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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镜子。Craig想。该死的,它只是一面镜子,而且这只是一场梦而已。为什么我不敢看它呢?
他转身在漆黑空洞的空间中逃奔。这个诡异的空间就像被真空泵抽去了一切物质的宇宙一般;没有物质,没有重力,不会坠落,找不到方向。他甚至不知道时间是否在流动。黑暗如羊水将他裹住,然而某种无形的脐带似乎又将他与这个神秘的空间联系起来,使他不至于窒息。潜意识告诉他或许就是那面镜子,那面无法反射这个空间里不存在的光源却奇异地自己发着光的白色落地镜;那是除了他自己和黑暗之外这个空间里唯一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赖以辨别方向的锚点。可是Craig拒绝望向镜子,即使他知道镜子在无声地呼唤他,引诱他。
他渴望镜子。
不,不能看。镜子比黑暗更为未知,他这样告诉自己。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他逐渐开始因心悸和体力不支而喘息,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要加快逃离的步伐,直到他被浓重的黑暗与恐惧绊倒在地。最后的最后Craig还是抬起头来望了一眼镜子:它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已坍缩成了一个微弱的光点,静静在黑暗中漂浮;奇异的是他竟突然有些许懊恼镜子没有和他一起过来。很好,这至少证明了这诡异空间中第四种元素的存在:时间,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时间在因果关系中表现,物理系出身的母亲这样告诉过他。他背对着镜子跑开,所以他离镜子更远了;父亲在1949年的某天脑子一热和母亲做了爱,所以他如今存在于此;这就是他对因果关系的全部理解。或许他那一贯充满了精英式的傲慢的父亲会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还会习惯性地向上推一推那副轻巧的金丝眼镜,翻开书架上那几本他完全看不懂的厚重书籍对他指指点点:你看,Craigie,你的例子太幼稚了,这才是因果关系在哲学或者统计学层面上的定义,看好了。随着那唯一光点微弱不定的闪烁,连这些荒诞而模糊的片段也如在圣保罗高中上学时课本上他因为阅读障碍而抓不住的跳跃文字一般,挥之即逝;于是他发现自己依然泡在那漆黑一片的羊水里。遥远的光点依然没有动静。
你逃不开的。闪烁的光点用某种摩斯密码般的奇异形式对他无声呓语。Craigie,我就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又或者那不是镜子?他已经分辨不出究竟是镜子在对他说话,还是自己里面的什么东西——但他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逃不开那面镜子,因为他自始至终就不可能逃得开自己的那一部分。从来都不可能。有一段时间——很久很久之前的一段时间——他曾经尝试过逃离;不知从何时开始——或许一切都源于父亲某天从五角大楼下班之后给他的一个随意的拥抱?——他感觉有个东西绞在自己身上,如盘在架上的刺藤一样疯狂生长着,尖刺往他血肉的纵深处奋力钻去,向他那颗不断在胸腔里躁动的十几岁的心脏中注入苦涩的毒液;而当时由罗伯特.麦克纳马拉主导的、形势正每况日下的越南战争则成了那苦毒藤蔓的绝妙肥料。他曾被那东西恶心到大半夜扶着马桶呕吐,直吐到胃袋都要从他的腹腔中翻出来,然而就连一滴毒液都没能随着呕吐物流走;他也曾把美国国旗倒挂在自己卧室的墙上,仿佛借这个行为就能把他身体里的毒液尽数倾倒出来,让它们顺着那些红色白色的条纹从墙上流下;然而事与愿违,从他的灵魂中流走的只有希望,那些他曾热情怀揣的、对这面旗帜背后的国家与那位一手缔造了这场残酷战争的男人的天真希望。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父亲望见他曾庄严宣誓捍卫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尊严被整个倒吊在他儿子墙上时那副惊恐的神情;他一定也听见那毒液顺着墙上滴下来的声音了,Craig确信。那也是他第一次发现他已经长得比父亲还高了,因为他从前从不敢如此直视父亲的眼睛,以后也未曾这样直视过。他与美国的国防部长就这么隔着那副起到了一个IBM计算机金属外壳作用的金丝眼镜对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他最后终于承受不住了,被父亲眼睛里他曾经深爱的和令他恐惧而陌生的一切压倒。他逃了出去,急匆匆地推开鲍勃.麦克纳马拉瘦削的身体,以近乎百米冲刺的速度逃了出去——即使他当时并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之后也忘却了。后来他又继续一路往南逃,沿着加利福尼亚的海岸线一路往下,逃到墨西哥,再逃到紧贴着南美洲西海岸的一整条智利,最终将自己放逐到被海水环抱的复活节岛上,希冀翻涌的浪涛能将那些不堪回想的痛苦与扭曲情感尽数冲刷干净。
