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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命吗?”
听到小张哥这句话时,我正蹲院里处理他带来的老母鸡,一壶热水浇下去鸡腥味弥漫整个院子,我捂着口鼻回头看他。
这货躺竹椅上吊儿郎当的翘着个二郎腿,眯着眼睛,浑身上下散发着散漫不着调的气息,显然不像是能诘问命运是什么的人。我怀疑自己刚刚幻听了,低头继续和那一盆鸡毛对抗。
院门喀啦一响,我抬头看,小哥回来了。
看他臂间挎着的菜篮里收获满满,我喜笑颜开站起身就要迎上去。
小哥面色一变,外人看来可能没什么分别,但我能明显察觉到他突然变警惕的眼神,正盯着我的身后。
我当即回头,身侧似乎有阵风很快的刮过,我身形一闪,被小哥从原地扯开,方才站着的地方赫然出现一只伸着的大脚。
嘿!这孙子竟然偷袭!
我冲躺椅上着家伙怒目而视,他扯开嘴谄媚一笑:“老大,我跟吴邪开玩笑呢。”
说着他起身自顾自走到盆前,假模假式的薅起了鸡毛。
“这鸡可是好鸡,走地鸡,不管炒着还是炖汤都好吃,等会我亲自下厨,族长你想怎么吃?”
小哥没理他,去厨房择菜去了。
他就又问我:“吴邪,你呢?”
我翻了个白眼,心说我想把你扔油锅里炸了吃。
撸起袖子挥手让他起开,按他那样左薅一把右挠一下处理下去,这鸡谁都别想吃了。
吃饭那会,这孙子又犯病了,夹起一块鸡肉翻来覆去地看,我实在受不了,就催他吃完饭赶紧走。
要不是这鸡是他带来的,压根不会留他吃饭。
他把那块鸡肉塞进嘴里,口齿含糊地问:“说真的,吴邪,你信命吗?”
说这话时,他还看了眼厨房里忙活的小哥。
我有种微妙的不舒服,总感觉这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听起来更像是街头算命先生,随机挑选路人,“道友,你信命吗?”然后对这人的以前或将来的命运大肆剖析,向那人收取或多或少的钱财‘帮助’他消灾避难。
这套放我身上并不适用,我经历的一切太过离奇诡谲,并且开棺必起尸的邪门体质让我相信面对灾难时躲避是没用的,因为粽子会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
所以这点上我是相信命运的。
但张海盐看向闷油瓶的那一眼让我意识道,他这话不只是问我自己,或者说不单是问我对个体命运的看法。
我曾算计过很多人,操纵着他们和自己的命运只为抵达渴求的终点,同时我也深知自己是被操控的一方,但我都不在乎,只问我自己我大可以随口糊弄过去,前提是不能涉及到张起灵。
这一点让我很不舒服。
我坐直身子,反问他:“你信命吗?”
他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身子往后靠着椅背,“信呐,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这话的背后有故事,我想起之前他含糊其词不愿提及的搭档,先前的不愉很快被好奇替代,我试探着问:“为什么以前不信?”
“年轻呗。”他说,“就像你一样。”
我不该对他的话抱有任何的期待。
正要发作,就听他轻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我说:“其实我很羡慕你,吴邪。”
他模糊的态度,让我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
“命运对你很仁慈。”他说,他似乎是真的在羡慕我,习惯他的嬉皮笑脸,突然这么正经起来让我不太适应。
我想问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又觉得这时候插科打诨似乎不太适宜。
我第一次看他这样,像被一种悲哀的沉重包裹着。
“命这东西太神奇了,有人不想死偏叫人死,不想活的反而长命;越怕失去越叫你一无所有,不想要的反而塞你怀里;追着要改命却付出更惨痛的代价把一切推向既定结局,老天最擅长跟人对着干了,多么可恨,太可恨了。”
说这话时,他甚至有些咬牙切齿,我能看到他舌下压着的刀片,银光时而一闪而过,像毒蛇吐信。
我不知道他这滔天的恨意从何而来,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时,闷油瓶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到桌边,他先看了眼对面的小张哥,又转头看向我,我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知道他已经意识到气氛不对,就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
他把菜放下,坐下来夹了块鸡肉到自己碗里。
这会功夫,小张哥又恢复他欠揍的本性,贱兮兮地问:“族长,鸡肉好吃吗?”
说的像这菜是他炒的。
“你看,”他指着桌上的小鸡炖蘑菇,“就像这鸡一样,不管是被隔壁大娘养着还是被我拿过来,最后的结局都是进锅里被人吃掉,过程再曲折,结果都是一样的,改变不了,这就是命运。”
我愣了几秒,闷油瓶夹着那块鸡肉还没放进嘴里,闻言也愣住了。
这功夫,那孙子一手拎起自己的包闪到了门外,“感谢款待,我走了,不用送。”
敢情这鸡是他偷来的!
我勃然大怒一拍桌站起身,追到门外破口大骂:“有种你下次别来!”
他没回头挥了挥手,我怀疑他低头那瞬间是在偷笑,狗日的张海盐!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张海盐,张海客一通电话过来大倒苦水:“这小子不知道去哪个深山老林里下斗去了,半年了没个音信,扔下一堆烂摊子给手底下几个小屁孩…”
叽里咕噜好一通,大概意思就是说张海盐没和他提前打招呼就走了,张海客以为他还在厦门,两个月前厦门有异常事件,结果是张海盐几个徒弟去处理的,不知道遇上了什么进去俩出来俩昏迷的,还是张千军给背出来的,几个人这才知道张海盐擅离职守的事。
张海客想要小哥去厦门,小哥偏头看我,“要去吗?”
我是不太乐意闷油瓶去蹚这趟浑水的,心里有些怀疑是张海客和张海盐这俩合起伙来布局诓小哥。
小哥看我犹豫,张口就要拒绝。
张海客抢在小哥前面开口:“别,吴邪,厦门那块真得族长亲自去,五万,不十万行不行,实在不行你开个价。”
我看起来像那种为钱卖瓶的人吗?
“二十。”
“十五行不行?”
