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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西索问出的问题时,伊路米轻轻眨了眨眼睛。
黑发杀手端起面前的玻璃酒杯,观察到杯底的气泡随着他的动作上浮,最后碎裂在空气里,样子倒是很漂亮,他在心底默默地给出评价。西索坐在他身旁,正在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披散的头发看。此时已经午夜,他们身处一家僻静的小酒馆,室内除了吧台后沉默的调酒师再无他人,显得西索的声音格外清晰。执行任务结束后在街头偶遇,随后提出邀请前来喝一杯,西索的下一个想法总是难以预料,伊路米想,但他并不介意和他再多待一个问题的时间。
“西索为什么要这么问?”
“当然是因为好奇呦~”西索微微愣了愣,却还是迅速接上了话,“伊路是杀手不是吗?虽然你不像人家是近战型,但太长的头发总会偶尔影响到工作的吧?比如不小心勾到障碍,或者沾上无聊的血液之类的。”
“啊,我可不是在否认伊路的专业能力。人家只是一想到伊路一脸嫌恶地清理头发的样子,就觉得实在是太美妙了呢~”察觉到伊路米投来的漆黑目光,西索愉快地耸了耸肩,嘴角扬起夸张的弧度,“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用途?比如有一天伊路死了,只要有这头长发在,就能轻松地把你的尸体拎起来吧?”
眼看着西索自顾自地激动起来,已然一副深陷在自己离奇构想里的样子,伊路米别开视线,一时甚至懒得分辨他话里的重点到底是头发还是尸体。伊路米不是个念旧的人,他更愿意把记忆分给有价值的信息,从而确保自己能够以想要的方式活在当下。至于蓄长头发这种事,伊路米撑起脸颊,难得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却意外地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也许是因为妈妈觉得他长发的样子很乖巧,或者某次的任务需求让他短暂忘记了定期打理头发,当然,最可能的原因还是他只是突然想留长,于是就这样做了。虽说不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现如今长发已经陪伴了他许多年,伊路米也很喜欢它们,并没有动过剪掉的念头。更何况,对于伊路米而言,控制自己的外貌是再轻松不过的事,哪怕是变形成集塔喇苦的那段时间,他也有好好地护理头发呢。
......但非要说的话,伊路米偏过脸,幽幽地看向西索,也确实发生过一件可以称得上有关的事。而好巧不巧,另一位主人公就坐在自己身边。
“是因为西索哦。”
黑发杀手的声音毫无起伏,却成功地把西索早已脱离现实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红发的小丑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伊路米并不知道对方得出了什么结论,只听到他含着笑意的声音:
“认真的吗?”西索弯起眼睛,“人家可是会相信的呦?”
伊路米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朝杯子里又加了几枚冰块,听到它们在杯壁上撞出清脆的回响。实际上要想起这段回忆有点艰难,毕竟它被伊路米并不妥帖地随手安置在积灰的角落,乍看上去实在相当不起眼。然而一旦打开落锁的盒子,伊路米就略感惊讶地发现,一切都留存得异常清晰。多年前陌生又熟悉的气味像酒液一样包裹住他,把他从当下托起,回到了过去某个或许不值一提的夜晚里。
凌晨十二点,地下格斗场。
伊路米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把竖起的衣领拉高了一些,几乎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试图以此来隔绝空气里令人作呕的腥臭。汗味、体味,还有从中央擂台上散发出的鲜血与尸体皮开肉绽后腐烂的气味,一切统统混在一起,而看台上的观众们像是对此无知无觉。他们个个都红着眼睛,手里握着写有序号的筹码,发了疯般地朝台上站着或躺着的人怒吼,其中一位甚至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横飞的手肘差点戳到一旁的伊路米。很快他的身影就倒了下去,可惜看客们足够专注,并没有人注意到这点插曲。
伊路米离开人群,把自己隐藏在看台角落的阴影里,嫌恶地甩了甩手指。即便已经完成过无数更为肮脏污秽的工作,作为十八岁的第一份委托,这种混乱不堪的场面还是令人感到十足心烦。伊路米开始想念自己昨天在家安静享用甜点的时候,基裘命人特意为他做了兔子形状的蛋糕,虽然与此同时多加了一倍的毒药,但伊路米还是十分感激妈妈这份体贴。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视线重新聚焦回了擂台上。
他本次的任务目标是这家地下格斗场的幕后主理人,年龄和相貌都不明,是个狡诈的变化系。他从不在外人面前出现,却对真人厮杀有着狂热的兴趣,以巨额奖金吸引着各路亡命之徒前来为有着同样嗜好的名流们上演搏命的生死格斗。每个月决出一名擂主,会由主理人亲自接见,也是接触到他的唯一机会。而现如今,伊路米兴致缺缺地看着最后一名挑战者倒下,这个月的擂主似乎就要诞生了。
站着的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先前挑战者的鲜血。他狂放地笑了两声,挥了挥几乎和一旁裁判脑袋一样大的拳头,引来观众席铺天盖地的喝彩。可见这里的整体素质实在不怎么样,伊路米眨了眨眼,思考着什么时候把念针扎进他的脑袋比较合适。可就在他动手之前,一道声音先传了进来。
“看来人家来晚了啊~请问,现在还可以挑战擂主吗?”
