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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经过这里去二楼的人都能看见这副巨大刺绣,军事学校的大部分人都能对它倒背如流,包括优等生兰斯顿·史密斯。
但人的记忆终究是靠不住的东西,如果没有适当的温习和巩固,不用多久就会被忘记。兰斯顿不确定在无意中记下的东西能留存多久,记忆这东西于他而言是个谜题——急救守则需要努力背过很多遍才不会从脑子里溜走,但前一天晚上半梦半醒间看的莎士比亚集却能钻到脑子里。也许世界上真存在记忆阁楼这种东西,叫无用的东西占据之后,再要塞新的就会很困难,但他克制不住要看那些闲书。
但这个问题对他而言不重要,无论如何,他会是这一届的首席毕业生:说明不管记忆是不是被太多无用的东西占据,它是够用的。明天他会穿着那套为首席设计的华丽白色金边礼服发表演说。不久之后他们会迎来毕业考试,然后他会继续作为首席演讲。
他把自己从神游里捞回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准备最后去温习一遍讲稿。
下一秒一个莽撞的影子蹿出来,连人带着满怀的书迎面撞上来,把他撞进了更现实的现实。他切实感受到肋骨的疼痛,一片刻疑心它们是不是还好好和肋软骨连接在一起。
那个罪魁祸首慌忙说着对不起,没有对他身体健康的任何关切,一味地低头捡书。兰斯顿压下心里的不快,出于良好的家教也弯腰帮忙。
大部分是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战术分析导论》,《战场急救验案》……什么时候图书馆借书上限这么高了?然后他把目光停留在捡起来的一本《聂鲁达选集》上边。
一本平装书,书脊上没有图书馆的分类标签,书角增厚,有手肘压过的褶皱和一些折页,书页却还很硬挺。
想必是被不拘小节的书主人翻阅过一两遍,然后被遗忘在某个书堆里,现在还差点被主人出于失误送走。
这些是他后来想起来的;但此刻本该骄傲矜持的少年什么都忘了。那些就着小夜灯看书的夜晚催促他此刻想要开口问,你也看过这本?你比较喜欢哪部分?
但罪魁祸首已经反应过来了,以惊人的速度从他手里抽走那本书,塞到第一本书下边盖上封面,没法弯腰就拼命点头说了最后几声对不起谢谢你,然后——然后跑掉了。
受害者、乐于助人者反倒是愣住了,抬手捋平胸前因为事故产生的衣褶,并试图借它来确定刚从的事情并非是熬夜太多产生的幻觉。
有点没说完的话,心里有点不快的情绪。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于是他抬脚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这就是少年人,世界急着教训他们,在他们身上留下这样那样的烙印。这件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蚊子叮咬,很快就会被忘在脑后。
楼梯间空下来,剩下那副醒目的刺绣,在空无一人之处坚持着传道。
后来他再想起那副刺绣时已经不再被称为兰斯顿了。在过度使用意识链接之后,意识海损伤让他不能再成为“指挥官兰斯顿”了。
接受改造那天他看着自己人类的躯体,竟生起轻微的厌弃。实在是太脆弱的结构,导致了太容易受影响的意识。如果人类的躯体有体能的意识的限度,那构造体呢?
“兰斯顿”自认已经走了太久的窄门。看最多的书,熬最晚的夜,几乎没有社交活动,走到了首席的位置上。为什么那个通向“永生”的门还没有人来迎接他,反倒是叫他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狠狠被甩上?
