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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迷修浑身散发着粉色泡泡落座在工位上的时候,他周围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打趣的笑。有些是出于好奇,有些是出于看戏,在一旁碎碎叨叨,窃窃私语。
这已经成为办公室闲言碎语里的一大谈资,甚至会有其他部门的慕名而来,就为了调笑他一句:“安哥,你又梦见你那位肤若白雪,长发如瀑的三公主殿下了吗?”
发问者未必是出于纯粹的好意,但是安迷修从来都察觉不出,或者说从来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每当这时,他总是正襟危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语气却又坚定无比地答非所问道:“是的,三公主殿下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女性。”
安迷修长相英俊,为人亲和,照理说应该人缘极好,但是却意料之外地与人有疏离感,尤其是在女性面前。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没有哪位女性能够忍受一名男性肆无忌惮地总在自己面前夸耀另外一名女性。
这一点当事人却往往毫无自觉。
自他有记忆起,他便一直做梦。
在梦里他是一名骑士,他宣誓效忠的主人,是王国的三公主殿下,同时,也是他的未婚妻。
梦境非常真实,真实到自己恍惚可以触碰到梦中人飘逸的发丝,真实到恍惚可以清嗅到满城紫罗兰的花香。
他把这当做上天馈赠给他的宝物,是轮回之间留给他的小惊喜。
每一天都是幸福满溢的一天。
今天的他又梦到了他和三公主殿下相遇的那一天。
那时的他还未成为正式的圣殿骑士。作为骑士候补的他正跟着前辈们在皇宫内殿巡逻。
平民出身的他第一次进入辉煌华丽的皇宫内殿,不免看花了眼,离着大部队有些距离。
在他沉醉于内殿花园的秀美别致时,却忽然听到了一丝异动。
久经磨练的敏锐让他的视线立马聚焦到一处。那是一棵开得正艳的紫罗兰树,与园内培育起来的观赏株不同,枝桠从墙外争先恐后的漫溢进来,彰显着侵略人心的生命力。也正是因为如此,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其间微弱的躁动。
安迷修屏气凝神,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双手缓缓移至佩剑上。
先是些微,后是炸裂开来。
那是在耀阳下炫目的紫,从紫罗兰花群中扑面而来,却丝毫不显逊色。
安迷修迎上那双眸,愣得呆呆的,一动不动。
嚣张的嘴角,张扬的四肢。
那是一位少女从天而降,从此他的世界再也容不下其他色彩。
同行的凯莉听得一愣一愣地,连手里的棒棒糖都忘记往嘴里塞。她是刚刚转到这个部门,虽然以前有所耳闻,但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细节。
“所以说,你的公主殿下凶猛得可以徒手爬上一棵树,然后再直接一跃而下?”
安迷修丝毫没有察觉到凯莉的言外之意,颇为自豪地答到:“三公主的身手了得,那时在演武场还没有男人能赢的了她。”
凯莉古怪的瞪了他一眼:“那你的三公主大白天的爬树干嘛?摘花逗鸟思考人生?”
“不,”安迷修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她刚刚逃课回来。”
“……”凯莉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一脸惊恐的望向一旁的格瑞。午休时间,他们三人正在商场准备找一家餐厅应付应付。
酷哥格瑞投给了她一个波澜不惊的眼神,仿佛在示意她习惯就好。
“安迷修,你真的没救了。”
“没错!在我遇到三公主殿下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沉溺其中无可救药了!”
不,没救的是你的脑子。
凯莉默默翻了个白眼。
安迷修越说越激动:“你是没看到那副场景!和她对视的那一刹那,那随风飘逸的蓝墨色长发,那双带着狡黠和恣意的清瞳,简直就像是……”
他的目光在商场人头攒动中逡巡,突然一抹紫色与他擦肩而过,他眼前一亮:“没错!就跟那个人一……”
“是,是,我知道了,明白了。”凯莉根本没往安迷修指的地方看,敷衍的拎着包快步往前走。
过了良久,她才觉出不对劲来,安迷修没有跟上来。
她扭过身子,发现安迷修侧着身子,一瞬不瞬的盯着某处。
“喂,你怎么啦,做白日梦啦?”