“没得商量。”我坚定道。
“……行!”张海客艰难道,“先说好,这趟得把事全办完族长才能走。”
有钱一切都好说,我看着账户上热腾腾的十万定金,满口答应:“那当然了,老板你就放心吧。”
张海客估计被我恶心到了,电话挂得很快。
看完张海客发来的邮件之后,我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小哥去调查这件事。
这事说起来并不复杂,甚至有点像一个俗套的灵异故事。
厦门本岛靠南边有一片待开发的滩涂地,早年那儿有个庙,供的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反正香火一直不旺,九十年代那会儿就荒了。民间传说那庙底下压着脏东西,所以一直闲置着,连流浪汉都不敢进去过夜。
半年前,有个开发商看中了那块地皮,打算填了滩涂盖海景别墅。施工队进场,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破庙推平。
怪事接着就来了。破庙拆到一半,夜班工人总说半夜听见庙基底下有人嘀咕,手电照过去又什么都没有。后面庙基一拆,工地塌方露出一个一米多见方的黑窟窿,有个喝多了的保安跑去洞口撒尿,回来一直嚷嚷着洞里有鬼。
后来有几个胆大的工人结伴下去想看个究竟,刚下去就集体吐了,连滚带爬逃出来,说什么里面有鬼影说话。这事传得邪乎,请去的神婆道士没人敢靠近,都说阴煞太重。
再后来就是档案馆介入调查,张海盐俩徒弟双双折戟,守在外头的小徒孙哭着打电话联系张千军,张千军进洞里给俩人背出来。
文件里夹了两张照片,俩人躺在病床上,面色青紫,昏睡不醒。
我心里咯噔一下,俩人这症状让我想起一些旧事,当年在张家古楼外头,胖子被拖出来时就是这模样。
我把手机递过去,小哥扫了两眼,目光在两张照片上停了停,显然也看出不对。
“和张家有关?”我低声问。
小哥没应声,只把手机还我,指尖在屏幕上那片青紫上蹭了一下,算是默认。
我暗骂张海客鸡贼,合着这孙子早看出来不对,才咬死要族长来,这是又要小哥去给他们张家擦屁股。
张起灵,承了这个姓名,真就欠了他们张家的。
我有点后悔接这趟活。
车出龙岩,山势渐缓,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混着股海腥气。
我握着方向盘,回想起那天张海盐不太寻常的举止,他真的是去哪下斗了吗?张海盐离开,厦门出事,一切好像太过巧合,像两根弦,在我脑子里轻轻地拧了一下。
恍惚间,车子已经驶上了高速,路牌指向厦门。
我和闷油瓶先去了医院,张千军带我们去病房,我看他眼底两团青黑,走起路来时不时打飘的模样,没忍住问:“怎么了这是?张海客也没说你中招了。”
本来是一句玩笑,谁料张千军愁眉苦脸地说,“太邪门了,从那里面出来之后就这样了,天天晚上做噩梦,根本不敢睡。”
我和小哥对视一眼,忙问他:“那里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他挠挠头,“也不对,我没敢往里走,在离洞口近五米的地方发现了他俩,要说有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听见一种类似虫子的嗡鸣声,声音没多大,但就是觉得很吵。”
“这俩小子比我惨,也不知道碰上什么了,”他推开病房门,我走近了看,病床上两个人和照片上一样,面色青紫,嘴唇发灰。
“看着像中毒对吧,”张千军说,“但什么检查都做了,一切正常,就是醒不过来。”
他有些沮丧:“族长您看他俩还能救过来吗?”
小哥没答话,我随着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人的胸口。很快也看出不对,正常人哪怕昏迷,呼吸也会有点深浅变化,但这人呼吸实在太规律了,而且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呼一吸,分毫不差。
我转头看另一个,发现两人呼吸频率竟然出奇的一致,似乎有什么共同的东西把控着他们的生命。
这跟之前猜想不太一样,本以为他们是碰到了类似巴乃那种机关,现在看又不太像。
张家古楼的机关设置已经够恐怖了,这玩意总不能比古楼还危险吧。
我在心中大骂张海客。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张千军犹豫着说:“他俩没救啦?”
“先去工地。”小哥说。
我这会也没心情安抚张千军,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小哥往外走。
车停在工地外围,张千军带着我们来到那处塌方。
塌出来的洞口一米五见方,边缘都是些推土机碾碎的青砖茬和断裂的条石。
我注意到洞口边缘的泥土有些发白,蹲下身捻了一些,触感干硬发涩,“白碱这么厚,估计这下面有潮沟。”
“啥意思?”张千军问。
“就是这底下大概率有暗河,估计要下水。”
“早说啊,”他跑出工地,不一会面包车歪歪扭扭开过来,张千军跳下车,打开后备箱。
“喏,”他冲我抬了抬下巴,“早有准备。”
我走近看,后备箱里潜水服、防水手电、绳索、氧气瓶,还有几根折叠工兵铲,码得整整齐齐。
“张海客让准备的?”
“张海客给准备的。”
我俩话音同时落下,我几乎恨的牙痒,坑爹的张海客,二十万还是要少了。
张千军走到洞口往下照了照,回头冲我点了点头。他先把装潜水服和氧气瓶的防水包用绳子吊了下去,下面传来一声闷响,听动静底下是硬地。然后我们三个依次顺绳滑下去,这洞比我想的浅,大概四五米就踩到底了。
地面有些硌脚,我打开防水手电往四周扫了一圈,发现我们站在一条大约两米宽的天然缝隙里,两侧岩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头顶有些断裂的钟乳石,断面发白,看着像最近才塌的。
我正观察着,忽然耳廓一凉,我下意识后侧,发现动手的是闷油瓶。
我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干嘛突然摸我耳朵?”
一束强光骤然间打过来,我慌忙用手挡脸,“张千军,你又干嘛?”
“哎,”他把手电往下压了压,“你这铜铃我见过,是和张海盐那个一样的吗?”
什么铜铃?
我这才感觉到自己耳朵有点拉扯的垂坠感。闷油瓶又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递给了张千军,张千军也没再追问,利落地夹自己耳朵上。
我想起张海盐之前带着的那枚六角铜铃,估摸着小哥给的这个也是类似能压制幻境的。
我晃了晃脑袋,没听见响声。
闷油瓶这会已经走到最前面,往缝隙深处去了,我顾不上再研究,忙跟了上去。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腥臭,似乎是鱼虾腐烂积压多年发酵的味道,像是鱼茶鲱鱼罐头臭水沟三者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混合散发出一种魔幻的味道。
我屏着呼吸走了几十步,实在憋不住换了口气,那味道钻进鼻腔,简直让人恨不得以头抢地。
两侧岩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浅浅的划痕,被水汽模糊了大半,加上苔藓覆盖,也看不出是刻字还是花纹。
往前一路走过去,并没有听到张千军所说的‘嗡鸣声’,倒是耳廓上夹着的青铜铃铛有点发烫。
又走了大概七八十米,缝隙突然宽了。手电往前一照,面前豁然开朗,是一间石室,目测大概三四十平,四壁都是人工开凿的痕迹,相当规整。
我的目光被石室深处的东西钉住了。
地面上悬挂着五枚六角铜铃,拳头大小,排成一道弧线,几乎紧贴地面。每一枚都有六条铜链延伸出去,分别扣在墙壁和地面的六个方位上。五枚铜铃之间的距离差不多相等,排列得很有章法,我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但这个摆法绝对不是随便放的。
果然是张家人的手笔,但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设下这个铜铃阵?是为了保护什么吗?
我想起前段时间整理张家人的档案,发现张海盐所在的南部档案馆留存的档案大多是1930年之后的,张海盐说是因为那会南部档案馆的本部被淹了,很多档案都丢失了,至于为什么被淹,又是怎么个淹法,他却没有细说。
我有种即将揭开谜底的预感,兴奋地往前走了几步,刚要走进石室,小哥一把拉住我,提醒道:“小心, 地上有东西。”
我打着手电仔细一看,头皮有点发麻。
整个石室的地面上,都糊着一种灰黑色的东西,表面粗糙,全是细密的裂纹,似乎是一种干裂的泥壳,关键是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镇定下来才发现,这泥巴还是越靠近铜铃的位置越厚。
刚才一直闻到的臭味的源头似乎就是这东西。
张千军正蹲在地上,我看他一副马上要趴那东西上的架势,忙提醒:“小心点,这东西…”
“这东西是蜃泥。”他说。
“什么泥?”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挥手示意我们也离远点。
“我曾听张海盐提起过,好像是1913年,他们在马六甲调查的一个案子,罪魁祸首就是这个蜃泥,我记得他说…”
“那玩意臭的要死,偏偏从船舱里面截获了十几箱,虾仔一靠近就要吐,最后全是我自己搬的,本来是心疼他,结果那几天他一看见我也要吐,一天洗十回澡也没用,简直是无妄之灾。”
“虾仔是谁?”我追问。
张千军沉默了几秒,“张海盐的搭档,张海侠。”
有些陌生的名字,却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让我不解的是张千军对这个人的态度也是讳莫如深。
“这都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个蜃泥,它在某种特定的声波震动下有致幻的作用。”
“我猜测这里布置的铜铃阵可以达到那种频率。”
也就是说,有人发现了两者的协同作用,并且把这个机关布置在此,那必然是个张家人,会不会是张海盐?
如果这个机关很早之前就存在,那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才被触发,是因为施工?
