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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啊岳哥。”
岳明辉抬抬下巴回了声招呼。
难得一次能最后来上班，一觉睡到大中午的深度睡眠让人脑袋放松得发昏，心情不错的寿星哥哥面上带着笑跟同事擦肩而过。
“我爱你。”
“？”
语调平常，神态自然，撞上岳明辉难以置信的目光，反而是同事小哥迷茫地回望了过去。
“怎么了岳哥？”
“你刚说了句啥？”
“我爱你啊。”
有人可以想象自己团队里的同性同事，突然在自己生日这天面对面淡定表白的惊悚吗。
不等汗毛都要炸起来的岳明辉反应过来，这名新鲜出柜的男同事就马不停蹄去忙手里的活儿了。
不至于吧，岳明辉心里犯嘀咕，抬头扫射了一圈四周的边边角角，哥哥这都一把年纪了，就算要为了小日常筹备生日惊喜也用不着你们牺牲这么大吧……
果不其然，接下来遇见的每一个人，无一例外，都在正常的寒暄里生硬夹杂了一句表白。
经历了十几句莫名其妙的告白，岳明辉已经能从面目狰狞的强忍转变成饶有兴致的录像。正欣赏着相册里一张张熟悉的脸蹦出来那句恶作剧一样的“我爱你”时，岳明辉被化妆师散粉刷掀起的粉尘呛了鼻子。
“阿——嚏！”
这下可不得了了，一瞬间整个屋里的人齐齐放下手里的东西聚了过来，各个满面愁容，急得恨不能上街劫持一辆救护车般在屋子里乱转。
“岳哥你没事儿吧？”
“肯定是感冒了，我去趟诊所抓点药吧。”
“怎么可能！这么狠的一个喷嚏，会不会已经发烧了啊？”
“发烧？那咱们快去医院，上急诊科。”
“打车来得及吗，要不叫救护车吧……”
“等等等会儿！”
岳明辉眼看120的电话就要打出去，吓得赶紧蹿起来叫停。
“不是，咱整蛊就整蛊，也不用这么入戏吧，真把救护车叫来多占用资源啊……我没事儿我真没事儿，我就是鼻子痒痒！”
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指令，刚才还在焦头烂额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该干嘛干嘛去了。
被这架势吓出一身冷汗的岳明辉心跳久久无法平复，不知分寸的捉弄硬是把泥人也逼出了三分火气。
“差不多行了，”但凡了解他的人都听得出来，虽然还是没舍得说狠话，但这语气是真动气了，“就算是为了出效果也没必要闹这么大，你们没点分寸吗？”
对上眼神，王祁炜表情严肃连连点头。
“放心岳哥，我后面给他们交代一下。”
这还差不多。
“岳哥你身体真没事儿吧，我刚挂的号要不还是去看看……”
“……那你别浪费了，替我去检查检查吧。”
得，这是还犯着病呢。
岳明辉不知道这场闹剧什么时候能结束。难道真要他像灰姑娘一样，需要等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才能从一个莫名其妙被高高捧起的寿星变回正常人吗？
好在他是一个职业素养满分的爱豆，即使镜头后鸡飞狗跳，等直播一开还是能若无其事地笑眯眯走流程。
“祝你生日快乐……”屋里的灯突然被人关了，下一秒马思涵端着蛋糕撞门而入，其他四个小的护着蜡烛举着手电，唱着低中高部和声跟着晃了进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岳哥！”
岳明辉笑着接过蛋糕，心里发愁这么大的双层蛋糕能不能分完，嘴里一刻不停地道谢。
“谢谢谢谢……”
“我爱你。”
像一个魔咒，冯陈思楠猝不及防冒出这三个字。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剩下几个人此起彼伏的“我爱你”瞬间不绝于耳。岳明辉多年的表情管理一下破功，瞪大了眼想去拿着直播手机赶紧逃窜离开。
“那个谢谢谢谢，弟弟们是高兴，今天这氛围好是吧，大家都心情都比较激动，”来不及去看飞速刷屏的弹幕，岳明辉一边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一边结结巴巴努力找补，“我们私底下说话就是比较，比较直接，对，他们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岳明辉说不下去了，余光瞥到才发现，原本正常的弹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屏幕上只滚动着三个字。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饶是岳明辉再信奉唯物主义，也无法用任何一个见过的科学理论解释这荒谬的一幕。
他关了直播，也不再逃，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室外。他走上街头，穿过人流，素未谋面的每个人眼中都带着真挚的爱恋，看着他口口声声一脸深情说出那三个字。
“我爱你。”
从身边现实能获取的信息太少，岳明辉匆忙中只来得及将自己锁在商场的厕所隔间里，也把那些如影随形的骇人表白隔绝在外。
就算是楚门的世界，也不可能做到昨晚睡之前他的互联网还一切正常，而现在却只剩下表白了吧。可解锁手机，点开微博，搜索“岳明辉”这三个字，弹出的都成了莫名其妙的说辞追捧。
那些黑历史呢，毕竟他早年犯过错的。虚伪消沉，变成了人之常情。花边绯闻，变成了正常欲望。业务能力，变成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人际关系，变成了天底下第一大善人。
搞笑。
搞笑到岳明辉真真切切笑出了声。
一切过往皆被矫正，一切恶意不复存在，好像来到了独属于他岳明辉的人间天堂。
终于熬到商场下班，东躲西闪的岳明辉才想起了回家。他应该需要好好睡一觉，或许这是场噩梦，等他再睁开眼就能消散。
可密码锁刚刚亮起，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李英超？”
“岳明辉？你回来这么早干嘛，今晚不是要在公司……”