安迷修的肩微微颤抖,满脸呆滞,那双眼中又混杂着错愕和狂喜。
“……是她……”
凯莉只听见这句喃喃低语,安迷修就已经东穿西闯朝着一处奔去。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雷狮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插兜,百无聊赖地在商场转悠。
上午的课无聊又催眠,手机一早被那中年地中海缴走了,好不容易在体育课趁机溜号带人翻墙出来居然没一人带了钱包。
然后现在又被一个怪人缠上。
他一脸不善地抬头去看到底是哪个家伙偏要来拦他的路。
那人一身白村衫黑西裤,不知是因跑得太急还是过于激动气喘吁吁的,弯腰撑膝,肩膀随着呼吸上下抖动,只能看到对方棕色发旋。
雷狮皱了皱眉:“喂,你……”
“三公主殿下!”
那人猛然一个抬头,迅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雷狮被这个动作惊得不知不觉戒备性地后退了两步,似乎还被吓得心脏剧烈抖动了一下。
这个认知让他非常不爽。
不过还没等他发难,对方就做出了更加匪夷所思的动作。
那人直接毫不迟疑牵起他的右手,单膝跪地,甚至蜻蜓点水般亲吻了一下他的无名指,然后抬头一脸真诚和炽热地望向他:“我终于找到您了,三公主殿下!最后的骑士安迷修,为您而来。”
饶是雷狮自幼见多识广,也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他望进那双清纯得一览无遗的碧瞳,那说干就干毫不矫揉造作的动作,还有那发自肺腑一片真心的台词,他就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后刚刚还在吵吵嚷嚷要吃肉的佩利,打着主意要去弄点钱的帕洛斯,以及商场午休黄金时段来来往往的人群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安静得一根针掉下去都听得见。
雷狮头上的青筋又多了几根,他一把揪起面前人的衣领,二话不说给对方来了一记头槌。
“给我看清楚,老子是男的,大、叔!”
“那个男孩说完之后,气势汹汹扭头就走。也不知道是搞错性别还是大叔称呼对安迷修的打击更大,他竟然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被人家一记头槌戳破的额头还有一缕血从眉骨上滴下来,那落魄样,就是一被辜负了的有情人!多亏本小姐机灵架着他奔离现场,不然当之无愧的今日头条!”
凯莉甩着棒棒糖,翘着二郎腿,高坐在办公桌上,四周围了办公室听戏的一圈人,时不时发出“哦~”地意味深长的惊叹。
安迷修在一旁双手捂脸,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子底下。
不,性别不对怎么想也不是他的错!
好吧,他承认,他的举动在陌生人眼里是有点莫名其妙,他一开始也确实没注意对方的性别。因为,因为实在是太像了!
他找到她了,她就在他的身边。
他一想到这就根本没法冷静下来。
“可是有一点点奇怪啊。”金在一边整理案桌上的资料一边提到:“照凯莉的描述,那个男孩应该是十一中的学生吧。”
凯莉偏了偏头,回想了一下对方穿在夹克下的校服:“是十一中没错。”
“十一中可是出了名主打封闭式教学的精英学校,一般学生怎么可能三三两两午休时间在外闲晃。”
安迷修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嗯……”凯莉以手托腮,沉默了几秒:“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逃课。”
安迷修以头抢桌,是三公主殿下没错。
当雷狮又一个晚上从老地方翻墙而下的时候,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大哥……”同行的卡米尔警惕地用余光扫了扫四周,欲言又止。
雷狮眯了眯眼,嗤笑一声,搭上卡米尔的肩膀,就冲佩利和帕洛斯一声令下:“走,撸串去!”
“欧耶!烤肉!”佩利一声欢呼率先往主干道的地方冲了出去。
雷狮选择落脚的地方是十一中外墙很大一片黄角树林,很容易掩人耳目,当然,也很适合藏人。
安迷修躲在阴暗处,心情复杂。
他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于是决心来再见人一面。
十一中管理极严,学生很难出来,外人也很难进去,更何况自己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活脱脱一可疑人物。
于是入门不得的安迷修只好在十一中外围勘察地形,连续几日蹲守在几处适合溜号的“绝佳地点”,终于摸清了对方的行进路线。
安迷修在校的时候可是标准的三好学生,虽然不理解不良少年少女的思考回路,但是作为风纪委员的他对捉拿逃课学生可谓是轻门熟路。
等等,这不和跟踪狂越来越像了吗!