他并不是没有对抛弃人类的躯体这件事感到一瞬间的惶惑,但长久以来焦虑的习惯告诉他必须做点什么,而非坐以待毙。
斥候小队的工作要义就是隐秘和配合,因此他曾经为了成为指挥官所学习的的一切关于调动和利用资源的事情都不太管用了(尽管有时候他怀疑那些“指挥官”的知识对于“指挥官实战”的用处有多大)。
库洛姆精于此道,并兢兢业业。甚至于配合到有些过分,以至于完全把自己适应进去——战斗总结和作战报告一并全包,作战准备一并全包,甚至小队内务一并全包;万事会问,队长,你是来当队长的还是来当保姆的。
但库洛姆并非出于要照顾谁的心理去做这些,而单纯地是在恪守自己保持规律与齐整的习惯,所谓己所欲,施于人。既然这样于大家都有利,且无法鞭策他人,那就鞭策自己——以教育他人。
起先他拿这种理由说服自己去干涉小队内务,后来他问自己为什么要给神威的外套左边内侧缝个口袋,给万事的枪换个更好的瞄准器。没法骗自己了,他在替人考虑。他记得很久以前,史密斯先生把这个叫做软弱。
什么东西变了?太多与普通人的社交让他软弱了?还是队友跟个太阳一样把他照化了?或者说——被打动了?
他后来不再思考那些问题。软弱和柔软从言语的本质上并不有多大区别,只是人们选择创造了这两种带有褒贬色彩的描述。他的本质本就该是软弱的(或者说柔软),从他被那扇窄门拒绝时他就知道了,甚至更早从他看那些诗集小说就早该知道。但他宁可继续软弱下去。
库洛姆。这是他给自己的新名字,用以标记被压抑太久的那部分软弱灵魂的诞生日。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要么坚硬地走向目标,要么柔软地走向他人。他选了后者,而且他适应得很好。
直到某个任务里他看见那个人:那个灰鸦的指挥官,那个“首席”,早在她从那里毕业他就对那个名字有印象。彼时她还尚未崭露头角,人们提起她的特别之处只是法奥斯的优等生。
某个任务结束时里他第一次真的对那个人产生印象。他们等同一班运输机,碰巧在半途汇合。一个报废的基础型构造体在不太起眼的地方被发现,从上面的灰尘来看,应该是在这儿躺了一段时间。她蹲下去检查,然后下达指令。帕弥什感染风险低,通知移交清理部队。她这么说。
但她还蹲着,把损坏的构造体的面罩扶正。这景象库洛姆自己觉得被电了一下,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脸。
他忽然有点想要知道刚才那面罩下面的眼睛怎么看她所看到的一切。他盯着太阳底下反光的面罩看了有两秒,才有点悻悻然地意识到,他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运输机到了,库洛姆跳上去,灰鸦小队的几位在原地等待清理部队转接。这件事会被抛之脑后,两个小队合作时,战术筹备的间隙,他也许能看见那眼睛怎么笑。还有很多机会——也许。
后来他发现事情根本就不是这么简单。他对面罩下面那个模糊不清的幻影想得有点太多。
他并非完全没有见过那张面孔,偶尔在商业区,或者战术训练室,或者准备室或者图书馆,他看见那张脸,一半藏在护目面罩下面,另一半露出来。他能看见它因为队员的一句话抿起嘴,在咖啡机前面啜要溢出来的咖啡。
——但那双眼睛。他想看它们怎么随着主人的视线流转,怎么回应一个笑话。
他想知道。
于是他发现自己每天7点20分准时坐在休息区喝咖啡。他原本的习惯是7点20分冲好咖啡,顺便在休息室规划今天的训练;但出于偶然他发现灰鸦的指挥官每天会在7点40分之前准时赶食堂早餐的最后一个热档,在休息室固定的地方坐下吃饭。
他为什么要在这儿来着?这儿的空气不错,可以透透气,环境还算安静,更有利于早上思考日程安排。
所以他坐在这儿了,隔着她经常坐的位置一张桌子,刚好可以看见阳光透过半透明的护目面罩模糊勾勒出她的侧脸——他为什么要看这个来着?
于是他每天早上不经意扫过她的脸又移开,那种漫不经心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选择在外办公的过路人。
但等到下一次任务产生交集的时刻,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毫不费力地回想起面罩下面那个模糊的轮廓。他觉得自己也许有点什么毛病,但他没有准备深究那是什么。那不过是出于习惯的一瞥,慢慢累积起来也会变成相当深刻的记忆,像法奥斯楼梯间那副巨大刺绣。他现在仍能背诵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