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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森向站在水榕树下的男孩招了招手。男孩看了他一眼,腼腆地微笑起来,把蜡黄色的、汗津津的胳膊在背心上抹了抹,光着脚,推着小车走了过来。“先生,柠檬汁?”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用生涩的英语胆怯地问道。
“一、二、三、四,四杯。”梅森伸出四根指头,对着围坐在桌边的人挨个点了一圈。他坐起身,挪了挪屁股下的藤条椅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卷散发着汗臭味的南越盾,抽出两张肉红色的递给男孩。男孩点点头,从车底下的暗格里取出四个湿漉漉的玻璃杯,提起尖嘴壶,把深褐色的、散发着香茅味道的柠檬茶倒进杯子里。
“这也就是在西贡,”鲍曼从男孩里接过玻璃杯,用带着凉气的杯壁冰着自己黝黑的、晒得发亮的手臂,“要是在芽庄可就不敢这么干了。”
“怎么干?喝柠檬茶?”梅森靠回椅子背上,笑了起来,“芽庄的柠檬抹了农药了?”
“不是。”哈里斯向椅子边上吐了口吐沫,他摇着头,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跟碾灭,用浑浊的巴尔的摩口音说,“上个月你还没来的时候,刚发生了一起袭击案。作案的是个越共——就和刚刚这个小孩差不多大。”他把手伸进领子里,揉着毛茸茸的、晒得发红的胸膛,阴沉地看着越南男孩把碎冰倒进尖嘴壶里,“当时有个游骑兵上尉坐在邮局外头给老婆写信,有个越共小孩,胸前挂着卖烟用的大木盒,走过来跟他说:‘先生,买盒烟吧。’他同意了——他人很好,以前还在中学里当过老师。那学校我还去过呢,就在林肯……”
“在奥马哈,”贝克眯起那双友善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插嘴说,“林肯边上,离冯特内尔开车四十分钟。我弟弟在那里入的伍。”
“差不多就是那一片——反正他对小孩很好。这个倒霉蛋,他看到小孩,同情心就犯了,买了包烟。那个小孩又说:‘先生,我帮你点上吧。’他又同意了。那个小孩就站在他旁边,点着打火机,往盒子边上一晃——那盒子底下有个夹层,里面全是黑索金,雷管就嵌在盒子的轮轴里——他这么一晃,就把引线点着了,然后……嘣!呼哈!”他学着游骑兵的样子叫了一声,用带着黑泥的指头拧着纸烟屁股,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俩崩得到处都是,当时我们费了不少劲,才把他的肠子从邮局的墙上铲下来……这些越共!他们狡猾、残忍,自己缩在后头,却叫小孩来骗人!”他喝了口茶,把柠檬子吐在地上,“狗杂种,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上尉也确实倒霉,他还有两个月就能调到巴拿马了,”贝克说,“今年正好是他和他老婆结婚二十周年——你呢?你和你的老婆怎么样啦?”他问鲍曼。
“什么老婆?”
“就是你那个会讲法语的女朋友,你假期里回去找她求婚的那个。”
“安吉拉?唉,别提了!”
“这就吹了?”梅森问,“去古巴的时候你们还好好的。”
“刚吹的。”鲍曼叹着气,把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来,“她是天主教徒,和爸妈一起住在圣路易斯安娜。我们以前都没住在一起过。这次我回去和她求婚,她也答应了,还搬到亚特兰大来住——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订婚的那一天,她化了妆,我俩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又喝了点酒……”他苦笑了一声,“到家后,她穿着高跟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咚咚咚地响。唉,你是没听过,那个声音和苏联的M30榴弹炮发射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怎么?你把她当成敌人了?”
“你笑什么啊,梅森?笑吧,笑吧!等你娶了老婆你就笑不出来了。我告诉你——还有她那条项链,上头都是水晶,取下来的时候哗啦啦的,声音跟弹链似的。我当时也是喝多了,听着这些声音就心里发毛。于是我爬到阁楼上,翻出猎枪,上了膛,对她喊:‘举起手,把你该死的武器统统交出来!’然后……”
“然后你们神圣的婚姻就提前完蛋啦!” 贝克一拍大腿,开心地说。
鲍曼摇摇头,在淡绿色的军装衬衣上抹了抹手心里的水珠。“完蛋啦!”他笑了一声,把这个词又念叨了一遍,“她是不肯理我了……”
“别瞎操心了。你是混球,她又不是。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女人,过几天想通了,就原谅你了。”
“我还知道件更倒霉的。”贝克兴致勃勃地说,“这件事很有名,你可能都听过了。有两个国民警卫队的小伙子被派去归仁做勤务兵。两个人都是印第安纳来的,放短假的时候一起喝酒,后来喝大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干了一架,于是决定用俄罗斯转盘分出高下……”
“这不是自己找事吗?倒霉在哪儿?”
