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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老爷死在当天晚上。第二天清晨他的尸体被佣人发现。
那佣人出来时颤抖得像是在抽搐,半晌抓着他可怜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同事说,阿尔图老爷死了。说完这话他分担出去罪孽一样松了口气,随后终于担负起散布这个消息的责任。
梅姬被通知这消息的时候刚从法图娜家中回来。昨夜两个闺蜜聊到太晚,差遣了贴身女仆小圆回来通知阿尔图大人:夫人在法图娜那儿过夜。
小圆对负责查案的官员说,阿尔图大人对此没说什么——大概他对这样时而就会有的事情并不在意。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哽咽着,阿尔图大人不是坏人,在这时候受害肯定是因为——
——苏丹卡带来的祸患!她近乎尖叫着说。
然后小圆抽泣起来,梅姬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表示安慰。
官员看了看这个刚成为寡妇的女人的手,在羊皮纸上写:家仆声称仇人陷害导致了阿尔图的死亡。
一个家仆对苏丹的大逆不道的发言无关紧要,她可能为此要掉下来的脑袋也不重要——但他清楚该适时地与人为善。
总之他为自己的心软得到了两枚闪烁的银币,沉甸甸的,放在装干粮的袋子里,和面包放在一起。
女主人戴着黑色头巾,把干粮袋子放进他手里。她带着克制的哀伤说,尽管阿尔图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希望这世道大多还是好人有好报。
官员感觉到袋子底下金属硌人的手感,也强忍着愉快哀伤起来。他说,夫人,好人会有好报的。然后他登上马车,疾驰而去。
伟大的苏丹来上朝了,大臣们匍匐在他们光辉的太阳下,等着苏丹开口问他们各地的要闻。
然后他们听见太阳用粗粝的声音说,阿尔图卿,我们游戏尽职尽责的游玩者,昨夜过世了。
他接过来那个所有人好奇、畏惧、憎恶的盒子,打开它——折断的、完好的苏丹卡一起掉出来,法德耶低头要去捡起它们,苏丹挑起眉头,法德耶顺从地退到一边去。
人们忍不住抬起眼皮看那些断裂的卡片,试图数清它曾经主人生前犯下的屠戮、享受的欢愉、征伐和奢靡。苏丹咯咯笑起来,说,爱卿们抬起头数吧,别怕。
正当他们要抬头去看时,转而太阳又因为烦躁而灼人起来——他问:谁来完成阿尔图未竟的游戏?
太阳看向查案的大臣:“你说呢?爱卿?”
他慌忙恭敬地低下头去,两块沾着面包屑的银币在胸口的袋子里硌得他心头发慌。苏丹对他的反应大笑起来,说,你来推荐人选!
太阳的目光越发灼人,官员汗如雨下,片刻那两块银币提醒了他,使他说出来:
“让阿尔图的遗孀继承它们!”
苏丹兴奋起来——苏丹卡!一个女人!
他赞赏了官员对财产继承法案的敬畏之心。随后他慷慨地把手边的金杯赏赐给可怜的遗孀,让她好好安葬她可敬但遭遇不幸的丈夫。而这位遗孀在众人或是敬佩或是怜悯的目光下镇定地接过那些已经折断的卡片——厄运终究没有落到他人头上,梅姬先是替丈夫分担,最后又替丈夫承受了关于苏丹卡的一切,无论如何她是可敬的。
而太阳抓住刚刚的兴奋劲儿,示意退朝。他要趁着现在的好心情去打猎了。
女术士拿着盒子,看到梅姬进来,头巾下面的嘴角弯起来。
哦……女士。我知道您。她伸出精瘦的手,手里正是那一盒子叫阿尔图多少晚上难寐的苏丹卡。
您的丈夫是可敬的人,也很聪明。
梅姬没有回答,把盒子接过来,摇晃——一张苏丹卡掉出来。
银色杀戮。
女术士把卡片递给梅姬,两个女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梅姬打了个寒战。
去选你中意的头颅吧……亲爱的新朋友。
女术士没有送客的意思,于是梅姬自己掀起帘子走出去。
人们仍然在曾经属于阿尔图的家中聚集,交谈着今天朝堂之上的状况。
与大多数男主人死去后门厅寥落的景象不同,人们不惜花费金钱在现在属于梅姬的产业里聚集,为的是看看这个继承了苏丹卡的传奇之家——这只是好听的说法。而一般的说法是,人们试图看到梅姬的崩溃,试图看到梅姬同阿尔图走上相同的彻夜难眠的道路。
法拉杰为门客端上最好的驼奶,招待这些可能成为朋友的人,他的神色疲倦得可怕,梅姬因此问他是否需要休息,而这位阿尔图最忠诚的追随者摇了摇头。
“夫人,要是您都没有被阿尔图大人的离世打垮,那我的哀伤不过是微不足道的。”
说完他又准备回到门廊去招待客人,梅姬叫住他,递给他一个金币。
“去书店吧,给鲁梅拉买本书。”
法拉杰犹豫了一下,接过金币,应声说,是,夫人。
“鲁梅拉,来喝碗驼奶吧。”
小姑娘抱着书本从房间里钻出来,梅姬往里瞟了一眼,看到地上乱七八糟地躺着的卷轴,心里暗自叹口气。
“银色的杀戮卡,夫人?”