安迷修自暴自弃地揉了揉头,不行,就算是再被人锤到地上,他也要去确认一件事!
他暗自打气,从躲藏的电线杆后跨出来,正准备朝前方目标走去,就撞上了迎面来的行人。
“啊,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好意思地想绕开,却发现面前人一动不动。
面前人穿着兜帽衫,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凑到安迷修耳朵边上说悄悄话:“喂兄弟,你也是来对付雷狮的吗?”
“雷狮?”
“对呀。”对方指了指前面那个一路咋咋呼呼的小团体:“雷狮海盗团的领队,雷狮。”
听到雷狮海盗团几个字,安迷修眼角抽了抽。
那人煞有介事地冲他眨了眨眼,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模样:“嗨,我看你也跟在雷狮后面摸底好多天了,怎么样,跟兄弟我一起干吧,我们人多,力量大。”
安迷修:我不是,我没有。
“三……我是说你说的那个雷狮,他们这么招人恨的吗?”
“嘿,他们不是招人恨的问题,他们简直是目中无人,坏事做尽!你明白吗?”小混混说得隐隐有些激动,安迷修连忙安抚道:“明白明白,你继续说。”
兜帽衫咬牙切齿,扳起手指开始控诉:“他们从入学第一天开始仗着后台硬为非作歹,试问谁不知道。我就举个例子,就是那个多校联合军训,哪校的级长没被雷狮和佩利揍过,还有一个帕洛斯,在背后净出些阴招。本来以为还好有一个卡米尔是他们的软肋,结果是个冷面修罗。”
“……咳。”
“你咳什么?”
“说,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他们在游泳课上剪断别人的泳裤,在洗发液里面掺胶水,在牙膏里面放辣根,都是误会?”
“……你们上的,是同一所学校?”
“啊,不是。”兜帽衫义愤填膺地说道:“是我三大姑的舅舅的侄女的哥哥的孩子说的。”
“……”安迷修听得有点目瞪口呆。
兜帽衫见人露出一副微妙的表情,不禁有些恼羞成怒:“我再重申一遍,我没在开玩笑!”
“啊,嗯。好的。”安迷修抬手抹了抹脸:“我们言归正传,你刚刚说的那个对付雷狮,是怎么回事?”
一连有好几天,雷狮海盗团外出都没碰到什么小尾巴。
在校内搞不定,总想着在校外趁机给自己来个下马威的人大有人在,围追堵截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照理说雷狮该觉得清爽,但现实是自己异常烦躁。
怕不是魔怔了。
雷狮心里憋着一口气,扭了扭头活动了下关节,就在身后一家酒吧的LED看板旁发现了那个人装模作样,欲盖弥彰的身影。
这口气在下一秒就顺了过来。
他示意其他人先走,自己佯装向前,却在下一秒转过身来。
安迷修没想到他来这一出,刚刚把身子从看板后挪出来的他在把自己塞回去和被抓现行中迟疑了一下,咳嗽一声,拍了拍衣角,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
雷狮挑了挑眉,他是从来没遇见过这类人。看着端端正正,白白净净,嗯,还算是对自己胃口,却总干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都尾随我几天了,跟踪狂先生?”