不对,施工队进场没多久,就有人被幻境影响了,也就是说地面没凿开之前机关就已经被触发了。
我走到石室跟前,顺着一条铜链往上看,链条的末端嵌在石壁里,被一层厚厚的蜃泥裹着,像是从那些灰黑色的泥壳里长出来的。
我更倾向于有人从石室的后面触发了机关,那这个机关的设置就很有意思了。
一旦有人触发,它就会不断地影响周围生存的人类,此处的异常事件就会持续增多,直到有人注意到来调查,而且想要不受幻境侵扰,还必须得是了解一切或者说经验丰富的张家人。
像是一个由内向外的报警装置,吸引我们或者说张起灵前来探索,这么缜密不太像是张海盐的作风。
那会是谁设置的?
背后触发机关的又会是谁?
费尽心机引小哥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大脑飞速运转,过度思考让我有些头疼。
但我实在很讨厌这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太熟悉,太无力了。
“吴邪。”小哥抓住我不住敲头的那只手,“可以不进去。”
我们确实可以就此打道回雨村,管他什么张家什么幻境,但我做不到,我知道小哥更做不到。
就算这次回去,他也还是会再来,还不如我陪着一起闯一闯。
“不,我们得进去。”我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要那人如此费心图谋。
石室进门处有轻微的脚印,有些混乱,但仔细看应该是往里走了几步很快折返出来。
应该是张海盐的那俩徒弟,因为直接接触蜃泥所以受到幻境的影响也最大。
“是不是拆掉铜铃阵,这玩意就失去致幻作用了。”
“理论上是,”张千军说,“但是不知道铜铃阵背后会不会有什么连锁的机关。”
我依着手电筒的白光仔细观察石室的每个角落,“这人既然故意引我们前来,就肯定不会设置一条死路,一定有什么可以破解或者让我们过去的路。”
张千军也探头往里看。
“你说这会不会是张海盐布置的?”我故意试探。
“不可能,他没那么闲。”张千军头都没回。
“那就是那位张海侠。”我笃定道。
“张海…”张千军顿了一下,装傻充愣,“这我不知道。”
我懒得拆穿他。
闷油瓶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朝他手电照射的地方看。
石室最靠里的东南角,那里有一块很明显没被蜃泥覆盖的干净空地。
会不会是陷阱,不是的话要怎么过去?
我正思考着,听见张千军惊呼一声。
小哥已经整个人飞了出去,到半空的时候,他从袖侧抽出一把短刃,用力钉住石璧,短暂的借了下力,然后往后荡了一下,把自己扔进了那块空地。
虽然对小哥超越常人的力量早有认知,还是被他这一系列骚操作惊住了。
“我去,不愧是族长。”张千军感叹道。
“这后面有空间。”小哥说,他在最里面石壁上敲打摸索了几下,然后两只发丘指猛一用力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没等我看清他的动作,他脚下那片空地似乎震动起来,那块石板从中间猛然裂开,闷油瓶在我眼前掉了下去。
“小哥!”我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那一刻几乎想扑过去。
“我没事。”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这下面有水。”
我勉强放下心。
但小哥掉下去了,剩下我跟张千军要怎么过去?
“我有办法。”张千军说。
我半信半疑,还是在他的催促下背上装备,他把剩下的挂在胸前。
“等会千万抓紧我。”他说。
他掐了个诀,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串咒语,一条金色的火龙腾空而起,他手里攥着龙爪,我两手紧扒着他的肩膀。
眼看那洞口近在咫尺,不知怎么回事从石壁后面传来一声非常大的爆破声,整个石室都摇晃起来,我俩也受到影响,一时不甚,我整个人从他身上摔了下去。
那瞬间我看到从我身上掉落的一个小物件,六角铜铃。
完蛋了。我心想。
比坚硬的地面先来的是幻境,没有预想中的可怕场面,迎接我的是湿热的海风。
这是一条颇有年代感和地域特色的街道,街两侧是木板房,屋顶铺着棕榈叶和铁皮,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片的光斑。远处有海,灰色的海面被太阳照出一层碎金,码头上有船,有人在卸货。街边有渔摊,有杂货铺,有人坐在门槛上剥花生,有小孩光着脚从街尾跑过来,又被大人喊回去。
很真实,但我没来过,这似乎不是属于我的幻境。
有人在笑。声音从街对面的杂货铺传过来。
“虾仔你过来闻闻,这鱼是不是坏了?”
张海盐蹲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条晒干的咸鱼。
比我印象中要更年轻也更欠揍一点。
杂货铺里走出一个人,个子高挑,瘦且白,眉毛细长,面容沉静,我很难形容这个人给我的感觉,锋利且柔和,在他身上这两种特质奇异的糅合在一起。
张海侠,有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月牙形弯刀。
“你离我远点。”
“我就让你闻闻坏没坏,你至于吗?”
“那条鱼被你挂树上晒了半个月了,坏没坏你闻不出来?”
“有那么夸张吗?”
张海盐把鱼扔向路边树荫下趴着睡觉的一条野狗,那狗惊了一跳,凑过去嗅了两下,用前爪扒了扒鼻子,往后退几步,跑了。
张海盐见状捂着脸笑,张海侠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掠过他往前走了。
“哎,虾仔等等我!”
张海盐起身追上去。
我想,这应该是南洋的某个午后,张海盐刚去坝隆洲那会。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张海侠走得不快不慢,张海盐在后面踢着路上的石子,偶尔停下来看路边摊上的东西,又小跑着追上去。
他们在一家卖甜汤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了。一个老妇人坐在遮阳棚底下,面前摆着几只陶碗,碗里装着乳白色的糖水,上面浮着几片薄荷叶。
“来两碗。”张海侠说。
“你请客?”张海盐凑过来。
“你哪次带过钱?”
张海盐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张海侠从裤兜里摸出钱放在摊子上,接过两碗甜汤,把其中一碗递给张海盐。
张海盐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被冰得嘶了一声,又灌了一口。
“这比你买的那个什么珍珠酒好喝多了。”
张海侠端起碗没喝,默默看着张海盐。
“怎么了?”
张海侠把手里的碗递过去。
张海盐低头一看,自己的碗已经空了。
张海盐没接,“你呢?”
“我再要一碗。”
张海盐就接过来学着张海侠的模样,小口小口的喝完那碗甜汤。
俩人站在午后阳光下,影子都缩在脚底下,靠得很近,近到影子的边缘几乎贴在一起。
“走了。”
张海侠放下碗,抬下巴示意,“你走前面。”
“为什么?”
“因为你走路不看路,我走前面你会踩我脚后跟。”
张海盐笑了笑没反驳,抬脚往街尾走,只是时不时要回头看,张海侠就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踩着他的影子向前…
……
眼前一切开始褪色,阳光、土路、木板房、糖水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所有画面像被水冲淡的墨迹一样洇开,变薄,越来越透明。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醒了醒了!”耳边响起很熟悉的声音。
眼前出现一张脏了吧唧的胖脸,胖子?!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去香港旅游去了吗?
难道我还在幻境里没醒?
“天真!”胖子一把抱住我,箍的我肋骨生疼,“老天保佑!祖奶奶你可算是醒了。”
我拍拍他的后背,艰难道:“先…放开。”
“吴邪,你没事吧?”一旁的张千军问。
我摇摇头,借着微弱的光四下看了看,现在似乎是在石室下方,不远处能隐约看见粼粼反光的水面。
“胖子你怎么在这,小哥呢?”
