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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病倒那天,紫堂幻正好結束了模擬考,紫堂林則通過了補考。那是個風光明媚的夏日,但病房內的空調讓他們都忘了這回事。
病榻上的男人先後瞟過三位青少年,問出的卻只有:「真哪去了?」
理應最熟知紫堂真下落的紫堂幻與和紫堂真同所大學的紫堂陸面面相覷,最終前者回答:「父親,兄長今天一樣下落不明。」
三人告退後,紫堂林一如往常大剌剌地將手臂掛上哥哥的肩。「哥,你說家主最近為什麼一直問起那傢伙的事?明明他已經知道……」他以咬耳朵的姿態問,即使音量其實大得連殿後的紫堂幻也能清楚聽見。
「林,別說了。」紫堂陸在與紫堂幻目光交會那刻出聲打斷。「他覺得真……紫堂真的事情有蹊蹺,僅此而已。」隨後他轉過身,正臉面對神色複雜的紫堂幻。「你平時有空就來照顧家主,但也別耽誤了課業,不要讓紫堂家蒙羞。」他的眼神像是出鞘的劍、弦上的箭,但也就這樣罷了。他始終沒有真正對毫無防備、任人宰割的紫堂幻揮劍或者拉弓。
紫堂真的失蹤和家主的痼疾像是一卷啟示錄,彷彿指引紫堂幻朝某個方向行去,卻總在他蹣跚行進時截斷去路,好似卷帙的作者突然榨乾了靈感或者生命。他不再去補習班,而將每個夜晚奉獻給病懨懨的父親。在父親面前他不敢將頭埋進書堆,只在對方沉沉睡去後才克難地用手機的手電筒挑燈夜戰。但家主沒有施捨哪怕是一個眼神,只自顧自說道:「別再來了,我不需要你照顧,快回家讀書。你下個月不還有模擬考嗎?這次成績如何?」紫堂幻只是顫巍巍地告訴他成績還沒公佈,之後收起書包逃了回家。
那天,他回到家時看見紫堂陸正在幫紫堂林補習,桌上散落著各科不及格的考卷與寫滿紅字的講義,桌邊突兀地放著裝有剩菜的保鮮盒。他與原本趴在桌上鬧騰的紫堂林對上眼,對方瞇起眼,對他投以不屑,卻不僅是不屑的眼神。紫堂陸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手多駐留了幾秒,之後摘下眼鏡:「桌上有剩飯,本家的小少爺就委屈點吃涼掉的飯菜吧。」
紫堂林立刻直起身附和:「哼,我們還願意留飯菜給你已經是大發慈悲了!」
他坐在沙發上,捧著保鮮盒緩慢地進食,聽著分家的哥哥為弟弟解說某個公式,想著更多父親和兄長的事情,不禁潸然淚下。他就連哭也顯得畏首畏尾,只是肩膀顫抖著無聲啜泣,任由眼淚滴落滲進米飯的縫隙。兩兄弟同時瞥了他一眼,紫堂林反射性地想扔出些尖酸刻薄的調侃,卻自覺收起了那股衝動。紫堂陸同樣保持沉默,並將講義翻至下一頁,示意弟弟看向其他考題。
紫堂幻抽著鼻子把保鮮盒與餐具洗乾淨後放在架子上晾乾,隨後逃回房間讀書。
但他總在將要結束一個單元時莫名其妙悲從中來,淚水打溼書本內頁,模糊了未乾的膽怯筆跡。墨水向外擴散,似一面網。既然已經脫離了旁人視線,他也不再壓抑,而放聲哭了出來,嗚咽聲充滿小小的臥房。
哭著哭著他便漸漸睡去,再次醒來時已是半夜。他透過門縫看見客廳的燈已全數關上,於是他隨意抓了套睡衣就推開門打算去洗澡——卻在房門口差點撞上了紫堂陸。對方皺著眉咋舌,他則低著頭小聲道歉,對方沒有回應,只是往他懷裡塞了一疊紙。他滿臉疑惑地翻開那疊紙,發現內頁清楚地羅列著模擬考各章節的重點概念。
「學校的教學太沒效率了,所以我乾脆幫林重編了一份講義。你也拿一份。」
紫堂幻只是滿臉疑惑與錯愕,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必須道謝。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便不見人影。他沒有探頭去看或走出房門去找對方,也許紫堂陸和幾小時前的他一樣逃回了房間。
當年也是這樣,紫堂幻不過閉了一下眼、視線離開了一瞬,兄長便消失在自己面前,未曾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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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吊扇發出吱嘎的聲響,無精打采地轉著,轉得紫堂林頭昏腦脹。他索性不去看吊扇,而將視線移回正在替他改考卷的紫堂陸,以眼神細細描繪他臉部的輪廓。明明兩人只差了幾歲,面貌還有幾分相似,紫堂林卻感覺對方比他成熟不只一分半點。是因為最近消瘦了一些,眼底又浮現了黑眼圈嗎?