这算是除上次在商场尴尬碰瓷后,两人正式面对面交谈。
于是安迷修有点紧张了。
对方正顶着那张姣好的面容和日思夜想的紫瞳在从头到尾细细打量自己。
“跟,跟踪?追梦的事,那能叫跟踪吗……”甚至有点口不择言,语无伦次。
幸好雷狮没听清楚安迷修在说什么,他皱了皱眉,鼻子微动,在空气中嗅了嗅。
随即目光定在了安迷修的手臂上。
雷狮是属于想到什么就会直接上手的类型。
所以他直接上前撸起安迷修的衬衫袖还有规规整整扎好的衣角,果不其然见到了包扎好了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全是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
雷狮没来由的一阵火大。
“几天没见,能耐了啊。”
“……”照这个意思是,自己天天跟在后面的事早就被发现了?安迷修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挫败。
“七中的那些人是你干掉的?”被围追堵截的事情太常见了,七中那批人早早放话说要收拾自己,却莫名其妙的在某天来控诉自己寻找帮手,他正纳闷着呢。
“干,干掉?”安迷修回想了一下:“不至于吧,在下最多算是正当防卫。而且作为学生,整天耍刀舞棍的影响多不好。”
听到对方带刀,雷狮的眉扭成了个川字。他撩开面前人的刘海,发现连额头正中都贴着厚厚的纱布。
“哦,这个是被你砸的。”
“……”
不再说话,他拉着安迷修就往酒吧里面走。
“等,等一下!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酒吧门扉上的装饰被砸得叮当一声,街道上又重归寂静。
这是一家清吧,店里温柔的灯光配着轻缓的音乐,与其说是酒吧,更像是一家深夜运营的咖啡厅。
雷狮点的朗姆酒被安迷修强行夺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牛奶。
安迷修的酒量一看就不太好,只是稍微啜了几口,就像只树袋熊软软地趴在吧台上,棕色毛绒脑袋使劲往双臂里面拱,还瞅着空隙睁着一双泛着水光的眼偷偷往雷狮这边瞄,一边还嘀嘀咕咕。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也不应该逃课,哦对还有不能打架……往别人被子里面塞蜘蛛,偷了老师的粉笔什么的也不好,以后别再干了,很招人恨的……”
“行了吧,我老妈都没你这么啰嗦。”雷狮有点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这人从哪儿听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嘿嘿。”安迷修听了闷闷地笑出了声:“三公主殿下也这么说过。”
雷狮闻言沉默了下来,用手缓缓描着玻璃杯沿。
“……变态骑士,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解释?”
安迷修其实并没有醉,相反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可以不那么清醒。他在兴奋着,想要向对方倾诉一切,但与此同时他也在恐惧着。他向来是一个一根筋的人,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令他焦灼和忐忑的选择。
“I,I have a dream……”
“说人话。”
安迷修吞了吞口水,平复了下呼吸:
“我经常做一个梦,一个很真实,很真实的梦……”
…………
他说出来了,他终于说出来了!
这个故事其实很短,但是对他来说托付了自己出生以来构筑起的意义。
直到他吐出最后一个字,他的心都在扑通扑通地激烈颤动。
雷狮全程都很安静,安迷修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他忐忑不安的将自己的一颗心捧在手里,剖析开来,感受它提心吊胆和暗存侥幸的鼓动,直到这份诡异的沉默持续得太久太久,在一瞬间归于死寂。
“所以呢?”
“……诶?”
雷狮将玻璃杯缓缓推倒,乳白色的温热液体直接顺着吧台一涌而下,打湿了安迷修的裤腿,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被惊得全身一抖。
雷狮忽然觉得对方这种像小兔子一般眼角发红,在掠夺者面前微微发抖的样子实在是很合他的口味,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用两指扳过那张不敢和自己对视的脸,扯出一个不屑一顾的笑,睥睨那双湿漉漉的绿眸。
“安迷修,你在看着的,究竟是谁呢?”
安迷修嗫嚅了一下嘴唇,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要以为你这次机缘巧合帮了我我就会感激涕零。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还有别希望我对你不切实际的幻想有什么回应。我讨厌别人拿一切关系来束缚我。”
够了,有点过了。
雷狮的内心有一股声音告诫他要适可而止,但是与此同时深邃的欲望掐紧了他的喉咙,如恶魔般在他耳边低语:去破坏他。
“更不要说你这纯粹是在白日做梦,连现实和虚幻都分不清,你可真是可怜。”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可就收不回去了。
“哦还有一点,就算我不知道哪一世真的曾是你所谓的公主殿下,姑且算是情投意合,那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将这段记忆铭刻在心?为什么这一世我又会是个男人?”