那是个拥有甜腻音调的青年,让伊路米下意识联想到某种粉红色的劣质泡泡糖。他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擂台之上,令全场一片哗然。他会念,伊路米顷刻间就做出了判断,不仅是他感觉灵敏,更是因为台上那位完全没打算遮掩,正在毫不客气地向周围显露着威压。他应该是和自己一样躲在角落,然后用某种有弹性的念把自己弹上去的吧。伊路米眯起眼睛,青年背对着他,伊路米只能看到他奇特的小丑装束,以及垂顺落在耳边的红发。
这家伙不好对付,伊路米想,虽说确信自己没有被他发现,但他也同样直到对方不再收敛后才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希望不要是同行,更不要是对手呢。伊路米一向不喜欢节外生枝,他的指间悄然出现了几枚念针,同时不动声色地向阴影里又挪了一步。
“当然可以,但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裁判打量了青年片刻,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格斗挑战只允许以近身肉搏的形式进行,禁止使用其他......道具或能力。”
哦,看来裁判也并没有那么无能,伊路米挑起眉。幕后人想要挑选强者,却不允许他们使用念,这也算是某种特殊癖好吧?
红发青年同样迅速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遗憾地摊了摊手,弥漫在整个地下格斗场里如有实质的威胁这才缓慢减弱到了可以呼吸的程度。他活动了下手腕,瞥了那似乎已经快要站不住的擂主一眼,语调里满是轻松的笑意:
“收到~虽说有点无聊,但还是希望你能帮人家~稍微纾解一下欲望哦~”
裁判退后了两步,毫不客气地吹响了手里的哨子。那位擂主的表情十分恐怖,似乎在竭力克制想要立刻逃跑的冲动。他咽了咽口水,为自己打气似地大吼了一声,同时朝红发青年的方向上前了一步——
可惜,也就只是一步。
红发小丑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擂主身前,饶是伊路米也几乎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他悠闲地抬起手臂,动作优雅得像盛宴上的音乐指挥,可伴随而来的却是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擂主被他自下而上的一记勾拳直直打飞了出去,力度大到甚至眼看就要冲上地下格斗场的穹顶。可青年没有放过他,伊路米听到他很轻地笑了一声,脚下敏捷地一弹,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直冲而上,迅速出现在了擂主身后。他的四肢奇怪地向内扭曲,膝盖和手肘一起狠狠撞向擂主的后背,居然硬生生盖过了方才的推力,把他像一个破掉的玩具那样按了下去。
擂台上传来巨大的轰鸣,那位几分钟前还在狂笑的擂主已经被深深嵌进了地里,而他自始至终别说还手,甚至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找到。红发青年轻巧地落回台上,在落针可闻的会场上四面环顾了一圈,发现没有人想要再次上前挑战后,无聊地耸了耸肩。
也是直到这时,伊路米才看清了他的面容。青年看上去相当年轻,估计不比他大几岁。他有一双狭长的金色眼睛,眼下绘制着星星与泪滴的图案,活像是刚从马戏团跑出来的小丑。他的格斗技巧很漂亮,但不够专业,伊路米想,对方很可能并没有受过完整的训练,却有着足够丰富的对战技巧。那么,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观众席上传来几乎要掀翻擂台的叫嚷,赌红了眼的客人们对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物怀着十足的惊讶和不满,甚至有人大声质问这是不是主办方为了敛财找来的外援。裁判扶了扶领带,完全无视了他们,他径直走到青年身后,朝他客气地伸出一只手来:
“恭喜您赢得了这个月的擂主之位,那么,接下来请和我去会见先生。顺带一提,您的名——”
错误的判断,伊路米眨了眨眼。
裁判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因为惊恐而扩散开来。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的青年,他捏着裁判的下颌,只用一只手就把他举了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捏着一枚正在滴血的扑克牌,而就在上一秒,它毫不客气地割开了裁判的喉咙。
“本来是想释放压力,但没想到这里实在是比我想象得还要无聊呢~”青年的声音依旧甜腻又轻浮,一脸烦恼的样子,“死得那么快,一点对决的乐趣都没有,明明人家还有很多精力呦~”
“你刚才说,去会见‘先生’?”青年假模假样地惋惜完,兴趣又迅速跳到了另一个方向,“他是谁,这里的大人物吗?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坏掉吧?”
