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今天的天氣很好。
早晨的陽光斜照著，明亮的光線沐浴著麻省理工校園的教學大樓，照出校內師生日常出入必經的拱廊深影。
這裡就連呼吸的空氣也感覺飄浮著咖啡和書紙等帶來知識份子印象的氣味，作為聚集於此的知道份子之一，威廉教授抱著一疊剛剛批改完的量子力學期中考卷，正低頭思索著為什麼這次期中考試會有不少學生無法合格，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偏離了人行路，直到撞上了一堵會移動、矮矮的雪白小牆。
“噢！”
一把稚嫩卻壓抑著痛呼的悶聲從威廉教授的下方傳出，撞到不明物體的他踉蹌了一步，眼鏡滑到鼻尖，差點掉下來，而與此同時，對面被他撞倒的「小牆」卻轟然崩塌…一大疊能夠到他腰部的文件、幾枝不同顏色的記號筆，以及一個一看便知道是自製的、纏滿了電線的微型立方體衛星模型，在平衡被外力破壞後一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一邊滾了滿地。
“天啊！我很抱歉！”二話不說，威廉教授立刻蹲下身幫忙收拾，他伸出嘗試去撿那個看起來很花精力製作的衛星模型，但比起他伸出的指尖，一隻小小的、戴著塑膠手套的手更快將它拾起，不給他有機會觸碰。
手…好小。
威廉教授這才抬起頭，真正看清楚剛才撞上的「小牆」到底是什麼。
那是一個身高大概只到他腰際的男孩，鉑色的髮，雪色的臉，烏色的瞳，看起來像是八、九歲，但與別不同的是，對方身上穿著一件過長的白色實驗服，長長的袖口需要往上摺五次才露出手指，身為教授的他一眼便看出男孩穿著的實驗服不是鬧著玩的Cosplay道具，因為男孩的左胸口袋上正放著外露出一半的學生證，而且他的袖口和衣擺沾著微量導電膠以及一小塊被焊槍燒出的焦洞痕跡，實在令人忍不住想像他到底做過什麼不適合小孩子接觸的危險實驗。
啊…他知道了。
這個男孩不是那個教授帶過來的血親，也不是校園導覽團裡走失的小遊客，他是屬於這裡的天之驕子，在十一歲剛入學時引起不少騷動的最年輕天才，杰諾．休斯頓．溫菲爾德。
威廉教授的目光從實驗服往上移，對上一雙以同齡孩子的標準來說過於安靜沉穩的眼睛，那雙黑如夜幕的眼眸裡沒有小孩子被撞倒後會有的驚慌或淚水，只有一種被短暫打斷思維後再次重新思考的冷靜。
“抱歉。”
男孩戴著護目鏡的額頭上有一道紅印，大概是剛才撞到威廉教授皮帶扣的地方，他既沒有抿嘴發脾氣，也沒有哭著要對方道歉，只是不以為意地蹲下，用那雙戴著手套的小手默默把散落的電路板和零件收回紙箱裡。
威廉教授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個傳聞中的天才兒童，正蹲在麻省理工的紅磚道上，用他幼小的雙手一根根撿起散落的電阻器。威廉教授轉至撿起滾到對方腳邊的模型零件，仔細一看原來是模型摔裂了的一角，裡面密密麻麻的導線都露出來了，“這是…你設計的嗎？”
聽到威廉教授難掩驚訝的發問，杰諾抬頭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眸終於閃過一絲辨識到他人的光芒，“哦哦…Dr.威廉。”他童稚的聲音平靜得像朗讀一篇論文摘要，流暢自信地說著對方的事情，“您上個月發表的那篇論文，我在第三節看到一個可以優化的參數區間…”
按照他這個態度，如果時間充足、環境合適的話，杰諾是可以滔滔不絕地把對方論文中的不足之處道出，甚至插入自己的獨特理解和更優秀的分析，然而當見到威廉教授那變得鐵青的臉色時，杰諾頓了頓，突然想到這裡不是所有人都會跟他的髮小那樣無理由地聽他說話，早熟的他把未說完的話都吞回肚子裡，伸出小手接過摔裂出來的模型一角，檢查一下修復的可能性，“啊，我有一點趕時間，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
沒想到威廉教授主動叫住了他，“你…是那位杰諾對吧？”