「哥瘦了好多。」
「……怎麼突然講這個。」
「只是在想,哥邊準備研究所邊幫我複習,會不會太累了……」紫堂林趴在桌上,看著哥哥歪斜的臉,鼓起臉頰,伸出食指撫過對方黑眼圈的周遭。哥哥的肌膚比他想像的柔嫩脆弱,與健身時露出的精實手臂截然不同。他意識到也許穿著堅韌外殼的哥哥也有某些部份是柔軟的。
「你先擔心自己吧。」紫堂陸嘆了口氣,自然地將手覆上弟弟的後腦勺撫摸。兩人都已習慣的小動作卻嚇得紫堂林不輕——他幾乎立刻跳開,雙眼睜大,渾身僵直,手臂交疊在胸前。他心跳劇烈得難以平息,從脖頸竄起的熱度滯留著無法散去。他不知自己為何被這種小動作搞得如此狼狽,卻只希望哥哥沒注意到他的醜態。紫堂陸的視線確實是沒駐留在他身上,而是閉著眼揉按他方才拂過的黑眼圈。他也不確定對方究竟看見了多少。「別因為鍛鍊就怠慢了學業,看看你最近都考了幾科不及格。」
「對不起嘛,哥。可我真的讀不下去……要不是有哥,我一秒都不想翻開這些書!」
縱使期望弟弟上進的心思急切,紫堂陸也不想強硬逼迫他,只是無奈道:「讀好書對你的未來很有幫助。」
紫堂林猛地直起身子:「這就是為什麼哥那麼認真念書嗎?」
「……可以這麼說。」這道問題反倒使紫堂陸一愣——說到底,他是為何而讀書?是為了自我實現、家族榮耀,還是某人的足跡?向來擅於計劃的紫堂陸在高三那年難得地猶疑,遲遲選不出大學的志向,思考時腦海浮現家主對著紫堂幻吆喝、叫他「學學真」時鏗鏘有力的嗓音。隔天他告訴紫堂真,自己決定和他讀同樣的科系。
紫堂真歪著頭輕笑道:「那很好啊,我在這裡等著你。」最終紫堂真等到了紫堂陸;但在紫堂陸決心報考同樣的研究所時,紫堂真便不再等他。
看似是魯莽的決定,其實也經過深思熟慮——只不過在家族期望的高壓下,他只得將任何多餘的思慮壓回心底。他是考慮過各種科系,唯獨不曾將紫堂真的系所納入選項。大概是因為堂兄弟讀同一個科系容易被比較,但紫堂陸不樂意被比較,尤其對象又是那個紫堂真。可父親的一句話直接替他的志向定了錨——「你就去讀本家長子的那個科系。」他本想反抗,卻在看見記憶裡紫堂幻紅腫的臉頰後低聲答應。旁邊的紫堂林一瞥見他眼底幽微似委屈的情感,便想替他出頭,卻被他一把攔下。「林,別頂撞父親——我會去和紫堂真讀同一個科系。」
結果他如願考上紫堂真就讀的科系,甚至拿了獎學金。只要選定目標,紫堂陸就有能力把成功的劇本書寫得淋漓盡致,就像紫堂真一樣,即使沒人知道他們為自己而寫的劇本早就被棄置於何處。紫堂陸也不知道人人稱羨的天才紫堂真為自己構思了什麼樣的故事,那故事裡又會不會有他。
「不愧是哥,想得真詳盡……我也會為自己好好打算。」即使聽得出來紫堂林說的是違心之論,他還是保持著沉默,露出相信對方的眼神。每當自家弟弟每次被無端嫁禍時,他也會以頃刻的回眸告訴對方,自己知道他的清白。接收到這樣的訊號後,紫堂林便會肉眼可見地沉靜許多,隨即笑著開啟下一個天馬行空的話題。
但這次紫堂林僅是繼續注視紫堂陸的雙眼,好似他嘗試從那雙眼裡讀出額外的訊息。他瞇起眼用力去看哥哥那雙與他色澤稍有差異的瞳眸,卻仍讀不出個所以然。直覺告訴他哥哥有些話憋在心底沒說出來,可他的能力還不足以理解那些被隱藏的思慮。
明明他也想理解哥哥,替哥哥分擔重任,但哥哥卻總是像怕自己闖入禁地一般,把心門上了多層厚重的鎖,面對他時便用一貫的眼神搪塞。
紫堂林不喜歡這種被當成外人的感覺。畢竟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沒有人更能夠親近哥哥,更能夠觸及他的內心深處。
於是他決定更加深入地探尋紫堂陸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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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時刻保持警惕,卻還是被不顯眼的小石子絆倒,身子前傾時手腳配合不佳,導致傷了手腕又扭了腳踝。紫堂陸扶著腳踝坐在路邊,本以為只是輕微扭傷,稍加按摩即可,走了一段路才發現疼痛比預期的更劇烈,不抓緊時間治療也許會惡化。於是他用完好的那隻手勉強撐著身旁的矮牆獨自走到離家最近的醫院。之後他拄著拐杖回家,身形瘦削的流浪貓好奇地跟著他到門口,便繼續走向下一個中繼站。他用手肘抵著拐杖,顫抖的食指過了好幾秒才真正按下門鈴,應門的是紫堂林。
「哥!你終於……你受傷了……嗎?」紫堂林歡快的眼神一瞬間轉為震驚與慌張,接著他抬起雙眼想直視對方,紫堂陸卻彷彿有意避他視線,正巧垂下了頭。他本想伸手去抓對方的肩,直到內心的聲音提醒他任何的莽撞都可能傷到哥哥,他才猶豫地縮回將要觸碰到對方的手。
即使打著石膏的腳還在隱隱作痛,紫堂陸還是提醒自己保持冷靜,至少不能比弟弟還不冷靜。他吐出一口氣,沉聲道:「小傷而已。能幫我放下背包嗎,林?」紫堂林趕緊從他手中接過背包,快步將其放在沙發上後又快步回來攙扶紫堂陸到客廳坐下。「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只是跌了一跤。」紫堂陸簡短的回應讓對方也沒有繼續過問,即使焦急得很,也認為事實絕對被隱瞞了大半。紫堂林在內心暗自抱怨,也貪婪地渴求更多實情。然而他選擇將此刻迸發的心思都掖進心底,只不過眼下有一件更緊急的事不能拖——「哥,你有辦法自己洗澡嗎?」此話一出,紫堂林也感覺臉頰逐漸燥熱,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句話也許帶著不適當的遐思,他希望哥哥不會如此詮釋。從紫堂陸的反應看來,他確實沒有多想,只是低頭看向打石膏的腿,沉默了數秒才說道:「嗯……確實有些棘手,不過我會試試看。」
「那就好,如果哥有需要,我可以,呃……幫哥擦背?」編織話語的同時,畫面也隨之浮現。他不禁好奇,在那頭厚重的長髮下,哥哥的背部會長怎麼樣。似乎打從青春期起,他就再也沒見過對方裸露的上身,畢竟兩人不會再一起洗澡,也沒有上同一堂游泳課的機會。他只記得自己發育得特別快速,哥哥則比他稍慢。到了青春期,他的身高正式超越對方,肌肉量目測也多了一點,那哥哥的背部是不是也會比自己的窄小?過量的畫面讓紫堂林嚇得幾乎整個人跳起,還被他想像裡的主角關心。他連忙搪塞過去,便僵硬轉移話題,跑到浴室備好擦澡用的板凳與毛巾,之後扶著對方去洗澡。
