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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被领回陈宅的时候,陈慎一度过得十分小心,生怕给师父添了麻烦。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再小心也难免疏漏。才到陈宅第三天,陈慎就在收拾书案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陈子奚的青瓷荷叶笔洗。
带着墨色的水渍一半都洒在了陈子奚的手卷上,另一半在书案上蜿蜒。陈慎六神无主,顾不得身上的衣服是师父刚刚给他新买的,慌忙用袖子去擦。两只豆青色的袖口都被擦得湿漉漉一片贴在手臂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小小的孩子快要哭出来,惶惶去找陈子奚认错。陈子奚却把人拎过来揉搓两下,带他换了一身新的衣服。
陈慎忐忑地把那本湿了一半、字迹模糊的手卷拿出来,惴惴不安地说自己会重新誊抄一份,被新奇的陈子奚哄了半天后终于不再紧张,有些低落地小声说:
“对不起……师父,我才刚来就闯祸了。”
陈子奚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挥:“这算什么,我以前带的小孩闯的祸比这大多了。”
陈慎忍了又忍,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以前……还收养过其他小孩吗?”
他有些忐忑地想,如果师父已经带过其他孩子,那么他还能成为其中最好的那个吗?他一定要成为最好的那个——
可陈子奚只是笑了笑,顺手撸了一把陈慎的头顶,把他整齐的头发揉得毛绒绒:“严格来说不算我养的吧,只能算玩过两天。”他笑着说道,“是你清河叔叔家的妹妹,可好玩了,以后有机会让你也玩玩。”
彼时的陈慎并未去过清河那样遥远的地方,他懵懂地点点头,记下了师父的话。
他在清河有一个妹妹。
清河的妹妹很快就频繁地出现在陈慎的生活里。陈子奚把清河的小孩挂在嘴边,隔三差五就要提一提。
陈慎读书,他感慨要是妹妹也这么好学就好了;陈慎习武,他笑着说小慎真努力,要是以后能打赢妹妹,江晏的脸色一定很精彩;就连陈慎学医时遇到瓶颈,自己不愿示弱,一个人闷头钻研又毫无思路,偷偷掉眼泪被陈子奚发现搂在怀里哄的时候,陈子奚都要说两句,干嘛躲起来自己偷偷哭,妹妹哭的时候嗓门大到方圆五里都听得见。
陈慎不喜欢妹妹。
可他也习惯了,自己确实有一个妹妹。
那个时候陈子奚的身体已经很不好,去清河的路途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于是他开始给江晏写信。
雪白的信纸一片片飞向北方,陈子奚在信中炫耀自己的乖小孩,还要用朱砂把关键处圈红,最后顺手给在一旁磨墨的陈慎重新补上一个小红点儿。
“诶,小慎。”陈子奚突发奇想,又开始逗小孩,“你说,给你和江晏家的妹妹定个娃娃亲如何?”
小小的陈慎抬起头来,默默看着陈子奚一言不发。
陈子奚从孩子的小包子脸上看出一丝控诉,目的达成,便捏一把孩子的脸哈哈大笑:“开玩笑的,我可惹不起江晏。日后你若真对妹妹感兴趣,还是自己提着好酒上门吧。”
陈慎心想,我才不会对妹妹感兴趣。
即使素未谋面,但妹妹长久地生活在师父的口中,以至于陈慎确实觉得,妹妹的存在就像江南的雨、后院的游鱼与门口的秋千那样,一同构成了他的家的一部分。
一直到他在陈子奚的悉心看顾下,成长为回春堂从容稳重的少主,年少时那些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带来的失落与排斥,早已消散在与师父细水流长的日常中。遥远的妹妹已经成为了陈慎的世界中不可缺少的部分,那里空无一人,不知样貌甚至素不相识,但陈慎知道,那是“妹妹”。