“倒霉就倒霉在……倒霉在,他……他们……”贝克笑得弯下腰去,整个身体一抽一抽地耸动着,“哎呀,你是根本想不到……”
“我看你才倒霉,赶紧说!”
“他们忘了自己兜里揣的是半自动手枪!”贝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话,一边把刚刚从裤子里抻出来的衬衫重新掖回皮带底下,“两个小傻蛋,不知道俄罗斯轮盘要用左轮玩。第一个小伙子——才十九岁——拿着枪,伸进嘴里就是一下,但人倒没死,那颗子弹正好从他后脑上面穿过去了。第二个人就更倒霉了,他是家里穷才来当兵的,现在却要赔付第一个人的医药费。”
“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把国民警卫队的人派过来?”梅森说,“现在又不是十年前了,警卫队里全是民兵,有的人连斯登和汤普森都分不清楚。”
“你瞧着吧,只要仗继续打下去,来凑热闹的国民警卫队只会越来越多。”
“威斯特摩兰才不想要国民警卫队,他恨不得人人都是绿扁帽咧。”
“想的倒美,他以为他是格里高利•派克,人人都爱往他跟前挤!他都不知道自己比弗兰克•费伊还惹人厌。我妈专门找印着他头像的报纸当垫板——你们要走了?”贝克看见鲍曼瞟了一眼手表,把蓝宝石镜面在裤腿上蹭了蹭。
“是,去广治。”
“广治,那就是要去溪山了,到前线了?”
“不错。”梅森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没装滤嘴的纸烟,叼在嘴里。
“第一骑兵师就驻扎在那里,我弟弟也在,他是191情报连的。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带给他?”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锡制烟盒,烟盒正面印着旧金山巨人队的队徽。他在烟盒上吐了点吐沫,用桌布使劲擦了几下,“上次去烛台球场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空带给他,我就留着自己用了几天……”
“行,给我吧。我去哪儿找你弟弟?”
“他叫迈克,在远程侦察巡逻队,你跟他们说找‘鞋带’迈克就行了。他们就驻扎在村子旁边。你从无线电中继塔那边那个门出来,往村子的方向走个两百米,很容易就能找到。”
“我记着了。你弟弟怎么叫这名字啊?”
“这就是另一桩倒霉事了。”贝克乐呵呵地笑着,一只手卡在皮带里,另一只手摩挲着自己刮得光溜溜的下巴,“他还训练营的时候,有次大半夜搞演习,突然吹集合号,所有人都得从床上爬起来。他没睡醒,系鞋带的时候把两只脚的鞋带系到一起去了。然后他们那个班长喊:‘起立!’呼啦一下,大家都站起来,他也跟着迷迷瞪瞪地站起来。班长又喊:‘向左向右——转!’大家都转身,他也一起转。最后那个班长喊:‘开步——走!’这可坏了,他一抬腿,就扑倒在前面那个人身上,前面那个人又撞在更前面的人的身上……就这么稀里哗啦地连着倒了四个人,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从那天晚上起,他们都管他叫鞋带。”
梅森跟着笑了起来,他把外套从椅子背上提起来,甩到肩膀上。卖柠檬茶的男孩正追逐着水榕树的阴影,把小车推到一面灰色的砖墙前。一绺绺的红色小花从树枝上垂下来,在热风里轻悠悠地晃荡着。围墙后头是连成一片的白色的、法国式的小楼,楼与楼之间种了几颗青灰色的板栗树、长着厚椭圆形叶子的正红树,还有爬满龙须藤的南洋杉。乱丛丛的电线在树干之间的狭窄的缝隙中钻来钻去,最终汇成一捆,吊在白楼的外墙上,一直连通到道路尽头浅灰色的变电站里。有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吱吱喳喳地吵着,来回蹦跶。圣母大教堂的青灰色的尖顶从密匝匝的枝叶与电线后面显露出来,在蓝天下闪着白光。从更遥远的、总统府的方向,传来喧闹的车喇叭声。他抽着烟,和鲍曼在树荫下并肩走着,一边回忆起自己刚出训练营,在仁川第一次遇见伍兹的场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