胖子指了指我身后,小哥静悄悄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给我。
我接过来,注意到他手指上带着点血痕,吃惊道:“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看向胖子,我就又对胖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胖子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地说:“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一周前,我在香港碰上一个以前走货时认识的人,那孙子神神秘秘拿出个这东西给我看,问我认不认识,”胖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破碎的青铜铃铛。
“我一看就觉出不对了,就跟他打听这东西从哪来的,刚开始这孙子还不愿意说,我从他手里把这玩意买下来,才告诉我是从厦门来的,说是从渔民手里收的…”
胖子沿着这条线一直调查,去了离这不远处的另一片滩涂地,他运气没那么好从上面下来之后没走多远就触发了机关,和小哥当时一样掉到一片地下溶洞里。
“本来是寻思胖爷我先替你们探探道,谁能料到被这天杀的破机关给困住了,我就沿着洞里锁链一直走,摸到了你们那石室后面,就打算把那石壁给破开,谁知道那么巧,石壁没炸开地面给炸烂了个大洞。”
“等炸完我扒洞口一看,就看见小哥,道爷,还有…昏迷的你。”
敢情刚刚是胖子一炮给我轰下来的。
“天真,刚你昏迷那会胖爷我已经忏悔一万遍了,你这要是长睡不醒,我罪过可就大了,还好你醒了。”他拿过我手里那瓶水拧开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拍着胸脯作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我懒得跟他计较,“那小哥手上的伤怎么回事,也是你炸的?”
胖子慌忙挥挥手,“不是,那是他砍锁链劲使大了给自己崩的。”
“啥?”
“你是不知道,刚那会小哥一看你紫着脸,一言不发提着刀就爬上面去了,上面那些锁链机关全让他给整断了,就张千军说的那什么铜铃阵,那链子本来是连着阵,链子一断那阵也就破了,就这么才把你救醒的。”
我看向闷油瓶,他手指上那点血迹已经让他自己擦掉了,但我内心还是很复杂。
“快抱抱你瓶哥哥去吧。”胖子贱兮兮地说。
我冲他扔了一记眼刀,抓起小哥的手仔细看了看,虎口和指甲那块崩裂了。
“我没事。”小哥对我摇摇头。
“说真的,天真,还好你醒了,要么你们老吴家断子绝孙这口大锅就得扣我身上了。”
“滚犊子!”我骂他。
一旁张千军一脸茫然,一副没听懂的模样,也没人向他解释。
胖子问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光着屁股跳肚皮舞。”
胖子大吃一惊,“没想到吴邪你居然对我也有非分之想。”
“去你的。”我啐他。
我一五一十把在幻境里看到的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
比起幻境,这更像是一段封存的回忆,我不知道这段回忆的尽头有什么,或许只能等出去后见到张海盐的那两名徒弟才能了解全貌。
“张家人真他娘邪门。”胖子说。
在场两个张家人没人反驳。
“我猜想那个石室里除了蜃泥和铜铃阵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
现如今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我已经猜到是谁在背后触发了这个报警装置了,只有张海盐。
但我们下来这么久,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已经遇险了,要么就是他在比我们更深的地方。
我把我的猜测说完,转头问一直呆愣着的张千军,“这会能讲讲张海侠的事了吗?”
“我…我了解的并不多,”他说。
我从他的表情中读出,这会是一个漫长且跌宕的故事。
……
“所以最后是张海盐亲手杀了张海侠?”胖子问。
张千军点点头。
“操!”胖子骂道,他背过身抹了把脸,“狗老天。”
除了苍白的痛骂苍天,我们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幻境中张海侠的身影似乎还在眼前,我很难把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和这个惨烈的结局联想到一起。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那天小张哥所说的羡慕我是什么意思。
原地缓了一会儿,我突然反应过来,如果张海侠1933年就已经去世,那上面这一连串的机关设置的时间只会更早,是在他瘫痪前还是在他服下假死药之后。
这就牵扯到他设置机关的目的,我更倾向于后者,这个人简直聪明到可怕的程度,暗线串珠局,自己的死亡都可以设成一环,必然也能料到死后会有人闯入已经被“淹没”的南部档案深处,而且他还能通过幻境告诉后来者这个闯入的人是张海盐,一切都在向外界诉说。
“张海楼有危险。”小哥说。
小哥把自己的潜水装备让给了胖子,他先下水探路,十多分钟后,我看到他浮出水面对我们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我们三个齐刷刷下了水,水下可见度很低,只能紧跟着小哥,他在前方像深海里的一尾游鱼,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没多久,我们抵达另一个溶洞。
爬上岸边,脱掉沉重的潜水服,我和胖子累的呼哧带喘。
“天真,不服老真是不行了。”
胖子喘着粗气,我弯着腰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爷们要脸。
我缓过来之后打着手电扫了一圈。这个洞比刚才来的那片要大得多,头顶很高,手电光打上去只能照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脚下碎石和干涸的泥沙混在一块,踩上去簌簌作响。
往里走了大概二三十米,溶洞开始收窄,两侧岩壁往中间靠拢,地面也逐渐抬高了。
闷油瓶先我们一步,正蹲在一侧石壁下面,用手扒拉着碎石堆。
我走过去看,是一些碎裂的陶片。
东倒西歪卡在石缝里,看样子像是被水流推着卡在了这里。
我翻了翻那些碎陶片,没看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哎,这是什么?”
胖子从泥沙里翻出一个徽章样式的铜片,我们就都凑过去看。
那东西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样,对着手电看了半天,张千军忽然一拍手,指着那铜片说:“探员证!这是南部档案馆的探员证!”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恍然大悟:“张海盐以前说档案馆的本部被水淹了,这些东西有可能就是海水冲过来的,那咱们现在说不定是在档案馆附近。”
“也有可能咱们现在已经在档案馆了。”我用手电照着刚刚那片水域,“假如档案馆地势有高有低,当年海水倒灌淹没的是地势低的那一半,也就是刚刚咱们下潜游过来的这片水域。”
我把手电转向前方,“而地势高的那半或许也被淹了一部分但时间那么久随着海水下渗估计也干的差不多了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是干的。”
“有道理。”张千军说。
胖子走到前头一看,“有个问题天真,前面这缝也太小了,水流能过去,胖爷我可过不去啊。”
我正要走过去看,被蹲地上的闷油瓶一把拉住,他指了指那堆卡着瓦片的碎石,“这里能过去。”
我眨了眨眼,以为他在对我开玩笑。
他没多解释,从身后背包里拿出一个折叠的工兵铲,对着那碎石堆吭哧吭哧挖了起来。
挖了几下我才看出,这碎石下面都是些湿软的泥沙,我连忙摸出自己的铲子跟着挖,很快判断出这里有一个半米多高,不到一米宽大小的狗洞。
没错,狗洞。
还好这洞只有外围堵上了,里面是中空的,我叼着手电筒爬进去看了看,里面空间还挺大的是个能站立,可供一人通行的隧道。
往里爬的时候我听见胖子在后头埋冤:“整这狗洞的人什么癖好,就不能给这洞凿大点。”
在隧道里七扭八拐地又走了几分钟,终于看见了出口。
我跨出去,脚步落在一片平整的石地上。能感觉到这片空间很大,手电光甚至照射不到对面的墙。
小哥走在我前面,我听见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小哥。”我刚想问他,就听到一声很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火线沿墙根亮起,沿途的墙壁被一点一点照亮。它走完一圈后开始往高处爬,暗红色的光沿着岩壁的凹槽蜿蜒而上,整间屋子的轮廓从黑暗里一层层浮现。
屋子四面都是凿出来的壁龛,整整齐齐地从地面凿到高处,几乎每一个龛里都码着东西。
“瓶仔赐予我光明!”胖子夸张地说。
我跟着小哥走到一侧壁龛前面,壁龛里的东西摆放整齐,都用油布包裹着,看上去像是什么卷宗一类的。
看来这确实是南部档案馆的遗址, 但还是没看到张海盐的踪迹。
我注意到这些卷宗的尾部都有编码,但一路看过去这些编码似乎毫无规律。
耳边传来细微摩擦的声音,我才发现张千军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一摞卷宗,正撕开外层的油布。
注意到我在看他,他有点迷茫地问:“怎么了?”