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紫堂幻握緊書包的背帶,快步跨進玄關後俐落地將門重新鎖上。明明燈亮著卻沒人在,紫堂幻皺起眉頭,叨唸著:「為什麼不隨手關燈呢……」他原以為也許是自己的堂兄弟在短暫回家後又出門閒逛,這個猜想卻在他聽見浴室傳來嘩啦水聲,自己又與從浴室走出的紫堂林對上眼後被推翻。「喲,小少爺今天回來得可真晚。上哪鬼混了?」紫堂林瞥了他一眼,隨口調侃道。見他手裡捧著一疊衣物,紫堂幻問道:「那是陸的衣服嗎?」
不知是因為對方沒有回答他的質問,或是因為他的觀察過於敏銳,紫堂林感到有些不滿。再一次看向紫堂幻的雙眼時,他愈感煩躁。「是,是——因為哥的腳受傷了,我剛才扶他去洗澡。」見對方神情轉為慌張,雙眼與嘴一併張大,紫堂林這才心生滿足。他將手裡的衣物扔進洗衣籃,又把堆積的衣服全倒入洗衣機,紫堂幻跟在他身後關心紫堂陸的狀況,順手往洗衣機內加入一瓶蓋的洗衣精。「所以說,陸現在都得拄拐杖?那他還要走路回家嗎?」紫堂幻本想直接邀請對方一同乘車,他相信父親不至於不准分家與本家的孩子搭同一輛車。可他也瞭解紫堂林會將他的好意詮釋為假惺惺的施捨,才採迂迴方式詢問。
「我會照顧好我哥,不用你操勞。倒是……」話將要說出口,紫堂林才突然感到彆扭,生硬地撇開視線。「家主還好嗎?」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太擅長關心人。
「父親的臉色變得更憔悴,整個人也瘦了不少,但是……」之後,紫堂幻的聲音被洗衣機啟動的聲響蓋過,他便沒有繼續說下去,紫堂林也沒有深究,只是說這臺洗衣機陪伴他們從小到大,確實壽終正寢了。
不一會兒,浴室的水聲停下。聽見浴室門被打開,紫堂林迅速跑過去攙扶撐著門框的紫堂陸,問他需不需要幫忙吹頭髮。紫堂幻回到客廳坐下,摸出那團被揉爛的成績單,仔仔細細攤開後壓平,無神地注視上面的各種數字。家主明明已經日漸憔悴瘦削,斥責他的聲音卻仍中氣十足,發怒的力道也是一點不減。只不過他在大發雷霆後會滿身大汗地喘著氣,虛脫地靠著病榻,還不准紫堂幻上前關心他。一直到紫堂幻離開前,他都只是反覆碎唸:「要是這孩子有像真那麼優秀就好……」紫堂幻以氣音向他道歉,他沒有聽見。
紫堂陸在紫堂幻身旁坐下,用毛巾擦拭著溼髮。他湊過去看那張成績單,隨口說道:「比上次進步了不少,不是嗎?」他看向紫堂幻,對方的臉部因他這句話而扭曲。
「但家主還是不滿意吧。畢竟這傢伙——」紫堂林也湊了過去,看見對方比他高了許多的成績後便安分闔上了嘴。
「嗯,畢竟我不像兄長、像陸一樣所有科目都那麼好。」紫堂幻苦澀地回應。被提及的紫堂陸神情複雜,沉默數秒後,他僅是語氣冰冷道:「別把我跟那傢伙相提並論。」他把毛巾放到一邊,紫堂林將吹風機遞給他,紫堂幻則一把抓起書包,匆匆掃過他們的側臉後便又將自己鎖進房間。
最近把自己鎖起來的頻率越來越高,紫堂幻也不想這樣,他也急欲改變。他希望自己能夠更加坦然地看著別人的臉、一字一句回應對方的話語,可一旦別人的表情或語氣變得冰冷,他便方寸大亂,第一反應是把自己關進某個逼仄又黑暗的地方。他堅信只要待的地方夠隱蔽,就不必再面對任何人——可兄長總是會找到他,好似在他身上裝了定位。幼時,體能測驗屢屢失敗後,他雙手掩著涕淚縱橫的臉,鑽進後院裡某個狹窄得只容納得下小孩的縫隙。他靠在佈滿塵土的牆邊抽泣,眼淚滴在鏡片上,模糊他的視線。於是他拿下眼鏡,正準備用沾上灰塵的手去揉弄眼角,手腕便被抓住,身形瘦小的他被一把拉出縫隙。
「用那麼髒的手碰眼睛的話,眼睛會受傷的。」
「兄長!你怎麼在……」
「我才想問幻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又來了,明明兄長的本意是關心,紫堂幻卻因他壓低的聲音而瑟縮。他縮在兄長懷裡,撇過臉逃避對方居高臨下的視線。「沒關係,等幻想回答時再回答吧。哥哥先帶你去洗澡。」
紫堂真也確實沒有再過問,只是仔細地替他洗澡,幫他逐一擦去身上的髒污,動作緩慢溫柔。他問紫堂幻,水會不會太燙、擦拭的力道會不會太大、頭皮會不會癢。紫堂幻只覺得一切都很好,泡在溫水裡感覺像是被幸福包圍。抬起頭來又能看見兄長微微瞇起的雙眼,他覺得自己別無所求。等到泡得手心腳掌的皮膚都皺了起來,他才跨出浴缸。紫堂真用浴巾替他擦乾全身,又拿了另一條浴巾裹住他的身體,叫他去房間換上睡衣,好好睡一場午覺。紫堂幻睡得正熟時,家主便敲上他的房門,正當他拖著沉重步伐,準備去應門,紫堂真便先一步攔住家主,說他正在休息,請家主也稍作休息,晚點再來。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與交談聲遠去,紫堂幻才敢再次入睡。
一直以來,紫堂真都擋在他的面前保護他,讓他的童年生活勉強算得上快樂。可在紫堂幻段考名列前茅,正準備回家分享喜訊的那天,他便被告知兄長失蹤的消息,就連向來準時回家的父親也不見蹤影。「幻,總有一天你也必須獨立自主。」兄長的嗓音浮現腦海,紫堂幻沒想過那天會以這種形式來襲。保護他、讓他免於獨立的人消失了,就連他必須獨立面對的人也消失了,他又為何需要獨立自主?那晚,他呆滯地坐在客廳,就連以取笑他為樂的堂兄弟也沒有調侃,甚至沒出一點聲音,一到家便各自回房休息。
