本子上也从每天单调的一个格子两个勾变成了对应两人点单的简单涂鸦。
在大教堂门前都能坚持营业很久的店自有它的实力,经常推出的新口味给他们为任务的即兴加码添了一点挑战性。偶尔也会有因为卖得太好而他们来得太晚而只剩下一份新品的小插曲,这时候总是能天使以送葬人先点的理由忍痛割爱,又在他默许的眼光下获得先行品尝的资格。如果味道实在不错,留给送葬人的可能会在此基础上又少一勺。
如果不是罗德岛那边突发的紧急作战,能天使都差点以为自己就是平平淡淡地上班下班生活偶尔带点甜的普通拉特兰社畜了。能天使被博士编入作战小组加入作战,工作时间突然加长再加长。她想着今天大概是赶不上了,就通过终端告知了送葬人,并且附上了欲哭无泪的表情贴图。送葬人像以往一样直到解决了每日工作的时间才打开终端,和能天使的私聊页面上来自对方夸张的动图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了一下她当时的表情,严肃的表情少见地松动了一瞬。
独自走在去冰淇淋店的路上,送葬人竟感到一阵不太适应。或许是除了第一次去以外身边都有一个跟她的发色一样热情的红色身影,所以早就淡忘独自前往的感受。
虽然如送葬人本人所言,他喜欢独处,行动风格也是不容一点偏差与迟钝的雷厉风行,但是自从博士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要求让他与能天使成为搭档后,他对与别人合作之类的事情有所改观。能天使虽然与自己的性格大相径庭,但是爽朗而不拘小节的外表下却有着近乎与他相当的优秀作战能力和事无巨细的头脑,并不因虔诚的信仰和内心的恻隐对敌人手下留情。她对所有人都有天生的亲和力,健谈但能把握令人不厌烦的分寸。她待人处事有着和他相似的纯粹与认真,对听起来就很荒谬的冰淇淋球任务和就连自己都觉得牵强的同行邀请也付与跟以往执行的任务同等的信任与陪同,甚至有心地在坚持记录任务进度。她的确是在他的工作生涯中难得一见的好搭档,即使自己的生理缺陷导致共情能力缺失,但在大多数时候,他却似乎在大多数时候仿佛真的与她在共感。送葬人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送葬人无意间想起能天使记录任务进度的那个本子,记录今日份任务进度的格子会因为她的缺席前所未有地空着吗?
不知不觉送葬人就已经站在了柜台前,在面对店员熟稔的问候以及发现他只身前来的好奇时,他借翻看菜单的动作把先前纷乱的思绪置于一旁,一如往常的语气一般回答说:“她今天有点忙,所以没时间陪我过来。但我想我知道她想点什么。”
送葬人直到离店返回罗德岛前才吩咐店员帮忙打包好能天使的那份。他突然又想起聊天界面那串能天使发来的表示难过的表情,至少这样能让她不再那么伤心吧?其实他也不太确定。
能天使开完作战总结会议后推开会议室大门,忍不住地打哈欠。虽然作战任务一如既往地顺利完成,她为此感到喜悦,但是疲劳仍然抢先占据自己的大脑,连光翼都显得比平时耷拉了几寸。她伸了个懒腰打算回宿舍休息,却意外看到送葬人站在门口等她。
看到能天使往自己走来,送葬人举了举手上的袋子表明来意。能天使的疲劳在看到这份慰问品的瞬间削减了好几分,迫不及待地接过送葬人手中那个印着冰淇淋店图案的袋子打开,里面是致死量冰块,其中被掩埋的冰淇淋的杯子堪堪显出一点身形。送葬人说道:“辛苦了。因为你刚才开会没有回复,所以就在门口等你了。关于冰淇淋球任务今天的部分我已经完成,顺便帮你带了。虽然这样不能完全抑制冰淇淋的融化,但是口感应该尚且可以保持一段时间。”他想低头看能天使的表情,但是身高差让他没能成功,不过能天使的光翼支棱起来的瞬间没被他错过。
能天使雀跃地拉着送葬人的衣袖带着他快步走到公共休息区坐下。坐在能天使对面,看着她把杯子从冰块堆里刨出来,再把不透明的杯盖打开,最后到新品终于出现在自己眼前,送葬人如自己所料听到能天使惊喜地“哇哦”了一声,又看到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小声赞叹,头顶的光环似乎也因为喜悦而闪闪发亮,仿佛要把她本人先于那份冰淇淋照得融化。她看起来很喜欢这个,退一万步讲,至少看起来已经不像是在伤心的样子了,送葬人想,居然有一种超额完成任务的感觉。他发现自己在日复一日下已经不知不觉能够解读她的神情和举动所代表的含义,因为他最近总是下意识把能天使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比他思考出这种行为的动机的速度还要快。
这种行为大概在他们一起执行一百个冰淇淋球任务后愈发变本加厉。起初为何会想邀请她共同完成任务?为何会特意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为何下意识地想让她不那么伤心?…即使是记忆力优秀的送葬人,如今回忆起当初自己的想法都感到不甚清晰。