楼上响起邻居下台阶的脚步声，生怕被李英超撞见楼上中年大哥对自己平静表白的画面，岳明辉来不及多想，赶紧搂着小孩儿往屋里躲。
“走走快点儿先进去！”
“你干嘛呢，撞鬼啦？”
精心打扮过一番的帅小伙蹲在沙发边，看着疲惫成一滩的岳明辉发问。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熟悉的环境里终于卸下防备，岳明辉不知道这样天方夜谭的情况要怎么给李英超概述。哼哧哼哧想了半天，最后岳明辉侧过身，躺在沙发上的视线和蹲着的李英超持平。
“老弟啊，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无条件爱你包容你肯定你，世界上也只剩下这种声音，你开心吗？”
“什么意思，”李英超腿麻了，索性直接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狗脑袋和兔子毛搭在一起，顺着他的话开始思考，“无条件爱我？可是不可能啊，不说之前那几年大大小小的经历就足够被诟病造谣，就是现在咱们走的路也不可能是风平浪静的。”
“是啊，可它就是发生了，莫名其妙，荒唐至极。”
岳明辉察觉到李英超打量了他一眼，好像才明白过来他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是怎么被折磨出来的。不过李英超是唯一一个，目前和他说了这么多话却没表白的人类，岳明辉便忍不住想多听听他的看法。
沉默的客厅只有他们这两个活物，岳明辉几乎都能听见李英超努力消化，转动大脑的声音了。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缓缓摇了摇头，幅度明显到岳明辉觉得自己被他压着的头发都跟着转。
“不要，不喜欢，不开心。”
连着三个抗拒的表态，岳明辉彻底放下心来，轻轻合上眼。
“有些时候，阴影是必须存在的。不是因为它是对的，只是有阴影才能让亮面有实感，”李英超的视线停留在身边人的脸上，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那点微薄的亮光能让人勉强看清，看清岳明辉鼻尖的细汗，被阴影覆盖的眼窝和颤悠悠的长翘睫毛。
“当时学画画，老师教怎么让物体从平面变得立体，重点就是如何设计它的阴影。”
“一张活生生的漂亮的脸，额角打上阴影额头就有了。顺着眼眶和骨头扫上阴影才有山根和挺立的鼻梁，”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点移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眼窝要深眼睛要媚，也需要用阴影放大。脸侧有了阴影才显得脸又窄又小，巴掌大。嘴角最后一点点淡淡的阴影，这样薄唇就能被凸显出来。”
干燥的掌心贴上那张美人面，美人也噙着笑配合蹭蹭，原本的焦虑和不安在三言两语间恢复了冷静。只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医生还全然不知，依旧郑重地对待这位无辜受难的病人。
“所以如果世界只剩下掌声，我想我无法判断鼓掌是发自内心的理解和欣赏，还是在无聊的打蚊子。”
岳明辉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伴随着李英超磁性的娓娓道来，催眠效果意外得不错。他现在只想快点，再快点结束这个生日奇遇记。
其实已经有几年了，不想过生日的念头一年比一年强。比起所有人将他围在中间极尽赞美祝福之词，他更愿意拿着酒瓶跳进人堆里一起载歌载舞。
忘记所谓的生日和寿星吧，忘记所谓的重要名头吧，忘记那些围绕在真实外的虚浮吧，忘记吧，庆祝吧。
狂欢吧，快乐吧。
一起吧。
不要将他隔离在庆典的筹备之外，不要提醒他时间又偷走了一年，不要顾虑束缚，不要无意义的消耗。
感受吧。
一起吧。
他被这种难以摆脱的捧高所囚禁得无所适从，最后也是一位心善的狱警，或者应称之为共犯，蹲在他身边。
他说，阿岳，生日该是你生命中的一个时间里程碑。
它并不在实质上提醒你又增长了一岁，只是希望你可以借此回忆起你在变得更加了不起，你拥有了更多羁绊。
你是越发耀眼夺目的明月。
“岳明辉，”即将昏昏欲睡的涣散意识被李英超重新聚拢，“ 马上十二点就过了，起来许愿。你妆也没卸，蜡烛也没吹，长寿面都没吃，不许睡昂。”
睁开眼，岳明辉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呃香烟？
面对这样诡异的搭配，李英超却毫不心虚，“你这是啥眼神，本来这蛋糕就是打算从公司回来之后单独给你庆祝的，没准备蜡烛。咱家又没买过这东西，我还特意抽了一口才着的……”
“买过，”岳明辉干巴巴地说，“就在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里面，去年过生日剩的……”
“哦，哦……”
在这个离奇的生日，岳明辉看着眼前这个离奇的生日蛋糕和烛光后略显失落的眼神，夹起那根被李英超含过的半截生日蜡烛，吸了口气。
“呼。”
“谢谢超儿。”
“咚咚咚！”
“岳明辉，你仗着今天是寿星就打算赖床是吧？”
什么，岳明辉睁开眼，那口近在咫尺吐出的烟气好像迷了他的眼，恍惚间从床上坐起来，捞起手机一看，七月十一日。
“老岳，你起了没？”
“来了！”
太好了，原来真的只是个噩梦！
“哎老弟我给你说，我做了个贼离谱的梦……”
“……不是，为啥他李英超能是你梦里的救世主啊？”
“可能是因为，失去了存在标准后，阿岳依然相信我俩之间的，love……”
“行呗，那你俩过去呗！”
“……过就过……”
“你个小兔崽子……”
挺好的。
恢复了正常生活的岳明辉神清气爽，即使家里的猫狗打架也能微笑面对。
“阿岳，我爱你！”
车后排闹得脸蛋子红扑扑的狗崽子突然把脑袋凑过来，靠在他的肩膀。
“嗯嗯，米兔。”
“哦他说你就不害怕了啊岳明辉！你还米兔上了……”
过生日嘛，热热闹闹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