妹妹,妹妹。
妹妹是什么样的呢?贪玩,爱哭,心思单纯,总是闯祸又会撒娇,是他作为兄长理应看顾的对象。陈子奚日复一日的讲述中,妹妹的形象在陈慎的脑海中逐渐成型,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样的熟悉一直持续到有一天,陈子奚放下一封信,突然说,他要去一趟北边。
一开始陈慎是极力反对的。师父身体不好,不适合长途奔波不说,陈家家主只身北上,本身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可是陈子奚说,妹妹家里出了事,他们要去接妹妹回来。
妹妹是家人,如今出事了,接妹妹回家天经地义。
陈慎哑然。
一路打听到开封郊外的河畔,陈慎终于见到了他十年生命中幻影般存在的“妹妹”。
从这一刻起,“妹妹”终于不再是陈慎心中单薄的想象,而是与面前这个蹲在地上痛哭的姑娘重合,成为了一个鲜活的人。
妹妹看起来过得并不是太好,陈慎本该心疼的。可是见妹妹的性格与他脑海中构想的一样,一见到师父就一头撞过来放声大哭,他在担心师父身体之余,心下却升起了一种诡异的尘埃落定的安定感。
果然如此,本应如此。
十年过去,妹妹不再是陈子奚口中在地上打滚的孩子,自然不适合哥哥妹妹这样对正适婚龄的年轻男女来说有些暧昧的称呼。陈慎看着妹妹哭够后,师父指着自己介绍:
“这是你小师兄。”
于是陈慎弯下腰去行礼:“师妹。”
师妹。
这两个字从陈慎的舌尖滚过,带来一种奇特的感受。他感到自己心跳加快了些许,好似从前生命中空缺的那部分终于回归身体。
除去玩闹,陈子奚对小孩的态度堪称宠溺,面对连珠炮似的追问,仍然软语温言,言语间尽是哄孩子的语气,从不摆长辈的架子。即使是不许她打听故人的消息,也要兜上几个圈子,左一句大侠右一句真棒,把人哄得晕晕乎乎答应下来。
不同于陈子奚重逢故人的熟稔,可陈慎对“小师兄”的角色接受竟也异常良好,多年来对妹妹的预想,让他没费一丝力气便丝滑地进入了角色。
师妹晕船,陈慎便给她扎针。师妹与师父打闹,陈慎也不生气。但师妹和师父一样贪杯,那是万万不可的。陈慎管束师妹管得相当坦荡,被收走酒杯的师妹满嘴歪理地来找他讨酒喝,撒着娇说“小师兄,求求你了”。陈慎不动声色地躲开师妹的摄星拿月,从容自若地回答:
“师妹,美酒诱人,可病人不宜多饮,还是明日再来吧。”
师妹铩羽而归,陈子奚笑她这样的小魔王也有克星,又神神秘秘地问陈慎,师妹这样撒娇多可爱,当真没有一丝动摇?
陈慎一眼看穿了陈子奚想从师妹那里混酒喝的算盘,摇摇头,坚定掐灭了师父的侥幸心理。
更何况。他想,贪玩、爱哭、闯祸又会撒娇。师妹本该如此,撒娇是应当的。既然早已知晓,又何来动摇呢?
这样坦然的笃定一直持续到行至西府,陈子奚趁人不备溜了出去。
月余的海路,陈慎知道师父定是憋坏了出去找酒喝,着急去追又被师妹拦住。早在北上之时,师父便交代过,绝对不许将他中毒的事透露给小师妹。陈慎心急如焚,师妹却不解为何不让师父多喝,情急之下,他也只能忽略师妹的疑问,强硬地安排师妹在原地等候。
师妹功夫稚嫩又爱闯祸,此番初入杭州,留她一个人陈慎确实不放心,但眼下还是找到师父更要紧,事急从权,只得委屈师妹了。
可他没想到师妹这么能折腾,没等他走远,河岸就被闹得鸡飞狗跳。一向雅正端方的小观音没见过这样的烂摊子,只好硬着头皮折返回去,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把师妹拎走。
他有一点生气,为师妹一意孤行的玩闹,也为事态脱离自己掌控的不安。可他不能对师妹发火,只得近乎狼狈地控诉:
“师父说了让我管着你,你,你做什么不听我的?”