把模型放回紙盒裡的杰諾挑了挑眉，對他輕輕點頭。
“你是不是有一位朋友常常過來接你一起放學？他…長得可真漂亮呢，有在做童星或者模特之類的工作嗎？”本以為這位初見面的教授主動叫住自己是要繼續論文的話題，但沒想到展開的話題居然是關於杰諾的髮小斯坦利，心裡有所預料的杰諾不動聲色地聽著，沒有感情外露的雙眼是黑沉沉的無底深淵，難以從找不著瞳孔的黑色中看出他的喜怒哀樂。
“關於論文的事情，我可以騰出充分的時間和你慢慢聊，要是可以的話，也邀請你的朋友一起來吧，三人一起在我的實驗室，我會讓你們看看更厲害的東西的。”
真是愚蠢又醜陋，那種拼命遊說一個小孩子答應自己的嘴臉。
雖然在相識後不久杰諾就已經知道，容貌和射撃天賦出眾的斯坦利在他居住的地區附近是一個小名人，過於張揚的美貌經常招來好事之人的注意力，還有經紀公司特地前來勸說他成為童星，卻無一例外地遭到拒絕。
由此原因所致，與斯坦利關係親近的杰諾也曾被卷入各種麻煩當中，不過杰諾本人也是一種無意識的麻煩製造者，互相牽連的程度只能說不相伯仲。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共同體吧。
說實話，對於威廉教授，杰諾是感到失望的，明明身高位職、擁有隨意招攬助手、可以隨意租借圖書館內的重要書籍、也擁有獨立的實驗室，然而他卻沒有心思都投放在研究，豐富及完善自己的論文內容，實在是浪費得令人可惜。
畢竟在優雅的科學和偉大的知識下，大家都應該沉浸在知識的海洋、專一在研發和討論才對，但是在大學這裡，居然會有這種拘泥於外在條件、內心世界極度膚淺、甚至以社會標準來說是人渣的愚人。
看來有必須安排一下，讓他在公眾面前暴露出那不為人知的癖好，以解僱和拘捕來排除他有朝一日會接觸到斯坦利的可能性。
“教授，時間方面我們可能對不上…”終於把散落的東西都收拾好，杰諾抱著紙箱站起來，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黑瞳擁有著黑洞般的引力，將與他對視之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不過我們可以先交換一下聯絡方式。”
今天的天氣很好，是接送杰諾回到秘密基地做實驗的好日子。
頂著頭上熱烘烘的午後陽光，斯坦利蹬著自行車奔馳在路上，充好氣的輪胎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今天特意提早出門，就是為了帶杰諾到新開的漢堡店吃午餐，聽說那家漢堡店利用特製的香料來製作醬料，那個跳級上大學的小傢伙肯定會喜歡的。
當斯坦利的自行車駛至他熟悉的大學門前時，他注意到校門的柵欄半開著，有一輪警車停泊在門前的馬路上，他放慢車速，腳尖點地，改為推著自行車入內，在踏入校內的一路上，他見到有幾名警員站在行政大樓外的階梯上，手裡提著銀色的證物箱，然後一些下課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的學生低著頭與斯坦利擦身而過，有人厭惡地皺著眉，有人用手背掩著嘴交談，低啞的聲音透露出一點情報。
“見到那些短訊的截圖嗎？真是噁心，居然對小孩子發這些東西…”
“那個教授平時看起來這麼正派，沒想到心裡這麼髒…”
“電腦都被搬走了，有好幾台呢…”
心裡有種不太好的感覺，默默聽著的斯坦利握緊自行車的手把，指節微微發白，他剛想著再聽多幾句，以了解學校裡到底發生什麼事，這時遠處傳來了急促又歡快的腳步聲。
“喂！斯坦！”
是那個他要接走的小傢伙，揮著手跑過來的杰諾，他的白色實驗袍翻飛著下擺，像一隻鬧騰的小鴿子，他懷裡抱著一個透明的收納盒，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幾支試管和一台小型離心機，只是跑幾步便氣吁吁的他來到斯坦利跟前，待他終於緩過來時，那雙抬起的黑眸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等很久了嗎？”
