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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她头也不抬地说,目光定格在面前的那张简报上。
她没有在读那张简报,这一点琳达自己也心知肚明;只是作为某些小小花招的始作俑者,她认为自己或许有必要将阴谋得逞的欣喜稍加掩饰,尤其是在这些花招的受害者面前。或许还可以说得更直白一些,比起重读那张已经被她通览过好几遍的简报,读刚刚踏进椭圆办公室的那个人才令她更感兴趣。于是她继续若无其事地盯着简报——若这张纸此刻生出了自我意识的话该被她盯得发毛了——同时计算着门口的人还有几步才能走到她桌前;一步,两步,三步,她单手撑着脸颊,略显不耐烦地轻轻打着节拍,中指和无名指随着略显沉重的皮鞋脚步落在椭圆办公室绿色地毯上发出的声音一并落在自己的颧骨上。怎么这么慢?她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抬眼欣赏来人脸上的精彩表情了。
脚步声终于在桌子的正前方停住,而她也按照脑中早已彩排过好几遍的剧本适时地抬起头来,对着站在对面的浅褐色头发女人露出一个略显得意的微笑。然而她从对方脸上得到的表情反馈却多少有点不尽人意:她没能读出什么被尽力压抑在那张圆润面皮下的东西——愤怒啊嘲讽啊或者带着点嘲讽的愤怒,诸如此类琳达原本确信自己能寻到的蛛丝马迹。麦乔治娅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平静得像一个趴在草丛里正瞄准目标的老越共——这是琳达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令她不快的形象;而且这个她亲自出马挽留下来的国家安全顾问今天差点就给她蒙在鼓里自己上电视去跟反战教授辩论了,跟哪个越共神不知鬼不觉突然从白宫自家的灌木丛里拿着缴来的美军军械冒出来给她脑袋开个洞好像也没区别,那么她用这个形象来比喻麦乔治娅又有何不恰当呢?
"Madam President。"
波士顿女人先开口了,同时自顾自拉开椅子,抱着一个略显厚重的公文包在她对面落座。椅子在地面短暂拖行发出的尖叫声刺挠得她心头又一阵无名火起:她甚至还没开口请麦乔治娅坐下。那原本代表胜利的微笑有些不自然地扭曲起来,但她抢在这个笑容不可避免地演化成一个置气的撇嘴之前及时收束住并抚平了它,耐着性子再度看向她的国家安全顾问,并将手中的纸递了过去:"Mackie,你看一下这张简报,这是战情室十分钟前刚收到的关于多米尼加政变的最新进展。至于事态近期的概况,陪你过来的那位将军应该已经跟你汇报了,不是吗?你自己应该也有关注吧?"
麦乔治娅应了一声,接过那张纸快速浏览了几眼便将其搁置在手边,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正了正那副衬得她那张稍显幼态的脸更加稚气的透明框眼镜——琳达条件反射般将这理解为一种学者惯用的防御性姿态——而后透过那堵几毫米厚的玻璃墙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所以您是一定要我去了,总统女士。"
她沉不住气了,琳达的内心在狂喜尖叫,有一瞬间她的嘴巴几乎就要跟着一起叫出来了——麦乔治娅终于沉不住气了,自从这个女人二月份在波来古亲眼目睹战争死伤的残酷后表现出了某些出乎琳达意料的异常情绪波动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麦乔治娅沉不住气!她那双如鹰隼般时刻不停监视着麦乔治娅每一寸呼吸的黑溜溜眼睛终于捕捉到了某些她翘首以盼的异样征兆,并迅速而准确地在脑中按下了快门。麦乔治娅看向她的眼神中几丝或许本已被抚平的涟漪蓦地一下开始翻搅,如同佩德纳莱斯河在雨季突然决堤一般——当然麦乔治娅本身并没有将这几丝扰乱的情绪表露得这么夸张,但捕捉到这点波动对琳达来说已经足够了。