住口吧,别再说了。
“那不就意味着,无论是哪个我,根本就不在意,或者说根本就不再愿意,和你产生关联。”
“有点自知之明吧,骑士先生。”
夜里的圣灵殿尤为空旷寂静。
圣灵像前跪坐着一个人,她的头低垂着一动不动。
殿内两侧燃着长明灯,烛光顺着微风抖动了几下,将殿内人的身影拉得东倒西歪。
窗外叩叩几声轻响有规律地响起。
随即吱呀一声,窗户裂开了一条小缝,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下一秒,独影成双。
“殿下,殿下。”
安迷修轻轻摇晃着跪坐着人的肩膀。
“……唔,嗯?”对方缓缓抬手,揉了揉眼睛,原来她不知不觉都睡着了。
安迷修不禁有点啼笑皆非。
也是,他料想着对方也不会乖乖地被关禁闭。
“三殿下,醒醒。在下来给你上药了。”
安迷修望着对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有些地方流血结痂了,就不免有些心疼。
当然,她的斗殴对手比她惨了不只一百倍就是了。
她似乎还是有点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乖巧地任由对方给自己抹药膏。
“殿下为什么总是这么莽撞呢?总是不管不顾偷偷往城外跑就算了,还直接去治外法区挑衅闹事,这可不仅仅是以一敌十的事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安迷修一想到这事就不免有些碎碎叨叨。
“行了安迷修,我父皇都没你这么啰嗦。”她拍了拍被缠上绷带的手臂,还顺势活动了下筋骨,似乎这点小伤对她来说简直不痛不痒:“征服最快的方式当然是挑最强的下手,鶸在殿内踩够了,出门当然要找点刺激。”
毫无疑问,对方口中的鶸指的就是包括自己在内的殿内骑士。
安迷修皱了皱眉,正想反驳什么,却突然被对方推到在地,骑坐而上。
“倒是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想夜袭?”
话题转得太快,安迷修一时没反应过来。在他意识到现在的状况十分异常的时候,紧张得结结巴巴反驳道:“不,不是,在下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她俯下身来,故意将自己的重量都压在身下人上,在耳边吐出炽热的呼吸。
“哦?那就是投怀送抱?”
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下,这个姿势根本退无可退。安迷修涨红了脸,他也不敢把对方往外推,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双手该往哪儿放。
“——即刻将人关入圣灵殿,一月内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皇帝陛下亲自下的令,你的骑士守则不要啦?”
安迷修决定非礼勿视,于是紧紧闭着双眼,但是仍然不卑不亢地回道:“在下觉得,将一名伤患不管不顾丢在一旁有失公允。在下来这里提供伤药并不违背骑士精神。”
身上人的表情即刻十分复杂。
“让我来给你找一个不那么拙劣的理由吧。”她挑了挑眉,露出有些玩味的笑:“安迷修,你会参加殿前演武吗?”
安迷修闻言,心脏猛地颤了一下,但是他仍然平复了下心绪,故作镇定到:“在下早就有此打算”。
“哦?看来你还蛮有自信可以打败我,明明切磋的时候一次也没赢过。”
“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况且……”
“况且?”
“……”安迷修又不说话了,他就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霸道的人,非要把人的心思一丝不剩地扒拉出来。
但是对面的人似乎心情很好,也没再咄咄逼人。
“安迷修,我可不信什么天赋人权。自己想要的东西,都要靠自己夺过来。”
她说道。
“赢得殿前演武,赢过我,然后——成为我的骑士吧!”
雷狮顶着一双黑眼圈,深深地领悟了什么叫光速打脸,以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自从那天晚上放下狠话,故作洒脱离去后,雷狮就再也没有见过安迷修。
本来他们就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要不是安迷修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贴过来,他们根本就不会产生什么交集。
不过自那天起过了大半个月,雷狮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安迷修最后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人硬生生挖去半个灵魂的模样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怎么甩都甩不掉。
以至于他自己都忍不住暗自检讨,是不是做得实在太过了?
久而久之,他甚至神经衰弱得开始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这还了得!
难不成癔病还是会传染的吗?!
雷狮如临大敌。
于是他一声令下,安迷修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一举一动就成叠成叠的被收集汇报上来。
其实早在安迷修第一次出现他就调查过。无牵无挂的家庭背景,堪称优秀的学术经历,中规中矩的工薪阶层,可圈可点的人生规划。没有什么背地交易,也没有什么碰瓷动机。
从生辰八字到业余爱好,从人际关系到情感经历,安迷修的咖咖角角都被雷狮摸得一清二楚,雷狮当然不会放任一个危险分子在自己身边转悠。
至于那些成天在他周围打转的小混混?还不值得一提。
这样的一个人接近自己,能为了什么?