然而他父亲的鬼影仍紧紧缠着他不放;过去的种种从未被他耕进农场的泥土里再被掩埋遗忘,而是执意要在他心灵的土壤中继续生根发芽,和那根藤蔓合而为一,不断绞进他心脏的肉里又借此向外蔓延,好像要长成新的一套血管似的。他的父亲,那位日理万机的世界银行总裁在那几年里没有给他打上一个电话,甚至来智利开会都不屑纡尊降贵到郊区见上他这位一身泥土味道的左翼农民儿子一面,然而他却亲手在这位他几乎从不愿多看一眼的儿子心里种下了这些苦毒的折磨的种子——父亲,爸爸,Bob……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无数个梦里抓着父亲苦苦哀求,诘问,他对他的父亲做任何事,乃至那些极其荒唐只敢存在于他深夜最下流的幻想中的事情——哪怕那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略带点情欲气息的吻——只为求他对自己作出哪怕一句回应;然而他的父亲不会应答,就像一座长出了血肉的冰冷雕像一样杵在那里任他拉扯,空洞的眼珠里从没流露过哪怕一丝怜悯或是什么别的情绪,也从不会刻意看向他。我就在这里,我的孩子。我一直都在这里,不会为你所动,而你却逃不开我,鲍勃.麦克纳马拉用单纯的存在沉默地向他宣告。啊,他的父亲就像那面镜子一样,固执地动也不动地悬在那里,像一座神像似的悬在他似乎永远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里;可就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也会对必将朽坏的凡人流露出一丝悲悯吧,而鲍勃.麦克纳马拉却从不曾可怜过他——天哪,他甚至暗自渴求他的父亲厌恶他,这样他至少还能——哪怕是充满厌烦地——垂眸看他的亲生儿子两眼!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虚空,这时他才发现下方有多么深不见底:他原本默认存在的能以托举他的地板之类的东西其实全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一瞬间他不自觉地加深了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摩天大楼的天台边缘上往下看一样。他刚才居然在这片他一无所知的深邃虚空中跑了这么久!他再度看向那面遥远的镜子,但却没能从它身上找到任何一丝能确保他安全回去的保证。Craigie,你会回来找我的,它只是这么对他无声呓语着,一遍又一遍。他试图反抗,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心想哪怕掉进下面无底的深渊都比接近那面诡异的镜子好,但他的脚步还是着了魔似的开始缓缓向镜子的方向挪动。不,根本不是镜子对他施了什么魔咒,他内心的最深处自始至终都清清楚楚地明白,是他自己的渴望,他自己的一部分驱使着他头也不回地逃离这面镜子,现在又亲自带着他如初学走路的孩子一般跌跌撞撞地踩在未知上行走,一步一步走向他曾经拼了命也要逃离的东西。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蛰伏在他心中的恐惧拦住他的脚步,让他伫立在安全的原地,不要再向未知、向那面镜子迈出一步;然而那份贪婪的渴望最终竟将他的恐惧整个吞噬了,消化吸收作为自己的养料,令他走向镜子的每一步虽然依旧颤抖不安,却更加毅然决然。不知道过了多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安然无恙地又站在镜子的对面,这次他选择了——或者说被迫选择——望向镜子。下一秒,他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镜子里映出的赫然是他的父亲。