“不用操心,亲爱的。”她温柔地注视着这个领养来的女孩捧起碗——脸蛋在阿尔图从书店带回来之后逐渐圆润了一些,皮肤也白皙透亮,而且聪明伶俐——青铜品级的女孩。怎么会呢?要是自己能够评判,一定把她算作黄金品级的孩子。
她把那张卡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关于品级的念头暂时消散了一点,这让她得以稍微静下心来查看今天的宾客名单。
巴里,那个老锁匠……石头品级。拉希姆,浴场那个前台……勉勉强强算得上青铜品级。没人告诉我那个异国商人也来了……青铜品级的孩子,原来他叫巴拉特。
“哦——!”
梅姬惊恐地把名单推到一边,这使得鲁梅拉从书本里抬头。
“怎么了,夫人?”她站起来,寻找是否有蜣螂的踪迹。
梅姬定定地看着鲁梅拉。
是的。青铜品级。
她看着鲁梅拉的脸蛋,看她宁静的眼睛。
“青铜品级。”她随着那个没有声音的声音念出来。
“是的,夫人。阿尔图大人也告诉过我。”
梅姬抓住她的手——“可孩子,这是不对的。”
鲁梅拉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片刻后她从惯常书本中漫游的表情回到苏丹卡笼罩下残忍的这世间,神色变得柔和,说:
“是,夫人。人是平等的。
“苏丹卡给了您这一切,但苏丹卡是一个游戏。
“苏丹要您遵守这一切,但您仍然可以按照喜欢的方式给万物命名。”
梅姬惊恐的表情有所松动,片刻后她叫,鲁梅拉,好孩子。
聪慧的女孩马上回应:怎么了,夫人?
梅姬稍微定了定神:去看看走廊上的油灯,外边风大。
梅姬失眠了,像阿尔图过去那样,像她曾陪伴阿尔图做过的那样。
她摩挲手里的杀戮卡片,卡片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冷冽反光。
那些银色的、金色的人物从她的脑子里冒出来。
奈费勒,可敬的先生,可惜实在长了一张碎嘴;萨达尔尼,多么可爱的妃子,她看到过这位妃子在斗兽场兴奋的表情和漂亮的笑脸…那个欢愉之馆的名妓,阿尔图在死前的上个月还和她折断了一张银色的纵欲卡——似乎是叫夏玛?按她的品行真不该待在那儿——梅姬对她并不抱有反感,毕竟银色品级的人物如此难以寻找,更何况金色品级。
苏丹。
她摇头,从脑子里驱赶掉这个念头。不管怎么样,伟大的苏丹必然值得上一张金色征服卡……那样是自寻死路。梅姬甚至为自己想到这个可能性感到好笑。
她摩挲旁边那条枕巾,就在前天,这里还躺着她的丈夫——那个疲惫的、被折磨到几近疯狂的可怜虫,他摩挲苏丹卡的习惯几乎比扎齐伊咬笔头的嗜好还难以更改。
梅姬坐起来,把窗帘大开。她问自己:我为什么还在这儿?我不早就应该和走在黄泉路的死鬼丈夫一起下地狱了吗?
什么让她活下来,成为一个比法图娜更彷徨的没法转世的幽灵?
她想到阿尔图偶尔露出的神经质表情,那里面也许还有什么东西让她心软了——并非对那个在死亡阴影下寻欢作乐的混蛋……也许是惊恐的瞳仁底下的那点悲哀,不像死了母亲的羔羊也不像失恋的年轻人。
所以她就心软了?
并非对阿尔图,也并非对她自己——对谁呢?对杀戮卡下面的那颗头颅吗?让他的灵魂完成摆脱灵魂束缚的解脱?
梅姬轻蔑地笑起来,想到,那我算是做过善事了。
她游荡到阿尔图停灵的房间……银色品质的大臣。
她垂下眼睛看她死去的丈夫。她说不清楚是阿尔图死前本就是这么个表情,还是说这是那个入殓师的功劳。死亡的惊恐被很好地覆盖过去,他的神情堪称柔软,叫梅姬想起他们第一次一起在纯净者那里做忏悔时,她偷偷抬眼看到的时刻。
死鬼。梅姬心里又骂了一句。
门被风吹开——不对,被人推开了。梅姬警惕地站起来。
法拉杰走进来,看到梅姬似乎吓了一跳,认清她之后又放松下来。
夫人。法拉杰向她行礼。
梅姬看着他们忠诚的朋友对着阿尔图的灵柩祈祷,然后抬起头。
这些天对我们都太难了……老爷的过世也许反而是解脱。
梅姬克制地点点头。在沉默开始在房间里蔓延之前,他们忠实的朋友带着迟疑开口:您抽到的卡片是……?
银色杀戮。梅姬回答得很痛快,眼前的人明显松了口气,但又紧接着说,如果您抽到的是青铜品级…啊、或者石头品级,如果您不觉得浪费的话……我是说,不管您觉得是不是浪费……
您在说胡话了。梅姬很快地打断了法拉杰。肯定是因为太悲伤又这么晚还醒着的缘故。如果我有任何需要您帮忙的地方,我会尽管开口的,但现在快回去休息吧……每天招待客人可少不了您帮忙。
她从灵堂外的柜子里取出一根蜡烛,用手里的油灯点着。法拉杰接过那支蜡烛,摇曳着半点烛火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