他所浸染的环境告诉他,人与人之间的交谈、互动,至始至终都是为某一特殊目的服务。
安迷修却令他看不透。
雷狮翻着“信使”递交上来的资料,越看越来气。
与雷狮不同,安迷修自那天后仍然在公司和公寓两点一线,规律地生活。每天早上上班按时打卡,晚上十点准时熄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堪称同事的榜样,公司的楷模,前不久还获得了“最想和他做策划和pre的男人”荣誉称号,那叫一个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呵,男人。
什么一生挚爱,什么矢志不渝,假的,都是假的。
他是绝对不会承认只有自己一个人为此寝食难安的。
雷狮一把把碎纸扔进路边垃圾桶,推门走进一家甜品店。
本来按照规定,周末学校也是强制住校的,但奈何雷狮后台够硬,他和卡米尔一直都是在校外租着房子住。
周末加课被他掰成回家自习后,往往就是大摇大摆在外面消磨时间。卡米尔低他几个年级,课程安排没有这么紧,雷狮到家比他晚,就往往在回家路上给他带上一块小蛋糕回去。
就在他打包好蛋糕准备撤离的时候,店门上的铃铛被撞的哐啷一声,从外向内被推开了。
然后进来的人让雷狮眼皮一跳。
是安迷修。
他提着大包小包,满面春光,还被一个女人亲昵地挽着。
那一堆东西乍一看都是女士用品,还都价值不菲。
两人显然已经逛了很久,一路说说笑笑进来,在窗边找了个座位落座,气氛和谐。
那个常年只穿白衬衫的安迷修——别问雷狮怎么知道,问就是内幕交易,居然穿着精心挑选的便服,头发上的发胶都比平时多抹了几罐。
雷狮头上的青筋又蹦哒出来了。
被装进透明盒子里的小鹿蛋糕直接“噗嗤”一声被捏得身首分离。
店员在一旁看得都愣了。
“重新打包一份。”雷狮阴恻恻地吩咐道:“然后一杯咖啡,送到那桌。”
他选了安迷修背对的一个角落小桌,一口一口啜着咖啡,身上的寒气都要把前面人扎得千疮百孔。
他倒要看看安迷修这是作的什么妖!
“阿嚏!”
“安前辈你怎么了?感冒了?”
安迷修搓了搓自己的双臂,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啊,没什么,可能是这家店冷气太足了,一时间有点不适应。”
“那前辈可要注意呀,给,手帕。”一名年轻温婉的少女正面露担忧,在包里翻找片刻后递给同桌人。
雷狮不用看就知道安迷修肯定一脸受宠若惊的呆样,手忙脚乱地接过手帕。
“不好意思殷小姐,麻烦了。”
“那请安前辈先点单吧,我去趟洗手间。”
“啊,嗯,好的。”
少女拂了拂裙角,冲安迷修歉然一笑,优雅离座,朝雷狮这边走来。
雷狮端起咖啡,借着余光去瞥安迷修的约会对象。
呵,原来安迷修喜欢大家闺秀这一款,也不怎么样,和自己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庸脂俗……
噗嗤一声,雷狮被自己给惊得喷了大半杯咖啡出来。
不是,自己刚刚在想啥?
雷狮坐的这个位置离洗手间入口比较近,等他从自我怀疑中回过神来,一些隐隐的交谈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怎么样呀殷大小姐,计划还顺利吗?”
“有让他陷进去吗?”
“哼那当然,不过……咱们这么做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由于入口只用布帘半遮起来,再加上里面的人说话毫不遮掩,雷狮几乎听得一清二楚。似乎在那位殷小姐进去之后,确实有另一桌本来坐在别处的几个女生一窝蜂地也跑进了女厕。
“哟猎艳高手也有于心不忍的一天啊!”
“哈哈,你可别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哪,哪有……要不是看他长得还不错,我才不会答应老爸来和他约会呢。”
“愿赌服输哦,是你自己选择来玩恋爱游戏作为惩罚的,想想看,让对方迷上你,然后再在对方情深意切的告白下甩了他,多刺激啊!”
“那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没开过荤的,这样你都拿不下,我可怀疑你放水了哦。”
“喂,你们太大声了啦。放心吧,对付这种人我还是绰绰有余的。跟你们说,那人怕不是傻的,一副没见过女人的白痴样,只要撒个娇,再贵的东西他都给我买,我还从没见过这么赶着当冤大头的。”
“我也看到了!你趁机讹了人家不少奢侈品,真坏哈哈哈哈。”
“我看你一路上有说有笑,实际上还挺开心的吧!”