他想他应当知道为什么镜中映出的会是自己的父亲——虽然他也说不清楚具体的原因是什么,但这个理由大概与他在智利鬼使神差给自己取了个Roberto的化名的理由差不多;他的全名叫Robert Craig McNamara,所以取Roberto这个名字也无可厚非,Craig在西班牙语里不好发音——他当时这么安慰自己,但他心里明白这些托辞根本不是他取这个名字真实的原因。于是他再一次与面前的父亲大眼瞪小眼,就像父亲发现他在家里倒挂美国国旗那次一样;他情知道镜中的父亲并没有在看他,但他的自尊还是让他倔强地抬起头,逼迫自己再次直视父亲那双淡漠如一潭死水的眼睛。没有回头路了,他绝望地想,他无路可逃了。他回忆起回国后半年发生在智利的那场政变;他本打算在美国只待几个月就回去的,然而谁又曾想到他父亲的国家和皮诺切特联手截断了他的一切后路,谋杀了他曾无比敬爱的领袖阿连德与智利的大好未来。至于鲍勃.麦克纳马拉本人,他不仅知情,而且还是帮凶;政变不久他就恢复了世界银行对智利的经济援助,将从整个世界人民那里汲取来的营养源源不断输送进军事独裁者的血管中。他的愤怒与痛苦父亲全都看不见,更遑论让这位高高在上的世界银行总裁看见智利底层人民的愤怒与痛苦了——也许他从来就只会把这些活生生的人当作一个整体的会变更的数字吧?他的父亲好残忍,真的好残忍;Craig怨恨地想。作为美国的国防部长,他把福特公司的车轮硬生生安在一架越南战车上,将数以万计不谙世事的美国青年前赴后继地送到亚洲未知的土地上去面对死亡与创伤,同时也毁掉了越南的万顷良田与几百万年轻的生命;作为世界银行的总裁,他竟能在天日昭昭之下说出"我们不会让对贷款国民众权利的考虑左右我们的贷款政策"这种令人心寒的话;而作为一位父亲,他在亲手掐灭了他亲生儿子对他的所有希望后,又一步步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使得他最终除了回到父亲身边无处可去。然而Craig却还是无法遏制地爱他,渴求他;他割不断麦克纳马拉这个姓氏强加在他们身上的重重茧缚,也正因如此他才倍感痛苦,乃至任由这份痛苦把他对父亲的爱意生生扭曲成另一种意义上的爱。现在他只能站在镜子前,带着些哀伤和痛楚审视着一尊精致蜡像似的镜中人,却又不敢近前,唯恐自己温烫的体温和爱与恨炖成一锅的炽热感情把这尊蜡像融化——即便他清楚那只是一个倒映在镜子里的虚像而已。哦,有什么不敢的,它只是一个虚像;它甚至不像从前梦中的父亲一样是一个实体!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对他窃窃私语。碰一下又会怎么样呢?
很快逃离的冲动与触碰父亲的渴望就在他的大脑里扭打在一起,两者分别拉着他的一半身体向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用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成两半。他因这极端的痛苦跪倒在镜子面前,几乎是在哀求镜中的父亲放过他,让他从痛苦中得以解脱;然而他的父亲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似乎只要转脸不看他的儿子就能自欺欺人地假装这些由他而生的痛苦不存在。最后触碰他父亲的冲动还是占了上风,于是他咬着牙关,撑着身体站起来,再一次颤抖着将手伸向那张最熟悉却也最陌生的脸颊。不会有用的,他思绪里落败的另一半痛苦地在他耳边哀嚎:多少次了,你怎么还不长记性?你那亲爱的父亲连眼皮子都不会对你眨一下!但他手的动作只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不受控制地向着父亲的脸颊伸去,如同铁块被吸铁石自然吸引一般。指尖与镜子相触的那一瞬他浑身一个激灵,本能地因为碰到这无尽虚空中的唯一一件物什而战栗了一下——那沁凉而坚硬的触感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与周围虚无的环境格格不入。有那么一刻他竟把镜面冰凉的触感同父亲肌肤的触感混淆了;Bob,或许这才是你真实的体温吗?他迷茫地想,也许比起他曾在现实里和梦中抚摸过千万次的父亲肌肤的触感来讲,映出父亲影像的镜面的触感才是更真实的?或许所谓的父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才是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父亲真像大家说的那样,只是一台IBM出产的计算机也未可知……
接下来他惊讶地看到父亲的影像动了。Craig温热指尖的碰触似乎刹那间将一直僵立不动的父亲解冻了;镜中人本来暗淡无光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四肢也开始活动,惊得Craig像突然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指。他看到对面的鲍勃.麦克纳马拉眨了两下眼睛,习惯性地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还是一个冻结的状态,也没注意到面前Craig的存在——看吧,同往常一样,Craig失望地想,但他至少欣喜父亲在他的梦里头一次有了动作;随后他的父亲便转过身,若无其事向背后的不远处走去。