师妹对他的指控不闻不问,提出合作。陈慎在崩溃中,好兄长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些许属于“陈慎”的情绪来。
“.…..君子慎其交游。”他说。
他没有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作为“陈慎”而不是“兄长”,与这位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妹妹”对话。
带着师妹的话,是追不上师父的。
陈慎本是这么想的。
师妹说要互报家门认识认识,他不明白师妹的意思。
她明明知道的,他叫陈慎,是陈子奚的徒弟。
可是师妹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说从陈叔那儿听来的不算数。陈慎乍然无言以对,胸中还一片混乱尚未理顺,礼数已经先让他的嘴上回道:
“.…..回春堂,陈慎。”
陈慎还没想清楚,在恍惚中思考师妹的话,师妹却自顾自算他入伙,一头钻进了酒楼。他只好先搁置心头没来由的隐隐不安,跟了上去。
师父没个正型,师妹也跟着胡闹。只留陈慎被小二扣下,焦头烂额地让小二把账单送去陈宅,埋头追了出去。
先前是他想岔了,师妹的轻功竟真跟得上师父。三人在杭州的烟雨巷道中一路疾行,最后陈慎眼看着师父飞身登上北塔寺的佛塔,师妹紧随其后,点着罗伞飞掠而上。陈慎眼见来不及,只好灌注内力飞出师父的帷帽供她借力,希望她能上去阻止师父。
“让他少喝点——”他大喊。
师父不但没少喝点,还从塔顶直接跳了下去。陈慎气闷,师妹却浑然不觉,在一旁兴奋地叽里咕噜转来转去。回到杭州后,师父一如往常地胡来也就算了,师妹的言行举止也一次又一次超出他的预想,跟着师父一起胡闹。陈慎烦闷之下干脆扭头就走,眼不见心不烦。
刚刚的一番追逐让陈慎认清了师妹的轻功。与他先前所想不同,师妹的轻功堪称卓绝,跟上他没有问题。可她追在身后,一声叠一声地喊他,还说要去告状。陈慎自知理亏,无论怎样,他绝不应如此对待师妹,只好一把拉住她,低声道:
“……你别跟师父说。”
陈慎心想,师妹虽然爱玩爱闹,可性格很好,被他甩了脸色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追上来问他因何生气。满腔怒意在师妹的话语中渐渐消散,于是他放缓了语气说道:“既然你已知晓,今后便不要这么做了。”
他想,师妹还是个小孩子呢,自己作为兄长,引导教诲妹妹是应当的。
然后小孩子说:“哦。我偏不。”
陈慎震惊地扭头看她:“你!”
这人怎么这样!陈慎崩溃地想着。妹妹为什么一点都不听话,为什么不让他省心一点,为什么不按规矩出牌——
可师妹继续说,她觉得师父今日很开心。
陈慎心中五味杂陈。师妹不是毫无道理地跟着师父乱来,他当然也知道师父今日开心,可是……没等他想明白,转角的老先生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陈府少主一向规行矩步,温谨有礼,自从被陈子奚收养,从未在外与人做这样幼稚的口角。眼下被路过的长者看个正着,他一时间尴尬不已,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手忙脚乱地带着师妹离开了。
师妹也涨红了脸,问他说话前怎么不看看旁边有没有人。陈慎难为情之下,也顾不得再摆兄长的架子,小声解释:“事出紧急,哪来得及……”师妹还在嘀嘀咕咕,陈慎却低头服了软,说先回去吧。
陈慎一路沉默在前方带路,心中反复回望今天发生的桩桩件件。接到师妹已经一月有余,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其实并不了解这个已经在他心中存在了十年的妹妹。
——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陈慎驻足买下两个莲蓬,想要道歉,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为我的自大,为我先前对你的偏见,为我并没有想要去了解你?
最终他只是说:“方才……是我失礼。最近正是吃莲蓬的时候,一份赔礼,望你别在意。”
师妹开心地接过莲蓬,陈慎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是师妹很快说,她没有吃过莲蓬,莲蓬怎么吃啊?
陈慎心中懊恼,道歉说是我思虑不周,又温声说道我们回府再吃如何?
师妹自然毫无异议,陈慎的思绪却又飘远了。
他想,回府之后,我给师妹剥莲蓬吃……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脸有些热。就如同先前师妹晕船时再怎么撒娇他也能无动于衷,有些事本应如此。他作为兄长,给没吃过莲蓬的妹妹剥几个莲子,本是分内之事,何必如此心神不宁呢?
可师妹并不只是活在他想象中的妹妹,还是一个鲜活的、会笑闹哭泣、会眼神晶亮地说“小师兄你人挺好的嘛”的女孩子,于是他的耳朵还是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回到家门口,陈慎停下脚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无论如何,师父今日很开心。
师妹有些茫然,陈慎抬起头看她,认真说道:
“杭州回春堂,玉山君座下大弟子陈慎——”
“请师妹入府。”
慎而陈之。
慎重地陈述自家身份,亦是江湖规矩。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彼此名字,是不算相识的。
今日初次见面,很高兴与你相识,师妹。
欢迎回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