这场小小的零和博弈在那一刻已经结束了,而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赢家——只要麦乔治娅表现出哪怕一丝心烦意乱,她就算是真正赢下了这一局(按照她的标准),因为掌控者的快感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被掌控者符合预期的本能反馈,而非掌控本身。此刻她的胸中正压抑着一段尖锐而痛快的狂笑,并且几乎再过几秒钟就要炸开,迫使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来稀释这股强劲的冲动。
"听着,Mackie,我要你去,而且马上就去——白宫南草坪上的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一小时后起飞送你去安德鲁空军基地,跟各方谈判的具体指示等你上了飞机我再打电话跟你细说,现在没那么多时间。"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子上,方便说到激动处的时候以肘关节为支点做几个切割空气的手势。麦乔治娅看起来也已整理好了自己些微散乱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倾听着。
"美利坚合众国的后院有一个古巴就够让人头疼了,如果再放任那些共产主义叛乱者——我们必须假设这场政变背后是共产党在主使——在多米尼加站稳脚跟,那还得了?Mackie,你作为国家安全顾问,把你送过去不仅仅是为了谈判,对于稳定局势和提升忠诚派军人士气的重要性也不用我多说,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聪明人在那边帮我实时分析局势进展并提出有用建议,你一个人就能抵上我们刚送过去的四百个海军陆战队队员。说真的,你敏捷的大脑和伶俐的口才更适合用在处理这种危机上——"她刻意重读了这一句,确保每个词都清晰而掷地有声地直击对方的鼓膜——"而不需要被其他无关紧要的靡靡之音所困扰。"
中间几句是老一套的奉承和填补了,她不需多加思考就能信口拈来。麦乔治娅跟她相处一年多以来大概早已习惯了这一套,而且她还听琳达说过很多更过分更不要脸的漂亮话,但对面的这个女人看起来依然十分受用——好听的话多多益善嘛,谁不喜欢?可对于后面那句她最想让麦乔治娅听到的话,麦乔治娅的反应却只是稍微掀了掀眼皮,一副"又来了"的厌倦表情——即使这副表情在一秒之内便转瞬即逝。这不是她想要的效果。她本想要从刚才捕捉到的那个破洞下手,将波士顿婆罗门女人天衣无缝的外壳撕开一块,让恼怒与怨恨从中更多不加掩饰地流泻而出,为她的支配快感再度添砖加瓦;可现在恼火的人却换成了她自己,而麦乔治娅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妈的,她不会已经跟那帮自由派知识分子串通好了,只等回来后再安排一场辩论吧?
"感谢您的信任,总统女士。我在车上根据已知的情况为您提供了几点大概的建议,您可以参考一下——我建议您向世界申明美国的立场,即我们决不容许西半球有第二个卡斯特罗出现——"麦乔治娅低下头,从腿上的红棕色皮制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草稿纸,娟秀而细密的小字随着纸张的展开在每行横线上一字排列开来;她将这张纸递给琳达,随后简短解释了几句纸上的内容。琳达心不在焉地草草看了两眼这张纸,便决定将其放到一边,留到晚上阅读文件的时间再细看;当她放下这张纸的时候正好听到麦乔治娅说:"……大概就是这些了,总统女士。您打算让我在那边待上多久呢?"