“哪能啊,你别看他长得还行,实际上尬聊得一逼!简直是耗费了我毕生的精力才不至于让场面瞬间安静。不过他出手倒是真的大方,就这么暂时绑一个短期饭票倒也不错,反正用腻了丢了就是……”
“……”
里面女人们还在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雷狮却是听不下去了。
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安迷修的背影。不算强壮的身姿,但随时随地都挺得笔直,就跟他这个人一样,一根筋到底,丝毫不懂得变通。他细致认真地翻阅着小巧的菜单,时不时向立在一旁的服务员问上几句,也许在挖空心思想从他那贫瘠的大脑里搜刮着当代女生的口味喜好,也许在叮嘱着饮品的冷热适度,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温和无害的气息。
所以说呆子就是呆子,一点看人的眼光都没有,活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雷狮啧了一声,面色不虞地起身直接甩手出门。
“……芝士蛋挞和水果芭菲,嗯就这些了……”
“客人,客人!您的蛋糕忘了……”
安迷修刚刚点完单,就听见店里另外一位服务员慌慌张张地在门口叫唤。
他好奇地探头去看,却只看到大敞的店门和不远处桌子上一块打包好的小鹿蛋糕,和被泼洒出来的咖啡。
“安前辈,久等了。”
一袭粉色碎花长裙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没有,随便点了些东西,你看看还需不需要加点什么。”
殷休休在他对面落座,伸手挽了挽耳边散落的刘海,轻抿了一口摆在面前的杯子,随机露出惊喜的神色:“安前辈居然记得我喜欢喝黑加仑橙汁,当时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
“哈哈,喜欢就好。”安迷修见对方满意才放下心来,说实话现在的他对于处理这种场景实在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无论怎样,既然答应了别人的事他就一定要做好。
甜点和饮品很快就被端上来了,安迷修保持着自认为还算绅士的笑容,却止不住微微有些出神。
殷小姐是一位十分端庄有礼的女性。
——和三公主殿下完全不一样。
他猛地一阵心悸。
那天之后,安迷修想了很多。
诚如雷狮所说, 他兀自将雷狮和三公主殿下划上了等号,这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情。在雷狮看来,他们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一切都是自己单方面强加过去的“束缚”,是烦恼,是困扰。
那自己究竟是怎么看待雷狮的呢?
他的思绪情不自禁追随着雷狮,他的心脏不停地躁动,只是因为雷狮是他的美梦在现实中的投影吗?
美梦。
真的,这一切,只是他的梦吗?
出生至今,他第一次对此产生了质疑。
毕竟自那天的不欢而散之后,他再也没有做“梦”, 像是对自己异想天开的惩罚,反倒是雷狮的一言一行,开始在脑中不停回放。
他像一个受虐者般将那些话语研磨,浸泡,入药。
振聋发聩,偏偏字字诛心。
安迷修紧紧地扭起了眉。他本来就不擅长动脑子的事情,目前的状况更是让他力不从心。
“……真是特别可爱,安前辈觉得呢?”
“……”
“安前辈?”
“啊,嗯?”
他从怔愣中回过神,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
虽然他的状态实在是说不上好,但是因此消极沉闷,让一名优雅的女士尴尬难堪更是有失风度。
他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番,便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希望可以让对方度过一个开心的周末。
“不好意思殷小姐,您刚刚说……”
“讨厌安前辈,在和人家聊天的时候还想着其他人吗?”殷休休佯装生气地嗔怪道。
这句调笑的气息实在是距离得太近,安迷修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本来坐在他对面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挤到了一起,甚至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蹭。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清甜的香气和柔软的肌肤。
“那,那个殷小姐……”
这个认知让安迷修有些手足无措,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想要说些什么。
“哈哈,安前辈真可爱。”
殷休休打量着他的反应,突然觉得特别有趣。
她有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知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打趣地调笑道:“如果安前辈是我的男朋友就好了,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了!”
她用那双水光盈盈的眸子含着些娇羞怯怯地瞄着对方,轻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因紧张不自觉的微微握紧,语气中带着试探和一丝希冀。
来了,决胜时刻!