“剛到。”那張冷冷淡淡地擺著酷哥表情的臉終於露出柔和的一面，斯坦利把自行車穩定好，尖尖的下巴朝著行政樓的方向努了努，“那邊怎麼回事？警察都來了，氣氛怪怪的，該不會是有人潛入校內放炸彈，或者有槍擊案發生？”
“真的發生那種事情，來的警察數量會更多。”
杰諾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哦，有一位戀童癖教授被舉報騷擾學生，昨天就拘捕了。今天警察來搜證，搬走他的電腦和硬碟，之後應該會發現裡面放著的色情照片。”
男孩對自己的髮小說得輕描淡寫的，彷彿只是課程調動或器材報修，但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作為天才跳級上大學的杰諾無疑是這些渣滓的目標。
雖然很想問杰諾他有沒有事，但眼下的他的確好好地站在自己跟前，只需一眼就打碎斯坦利的擔憂。
斯坦利皺起好看的雙眉，形狀高雅的嘴唇卻不雅地吐出一聲「Fuck」，“大學也這麼亂…最近我還是多來接你放學吧。”
杰諾歪了歪頭，他的視線在斯坦利一本正經的臉上巡視，嘴角慢慢翹起來，像得意洋洋的小貓，“這兩件事之間沒有關係吧…斯坦是想用「接送」做理由，其實想放學後把我拐到秘密基地吧？”
秘密基地，聽起來好像是一個童趣的秘密場所，但這個地方所代表著的不只是孩子玩樂的地方，還有更深層、唯有二人知道的秘密…
在堆滿了實驗器材和電磁炮雛形的車庫裡，斯坦利和杰諾在鬼使神差下交換了初吻。
是誰先主動已經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當時所感受的一切，在口腔裡骨碌碌地無聊滾動的棒棒糖被摘下，換上杰諾好奇地湊近的嘴唇，來封住斯坦利那張不甘寂寞的嘴。雖然比起電影裡的男女主所上映的激情熱吻，這個吻更像是小動物之間用來安撫同伴情緒的舐舔，但興致勝於一切，他們就這樣在對方同樣軟嫩的嘴裡舔來舔去、用舌尖互相纏繞，為體溫的上升和心臟突然加快的跳動感到迷惑，直到雙方都意識到這不是討厭的感覺，反而是為之著迷時，初吻這個詞語才真正在腦內浮現，被認可它的存在。
原來初吻的味道是珍寶珠的草莓牛奶味。
從回憶中抽離，斯坦利愣了一下，被杰諾看穿小心思的他隨即耳根發熱，染上淡粉的臉龐美艷得不可方物，完全無需化妝品加工就能展示出鑽石般無可挑剔的光輝，足以將任何人的視線和定力撃潰。
他別過臉去踢開腳架，跨上坐墊，當斯坦利回頭看向杰諾時，他的紅暈已經退去，黃玉凝成的金瞳溢出藏不住的笑意，“上車啦。”
啊，真美。
杰諾將收納盒放進車籃裡，側身跳上後座，抱住斯坦利的腰。自行車搖晃了一下，然後穩穩地駛出校門，把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拋在身後。
杰諾知道斯坦利是一個具有優雅魅力的個體，他不需要計算就能夠憑「直覺」感知到任何影響彈速的環境溫度和風速，精準地預測子彈射擊的軌跡和角度，也能夠無視任何嚴峻的環境將子彈射到目標，再加上他對科學之美的認可、對危險事件能夠提前察覺的敏銳觀察力，杰諾認為有斯坦利的陪伴，他的科學探索之路必定會愈走愈遠、往更深層次的階段延伸，所以他認為斯坦利能夠被他人迷上完全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只是…
這些愚眾迷上斯坦利的理由過於平庸，讓對男女外觀沒有任何想法的杰諾無法打從心底裡認同他們，在存在潛在危機的必要情況下，他不介意當一次清潔工，把那些會干擾他們進行愉快實驗的麻煩清除掉。
對此，杰諾油然而生出一種對科學實驗以外的責任感，作為少數能夠欣賞斯坦利真正優雅之處的親友，從今以後他都會保持著清廉的心態，和他繼續相處下去。
直到永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