这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准备为下一场辩论安排日程了?她就这么急着毁掉她的总统吗?老天哪,难道她还嫌美国的加勒比海后院起的火势头还不够大,就一定要把美国内部的这把火也给点上?琳达整个身躯重重向后仰倒在椅子上,把那一口自肺部直冲上来的恶气生生咽了下去。这个波士顿女人是铁了心要把她卖了,卖给早已被肯尼迪一家和苏联人渗透成筛子的学术界和报界——哈!她早就知道麦乔治娅背弃她只是早晚的事。对面这个人当初怎么抛却了死去的前总统留下来向她献媚表忠心,现在就能怎么为了绥靖自由派而在公众面前,在电视这种极不友好的新媒体上大大方方地展开一场对她这位现总统的谋杀——好一个马基雅维利式的叛徒!她想起肯尼迪的前助理们是怎么称呼麦乔治娅的,而这只会更加令她气不打一处来。事实上她根本不了解也不关心马基雅维利的生平——她面前的前哈佛文理学院院长无疑是知道的,但她这位西南德克萨斯师范学院的毕业生可没兴趣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听东海岸知识分子絮絮叨叨某个时间和地缘上都跟当下的政治现实八竿子打不着边的意大利政治家的生平上面;知道"马基雅维利"(Machiavelli)与实用主义(pragmaticism)是同义词对她来说已经足够。50年代的她顶着"Machiavellian"这个名号在华盛顿的大小报纸上出现了无数次,那时她还是春风得意的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她劝诱、威胁、操纵,为了数不清的不同目的在无数张面孔前哭过笑过,因此她自认还是配得上这个名头的。而麦乔治娅.邦迪——一个象牙塔里出来的学者!一个含着金钥匙长大,戴着那些爱天马行空幻想的从没脚踏过实地的知识分子们惯于佩戴的那种圆框眼镜的藤校门生——他们竟然也称她Machiavellian!最糟糕的是,她不得不承认麦乔治娅处理事情的风格比起她刻板印象中的学者,的确更像一个实实在在的Machiavellian——麦乔治娅给某个国防部项目投标人的那封滴水不漏的回信现在可还插在瓦伦蒂桌子上的玻璃杯里供她借鉴呢,琳达自己亲手插的。她烦躁地抬起一只手覆在前额上挡住从窗户直射进来的阳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在指缝间留了点视野出来,用以借余光偷瞟一眼麦乔治娅的动作和神态。麦乔治娅的圆脸上现在正因为迟迟未收到回答而浮现出一丝困惑;但她明显已经预料到了琳达与自己交流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小意外,因此便静静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重审着面前的简报,等待琳达重新启动暂停的时间。
她就这么坐在那里变成一尊大理石雕像吧,琳达怨毒地想。石像和波士顿婆罗门摆在白宫里都能起到一个装点门庭的作用,虽说石像无法开口说话给她提建议,但至少它也不可能用同样的一张嘴把她的心肝内底剖开,再将一件一件还滴着血冒着热气的器官摊在媒体的聚光灯下供美国公众评头论足。不,这是绝无可能的,她没法像驯化休伯塔.汉弗莱,沃尔特琳.詹金斯,或者罗伯塔.麦克纳马拉——甚至麦乔治娅的亲姐姐薇拉.邦迪——一样驯化麦乔治娅,让她变成一个只会随着她的摆弄发出声响、可能偶尔还会流下一两滴无伤大雅的泪水的趁手机器。麦乔治娅是个人,不是一台IBM计算机或者什么别的,她不愿承认,却也只得直面现实。罗伯塔.麦克纳马拉的血或许是蓝的无机质的,可麦乔治娅的血一定是红的,跟她自己的血一般红,如若被割开喉咙也必定同她一样会流血至死;不,麦乔治娅的喉咙还是完整的,可现在她的喉咙却被割开一刀,割在最致命的动脉上,平时隐蔽在表皮下的鲜红血液——她的生命之源——纷纷从伤口向外涌出来,触目惊心。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早已听说了这个波士顿女人在她肯尼迪政府的同僚面前都说出过什么话,她只对活人效忠,不对死人负责!现在她准也把自己当成一个政治上的死人了,因此才急着向新闻媒体及其背后的鲍比(Bobbie).肯尼迪投怀送抱,还要借这种方式在她的总统喉咙上来上最后一刀,连着最后一丝接连脖颈与躯干的皮儿都要切断,唯恐她的总统还没死透!妈的,她那强韧的主体性可真是该死!