紫堂真失蹤後發生的事,紫堂幻大都沒有印象。他只是麻痺地度過每一個平淡的上學日,機械式應對師長與同學。他看不見色彩,嚐不出滋味,感受不到腳下踩著的釘子。隨後迎來的是一次次模擬考,他更是被書海淹沒,即使看見成績單上各科相差懸殊的數字也沒有求生慾望。一直到父親突然病倒被送醫,他才真正感受到腳下的刺痛。世界重新被添上色彩,鮮豔的、明亮的、黯淡的一併浮現,讓紫堂幻感官過載,腦內不斷響起刺耳的雜訊。父親的喝斥、兄長的安慰、父親與兄長頭髮和瞳眸的色澤盡數撞進他的雙耳與雙眼,讓他挺不直身子,只得癱倒在牆邊,只是這次沒有人會將他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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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到了紫堂真變得杳無音訊的半年後,到了家主臥病在床的數月後,也依舊沒有人會將紫堂幻拉起,但他已經在屢次跌倒、受過好幾次傷後逐漸學會不撐著牆站立。他想自己可能真正學會了獨立自主,被迫學習也罷,自願破繭也罷,至少他不必再仰賴虛無的保護傘。倒是他向來獨立的堂兄弟連站立都很吃力,只能拄著拐杖緩步行走,卻又總在紫堂幻主動關心時固執拒絕。他拒絕的話語和他弟弟一模一樣:「我會照顧好我自己,不用你操勞。」這次他的語氣倒是柔和了些許,不至於讓紫堂幻又想找個角落把自己藏起來。
紫堂幻延續上次未得到回應的話題,問起他放學怎麼回家。紫堂陸頓了一瞬才答道;「林會陪著我。」紫堂幻想,也許紫堂林會扶著紫堂陸,或把自己的身體借給他攙扶,便沒繼續過問。然而紫堂幻可能永遠也不會想像到真實的畫面。
在紫堂林第一次提出這項要求時,紫堂陸發自內心想要拒絕。倒不是嫌棄或看不起對方,只是覺得答應後的畫面會荒謬到連自己都接受不了。在附近的公車站下車後,他們還得經過一段上坡路才能到家。平常這對紫堂陸絲毫算不上負擔,可要拄著拐杖行走就稍嫌困難。倒也不是行不通,只是會比較費力——但紫堂林打算讓他不用費一點力氣就平安到家,於是提出要背他走過這段路。
「小時候都是哥背著我,現在換我背起哥了。」紫堂林滿臉自豪地拍拍胸脯,還曲起手臂展現上臂的肌肉線條,告訴對方自己足夠可靠。紫堂陸凝視他幾秒,之後嘆出一口氣:「……你能這麼體貼我很感謝,但哥自己能走,不會像你小時候那樣吵著要我背。」
「可是,哥不覺得偶爾被照顧也不錯嗎?」
「我還不太習慣。」此話一出,紫堂林以為對方正式拒絕了自己的請求,有些失落地垂下雙眼。「不過,也許等我習慣了,就會覺得這樣也不差。」說罷,紫堂陸收起拐杖,撐著身邊的石牆,正眼看向他。他伸出雙手,示意對方彎腰。他的反應讓紫堂林雙眼放光,興沖沖地將身體前傾,雙手穩穩扣住對方掛在他腰側的大腿。
「我也快要變成大人了!所以哥就放心依賴我吧。」
由於放慢了步調,回家的路感覺被拉長了不少。隨著生活愈發忙碌,他們的走路步調也逐漸加快,但今天兩人都被迫放慢腳步,五分鐘的路程被拉長為十分鐘的小型旅途。紫堂陸難得將自己的全身都託付給別人,剛趴到弟弟背上時也有些彆扭,但至少對方是至親讓他安心了一點。他的胸部緊貼著對方的背,隔著一層薄布料感受弟弟的背因肌膚緊貼而逐漸溽溼。一股暖意於心頭湧現,他突然覺得有時像這樣拋去羞恥心,在隨時有人會看見的地方盡情依賴別人也不差。
「哥,你比我想的還輕好多。準備研究所很辛苦嗎?」
「還可以應付。倒是你,有想好要考哪間大學了嗎?」
「其實……我還沒有想法。」紫堂林腳步逐漸放慢,最終停駐在一盞故障的路燈旁。「明明已經準備了那麼久……但還是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對不起,哥。」
紫堂陸僅是簡短應了一聲,便以沉默回應,他的沉默讓紫堂林眉頭緊皺、渾身緊繃,不自覺攥緊拳頭。抵達家門口後,紫堂林小心地將哥哥放下,讓他背靠著牆。看著胡亂翻找鑰匙的弟弟,紫堂陸說道:「只要你確實考慮過了,即使很晚才下決定也並非不行。」
橙紅的夕陽西斜,往他們倆的頭頂灑落點點金光。紫堂陸的臉背著光,陰影模糊他的臉龐,使得紫堂林無法判讀出他的表情。他暗自祈禱哥哥的回應可以依據字面解讀,祈禱哥哥不會對他失望,他祈禱自己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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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紫堂幻會安靜地待在睡著的家主身邊,唯有對方闔起雙眼時他才能真正放鬆。他凝視著父親平靜的容顏,心想自己與父親的容貌其實也有幾分相似,要不是有著相像的面龐,他有時會忘記眼前的男人是自己的父親。然而比父親更為陌生的是紫堂真,他遺傳到母親的一頭白髮,與父親與弟弟都相去甚遠,加上如此傑出的表現,紫堂幻經常感覺紫堂真距離他不是普通的遙遠。他有時會將對方誤認為一個對自己特別關照的陌生人。
「夫人……真……」病榻上的男人雙脣微啟,發出微弱的夢囈。紫堂幻艱難地辨認他吐出的音節,思考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對方喊的是自己最親近的兩人。他並不包含在內。他好奇父親都作著什麼樣的夢,一心復興家族的大人會夢見家族以外的事嗎?至少紫堂幻得到了部分解答,他知道最親愛的人確實會出現在父親的夢中,但沒有自己。
「父親,您在想著母親與兄長嗎?」父親,就連您的夢裡也沒有我嗎?父親,有把我放在心上過嗎?紫堂幻無聲地質問,不自覺站起身,伸出手握住父親消瘦的手腕,抬高到臉旁邊,以燥熱的臉頰溫暖他冰冷的手掌。「父親,即使每天都來看您,還是沒有得到被你夢見的資格嗎?」紫堂幻對著他低喃,他停止了夢囈。紫堂幻期待卻也懼怕他醒來。一旦父親醒來,他便會感覺如坐針氈,就連簡單的一句話也得字斟句酌。可只要父親不醒,他就永遠無法得到回應。可唯獨在父親沉眠時他才能盡數傾吐內心話。最後紫堂幻感受到的是失望,他對這位虛弱、蒼白、無力的失職父親失望。原因他自己也道不清。
這一瞬間,他突然開始厭惡父親,然後開始厭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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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不知不覺便迎來了大學入學考的時節,接在其後的是研究所入學考。紫堂幻勉強拉起了原先慘烈的數理成績,以最後一次模擬考的成果來看,可以擦到第一志願的門檻。最後一次看見成績單時,家主不再眉頭深蹙,而是閉上雙眼,緩慢吐出一口氣。「要是能維持就好了。」紫堂幻自然不敢為尚未到來的結果打包票,但數個月來的進步也為他增添了不少信心,讓他得以說出:「父親,我會盡力的。」他的眼神雖略顯疲憊,卻也綴有幾點光彩;反倒家主的眼睛已不如以往炯炯有神,逐漸失去生氣。