这时,胖子走到我身边也从上面抽出一摞卷宗。
“没事。”
我本来担心这些卷宗放在这是用来掩人耳目,现在看应该是我太多疑了。
于是,我也伸手到一旁的壁龛上去抽另一摞,卷宗卡的有点紧,我用了点力往外带。
抽出的那瞬间,我听见背后传来几道破空声。
“吴邪!”胖子大叫一声,用力拉了我一把,我被大力甩到一旁的空地上。
也不知道我又触发了什么机关,从背后射过来几枚刀片,胖子把我拉开后,那刀片撞到石头上铿锵几声滑落地下。
我和胖子都震惊了。
“我靠,”胖子感叹道:“天真你这体质也太邪门了。”
我无力反驳。
刚刚那一下给我尾椎骨摔的有点发麻,撑着地正要爬起来,才注意到我手里还攥着刚刚抽出来的卷宗,上面盘着一条细细的黑毛蛇,上身已经爬到我的手臂上,正仰着头嘶嘶地吐着蛇信,和我大眼瞪小眼。
它张嘴咬下去的那刻,我几乎想笑。
灰白色的日光从云层后漏下来,我站在一个墓园里,墓园不大,一眼望到头。
最里面有几个熟悉的人。
最先看到的是小哥,一贯的黑衣连帽,抱着手一言不发。
小哥身侧,有位穿着旗袍的女士,我认出这是张海盐的那位师父张海琪,她身后张千军穿着一身道士服。
几个人围站在一处墓碑前面,张海盐在最前面离墓碑最近的地方跪着。
一只手抬着似乎是在抚摸墓碑上的名字。
张海侠。
原来这会他已经不在了。
有些奇怪的是,张海盐竟然面无表情,看着无悲无喜,沉默地有些诡异。
这段记忆到这就结束了,下一秒我看到的画面已经变成了张海盐的卧室。
一间小小的,昏暗的,门窗紧闭的房间。
房间没开灯,靠着窗外夜色隐约能看出床上坐着的那人是张海盐。
形容憔悴,脸上依旧一片空白,没有表情。
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手腕。
我注意到他那只手腕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黑暗里,他一遍遍抚摸。
我没有窥视别人睡觉的癖好,而且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傻了的鳏夫。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时不时滚落两个闷雷。
我听见他说:“虾仔,别害怕,我陪着你。”
他朝床上另一侧俯下身,为那人动作轻柔地整理被角。
窗前一个闪电骤然劈落,我这才看清床的另一侧还躺着一个人。
脸色苍白,面容沉静,那是张海侠。
耳边惊雷炸响,很难形容看到这一幕时我的心情。
我不知道是他把张海侠从土里给刨出来了,还是那个墓原本就只是个用来掩人耳目的衣冠冢。
但面前的场景显然超出我所有的认知。
他难道不知道人走后讲究入土为安吗?
张海盐已经躺下了,他将头靠在他师兄的肩窝,紧紧依偎着他。
我听见他梦语一般的呢喃,“对不起,虾仔,是我害怕,我好害怕,再陪陪我好吗?”
张海侠只是静静睡着,没有回应他。
场景又变了,刺目的白光一晃,先是耳边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是张海琪扇了张海盐一巴掌。
张海盐的头被打偏了过去,他没有转回来,就保持那个侧着的姿势,像是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闹够了没有!”张海琪骂他:“你摆这幅样子给谁看?”
“我以为你早就懂了,张海楼,作为一个张家人,你没资格选择自己去死。”张海琪说,她似乎也很无力。
张海盐慢慢转回头看着张海琪,我注意到他面容还是很空洞,像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那我不要做张家人了。”他说。
“你!…”张海琪皱着眉,似乎是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因为张海盐在哭。
他面部肌肉有些细微的抽搐,却无法像常人一样做出哭泣的表情,只一双眼睛在流泪。
那泪水好似无穷无尽,不一会就淌了满脸沾湿衣襟。
张海琪轻声叹气,“由不得你。”
“张海楼,这厄因是我们一起种下的,结出的苦果,我们谁都没资格逃避。”
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判词,落在两人身上,看客犹觉悲凉,我无法想象亲历其中的人有多绝望。
我想到如今,张海琪已然苍老,也许很快就能获得解脱,那张海盐呢?
他还要在这种看不见尽头的痛苦里踽踽独行多久?
十年尚且难熬,张海盐失去张海侠的时间距今已近百年,而他的寿命还很漫长。
我想到张起灵。
世人所追寻的长生,对他们来说已然成为诅咒。
张海盐开始疯狂寻求救人的法子,有时候身边人看不过去,会劝他放下。
他的反应就好像这人讲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着反问:放下?什么叫放下?我的人生那么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探索,长生不老都能做到,起死回生有什么不可能?
既然有可能,那我为什么要放下?
往往这时候,劝他的人已经被他那惨痛的笑吓到不敢言语。
张海琪对此事是纵容的,她知道,张海楼只有不停下来,才能活下去。
或者说,他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拯救他哥。
我在这些记忆碎片中一遍遍目睹他从满怀信心到迷茫无措再到重整旗鼓。
这些办法,有些迷信,有些愚蠢,有些诡异,有些…我甚至无法用常人的语言来描述。
看得多了,恍惚中看张海盐,觉得他像是意外被留存人间的恶鬼。
有段时间他沉迷各路神鬼仙佛,道观、寺庙、教堂等一一拜访,见过方丈、道长、神父、巫觋、萨满、祝由……古今中外皆跪皆求,各种灵异鬼怪的办法更是试了一遍,什么通灵招魂我都还能理解,说是能帮张海侠借尸回魂还了一只小鸟给他是要闹哪样,关键张海盐真的喜笑颜开捧着那只鸟回家,天天好吃好喝伺候,可惜那鸟不怎么搭理他,甚至和笼外的另一只鸟看对眼了,他一开始不乐意就斥责笼外那只鸟不要鸟脸勾引张海侠,直到他的那只鸟开始绝食。
没办法他就捧着鸟食哄那只鸟,吃点吧,虾仔,只要你愿意吃饭,我就放你走。
他的眼泪流到手心,那只鸟终于抬起头蔫蔫地在他手上啄了两口。
张海盐就哭着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只鸟的羽毛上,他笑着松开手,张海侠却没有飞向天空。
它病的太久了。
那只鸟死后又一次带走张海盐的表情。
他静静地坐在原地陪那只鸟腐烂。
张千军去看他,他说:我应该早点明白它的意思的,是我害死了它。
张小蛇去找他,他也还是重复。
后来张海琪来到他面前。
那会,他已经像是一根被蛀空了的木头,坐在原地,支离破碎,勉强维持人形。
张海琪也没再斥责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顶。
张海盐嘴里发出一种嗬嗬的气声,这声音近乎叫人毛骨悚然,分不清他是哭是笑,神智是否清醒。
好一会,他才开口,声音粗粝沙哑,他说:“师父,都是我的错,是我任性,是我害死了他。”
张海琪那会只剩这一个徒弟,眼看自己的孩子病成这样,她内心积攒的痛苦不比张海盐的少,她一遍遍抚摸张海盐的头顶,安慰他也安慰自己:“还会有其他办法,总会找到办法的…”
埋葬那只鸟后,他动身去见了藏区的一位活佛。
活佛那时已经行将就木,半靠在榻上,声音断续且微弱。
榻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喇嘛,垂手立着,向张海盐翻译活佛的话。
“仁波切知道你要来,已经等你很久了。”
张海盐在榻前跪下。
活佛又说了一句。年轻喇嘛顿了一下,才开口:“仁波切问你,你这一路跪拜了多少座寺庙?”