种种送葬人前所未有的冲动让自己的不解盘桓在他和能天使一点一滴的联系之间。他不禁开始与以往一样在思绪里画着直线与曲线来理解一直以来感情寡淡的自己,分析结果是万一说出来大概又会引发罗德岛一阵舆论风波的那种。虽然情感的成因和对自己的意义都尚未得知,但对于能天使自己的所思所想,他隐隐有拨云见日之感。
“任务完成!”能天使把勺子放下。送葬人像被按下了开机键一样从沉思的动作中抬起头,说道:“那么,记录任务进度的事情就麻烦你了。”能天使掏出本子,根据送葬人的转述,在代表今天的任务进度的格子画上两个自己印象里那两个冰淇淋球的长相。
如果哪个人视野的余光偶然看到先前的记录,就会发现这个任务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成了那么多。之前的每日的任务进度自然都是毫无悬念地达成,但是如果今天送葬人没有一如既往地来找她更新任务进度,今天的这一格或许没能被填上,她暗中一直为之坚持的连续记录进度任务也会付诸东流,能天使才后知后觉地发觉。
送葬人如同自己没有认为他的任务荒谬一样,也没有把自己当初的心血来潮的记录工作当做玩笑,久而久之无论是一起去吃冰淇淋还是吃完后的记录,都变成了他们顺理成章的日常。说起来,为什么那时候他会答应自己随口一提听起来还有点无理的要求,甚至反而变成了他单方面地邀请自己,又是怎么样在那么长时间以来每天如此,从普通的搭档逐渐发展成可以一起感受冰淇淋球冰冷与清甜和偶尔倾诉隐秘的心事与苦衷的人?
虽然能天使自己也早就淡忘了,但无论是多么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什么。她被内心长久以来暗自生长的情绪突然轻轻地触了一下。送葬人诚恳的认真的话语、同行时行于身侧的姿态、在每一个场合下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样子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她借着涂涂画画的动作把发热的脸颊埋得比平时更低。
简单的收拾后,两人并肩向着干员宿舍走去,虽然他们都沉默不语并各怀心事,但是各种意义上,即使他们不能通过共感知晓对方的心意,他们也如命中注定一般,自从相遇就不由自主地相互吸引。
即使没人想,但是本子上的格子还是逐渐被一个接一个地被填满了。在能天使第一百次在她的本子上涂上不止一百个冰淇淋球的涂鸦时,送葬人也终于完成了吃完一百个冰淇淋球的任务。能天使恋恋不舍地翻来覆去看着本子上一百个格子上的涂鸦,故意把这个最后的时刻拖延再拖延。等到送葬人向公证所提交任务报告后,这件事大概真的就告一段落了。虽然之后两人仍然可以继续协同作战,但是这个特别的冰淇淋球任务仍然开启了一段无可替代的傍晚时光。
走在回到罗德岛的路上,这天夕阳格外特别,像是给暮云额外洒了粉色的糖霜,引得路人都驻足欣赏。特别的天象,特别的最后一天,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吗?可能自己这辈子永远都要忘不了今天了,能天使想。
她把双臂背在脑后,无所谓般地放言:“反正以后也不去了,我要参加那个冰淇淋店十球挑战作个纪念!费德里科你可以来见证一下哦!”不知道有没有人跟能天使说过她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连送葬人都能从她的语气里面读出一股浓浓的失落感。
送葬人不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思索了一会。还是说道:“为了你的肠胃功能的健康,我不建议你这样做。”“唉……”能天使有种被迎头泼了冷水,但在冷水到自己身上之前突然被人撑了把伞全部挡住的吃瘪感觉。不得不说真不解风情,但是又很有送葬人的风格。
意料之外的是,送葬人没一会又开口了:“…别急,还没有说完。如果你执意要再吃十个冰淇淋球,我推荐的做法是,罗德岛离开拉特兰城之前的时间尚有余裕,你可以像以往一样在傍晚去冰淇淋店分期完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同,监督你完成这个任务。” “那你这次也会一起吃吗?”
“需要你的邀请,以及这次你来承担费用。不过可以用我的冰淇淋店卡。” “哎……要我请?!”能天使佯装不满的样子,抱着手臂抬起头看向送葬人。送葬人依然跟以往那样认真地注视着自己,表情松动得像是带了点笑意。她想这不是她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