越接近正式考試,紫堂林便日復一日越加浮躁。除了遲遲未定下的志向外,還有猛然襲來的陣陣浪潮,在紫堂陸替他補習時尤為明顯。即使對方已經三番兩次叫他將注意力拉回試題,他的視線依舊會不自覺飄向對方的側臉。他會想像自己伸手摘下那副方框眼鏡,彷彿摘下一顆禁果;想像自己用手背撥開對方遮住半張臉的瀏海,望進那雙睜大的天藍色眼眸——見他的注意力已經飄到九霄雲外,紫堂陸索性闔上試題本,用指尖揉按皺起的眉間。「不如休息一下吧。只是你也該打起精神來了。」
「哦,啊,哥!我還不累,你可以繼續講下去的……」
「但你根本沒在看題,還是說我的臉上寫著答案?」
「不是……」紫堂林滿臉愧疚地低下頭,心想自己又丟失了一個機會,也不知道哥哥還會給自己幾個機會。紫堂陸注視著他的頭頂,盡力去思考他的心理,卻仍想不透這少年心中都有著什麼樣的情感在湧動。他也當過考生,甚至現在也還是考生,理解大考前總會有許多雜七雜八的思緒讓自己心亂如麻,但紫堂林的注意力明顯不在考試上。他暗忖:不如今晚睡前找林談一談。
紫堂林洗澡時,紫堂陸坐在沙發上,輕巧地轉動腳踝。經過規律的復健,他的腳傷很快便完全痊癒,也終於不用再拄著拐杖上下課。自從那次黃昏,紫堂林便再也沒主動提出要背他,只說有任何需要儘管告訴他,讓紫堂陸輕鬆自在不少,畢竟在別人看得見的地方被弟弟背著走還是很難為情。顯然弟弟想告訴身為大人的他,自己也將成為大人,可在他眼裡,對方總是以笨拙的方式努力,雖然感覺並不差。看見向來依賴自己的弟弟試圖變得獨立自主,他內心仍有幾分欣慰。
見浴室燈已經關上,地面又濕漉漉的,紫堂陸走到紫堂林房門口,從門縫窺見裡面的檯燈還亮著,於是敲了敲門:「林,你睡了嗎?」對方過了半晌才回應,急忙替他開門。「哥,有什麼事嗎?」
「有些事想和你聊聊。」他自然地坐在對方床沿,並拍了拍床鋪,示意對方坐在他身旁,就像他們小時候會緊挨著一起玩一臺遊戲機。只不過這次他們都沒那麼無憂無慮,各自懷揣著不同的心思,但彼此又都不知曉對方的心理。紫堂林猶豫了片刻才終於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隻手的距離。「那我就直說了。」紫堂陸側過身,視線直直對上紫堂林嘗試閃避的雙眼。「林,你最近經常心神不寧。發生什麼事了嗎?」
紫堂林下意識想撒謊,卻又馬上意識到對方會毫不留情戳破他的謊言,於是用模糊的實話試試水溫。「最近我是在思考很多事沒錯,之後會讓哥知道的。」紫堂陸點點頭,似是接受了他的回答,也尊重他的隱私空間,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是這樣嗎?那等你想告訴我時再說吧。」說道,他站起身,拍了拍對方的肩。「只不過考試要緊,還是先專注於考試,可以嗎?」紫堂林垂下頭:「瞭解了,哥。」
「這就是我想說的,晚安。」
「晚安……哥,早點睡。」
「嗯,你也早點睡。」
所幸紫堂陸並沒有追問,紫堂林慶幸對方並沒有將追求真相的精神用在他身上。只不過這次的對談可能又讓他錯失了一個機會,他必須珍惜所剩無幾的機會,將餘下的額度保留至未來某個他與哥哥都準備妥善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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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入學考那天,紫堂陸早上恰好有課,無法親自將家中的兩位考生送進考場,只是在玄關送行,對他們說道:「你們的努力都會應證在成績上。」紫堂幻點頭致意,有些緊張地向他道謝。紫堂林則在紫堂幻先一步走出家門後才轉過身,直視著他的雙眼說道:「哥,我會盡力的。」即使他不認為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反倒大部分時間都力不從心。
早上的課程結束後,下午便轉為清閒。紫堂陸與教授約好討論研究計畫,但大部分的時間都用於閒聊。教授認為他的研究計畫幾乎無可挑剔,除了對題目足夠熟悉,也深知自己的研究能如何補足現有的研究缺口。教授認為,只要不脫離正軌,考進研究所也是板上釘釘的事。聊著聊著,教授還是不免俗提起一位與他同姓的學生:「之前所裡也有個姓紫堂的學生,你和他認識嗎?」
「那是我的堂哥。」
「原來,我就想你們氣質相似,果然是親戚。」教授滿意地點點頭,並站起身,將紫堂陸面前的茶杯重新倒滿。紫堂陸恭敬地向他道謝,並端起茶杯,吹著冒熱氣的茶,雙眼垂下,從澄黃色的茶中看見自己的倒影。他從不認為自己與紫堂真有何相似,也不解教授的思維。他輕啜一口茶,教授將身體靠上沙發,繼續說道:「雖然和那孩子不熟,但別的老師都對他稱讚有加。我也希望能教到他,可惜啊……」教授長嘆一口氣,絲毫不掩飾滿臉的遺憾。「有那孩子的消息了嗎?」
紫堂陸搖搖頭,握緊茶杯把手:「目前還沒有。」教授反覆感嘆天妒英才,也為自已無法教到他而遺憾,而紫堂陸還在思考自己與對方的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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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結束後,紫堂林終於有餘裕應證長久以來的猜想。即使希望這樣的猜想被推翻,他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段時間對哥哥的胡思亂想都顯示出自己已不只將對方視為家人。倒也不是希望與對方發展親密關係,他只希望學會應對這種陌生的情愫。要是猜想不幸被驗證,他還得思考如何向對方道出事實,又能如何維繫好兩人的親屬關係。