还没等琳达反应过来,她满腹的怨气已经重又不甘地冲上天灵盖,裹挟着她覆在前额上的手一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那一刻她和麦乔治娅似乎同时从一个做了许久的梦里惊醒了一般。随着她的手做出的这一系列极迅速的动作,麦乔治娅的静谧表象瞬间在她眼前被剥离了,与此同时迅即做出了人类这种生物在受到响声惊吓时最本能的反应——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琳达被对面突然投来的目光刺得浑身一激灵,这才倏然转醒过来,想起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真是操蛋,她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她真希望麦乔治娅跟这张桌子一样,没声没息的不会抱怨,连腹诽都不会,可惜麦乔治娅是个人。然而她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将方才的失态掩饰过去,她从小到大就没跟他人说过一句对不起,几乎都快忘了那个单词怎么拼——对面这个娇生惯养的波士顿婆罗门更别指望从骄傲的孤星州女儿这里得到一句屈尊俯就的道歉,她愤愤不平却又沾沾自喜地这么想着。于是她终于说话了,让声音里尽量带上一丝冷淡和强硬,借此来掩饰以颤抖这种形式在她声音中不受控制地浮现的澎湃情绪。
"你大概也不需要在那边待上太久。"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双手在桌面之下紧紧握住椅子的把手,直握得青筋暴起,仿佛要借这股力道把她眼前的麦乔治娅捏碎似的:"……可是实话说,我也不能确定……"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相信麦乔治娅不会在多米尼加把她再出卖一次,她咬着牙想,然而她还是压着满腹的火气急匆匆地继续说道,"……总之Mackie,现在是你该上飞机的时候了。我相信你在几天之内一定能和各方势力谈出一个满意的停火协议。上帝保佑你。"噢,她实在受不了这个波士顿女人顶着那张讨厌的娃娃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了,现在她只急切地想让麦乔治娅现在就从她的世界里、至少也要从她的面前消失,哪怕麦乔治娅在她面前多待一秒她都会发疯的;哈哈,如果仁慈公义的上帝保佑麦乔治娅在多米尼加被大使馆窗户里飞进来的哪颗流弹打死那就更好不过了!想到这里时那股尖锐到要爆炸的冲动又涌上来,刺激得她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出声。麦乔治娅似乎仍然沉浸在方才被琳达的一连串怪异举动(包括把她晾了好几分钟后突然猛拍一下桌子以及突兀而生硬地命令她离开)所激起的震惊当中,有些不解地望着琳达脸上因为尽力压抑内里膨胀的情绪而微微扭曲的表情,但仍出于礼貌在站起来的同时习惯性地说了声谢谢总统女士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她迅速将她的公文包收拾起来,连同那份简报一起胡乱塞进去,再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琳达这时才注意到那个厚重的公文包与麦乔治娅略显娇小的身形似乎并不太协调。她就这么看着麦乔治娅转身正要离开,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却突然攫住了她——不,怎么可以!她不该让麦乔治娅现在就走的。如果麦乔治娅就这么走掉的话,她满腹的牢骚真不知道向哪里发泄了;于是她的上下两瓣嘴唇就这么被这股动力驱使着撑开,再突兀地相碰,甚至来不及掩饰声调中喷薄欲出的颤抖;不,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嘴唇碰在一起的声音,但她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Mackie……Mackie!等一下!"
麦乔治娅的身形倏地僵了一下,某块包在她身上的冰壳似乎被突然打碎了一般;她愣了一秒,随后扶着椅背侧身转过头来,再度望向琳达的眼睛,显然已经清醒了许多。她在俯视我,琳达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个,几乎本能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以此来调换她与麦乔治娅的相对位置;现在她又回到了自己惯常对人的俯视——压制——姿态,这总算令她安心了一些。只要她比对面的人高出一截,只要一切事情都在她的掌握当中——或者至少表面上处在她高大姿态的压制之下,她就永远是安全的。她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声音中的颤抖,紧接着便继续开口:"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本来要去全国座谈会跟康奈尔大学的那个乔治什么……呃,乔治卡欣,辩论?"
麦乔治娅眨了眨眼,琳达愕然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如她想象的一般变得凝重,而这无疑等同于又向她宣示了一次自己的主体性——啊,天杀的,她又一次失算了,而且是在她最引以为傲的压制姿态下失算的。眨眼间她又开始后悔把麦乔治娅叫回来了;这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她愤怒却又茫然地想,今天她的脑子到底哪根筋搭错了?然而她来不及多想,麦乔治娅那文绉绉的波士顿腔便已在屋内响起,语调依然平静如水:"这个啊,总统女士,我在听到您要把我送去多米尼加的命令之后,第一时间就让助理跟主办方打了电话,把下午的辩论邀请取消了,您大可不必担心。"
说完这些,她似乎想起来了什么,遂又飞快地补充了几句:"不过总统女士,这件事的公关影响您还是需要关注一下的,毕竟这是政府与学术界自由派之间的第一次关于越南政策的公开辩论,我的骤然消失很可能被解读为因为怯场而临阵脱逃,进而损害政府信誉——您也知道您的政府与媒体之间的关系不甚融洽。好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您请多保重。"
说完她便转向门口,怀里抱着那个沉重的棕色公文包步履匆匆地向外面走去,脚步声在琳达耳里较来时要轻快而迅捷得多;琳达依然站在桌后,心怀不甘却又瞠目结舌地凝望着她的背影,过了许久才想起要坐下来。在她终于坐回座位上后没过多久,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便听到了白宫南草坪上直升机启动的发动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