裁判在他的掌心下痛苦地抽搐着,却因为声带受损而发不出任何声响,像一尾濒死的河鱼。青年不解地看向他,好一会儿才笑了出来,像扔垃圾一样把他随手丢在了地上,轻轻甩了甩手。
“啊,不好意思,忘记你现在不能说话了。”
目睹了这一切的观众席不安地躁动了起来,大多胆小的人已经不管不顾地逃向了大门的方向,另外一小部分似乎十分欣赏青年这种视规则为无物的态度,正在交头接耳着什么。青年站在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观众席上的人露出各式各样的神态,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正当伊路米好奇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台上传来了一声惨叫。
而那只是个开始,几乎在顷刻间,无数道皮开肉绽的锋利切割声悉数涌进了伊路米的耳朵。那些尚未离开的,以及还没来得及跑到出口的客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像多米诺骨牌似地一个个倒了下去。伤口大多在颈动脉,手法利索,一击毙命,他也挺适合当杀手的,伊路米肯定地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青年,只见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多出了一厚叠扑克牌,无一例外沾染着血迹,正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动作在空气里上下翻飞,洗出繁复的花色。
结合先前的推断,他应该是在对决的时候,不对,更可能是出现在这里的第一秒,就已经把他那特别的念和扑克牌一起,像蛛网一样吸附在地下格斗场各处了吧。对付这些乌合之众,的确也只需要轻轻一拉。难怪刚见到他时会感到那么强的压迫,伊路米挑起眉,罕见地对青年产生了些许兴趣。杀手世家的长子向来以效率为先,第一次见到这样高调得近乎夸张的角色,实在是个很好的观察对象。
“切~真是无聊啊。”
台上的青年转了转手腕,扑克牌就魔术般地消失在了空气里。他四下环顾了一会儿,似乎对这里再没有其他活物感到十分遗憾。随后他跳下擂台,悠闲地朝格斗场的另一侧走了过去。
伊路米一时没有跟上,他谨慎地估算着距离,以防止对方突然使用圆来确认周围的情况。而令伊路米意外的是,他并没有释放圆的迹象,反而只是散心般地在格斗场角落的那几扇门前徘徊。很快,他像是觉察到了什么,露出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随手切断了门锁,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伊路米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从阴影里迅速现身,几步就跃到了那扇门前。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青年行动的理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属于第三个人的,极为隐蔽的念,正在从狭长的走廊里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想必这就是那位主理人了,伊路米想,本以为他早就逃跑了,谁知道会躲在这种像是运输器械的地下通道里。伊路米在进入格斗场前用圆检查过整片区域,确信彼时没有察觉到除了裁判外的任何念力波动。而现如今,主理人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使用了念,那么,等在里面的恐怕就只有埋伏了。
只是,伊路米微微皱起眉,既然明知道里面有埋伏,为什么青年看上去心情反而变得更好了?换作别人遇到这种情况——
等一下,伊路米微妙地望向门内青年离开的方向,一个毫无厘头的念头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
他不会就是因为想要体验猎物竭力与自己缠斗至生命最后一刻的感觉,才来到这里的吧?