思考良久,他也只想得到簡單、赤裸,而又粗暴的辦法。過於細緻、黏膩、虯結的情愫他無以理解,只得以最為直截了當的生理反應進行驗證。紫堂家的孩子素來對戀愛感到陌生,所有人都在一心追求理想,無暇將心思分給外人。從小到大,紫堂林除了家人外未曾注意過其他人,自然對這種酸澀的情感一無所知,只是他也沒想過自己第一個心動的對象正是親哥哥。
由於紫堂陸還在全心準備考試,紫堂林也不好意思為了這種幼稚的感情上門叨擾,所以只是躺在床上,全身放鬆,閉上眼想像對方的面容。他回憶兩人並肩時對方近在咫尺的面龐、對方替他補習時的側臉、緊貼在他背部的體溫、摸頭時手掌的力道——他羞恥地發現自己預期推翻的假設卻得到了應證:他想像哥哥的臉龐時確實會產生不合時宜的生理反應。他用單手掩住發燙的臉,縮起身子,咬著牙紓解折磨人的慾望。
紫堂林因各種燥熱的想像而一夜無眠,他拖著步伐踏進浴室,正好撞見一貫早起洗漱的兄長,對方顯得有些詫異。「早安,林,昨晚睡得如何?」
還睡眼惺忪的少年顯然愣了一下,隨即機械地伸手抓過漱口杯與牙刷後略微沖洗,紫堂陸順手替他擠上了牙膏。
「還不錯,就是作了個惡夢……」
頃刻間,對方的手又自然地覆上了他的肩膀,還用手指輕柔地按壓,讓他頓時渾身緊繃。「你的肩頸很僵硬,我再幫你按摩。」紫堂陸咬著牙刷,含糊不清地說道。
他這才想起自己尚未和兄長道早安,然而此刻得做的還有道謝,或者婉拒對方的好意,但他的心早已如同一團亂麻,最後也只憋出一句:「……嗯,哥。」他這才發現家中的浴室其實不大,兩個人並肩站在洗手臺前已經顯得有點逼仄,鏡子也無法同時容下兩張臉。紫堂林後退一步,身體靠上冰冷的磁磚牆,給自己一些喘息的空間。他觀察著鏡子裡哥哥臉部的倒影,即使這張臉與自己想像中的如出一轍,他此刻也不至於出現昨夜那種羞人的反應。他不得不慶幸自己不會在對方面前出糗。
紫堂林用雙手捧起冷水往臉上拍了幾下,藉清潔的動作冷卻滿臉的燥熱。接著他用毛巾將臉壓乾,刻意比平時停止更久,進行無意義的拖延。睜開雙眼後,紫堂陸不但站在身旁,還直直盯著他看。他嚇得後退半步,結巴地問自己臉上沾到了什麼。
「其實我們的臉很相像。」看著弟弟,紫堂陸心中突然浮現這個想法。由於兩人留著相去甚遠的髮型,平常不會有人意識到他們容貌的相似。唯有在兩人都披散頭髮時,他才發覺弟弟和自己長得真的很像。要是自己的臉部的稜角被磨去,或者林長得成熟幾分,他們會被誤認為雙胞胎也說不定。
面對他沒頭沒尾的感思,紫堂林顯然愣了一下:「……真的嗎?我都沒發現呢……」紫堂陸走近一步,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相貼:「撥開我的頭髮,仔細看看我的臉。」
紫堂林順從地伸手,緩慢撥開對方的瀏海,謹慎得像在揭露未曾被觸碰的寶物。除了較為成熟外,對方的輪廓確實與自己甚是相似,兩人最不同的地方在於雙眼的色澤——對方的像是天空,自己的則更像是陸地。他仔細端詳對方的臉龐直到雙頰發燙,才快步離開浴室。捂著嘴走向客廳的同時,他意識到他魂牽夢縈的人臉上原來有著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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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布成績那天,紫堂幻格外心平氣和。即使在看見成績後亦然,他的成績並不出乎預期,不擅長的數理科比起最後一次模擬考也進步了許多,他感謝紫堂陸編的講義替他釐清了許多原先搞不懂,只能死記硬背的概念。他沒有加入同學的討論,而是比對了各個落點分析網站的資料,確認這樣的成績能將自己送進第一志願。他靠著椅背,摘下厚重的眼鏡,感覺如釋重負。
放學後,紫堂幻便直奔父親住的醫院,手裡緊緊握著成績單。推開門那刻,對方便與他對上眼。紫堂幻愣了一下,差點認不出病床上的人——那人身形瘦弱、雙眼無神,就連說話的力氣也使不出來。他記憶裡的父親一直都面色紅潤、嗓音強而有力,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禁懷疑,自己這段時間探望的人根本不是父親,而是某位與他面容相仿的陌生人。可對方皺眉的神情又與父親一模一樣,紫堂幻唯獨確定自己不會認錯父親皺眉的模樣,他從小到大一直在看見那種表情。於是他吐出一口氣,緩步走上前,以雙手遞上聯繫起他們的紙張:「父親,這是我入學考的成績單。」對方沒有力氣伸手去拿,視線卻還是仔細掠過上頭的每一個數字,擔心錯過任何一項他為兒子評分的指標。最後,他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確認對方的視線已不再停駐於成績單,紫堂幻便收回雙手,繼續說道:「如果沒有意外,應該可以上第一志願。」他最終仍未問出:「父親,您應該不會再對我失望了吧?」
但家主僅是闔上眼皮,並未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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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收到紫堂幻的簡訊時,紫堂陸才知道今天公布了大學入學考成績。他忙了一整天,剛帶完兩堂助教課,正準備買杯咖啡支撐過這個夜晚,便看見紫堂幻傳送了一張圖片,還向他道謝。他快速瀏覽過對方的成績,回應道:「表現得不差啊。」隨後,他打開與紫堂林的聊天室頁面,剛打好一則詢問成績的訊息,便有些猶豫地刪除。他想,還是等對方自己開口為佳。
結果紫堂林對成績的事閉口不提,只是在共進早餐時突然放下餐具,鄭重地告訴他:「哥,我不想上大學。」他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只是將口中的食物吞下,偷給自己多一點思考時間。最後他問:「你確實考慮過了嗎?」