镜中的场景也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显现出来;Craig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了。老天哪,那是父亲国防部长任期时他们在华盛顿家里的阳台!他几乎要惊呼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整个画面逐渐在镜中展开,但眼睛的余光却始终不曾离开父亲的身影。他眼看着他的父亲走到阳台上那把他惯坐的、杰姬.肯尼迪送给他的内阁会议椅旁边,惬意地坐下靠在椅背里,打开小桌上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澄澈的酒液在父亲手中的杯子里泛着柔光,那崭新的视觉刺激瞬间勾起了Craig的联觉,让他想起小时候拥抱父亲时常常闻到的,父亲温暖怀抱里的淡淡苏格兰威士忌香味。他不知道该不该承认,时至今日他还不由自主地迷恋着这种味道,迷恋着与之相关联的温暖体温;那几乎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父亲作为一个人而存在的证据,他不能再放手了。Bob。他轻声念出父亲的名字,将整个手掌都按在镜面上,充满苦痛和爱怜地感受着父亲的影像从自己掌下滑过。而他的父亲呢,则浑然不觉镜外的Craig正在做什么,就像电影银幕上的人物不会在意操纵着放映机的电影放映师一样。他舒适地翘起二郎腿,将酒杯贴到唇边细抿了一口,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在玻璃杯里微微颤抖着,水位逐渐降低。一口接着一口,杯子里面很快就空无一物,只余满盈的阳光在杯里窜来窜去,折射出几缕光线。父亲的酒量中规中矩,这一杯还不足以令他头昏脑胀,然而在他脸上描绘出一抹微醺的红晕却也已经足够。他的眼眸微微垂下来 ,看向旁边的小桌,一开始Craig还以为他要再倒一杯威士忌;但接下来他的父亲却做出了另外一个举动,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举动。
他将手伸向了桌面上银制的古巴导弹危机月历。
这版月历是肯尼迪总统送给父亲的礼物,小巧而精致,上面刻着一整版的1962年10月的日期。肯尼迪遇刺之后,Craig经常瞥见他的父亲坐在那张小桌旁边,失魂落魄一般轻抚着那面月历,仿佛要用肉做的手指把整个银制版面都磨平似的;偶尔(1967年左右尤为频繁)他还会听到父亲在桌旁咬着下唇轻声抽噎,但是看到儿子路过又慌忙把哭声咽回去,摆出那副惯常的严肃权威姿态。后来Craig回忆起这些画面的时候常常会想,如果世界真的在1962年10月的那个星期六毁灭该多好,这样他幼小的心灵就还能在被核弹的几亿度高温蒸发的那一刻欺骗自己父亲是真心爱他。此刻他看着父亲的指尖触到月历的表面,心底不由得跟父亲产生了某些共鸣:他知道父亲正在徒劳无功地用指尖来追寻一段过往,就像他徒劳无功地把手贴在镜子上,以此来感受和追寻他的父亲一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父亲却从不愿向下兼容来理解他的痛楚呢?他自己趁父亲不在的时候也曾偷偷坐到他的位置上,抚摸过几次那面月历,想借此在上面感受到父亲残余的温度;他甚至有些微妙地嫉妒那面无生气的月历,嫉妒它仅凭上面那些横竖交错的刻痕就可以得到父亲那么多的注意和爱抚——啊,还有父亲从来不舍得为他而落的泪水;他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记忆里唯一一次父亲在提到他的名字时流下泪水还是在参议院的听证会上,面对麦克莱伦参议员的质询,父亲声泪俱下地讲述当时才十二岁的Craig前一天晚上是如何问他"他的父亲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的;他只不过作为一个假哭时煽情的必要工具而在父亲的话语里出现。可你的儿子私下里又为你流了多少眼泪呢,Bob,你知道吗?你能数得过来吗?他心头一酸,忍不住大声质问了出来,音量大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接下来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镜子应声碎裂,玻璃碎片哗啦一声全落在自己的脚前。Craig被吓得一激灵,本能地准备往后迈一步躲开;然而他的脚却突然像被钉住似的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睁大眼睛,浑身都在颤栗,充满激动和悲伤地凝视着眼前的场景。他们家的阳台已经随着镜子的碎裂消逝无踪了,可是他的父亲和那套桌椅却还在那里,悬浮在空无一物的虚无中。可真正令他震惊的是,他的父亲居然一反往常梦中对外界刺激的冷漠,倏然抬起头看向了这边,脸上的表情惊愕而迷惑。
"……Craigie?"