张海盐的嘴唇动了一下:“记不清了。”
活佛说:“你身上的罪孽很重。”
张海盐没有反驳。
活佛又说:“已经有人替你担了。”
张海盐猛地抬头。
“仁波切说,你来找我,是想把这个人的命要回去。但这人的去留,已经不归你管了。”
张海盐没听懂一般问:“什么叫不归我管?”
活佛停顿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年轻喇嘛俯身凑过去才听见,翻译时语气有些迟疑。“仁波切说,你若真的在意他,就该放他离开。他不该被你困在这里。”
张海盐盯着活佛的脸,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轻声问:“您说放他离开……是因为他现在就在我身边吗?他在哪?你让他出来见我。”
活佛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从张海盐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房间深处的某个位置。张海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空墙和一盏快要燃尽的长明灯。
他垂首闭目,低声颂念起一段经文,张海盐听不懂,他有些焦躁地问:“他在念什么?”
一旁的喇嘛只是沉默地站着。
那段经文大概的意思是渡逝者往生,我只能听懂一部分。
张海盐猛地往前跪了半步,抬手要去碰活佛的僧袍:“别念了。”
经文没有停。
“我让你别念了!”张海盐抬高声音。
活佛眼皮动了动,掀开一线,无悲无喜注视着他。
张海盐脱力般垂下头,低声喃喃:“你要我放他离开,他走了,那我怎么办呢?”
经文停下了,活佛阖上眼,屋里响起一句生硬且滞涩的汉语,苍老的声音在张海盐头顶轻轻地盘旋。
活佛说:“施主福寿绵长。”
静默片刻。
“哈哈哈哈…”是张海盐在笑,面无表情发出凄惨的笑声,他抬着头眼泪沿着眼角流淌,好半天,他笑得身体发抖从原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又问出那句:“凭什么?”
“干娘让我去坝隆洲,我照做了,那些人他们让我听话当一把好用的刀,我也照做,我不在乎,只要虾仔没事,我就都不在乎,可是虾仔他…”
张海盐痛苦的捂住脸,几度嗫嚅失声,艰难着一字一顿才说出后来的话,“张海侠他在乎,他跟着我去坝隆洲,然后他的腿坏了,他死了,是我没有听话,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可我后来听话了啊,我有克服本相,我成全过那么多人,就连张海侠,张海侠,虾仔…他也要我成全他…”
“他要我做个好人,要我爱世人,要我多从大局考虑,我都照做了,可最后他让我杀了他,他逼我入局,逼我留下来活着…张海侠要我做菩萨我就成全他,可是,”
他嗤笑一声,“凭什么我成全那么多人,到头来所有人都要劝我放下?”
“他们根本不懂,”他疯疯癫癫指着榻上安坐的活佛,“你也不懂。”
“张海楼之所以愿意做个好人,是因为张海侠啊。”他说,“从始至终,我只要虾仔。”
“我犯下的罪业我自己担,无论是都卢难旦还是乌略房卒哪怕是叫我死后永世不得超生,我都不会放手的,我只要和虾仔的这一世。”
活佛没再回应。
张海盐转身走的那瞬间,活佛睁开眼,他看向我的方向,我不知道他是在看那条记录一切的黑毛蛇,还是越过近百年的时空,意识到或者说预测到我的存在,我站在那条真实与虚幻交织地裂缝里,静静和他对视。
看着这些记忆里张海盐癫狂的行径,我不由得怀疑起我认识的那个小张哥是否真的存在。
我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张海侠死后的第三年,张海盐的面瘫终于痊愈,他收了好些徒弟,并且执着于为档案馆和张家招揽奇人异士,那时他已经把复兴张家挂在嘴边。
表面看,他确实是我熟悉的那个吊儿郎当的张家高压锅气嘴。
但我还看到更多。
那些张海盐不为人知疯癫成魔的执念背后。
他把张海侠藏到地下南部档案馆深处,比我们身处的地方还要再深入。
只要他在厦门,几乎是每个夜晚,他都会潜入那片空间,和张海侠静静地躺在一起。
似乎只有在那个漆黑的无人打扰的地下深处,他才能够短暂地停下来,依偎着他哥好好睡一觉。
等第二天醒来,他还要继续忙碌,为了复兴张家,为了肩上责任,为了前人的努力不白费…
没那么多冠冕堂皇,其实只是为了他哥。
张海侠当年用命布下的暗线串珠局,不单是为了和他体内的蜮同归于尽,那时他已窥见莫云高背后汪家的存在,可惜他没有更多时间了,只能把一切交托给张海盐。
在张海盐看来,他的生命、能力、长生都是张海侠留给他的,所以他必须活着。所以调查汪家和复兴张家也是一样,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我意识到,我们之后见到的张海盐只是他精心伪装模仿以前的幻影,而那个没心没肺的张海盐早在他握着那柄短刃刺入张海侠身体的那瞬间就已经先他哥一步死掉了。
张海盐后来组建了一支队伍,小哥和张千军都在其中,他们出发去了广西深山里的盲冢,这些记忆里并没有留存他们下盲冢的过程,但是张海盐回来之后带回来一种叫虫盘的东西,据说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张海盐应当是在盲冢里受了不少伤,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拿着那东西一刻不停地跑到藏着张海侠的地下。
他把张海侠从棺木里抱出来,把那东西往张海侠嘴里塞。
张海侠已经死去多时,尸身已然僵硬,如果不是做了特殊的防腐处理,早就是一具白骨。
可他还是固执地重复着要这早该腐化的身躯恢复生机。
那东西还是被他塞进去了。
他把张海侠放进棺材里,棺木外围刻着一整圈密密麻麻的符咒,他曾用自己的鲜血描红,那会已经干涸变暗,血迹斑驳,更显诡异。
然后他也躺进那四尺宽的棺材里,紧紧挨着张海侠,微暗烛火下,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张海侠的面容。
抬起手一根根数张海侠的睫毛。
小声地一遍遍喊他:“虾仔。”
他把手轻轻覆在张海侠胸前,那里有一个很深的贯穿心脏的伤口。
无数次他摸着伤口忏悔,祈求张海侠能够原谅他的自私,回到他身边。
如果这是个幻境,或许张海侠还能回应他。
我这样想着,没料到之后的记忆里,张海盐真曾沉溺幻境。
虫盘能够生死人肉白骨,虽然不知道什么原理,好像也只局限于修复身体这一步。
换言之,它只是让张海侠身上的伤口愈合了,并没有让他恢复呼吸。
只是这样就足够让张海盐兴奋很长时间了。
他把这视作对自己的激励,安慰自己凡事都是一步步来的,说不定再过几年就可以找到让张海侠醒过来的办法。
从那天起他不再承认张海侠的死亡,他认为张海侠现在只是处于某种休眠机制中,等待某一天被自己唤醒。
他沉醉在自我编造的童话故事里,几十年如一日。
期间几度癫狂又自愈,有一回,他从张家本家那里得到一套能够营造幻境的青铜铃铛。
那套铃铛本来是张家人手中用来制敌的武器,营造出来的幻境也是以折磨人的心神让人崩溃为目的。
张海盐却很长时间沉溺在那些可怕的幻境里。我能猜到他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大概是张海侠的死。
他用这种方式一遍遍惩戒自己,时间长了难免浑浑噩噩产生深重的自毁倾向,但他又不能真去自戕,所以每次从幻境里出来他都会回到张海侠身边,守着棺木摸着手腕上张海侠留下的约束带,提醒自己还要继续活下去。
直到有一次,他被幻境折磨的神智不清,差点用刀片割了喉,实际上已经割了,只是划到皮肉时他看见腕上的约束带清醒过来了。
那天后,他为自己改造了一个很小的用来抑制幻境的六角铃铛,他把铃铛和那些刀片放在一起常年压在舌下。
黑毛蛇最后记录的记忆是一年前,时至如今,张海盐仍未放弃,但这次似乎还是失败了,他现在已经能很平静地接受,回到张海侠身边时,脸上还带着笑意,他把一朵盛开的白玉兰轻轻放在张海侠脸侧。
抚摸着他的脸,有些羞涩地说:“虾仔,师父已经同意了。”
“你愿意吗?”他问。
愿意什么?