黑发杀手眉心跳了跳,为自己居然去揣测一个变态的想法感到十足心情复杂。可见比起埋伏,那个红发小丑才是更大的麻烦。但那毕竟是他的委托对象,伊路米点了点脸颊,考虑了几秒钟后还是跟了上去。无论如何,他都要亲自确认对方的死亡才行。
门内的走廊曲折而漫长,即便布置着稀疏的光源,也依旧压抑又昏暗。伊路米和青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缀在他身后的阴影里。青年走得并不快,过高的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即便知道前方是陷阱,他们却都不太在意,伊路米甚至在跟踪的同时分出些心思好奇,青年究竟是什么人,背后有什么势力吗?
出于合作关系和家庭背景,伊路米熟知许多团体和组织的人力脉络,也听说过不少特立独行的念能力者,而青年显然不在其中。但想必也只是时间问题,以他这样高调的性格和独特的念力技巧,想必很快就会为业界所熟知才对。
伊路米的脚步一顿,他和青年同时停了下来,平视向前方空无一物的走廊。
青年夸张地叹了口气,伊路米不确定其中遗憾还是讥讽的成分更多。他的手里再次出现了那副扑克牌,却已经光洁一新。下一秒扑克牌从他四周飞了出去,精准而锋利地切割过面前、头顶及脚下的空气,将那张铺设在咫尺间的透明巨网绞碎开来。无数细密的金属丝哗然落下,青年蹲下身去,好奇地碰了碰其中一截,手指瞬间渗出了新鲜的血珠。他感到很有趣似地,吃吃地笑了起来。
主理人散发念力的源头想必就是这个吧,伊路米无聊地旁观着,只觉得自己先前的判断还是有些高估了他。对方的念能力应该是改变气的性质,使光穿过时产生不同的折射率,从而产生将杀人凶器隐匿于无形的效果,就像青年刚刚破坏的那大片特殊细丝一样。但缺点也很明显,伊路米瞥向钉在左前方墙上的那两枚沾满血迹的扑克牌,就是气的主人一定不会离得太远。
青年站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向扑克牌的方向,耐心地等待了许久,才再次慢慢地朝前走去,同时不断清理着周身看不到的密网。主理人受了很重的伤吧,伊路米默默跟上。沿着青年开出的道路前进给他减少了很多麻烦,同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将通道开辟得格外宽大,简直像在炫耀一样。
不过,伊路米神情复杂地看向前方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的青年,这家伙果然和他猜测得一样恶趣味啊。明明刚才就能杀掉那人的,却非给他留够时间去毫无意义地逃跑,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能力吗?可惜,伊路米望向前方那团周身环绕着气的蹒跚人形,略感同情地认为,青年恐怕多半不会如愿才对。
“这些伎俩~对人家全都没有用呦~”青年笑盈盈地开口,刻意拉长了音调。他走得很悠闲,手里的扑克牌却简直像有生命一样,一边替他挡下自四面八方而来的锐利丝线和暗箭,一边紧咬着那可怜猎物的行动轨迹,以一种残忍却又不致命的力道,在他身上的各个部位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主理人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念力已经不足以维持自身的隐蔽,血液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缓慢地延伸到了走廊尽头最后的房间里。
还不如现场自杀来得更舒服些呢,伊路米面无表情地想。他看着青年跟随那串血迹,愉快地走进了房间。实际上他的这场委托到这里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主理人无论如何都会死,他只需要在青年离开后确认一下尸体的身份就可以了。可他的脚步没有停下来,至于理由,伊路米暂时不打算去想。
于是伊路米凑了上去,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房间里。不知是巧合还是无意,青年并没有关上门。那房间并不大,天花板上悬着一只巨大的吊灯,将内里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而在红发青年的面前,横陈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身下已经积聚起了一滩血泊,显然是刚刚才断了气。
我早说过了,伊路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青年对着尸体沉默了一会后,身体恐怖地颤抖起来。即便伊路米在他身后,也大概能猜测到他现在的表情一定相当糟糕。下一秒,他胳膊上的肌肉突然暴起,数道扑克牌射向地面,狠狠割开了那幻象脆弱不堪的表层。与此同时,更多的扑克牌像雨点一样紧密而迅疾地涌向了头顶的“吊灯”,这次他可没有手下留情。勉力维持的念彻底破碎,攀附在天花板上的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成形的惨叫,身体组织就被毫不留情地分为了数块——