「嗯,我想過了。我面對書本就會無精打采,我不覺得我能夠應付大學的課業。」
「你的成績可以上哪間學校?」
「我沒有去查。」
「你一點也沒有想要嘗試嗎?」
「……沒有,我覺得。」紫堂林迴避他的眼神。
「既然你確實考慮過了,那也並無不可。只是我希望你可以想想看你想走的道路。」
要是被問的對象是五年前的紫堂林,他絕對能夠毫無猶豫地回答:「哥想走的路就是我想走的路!」可他意識到自己距離哥哥已經愈來愈遙遠,他想自己永遠也趕不上對方的腳步。兩人的道路開始分歧,但紫堂林的路上沒有明燈,只有一盞故障的路燈——虛假的希望。「……哥,我還不知道我想走什麼路,但我希望能幫到你。」
聞言,紫堂陸點頭,鄭重地對著對方的雙眼說:「哥哥會陪著你找你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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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研究所的考試也終於到來。紫堂林難得起了個大早,就為了親自送紫堂陸到考場。紫堂幻也正好準備出門,他對著堂兄說道:「加油。」紫堂陸撇過頭:「不用你說。」同時從弟弟手裡接過安全帽。紫堂林回頭瞟了還看著他們倆的紫堂幻一眼:「怎樣?你也想搭便車?我的車只有哥能搭!」紫堂幻剛想反擊,便被紫堂陸阻止,他催促紫堂林發動機車,再拖下去就要遲到了。
「紫堂幻,再告訴我你上了哪間大學。」說罷,紫堂陸便跨上機車後座,雙手自然地搭上弟弟的腰側。紫堂幻訝異對方還記得放榜的日期,明明自己沒有和他提過才對。
紫堂幻珍惜著這段少有的清閒日子,也在確認出席率後難得向學校請了假,一大早便前往父親所在之處。他不知道父親會做何感想,至少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決定。他靜靜地陪在父親身旁,兩人都沒說一句話,也沒看彼此一眼。縱使氣氛疏離,紫堂幻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他想,也許這才是最適合父子倆的距離。
正午時分,他到醫院附近的食堂慢悠悠享用他曾經最喜歡的餐點。以前紫堂真總會在拿到零用錢後馬上帶他到這間食堂,讓他挑選最喜歡的餐點。即使每次的選擇都一樣,兄長還是會不厭其煩地問過他。這次他感覺餐點並不如回憶中的美味,反倒感覺食之無味,不知是因為調味得不夠到位,或者那個為他增添風味的人已經不在身旁。
甫跨出餐廳,紫堂幻便收到放榜簡訊——他如願考上了第一志願。看見那段文字後,他便心跳加速、熱淚盈眶,用手背胡亂抹去沿著眼角落下的淚,盡可能快速朝醫院奔去。他在心中吶喊:父親,我做到了!父親,我不會再讓您失望了!父親,您終於可以為我感到驕傲了!推開病房門後,他首先聽到的是令人不適的一段機械長音。
「紫堂先生。」一名醫護人員將僵在原地的紫堂幻拉到病床旁。紫堂幻垂下眼,對上父親過分平靜的容顏。「我們已經急救了半小時,但……」此後的話語在紫堂幻腦中化成無意義的雜訊,他聽不見眼前的醫護人員究竟說了什麼,只覺得靜靜躺在病床上的父親陌生得熟悉。他第一次意識到那人真的是養育自己長大的父親,與自己血液相連之人。
回過神來,他的手裡多了一份文件,詢問他是否拒絕施行心肺復甦術。
紫堂幻發現自己距離獨立自主還差得遠。他還是想退縮,還是想問兄長會怎麼做。如果是兄長,他會希望抓住每一線生機,還是會讓父親一路好走?如果是兄長,是不是會乾脆地下決定?如果是兄長,是不是會預先想好每一個可能性……即使內心還茫然著,手卻先一步動作,顫抖著簽下大名。
他希望自己的決定與父親、與兄長都能一致,他希望他們不會對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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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獲家主逝世的消息,分家的兄弟倆都沒有誇張的反應,而是雙雙垂下眼,抿起嘴脣。「節哀。」紫堂陸斟酌了字句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在紫堂幻將自己鎖回房間後,紫堂林才小心翼翼地拉扯對方的衣袖:「所以,紫堂幻是下任家主了。」他不擅長應付生死之類沉重的主題,也不想正面談及死亡本身,以另類的溫柔迴避事件核心。
他們都沒有主動找紫堂幻搭話,即使三人坐在同一張餐桌上,飯廳內發出的也僅止於餐具碰撞的聲響。原先生意盎然的房屋變得死氣沉沉,最終第一個忍不住的是紫堂林。研究所放榜那天,他在餐桌上問:「哥,你考上了嗎?」雖然只有一瞬間,他還是看見另外兩人的表情都有所舒展,好似在無聲感謝他率先打破僵局。
「嗯,考上了。」
「不愧是哥!」紫堂林雀躍地大聲鼓掌,為低迷的氛圍增添這幾個月來都不曾感受到的生氣。他瞥向紫堂幻,示意他給出反應。
「恭喜你,陸。」紫堂幻放下餐具,擠出一抹微笑。他並不是強顏歡笑,只是不知道如何以臉部肌肉表達喜悅。紫堂陸看著他,表情亦柔和了些許。
長時間的熬夜讓紫堂陸精神有些渙散,還遠遠不到午夜便準備入睡。他剛蓋上棉被,正準備關上檯燈,便聽見規律的敲門聲。「哥,你睡了嗎?」對方的聲音充滿猶豫,反倒引起他的好奇心,於是他主動開門,邀請對方坐在自己的床沿。
「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我,我……」紫堂林慌忙地把玩手指,笨拙地翻找適合的詞彙與最妥當的開場白。「那個,恭喜哥考上研究所!你辛苦了。」紫堂陸簡短地應了一聲,耐心等待尚未道出的話語。紫堂陸沒有直接注視著對方的雙眼,而是看著他緊緊交握的雙手。紫堂林深呼吸,清了清嗓子,放慢速度說道:「我想要更認識哥!也希望……哥可以多注意我,多……關心一下我。總之,你在我心中比其他人都更重要,我希望在你心裡也是這樣!」但他最終挑選的無非是最糟糕的語句了。明明他已經是最整個紫堂家中,甚至整個世界中最得哥哥關愛的孩子,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卻像是抱怨,嫌哥哥給的照顧還不夠,嫌哥哥愛其他人比愛他還多——可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假想敵是誰。這樣的懵懂更讓他顯得像是不講理的孩子,他只希望哥哥能夠接收到他最誠摯的心意。
