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
把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
用春雨搅动迟钝的根蒂。
我将这首诗写在笔记本的扉页。有人推开了门,是Charlie:“Todd?快走吧,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诺兰先生已经准备讲话了。”
窗外晴空万里。
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从威尔顿学院毕业时的心境,但没有想过是如此平静。在Neil死后的那一周,我的时间仿佛被分成了两个世纪,一个是有他的,另一个是失去他的。漫长的冬季过去,我开始苏醒。
在冗长的讲话过后就是拍照环节,对此不感兴趣的我坐在树荫下发呆。
“你毕业以后想要做什么?”哥哥问。
“他会以你为榜样的,不是吗,Todd?”父亲看了一眼我,又转向了哥哥。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缝,照到了我的眼里。我睁开了眼。
我要成为一名诗人。
“你要成为一名诗人?”哥哥惊讶地问,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写诗。”
“你真的认真考虑过了吗?”
“是的。”
Jeffrey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睛变得像一潭死水,我总是无法看清他眼里的情绪。
“你打算告诉父亲吗?”
“不,如果我不告诉他,至少我不会违抗他。”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如果你想清楚的话……我会替你保密的。”
“谢谢,Jeffrey。我会向父亲证明的。”
我留给了父母一张纸条,就带上了学生生涯做兼职攒下的所有钱,踏上了毕业旅行的路。
湖水饮下了夕阳,于是万物都染上了它的血色,
我就是伊卡洛斯。
当我踏入那光的沼泽,
我并非下沉,而是向上坠落,
落入那朵巨大的,愿意收容所有流浪者的云的怀抱。
在伯灵顿,我住在大教堂附近的街道。傍晚的时候,尚普兰湖水天一色,我不由得想要踏入那湖水。
我坐在那里,把脚伸进湖里,任由湖水舔舐我的肌肤。我想起上次去水边依然是和Neil一起去的,那是在初冬的一个周末,Neil说着“想去海边”,于是我们骑行了三四公里,来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处海滩。
“我认为你也有疯狂的细胞,Todd。”Neil没头没尾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一起来了。我说过,只要你这么做一次,你下次还会这么做的。”
“好吧,或许你是对的。”
我想起他说“你不觉得你有可能变成那样吗”,我曾认为他对此无能为力,但不知不觉中,我的世界在扩大。是他把我带到那个耀眼的舞台中央。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你的戏剧排练得怎么样了?”
他立刻兴奋了起来:“很顺利。我更加确信我是个有天赋的演员了!”
“恭喜你!”
我盯着脚下的沙子发呆。Neil突然向海边走去,手里拿着一个海螺放在耳边,微笑着,眼里闪着光,又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是他一定要去做某件事时就会出现的表情。
我好奇道:“你听到什么了?”
“来自上帝的电话,他说我应该成为演员。”
“最近上帝的电话可真多。”
“是啊,是啊!”
突然,我的后背传来一阵凉意,我看向Neil,他的手上还可疑地淌着水。
“Neil!”
我站起来,追在他身后。他一溜烟地跑了,最后他向前扑倒在沙滩上,我抓住他的衣角,被他拉了一把,也跌坐在沙滩上。我们精疲力竭地躺倒在沙滩上,天色逐渐暗下来。
他拿起树枝,在沙滩上写字,我认出了第一个字母是“N”。
“这没有用,海水会把你的字冲走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我看过它曾经存在过这里。Carpet Diem!”
他写完了,我看着沙滩上的那行“Neil Perry PUCK”。
“我幻想过等我以后成为演员,cast表里就会像这样出现我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海浪冲了上来,拍打着沙滩,他留下的那些痕迹一下子消失在周围的其它沙粒中。
“这样就很好。”他说。
我在田野间飞驰,
因为超速而作响的夜风是我的遮掩,
这座小镇不会听见我的尖叫,
还有关于你的过往之歌。
大约三四天后,我来到了伍德斯托克。公路拐过一道道弯,小镇映入眼帘,似是有人打翻了一盒颜料,平铺在原野之间。绣球花盛开在窗棂外围,像无数的小彩灯。
我住在镇上的汽车旅馆,老板是一位长发的中年男人,我时常与他交谈。第二天,我在后院里看到一辆摩托车,征得老板的同意后,我借来了那辆车。
我骑上摩托车,飞驰在田间的小路,脑内“嗡嗡”地响着,我想不起来任何事,只有此刻,只有瞬间。道路的尽头就是一轮落日,我奔向地尽头,将所有的犹豫、踌躇都甩在身后。
在我的学生生涯也见过一次摩托车,是Charlie将它带到学校的。Todd第一个自告奋勇说要骑摩托车,在Cameron“你这样会给自己扣分的”的劝阻下,他还是骑上了车。在雷达的轰鸣声中,他在草坪一旁的路上骑了一圈。
“他好像在喊什么,你们听到了吗?”Charlie问。
“我说,我是戏剧之王!”正好结束了骑行的Neil把车停在一边,重重地拍了一下Charlie的肩膀。
“你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我发现了Carpet Diem的奥义,因为当你开得飞快的时候,什么也来不及想,只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好极了!下一个!”大家七嘴八舌地起哄。
Neil突然看向了我:“Todd,你要试试吗?”
“我……还是不了,听起来太刺激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最终,我还是没有骑上那辆摩托车。
到丛林里去吧,
那里有太多青春,自由。
树木在歌唱,草叶在摇晃,
我要离开这些伟大或渺小的结果,走向坚定,走向中心。
最后一天,我来到了格林山国家森林。一跨进浓密的树冠之下,温度骤然跌落,漫天的浓绿包裹住所有声响。阳光艰难地钻过叶隙,在蜿蜒的徒步道投下晃动的光斑,青苔牢牢地攀附在岩石与老树根上。
曾经有多少个夜晚,我们也曾走入丛林,怀揣着希望、梦想,还有“我们能改变一切”的幻想。正是那些夜晚在我们的心里埋下种子,然后长出了更多的丛林。
Neil是引路人。在身体正下,喉咙深处,如果那里存在心脏的话,他一定就在那里。他向我展示了人生的另外一种可能性,他的死让我们从漫长的冬季苏醒。从此他的灵魂可以去往任何地方,而他的死已经让我不再惧怕任何事。所以我们都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为了不让回忆被忘却,为了不让他的诗歌消失,我意识到自己一生都将继续这场独身一人的游行。
结束这场毕业旅行后,我把我的诗寄给了出版社。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回到家,迎接我的便是父亲质疑的目光。
“你最好别再想写诗这回事了,这样的工作根本不稳定,我们不能让你毁掉自己的人生。”
“我没有毁掉自己的人生”,我小声说,“我仔细地考虑过……在旅行的时候,我一直在苦恼,一直在思考,我到底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我发现了,我想要发现美好,想要让所有人感受到我发现的美好。写诗是我不去做就一定会后悔的事情。我可以接受它带来的一切——如果赚不到钱就去打工,我会尽我所能。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所有盘算好的话语都失效了,我只是一个劲地吐出了内心里一直隐藏起来的声音。它们全都跑到了我的嘴边,化为了泪水的实体。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说话了:“父亲,我也认为这是Todd自己的人生。”
我震惊地抬头,Jeffrey微笑地看着我。
第二天,父亲妥协了,他认为既然这是我认清现实之后依然下定决心的愿望,我就可以去尝试。
于是后来,我不断地写诗,我成为了一名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