不管什么,张海侠都不可能拒绝他。
“不愿意也没办法啦,虾仔,”他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张海侠,这次要换你成全我了。”
我预感他要做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看到张海盐俯身嘴唇落在了张海侠嘴唇上,他亲了张海侠!
然后所有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醒过来先是挣扎着大骂一句:“操!”
骂完这句我才发现面前小哥正盯着我看。我摆摆手,试图解释,小哥伸手在我脸上一触,摊手给我看。
“吴邪,你为什么哭?”
我摸了把脸,触感湿润冰凉。
张海盐做的那些荒唐事似乎还在眼前,我合该先骂他几句。
胖子凑过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哎,天真,回神!别哭了。”
我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流泪。
我想起张海侠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一时间也骂不出什么。
“天真你不能搁里面看见张海盐那小子吃人了吧,咋给吓成这样。”
我摇摇头,抹了把脸,这事解释起来太过复杂,我简明扼要地总结:“张海盐他疯了。”
我尽量挑了些能讲的记忆片段简述了一下。
……
听完之后,胖子目瞪口呆,张千军也很震惊,就连闷油瓶脸上都罕见地出现一种类似迷茫放空的神情。
胖子肘击一旁的张千军,“这事你不知道?”
张千军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他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一年前他确实去找过我。”
“那天是半夜,我正睡着觉,一翻身被他一巴掌给拍醒了…”
从张千山的描述中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有多么惊悚。
半夜三更有人静悄悄潜入你家,站在床头,给了睡梦中的你一巴掌,这么神经的事确实像小张哥会干出来的。
张千军被他一巴掌拍的差点魂归天际,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那人幽幽开口:“你听过冥婚吗?”
张千军倒抽一口冷气,几乎要两眼一翻当场撅过去。
“您老大半夜把我拍醒就为了问这个?你还是人吗?”
张海盐皮笑肉不笑:“不是,我是恶鬼,你要是不快点回答恶鬼就要来索你的命了。”
张千军不敢和疯子置气,认命般回答:“冥婚简单来说就是配阴亲,古人认为未婚早夭的人若没完婚,鬼魂会不安甚至作祟,所以想出这个办法来把魂魄绑在一块,就是让两只鬼做个伴。”
张海盐追问了冥婚的一些细节。
张千军那会困得不行,强撑着答:“得有鬼媒人牵线,两边换帖子,合八字,跟活人嫁娶差不多。迎亲用纸扎的轿子,拜堂对着牌位拜。最后并骨合葬,就算成了。”
说到一半,他有些疑惑:“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张海盐随便扯了个案子糊弄过去,紧接着又问了一些细节。
最后又问:“那如果其中一方是活人呢?”
张千军本来困得迷迷糊糊,听见这话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有点不敢置信地问:“你是说活人跟死人冥婚?”
张海盐点点头。
张千军这会已经完全清醒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促成这桩阴婚的人可真够坏的。活人和鬼,一死一活,这婚要结了,就等同于人和鬼的命数绑在了一起,损福报,折阳寿都是轻的,要是这鬼生前造下什么业果,也全得活人担着,八字不够硬的礼成当天就得一命呜呼,这跟拿活人献祭没什么区别了。”
张千军给自己说出一身鸡皮疙瘩,“你这案子挺邪门的,给生人配冥亲,这不是害人吗?”
张海盐没答反问:“那另一个呢,对他会有损害吗?”
张千军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另一个指的是那个鬼魂。
那时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是没敢往张海盐身上想。
“对于鬼来说…其实算是好事。阳世造下的苦果有人分担,魂魄也有人滋养,相当于有人“续命”,除了魂魄要和别人绑一起,我想不出其他坏处。”
……
听到这里,我才算明白,记忆里张海盐为什么要问那句“你愿意吗?”
他在向张海侠求婚。
这个认知让我们所有人都诡异且同步的沉默下来。
张千军痛苦地挠着头,神情已经有些呆滞,“早知道我就不该告诉他。”
“那他也会问别的人。”我说,“张海楼…”
我和胖子异口同声:“他真是疯了。”
一个疯了几十年的人决心要做些什么,谁都无法阻拦。
“要这么说,”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地上那只已然死翘翘的黑毛蛇,“两个月前张海盐就已经结完婚去地底下度蜜月了,这么长时间人都该硬了吧,那咱还有必要下去打搅吗?”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两个月过去了,张海盐存活的可能还有多大?
也并非是全然相信鬼神之说,但就算不是冥婚,我想小张哥应该也是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可是想到张海侠苦心孤诣布下的机关,又有些为难,我很害怕进去后看到的是小张哥的尸体,即便这些年年岁渐长,我还是无法坦然面对身边人的离去。
并不是怕死,死没什么可怕的,真正让人恐惧的是失去,所以虽然嘴上说着小张哥是不是疯了云云,但我其实很能共情他,易地而处,如果留下的那个是我,估计我还不如他。
张起灵静静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做决定,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去。
“去吧,总得进去亲眼看了才知道。”我说。
记忆中跟着张海盐无数次往返尽头的那间墓室,沿着他走过的轨迹,一切还算顺利,我们一路行进到墓室门口。
和记忆中不同的是,墓室的门口已经被下放的断龙石堵死了。
“我靠,小张哥做事挺决绝啊,这么大一断龙石,这是打算把自个困死里面了。”
胖子有些愤怒的嘀咕,一边还不放弃的打着手电趴门口四处查看。
“哥几个辛苦一场,总不能搁门口道句新婚快乐就回去吧。”
“一定有什么方法进去。”我沿着周围石壁观察,“张海盐不惜用冥婚的方法救张海侠,不可能再把自己和张海侠困死在墓里,这么做太多次一举,而且不符合常理。”
“天真,你的意思是,张海盐留了什么后手?”
我点点头,但心里其实也没太有底。
“不得不说,这墓室修的不错,一看张海盐就没少下功夫。”胖子说。
“这墓不是他建的,张海侠…”我突然想起,张海侠走了没多久,小张哥就偷偷把他藏在这里了,早在那会这墓就已经存在了,那会是谁修建的?
“怎么了天真?”胖子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怎么傻了?”
我想起一个被遗漏掉的细节,忙按住胖子的手问:“我拿出来的那个卷宗呢?你们看了吗?”
胖子摇摇头,“那会光顾着看你呢。”
身后张千军嗷了一声,从包里翻出一个东西走过来递给我,“在我这呢,那会我看你拿它还触发了机关,想着可能有用,就把它装包里了。”
我接过卷宗,蜡封上一个清晰的印迹,我认出来那是一朵盛开的白玉兰。
掀开油布,里面的东西是一份设计图纸。
“天真,那东西等会再看,先来看看这儿。”胖子喊我。
那是石门右侧墙角,墙根处的石壁上有一个小凹坑,嵌着一枚很小的铜铃,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锈得发绿,嵌在岩壁和地面的接缝里,不趴下去根本看不见。
“这么小,你怎么发现的?”
“小哥发现的。”胖子说。
“小哥呢?”
胖子指了指我头顶,我抬头看,小哥正在上方悬挂着cos蜘蛛侠。
他很快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枚涂抹发黑的铜铃,“上面也有。”
“外层涂了漆,从下面看不出来。”他说。
“跟那扇门有关。”小哥解释说:“石门落下来会触发里侧的机括拉动锁链,链条牵动铜铃会激活外面的铜铃阵。”
“现在没事了,”小哥看向我,“我已经把外面的链条砍断了。”
我心领神会夸赞道:“干得漂亮!”