紫堂陸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連一點細微的變化也無,紫堂林不知道他聽懂了多少,卻又同時相信哥哥能徹底讀懂他的內心。紫堂陸的回答令他更難以捉摸:「林,你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哥,謝謝你,但我不是這個意思……雖然你還是我的家人,但我說的是家人以外的,你知道,就是會心跳加速的那種。」此話一出,他便感覺筋疲力竭,用雙手遮住臉部,不願去看對方的表情。正如他的預期,紫堂陸沉默良久,他既害怕又好奇對方的反應,於是將手指分開些許,透過指間的縫隙去偷窺,結果發現紫堂陸手抵著下顎在思考。
「……好,哥哥知道了。」說罷,紫堂陸站起身,打開房間的大燈,好讓自己與對方的表情都足夠明晰,好讓兩人能坦誠面對彼此。隨後,他坐回紫堂林身旁,拉過他其中一隻手,又將自己的手覆上對方的手背。「哥哥會陪你一起面對。」他語氣堅定道。
「面對……是什麼意思?」即使對方的臉龐變得足夠清晰,他的答覆卻漸趨模糊。紫堂林不確定對方究竟是答應還是拒絕了自己的表白,或者根本沒有正面回應。
「我對這種感情很陌生,也不確定家人之間是否……」說到一半,他腦中閃過另一個人影,一個看似與他截然不同,氣質卻有幾分相似的人影。「但無論結果如何,你都會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們一起面對這一切。」說道,他握緊弟弟的手,讓他知道,或許兩人的情感並不完全對等,起碼他願意嘗試理解並陪著對方一同探索。
紫堂林回握他的手,露出紫堂陸未曾見過的,柔軟的微笑:「哥,我知道了。那今後也多多指教了,哥。謝謝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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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堂幻出生的日子正處嚴冬時節,三人一同前往看望家主那日亦然。紫堂陸拿出手機查看時間,紫堂林也湊過去看,跺著腳大聲抱怨:「紫堂幻這傢伙竟敢遲到!」話音方落,話題中心的人便匆匆忙忙地朝他們奔去。他一面奔跑,一面反覆向他們道歉。
「對不起,我遲到——」
「紫堂幻,你又讓我等了。」紫堂陸雙手環胸,紫堂林則在一旁附和。「對啊,也不想想今天是誰說要來的,還敢讓我們等?」
每逢過年,家主都會帶著紫堂真與紫堂幻到這座靈骨塔祭拜他們許久前便已離世的母親。距離他們上次來訪,剛好是整整一年。紫堂幻猶記得,當時父親與兄長都還臉色紅潤、神采亦然,父親的眼神還流露愛意,兄長的表情裡的遺憾大都已經轉為釋然。由於母親逝世之時紫堂幻還沒有記憶,他對這位女性說不上有實質的情感,只知道她是父親全心全意愛著的對象,也有著與兄長極其相似的特徵。
一路上,三人聊著彼此的日常,原先壓抑的氛圍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他們這年紀應有的盎然生氣。進到靈骨塔時,分家的兄弟倆便默契地將中間的位置讓給本家的繼承人。由於分家的孩子與本家長輩的交集並不多,他們並不如本家次子那樣有著萬千感慨,只是簡單祝福對方的魂魄能夠安息。紫堂陸說自己會代替紫堂真照顧好紫堂幻;紫堂林則說在外人面前,他會盡可能讓紫堂幻不再受委屈。
見另外兩人都已經站起身,百無聊賴地靠著牆。紫堂幻輕聲說道:「抱歉,我還有些話想對父親說。你們能在外面等我一下嗎?」
「哼,別讓我和哥等太久。」
在他們離開後,紫堂幻雙手合十,閉著雙眼虔誠道:「父親,這些年來承蒙您照顧了。」即使父親劃出的傷痕日漸增加,所有的瘡疤似乎都隨著他的離去一併癒合。紫堂幻深知父子倆還有許多結不清的帳,也許用上三輩子也無法算盡,但他已不再在意,他的心早已脫離父親吐出的那片陰霾。「父親,我考上了第一志願。」紫堂幻睜開眼,看向寫有逝者全名的牌位。「父親,您會為我驕傲嗎?」紫堂幻輕聲問道。「父親,您認為我有能力成為像您一樣的家主嗎?」
「……哥,你覺得紫堂幻怎麼想?」紫堂林手插口袋,仰望著屋簷上結的冰柱,沒頭沒尾地問道。「家主去世,紫堂真又失蹤了,接下來紫堂幻就是家主了。你覺得他會害怕嗎?他準備好了嗎?」
「會不會害怕、有沒有準備好只有他本人知道。只不過紫堂幻還太年輕,還不到當家主的年紀。」紫堂陸從口袋抽出雙手,發現指尖依舊泛紅,又將手插回口袋。紫堂林看著他,心中升起握住那雙手、捧到脣邊親吻的衝動。但他已經學會克制與忍耐,又想起他們倆的承諾,於是將不合時宜的慾望拋諸腦後,最後只是朝對方靠近半步,讓兩人肩膀相碰。那刻,紫堂陸感覺自己的雙手已不再僵硬,反倒變得溫暖柔軟。
不久,紫堂幻便揮著手向他們走來。他非但眼角沒掛著一滴淚,還顯得神采奕然。
「唉唷,本家的小少爺居然沒有哭著鼻子出來?好勇敢啊,還真有家主風範。」紫堂林上前調侃。面對他的調笑,紫堂幻並未如同往常那樣蹙起眉頭、滿臉困擾,反倒依序直視指著他笑的紫堂林以及站在弟弟身後的紫堂陸。他對著他們說道:「今後還請你們多多指教,陸、林。」紫堂幻已經很久沒有露出如此自信而真誠的微笑。
聞言,兩人互看一眼。紫堂陸率先轉過身,用餘光瞟了紫堂幻一眼。「這麼急著裝大人了嗎?」他不求回應,紫堂幻也心照不宣地讓對話停在此處。紫堂林快步跟上紫堂陸,這次沒有搭上他的肩。紫堂幻則殿後,與他們相隔幾步路的距離,那段距離他留給了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