伊路米略感无聊地移开了视线,即便是他,也没有那种看人杀人的兴趣。可就在这时,青年短促地笑了一声,把他的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于是伊路米再次看了回去,怀抱着一种极为强烈的、将要发生什么的预感。
铺天盖地的血夹带着残留的内脏一起,从头顶直直浇了下来,像一场极为短暂的骤雨。青年懒散地侧过身来,丝毫没有躲开的意思。于是血液浸透他的红发,如同鲜红的油彩般泼上他的脸颊和脖颈,甚至盖过了人工涂饰的泪滴和星星。青年却只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旁的血液,露出一种近似餍足的神情。
伊路米一言不发地站在黑暗里,认真地盯着青年看。对于在揍敌客家长大的他而言,这一生兴许也不会有所谓心跳加快或落拍的瞬间,更遑论失去自身控制这种事。他只是清晰地记得,那恐怕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如此专注地把视线只放在一个不是猎物,也并非家人的人身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青年多半比他强,且怎么看都是个以战斗和虐杀为乐趣的变态,可在那一瞬间,他并不觉得担忧或紧张。青年张扬的红发在血液浸染下显得更为夺目,发尾湿黏地贴在后颈,与顺着脊背流淌的血液接合,像一丛漂亮的、靡丽的长发。
“浪费人家的时间,可是不可饶恕的呢。”青年自言自语道。他看都没看脚边已然难以辨别人形的碎块,转身朝门的方向走了过来。伊路米迅速拉开了距离,安静地目送他远离这里。而令他惊讶的是,青年每走一步,身上的脏污就消失一片,几秒钟后就周身光洁如新,除了发尾还在积蓄与坠落的血滴外,再看不出任何方才的痕迹。
他还有别的念能力啊,伊路米放缓了呼吸,在心底默默记住了这一点。直到确认青年已经走远,他才重新走回了房间,嫌恶地在一堆模糊的人体组织里找出一根手指,对比过指纹后,愉快地给任务打上了完成的标签。
之后的一切都没有任何不同。伊路米照常接单杀人,安抚母亲的情绪,培养和关照弟弟们,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个青年。伊路米对自己身体的任何部分都有极高的要求,也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绝不会受除自身外的影响而改变。可总有一些特殊的外力因素在反应过来前就已经成为了决断的一部分,否认它也就近似于否定自身。
是的,兴许就是自那天起,伊路米蓄长了自己的头发。
“是吗,”西索弯起眼睛,“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呢~”
“嗯。”伊路米轻轻抿了口酒,即便已经刻意控制了内容,过长的讲述还是让他有点口干舌燥,“只是西索的话,多半早就忘记了才对吧。”
是的,自那之后过了许多年,在猎人考试里再次见到西索的第一眼,伊路米就确认了这件事。第一次对话,第一次得知对方的名字,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伪装,黑色的长发柔顺地落上肩头时,他从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反应。不过想来也是,以西索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记得清自己杀过什么人,更不用说知晓自始至终都藏得很好的伊路米了。
令伊路米意外的是,西索居然笑了起来。
“伊路~”西索指了指他的耳朵,“你最小的那个弟弟,是叫柯特对吧,他有和你说过贪婪之岛的事情吗?”
“知道大概。”伊路米不解地眨了眨眼,柯特跟着旅团行动并不是秘密,也会定期和妈妈以及自己汇报动向,伊路米甚至知道他和西索在游戏里因为除念师碰过面。但他现在说起柯特干什么?
“你和他很相似呦~”西索趴上桌子,笑着看向伊路米。
“是说外表吗?”伊路米想了想柯特和自己一致的黑发,并不否认这一点。
“还有更多地方呢,比如与生俱来的习惯,接受训练的方式,以及......”西索突然停了下来,意识到什么似地,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对,性格上你们还是不太一样。他会客观地承认自己的不足,而伊路你,似乎一直都是这么自信呢。”
伊路米没有回答,他安静地看着西索,漆黑的眼睛里难得闪烁着困惑。对此西索感到很愉快,毕竟对伊路米这样的控制狂,打一些他知晓范围外的哑谜总是很有趣。虽说他一定很快就会联系弟弟,这样的局面维持不了多久,但至少现在,西索可以用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想要说出的那句话来作为这个夜晚的结尾。
“能够见到现在的伊路米,人家很开心呦。”
西索撑起脸颊,狡黠地弯起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