小哥微微扬了下下巴。
“这是什么?”他指着我手里的图纸。
我把图纸摊开给他看。
小哥扫了几眼说:“是那间墓室。”
几人凑在一块研究,图纸的材质像是被鞣过的鹿皮或者羊皮,上面墨迹有些渗进皮子里,但能看出落笔人笔触干净利落,上面石门落下的角度、滑槽的深度、落定后的位置全部标注清楚。
“咦?”胖子指着图纸,“这墓室有两扇门。”
准确来说,这间墓室设计了两层石门,一层是从墓室内侧触发,一层是从外侧关闭。
两层门,是为了多一层防护,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甚至这地方都不算一个完整的陵墓,花这么多心思。这墓室究竟是谁为谁修建的?
但这图纸上并没有关于那些铜铃阵和蜃泥的任何线索,似乎只是一张单纯的墓室施工图。
我思索着,无意识中拿着图纸的两手往中间并拢了一些。
“哎!”张千军激动地攥住我的手腕。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
“背面!你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什么?我快速把图纸翻过来看,米黄色的皮质上黑色笔迹画着几个裂缝般的鬼画符,鬼画符分散在整张图纸上看不出规律,但我注意到除了这些,图纸背面还有一个墨迹洇染大半的图案。
“这啥玩意?”胖子打着手电,皱眉看了半天,“一只鸟?”
电光火石间,一切在我脑海中串联起来,墓室、两扇石门、蜃泥、还有这只折翅的鸟,我忽然想起早在那段记忆之前,我就已经见过这只鸟了,在小张哥的脏面旁边,那只被刻意扭曲令人恐惧的,“画眉鸟。”
“这是张海侠。”我说,我把画眉鸟摁在手电下面,翻过来看图纸正面,那鸟正对着棺框的位置。
“这是张海侠给自己准备的墓。”
早在尘埃落定之前,他就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埋骨之地。
他料定张海盐会带他重返厦门,沿着他死前留下的线索找到这间墓室。
“那他为什么要给这墓室设计两扇门?”胖子问
“为了张海盐。”我说。
“铜铃阵是石门内侧的机括触发的,也就是说,如果张海盐当初没跟着进墓室,从外侧关上的那层石门就不会触发之后一系列的机关,反之,如果是从墓室内关上了另一层石门,就会触发机关,吸引张家人过来调查,发现这份卷宗,找到打开石门解救张海盐的办法。”
“那刚开始只给这石室留一扇门不就行了。”
“如果只有一扇门,张海盐也还是会选择进去,他做不到把张海侠一个人放在里面,”但安葬在这里是张海侠自己的意愿,他又无法违背他哥,张海侠也不愿他为难,就悄悄留给他选择的权利。
“估计张海盐并不知道这墓室有两扇门。”
胖子听得有些咂舌,“整这么多弯弯绕绕,如果今天咱没来的话,那他怎么出来?总不能就这么殉情了?”
“我会来。”闷油瓶说,说罢注意到我在盯着他又补充道:“吴邪和你会陪着我来。”
胖子愣了一下,哼哼唧唧地说:“瓶仔,我好感动,你今天怎么这么通人性?”
我暗中踢了胖子一脚。
“还真让你说对了,张海盐就没打算自己一个人出来,这墓室是张海侠设计修建的,他要的是张海侠带他从里面走出来。”
张千军已经听傻了,“那要是张海侠一直不醒呢?”
“那这里就是他和张海侠的合衾墓。”
我想,如果冥婚真能“续命”,那究竟续的是谁的命。
图纸上留下的线索并不复杂,四条裂缝对应墓室的四个方位,但解开的方法只有张家人知道,算上张千军这里有两个半张家人,知道张家人这么些秘密,现在又“掌控”了他们族长,我勉强算半个。
解开密码不算难事,只是我们又面对和刚才一样的问题,了解一切真相后,到底还要不要进去?
几人面面相觑,胖子小声问:“这会咱几个进去,不能算闹洞房吧。”
张千军摆摆手,“冥婚不能那什么…没有这个步骤,算不上闹。”
胖子一下被他说愣了,“我意思怕打搅人家好事,不是你真是道士啊?”
张千军没听懂,“啊?”
我走到那块断龙石前,细细思索。
我想,张海侠如果知道他走之后张海盐几十年如一日的挣扎痛苦,还会选择设下这个机关吗?
而我们自以为的拯救,张海盐真的需要吗?
小哥不知何时来到我身侧,正等待我开口。
“走吧。”我说,我收回手。
这扇门后,张海盐生死不明,但至少现在他很幸福。
离开前,胖子拍了拍石门,“新婚快乐。”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分给我们几个,“吃吧,就当是喜糖了。”
我撕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心里默念一遍。
新婚快乐,张海楼。
这一趟也不算白来,除却张海客给的那二十万,还收获了一批南部档案馆的档案。
后来那些档案被搬上车拉回雨村,我坐在后座,把那些记忆详尽地讲给他听。
小哥静静听完,告诉我他要去见那个活佛。
我说好,我陪你一起。
一番波折,我们如愿以偿,活佛如今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这回他汉语说的很好。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张海楼。
他说记得,张海楼一年前来见过他。
他看出张海楼身边徘徊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早该离开。
佛家讲三世因果,前世因,今生果,那人三世命途多舛,如今功德圆满,大道修成,本不该强留人界。
我听出他弦外之音,是在责怪张海盐不该强求。就问他:“那有人非要强求,这个人会怎么样?”
活佛笑着摇了摇头,缘聚缘散,岂可强求?
就在我有些沮丧时,他又说,是他自己选的。
什么?
凡人无法干预,是那魂魄自己不想离开。
缘分本就未尽,功德尽散只为今生重逢,我也不好阻拦。
命中注定他俩纠缠。
我终于明白那天张海盐为什么执着问我那个问题了。
活佛看向小哥,“你和我一样,是背负天命的人。”
他又看向我,说出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我曾经见过你。”
“你是他命局里的变数。”活佛说。
“如果有一天,你也面临一样的选择,你会怎么做?”
我有些迷茫,踌躇着不知怎么回答,听见身旁小哥说:“等。”
才反应过来,这话是问小哥的。
在我还没搞清楚他俩这话什么含义时,活佛已经笑着结束了这段对话。
“我佛慈悲。”他说。
回去的路上我后知后觉,趁小哥睡觉的间隙,偷偷牵他的手,小哥半眯着眼睛看我一会,偏头靠在我的肩上。
身后雪山渐行渐远,前路艳阳高照。
我想,如果真有前世,小哥应该是一尊安坐于寺庙的神祇。
而我会是他的信徒吗?或许我只是那些人前来跪拜时燃起的那一缕清香。
后又过三月,我整理档案时发现一张老照片,照片泛黄,像素模糊,但依稀可隔着岁月窥见厦门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
小樓,你長命百歲了嗎?
我把这张照片仔细放好,期待有一天可以还给张海盐。
2019年,张海琪于厦门逝世,无伤无痛,走得安详。
2020年6月
厦门迎来百年难得一遇的超级日环食,晚上胖子边看新闻边念叨,“天真,新闻报导说错过这一次至少要再等196年,小哥就算了他还能再看,离这么近,咱俩去看看呗…”
我坐在喜来眠前台不胜其扰,恰巧这时打来一个电话,我连忙接起,“喂,你好?是要预定吗?”
“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润且陌生,“吴邪,你好,抱歉这么晚打搅,小楼让我一定要打给你。”
我慢慢坐直身子,心狂跳起来,屏住呼吸问他:“你是?”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是张海侠。”他说。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