我一定是在做梦,Craig颤抖着想,随后他才记起来这的确是一场梦。或许父亲的回应只是他的自我意识,而不是他对父亲的刻板印象,终于在梦中占了上风的结果;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苦苦等待了许久的那个回应终于在梦中到来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希望时间就在此刻凝结,而他也永远沉落进这个美丽的梦中,不再醒来;他就站在那里这么心潮澎湃地与父亲对视了许久,满怀欣喜地用眼神亲吻他,直到他的父亲几乎承受不住这份饱含了几十年的爱与恨的目光,不自觉有些尴尬地将眼神转向别处。那一刻Craig本能地又要灰心失望;父亲啊,就连这一次您都要逃避吗?您难道真的认为看我一眼都是浪费吗?最后,他经过又一番的苦苦挣扎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脚迈进仍在半空中孤悬着的镜框;明明镜内镜外的世界已无任何区别,Craigie此刻却感觉像是一脚踏入了新世界的大门——不,准确来说,仿佛第一次横跨了某道从前迫切渴望越过却不可逾越的天堑一般。他重新抬起脚来,一步接着一步踏在脚下的虚空之上,再度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一样走向他的父亲;最终他半跪在父亲的脚下,用那双仍在颤抖的手捧起父亲的脸。他在嘴角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咸味:是泪水吗?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泪水——或许那只是他一厢情愿流的泪罢了,可他仍天真地希望那滴泪是从父亲的眼角滴下来的。Daddy。他本来想直接叫他Bob,可斟酌了一下后又改变了心意。这个词在他唇齿间咀嚼了许久,最后才舍得念出来,那是只有几岁和十几岁的小孩子才会用来称呼父亲的词;那一刻他假装过去的种种都没有发生,假装世界已经毁灭,而核弹从苏联的米格轰炸机的舱内倾泻而下的那一刻他和父亲正紧紧相拥。Daddy。他又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看看我,好不好?
最后父亲的确转过脸来看他了;但他没能看清父亲的眼神。他们周围的整个世界顷刻之间开始震荡崩塌,他的父亲也随即从他的面前消散,落入虚空。某种铃声在他的耳边发了疯似的响起来,催命似的似乎永不会停歇,直到最后他意识到那是他们家的电话铃,而眼前的世界崩塌之后呈现出来的正是他在加利福尼亚农场的卧室。啊,是父亲,他昏昏沉沉地想;他撑着身体从床上勉强坐起来,靠在床头心绪复杂地盯着床头柜上那台火急火燎响了一遍又一遍的电话,但并不急于将它接起来。外面的天色依然漆黑一片,黑到像是要压进他家的窗户,但Craig不用开灯看时间也能猜出来现在是凌晨四点多。他的父亲总是在这个时候惊扰他平静的睡眠,给他打来电话询问农场事宜——单纯地询问农场事宜——因为此时正好是东海岸的早晨七点多,而八点之后话费就要贵上那么几毛钱。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就这样与静谧夜晚中分外刺耳的电话铃声僵持了一会后,他最终还是侧过身来,将手伸向了话筒。或许今天他应该尝试转换一下话题,给父亲讲讲他刚才做的梦,他这么想,有些紧张地握住话筒举到耳边。他突然忘记了该怎么和父亲表达自己在梦中与他对视时的那种欣快。
Craigie,他听到他的父亲说,如往常一般声音略显沙哑却又精神抖擞。昨天有把农场近期的资产负债表做出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