她深知自己可以利用的资本。一副称得上端庄秀丽的面孔,突然拉近的安全距离,直击人心的主动示弱。
一般约会对象在这个时候就该能够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了。
不过告白的话由女生说出来就太逊了,所以她垂下自己的饵,等着猎物上钩。
“对不起,殷小姐,很高兴您能有这样的心意。”安迷修居然回答地异常迅速,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不过在下已经有女朋友了。”
对方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却又谦逊有礼的回答让她愣了一愣。
“女朋友?我听爸爸说,你现在是单身啊?”
“啊……这个事说起来就话长了……”
“那你女朋友呢?”殷休休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如果你真的有女朋友,她会让你出门和其他的女人约会?”
“她,她现在……”
“安前辈是讨厌我到甚至于要虚构一个女人来和我撇清关系吗?”
安迷修就想了个这么蹩脚的理由来敷衍她?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意思那答应和她约会是怎么回事?逗她玩吗?一想到这她就不由得火大。
他有些慌乱地正准备解释,突然——
随着甜品店的门被霹雳哐啷撞开的声音,一道人影气势汹汹地在自己桌旁停下。
安迷修狐疑地看过去,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安迷修,你胆子挺大的啊。”
来人嗤笑一声,直接将嘲讽值拉到最大,顺带裹挟着一丝微不可闻的怒气。
殷休休蹙了蹙眉看过去,也在一瞬间被惊艳到。
唇红齿白,面若桃花肤胜雪说的就是眼前的少女了。一袭墨色长发,一双璀璨紫瞳,张扬耀眼的神采却配着一条宽松的素色长裙,没有任何过多的点缀,反倒衬得她本身美得触目惊心来。
她处于变声期的嗓音还有些稚嫩,但那满脸倨傲下与其说是在质问安迷修,更多地是带着威胁挑衅着自己。
殷休休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潜意识里已经落于下风的她有些恼怒地开口。
“谁啊你!”
雷狮嘴角一挑:“不巧,我就是他嘴里的女朋友。”
“不可能!”殷休休想都没想就出口反驳道。不可能,自己早就提前做好了功课,经过多番打听,她确定安迷修目前并没有女朋友。
“安前辈根本就不认识你!而且你看起来根本就还没成年!高中生?安前辈怎么可能会……”
“哦,我们忘年恋不行啊,阿、姨!”
雷狮将那两个字咬得铿锵有力,直听得殷休休肾上腺素激增。
“安前辈你说,这个女的到底是谁!”殷休休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望向安迷修。这一望不要紧,直接给她惊在原地。
安迷修傻傻地盯着雷狮,甚至有些白痴地啪嗒啪嗒往下掉着豆珠子,眼睛一眨都不眨。豆珠子甚至有向串链子转变的趋势,但他用力抽了抽鼻子,眼眶逼得通红,硬是强压了下去。
像是生怕眼前人被吓得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雷狮看他那个样子,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目光。他掩饰性地咳嗽一声,保持着自己捉奸在场的冷漠,吩咐道:“呆坐着干嘛,还不快给我出来。”
安迷修过了许久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雷狮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眶,一言不发乖乖地和殷休休拉开了距离,跟着雷狮的步伐往外走。
走了几步后,他停下,又折返回来,立在殷休休身边。
殷休休像是被这一连串的违规操作炸翻在地,还没反应过来。
安迷修不好意思地向她道了个歉。他的眼角还红红的,水润润的绿眸被衬得更加晶莹剔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垂耳兔毛绒挂件,递给她。
“当时在商场看到,你看起来很喜欢。”
“不过你说嫌弃它破破烂烂的,寒碜得不行。”
“但是我觉得当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殷小姐,算是作为手帕的谢礼和提前退场的赔礼吧。”
安迷修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一般。
“有时候,无论有什么原因,面对喜欢的东西,能够坦率地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
殷休休呆呆地接过去,她看着安迷修冲他绽出一个赧然的笑,然后转身朝着门口等得一脸不耐的人跑去。
她低头揉玩着垂耳兔玩偶,它的耳朵尖上还贴着醒目的80%off打折标签。她这才意识到,她可能干了一件令她遗憾终身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