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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醒来的时候,让还在睡觉。
自从来到这里后,他的睡眠就不太安稳。每天奇怪的任务给人带来的紧绷感自然不必多说,马可清楚,除此之外,让比他背负着更多的精神压力——作为一个马上要与爱人步入婚姻的人,却在这个奇怪的房间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接吻、相互抚慰,是否算是一种对爱情的不忠?而离开这间囚禁他们的牢笼之后,又怎么能如之前一般面对挚友的脸?让虽然表面上显得脾气急躁,总是习惯性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他知道,让一直都是个心思细腻、很重感情的人。这样的人在面对如今的局面时,感受到的痛苦总比别人要多一些。
到底是什么时候长大了呢?马可不想吵醒他,便没有动作,只是微微偏头看向在床上熟睡的让的侧脸出神。这几天让没什么心情吃饭,本来就瘦高的人迅速地清减下来,显得脸部的轮廓更加分明和锋利,可看着这样一张脸,马可却总是想起让小时候的样子。脸肉肉的,不管发生什么能让他委屈得哇哇大哭的事,只要一盘蛋包饭就可以哄好;会闹着要和自己一起睡觉,得到家长同意之后就会抱着毯子敲响他的房间门,然后轻车熟路地钻到他的被窝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从一个说不愿意跟比自己小的人玩的幼稚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即将要成家的可靠大人了呢?
马可心里不受控制地感到一阵惆怅。在让告诉他要结婚之前,他没有想过这些,只觉得自己一辈子陪在让身边就好了,反正他们也没有分开过,那么人生的道路就是肯定的。无论让最后选择和谁度过余生都不重要,这么多年来让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他总是一直在的。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刻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人的时间是恒定的,分给这个多一些,其他的就会少一些。过去,整个童年和中学时期,他和让总是最亲密无间的,首先是彼此,然后才会是其他人;到了大学,他们读了不同的专业,他就失去了一部分让在课堂上的时间,他没法陪让去解剖小白鼠,让也没有时间来陪他做那些边际收益的计算题;再后来他们先后工作,更是只剩下了为数不多对得上的假日可以见面。在这个过程中马可意识到,在让组建家庭、养育小孩之后,留给他的时间只会更少,而永远不会像以前一样了。这样的可能性让马可在为让找到真心喜欢的人开心之余心里多了一丝失落,这份失落太过隐秘,以至于他都没有发觉,只是继续扮演着该扮演的角色——让的发小、最好的朋友、永远支持他的人,这就够了。但在他们进入这个房间之后,一切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疾驰而去了。只要能待在让身边,看到他在幸福地生活就可以满足的心突然叫嚣着想要更多——不止想看他的笑脸、不止想拂去他的泪水,还想看他动情的样子,想要他的全部——身、心和时间……可是这样不行。他认识律子,那是个很好的姑娘,而他也知道,让深爱着那个女孩。他们即将走入婚姻的殿堂,而他自己将会以新郎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出席婚礼。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偏偏这场意外让他变得如此贪心,但马可知道,自己不会总放任自己这样贪心。昨天的一切已经足够了,足够他度过往后无数个可能不会再有让的夜晚。接下来只需要让一切回到正轨,等出了房间,所有人就都会得到既定的幸福:新郎、新娘、和新郎最好的朋友。
这时让紧闭的眼睛眨了眨,接着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那个怪屏幕有发布什么任务吗?”他揉揉眼问马可。
“还没有,先吃点早饭吧,可能等会就有了。”马可立刻回过神来,回答道。
“你别说,这里的饭其实还行。”让今天难得食欲不错,叉起一块煎蛋送到嘴里。
“那你多吃一点,让,你前几天都没怎么吃。”马可把一根香肠放到让的盘子里。
“好啦好啦,马可你是我老妈吗,好唠叨……”让嘟嘟囔囔地说。
早餐后又过了一会,在让都想要庆祝终于没有奇怪要求的时候,任务面板更新了,屏幕映照出让陡然变得惨白的脸:
【课题1:被实验者B在实验者A身上留下创口,长100mm深8mm以上(要求用测量卡片插入伤口,以证明达标并拍照)】
【课题2:被实验者B穿着女性内衣,使用肛门性交直至双方射精】
眼前出现了两个托盘,一个里的东西很多,一把闪亮而锋利的小刀、一张卡片、一卷无菌纱布、一卷医用胶带;另一个里则孤零零地放着一套女式内衣,还有一管润滑剂。马可拿起那把小刀递给让:“你前几天说过不能接受……课题二这样的吧,那你来吧,基尔希斯坦医生。”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调笑的口吻,然而让只是死死地咬着唇,盯着眼前两个托盘,仿佛要盯出个窟窿来。
“没关系的,让。只是划伤了一下,这种事挺常见的,没什么大不了。况且你是医生,你会找到出血最少的地方,然后帮我包扎的,对吧?”他冲让眨眨眼,“可别划在会影响我当你伴郎的位置上啊。”
“深8mm,会割到脂肪层……而且要放卡片进去,你会很疼,会留疤,这里也没有麻药、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缝合的线……天杀的,连消毒的碘伏都没有……”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让,我们总会出去的。重要的是出去以后,我们还有外面正常的生活要过,我们还有以后的生活。”马可说服让,也好像在说服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马可看到让的眼圈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说:“时间快到了,让。这是我选的,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会握着你的手割下去的,不然我们可能都会死。到惩罚环节可能就没有割一道伤口这么简单了。如果心里过意不去,就选个稍微没那么疼的地方吧。”他拍了拍让的肩膀,感受到了手掌下身体的震颤。
最后,让还是颤抖着拿起了刀子,不过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他们用一部分积分把刀换成了消过毒的手术刀,并兑换了消毒用的碘伏。
让一拿起手术刀手就不再颤抖,又快又稳地在影响最小的地方割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然后飞快地把卡片插进伤口里,认证通过的电子音刚落下,他就把卡片轻轻拔了出来,然后利索地开始清创。
疼痛来得后知后觉,马可的背后渗出了冷汗,脸也因为疼痛和失血变得有些惨白。让已经给他包扎完成了,纱布把创口缠得紧紧的,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不少,这时他抬头看见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和抖得厉害的一双手,才在恍恍惚惚间意识到,刚才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到他的手背和裤子上,洇湿了一小块布料,他本来以为是自己的血,原来不是。原来是让的眼泪。
第二天,让不顾马可反对用积分兑换了一些有利于伤口恢复的药品和食物。按他的话来说,积分赚来总是要用的,何况马可作为伤员,无论如何都要遵循医嘱。“所以说要相信医生啊马可,这不是你昨天说的吗。而且今天到现在都还没发任务,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还是先好好休息补补吧。”让的眼睛还有点肿,挂着个大黑眼圈,估计一晚上没怎么睡,语气倒是很轻松,但马可能听出他的紧张。如果今天的课题二和昨天一样,或者比昨天还要过分,那么他们可能还是要选择完成课题一的任务。这就意味着或许会出现比在马可身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深至脂肪层的伤口更过分的伤害出现。马可知道,让正在为这个紧张,或许让会希望伤害任务的对象是他自己,但对马可来说,他反而庆幸受伤的是自己。也许因为办公室文员落下点小毛病无伤大雅,而要拿手术刀的医生不行;也或许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让为他而担心的感觉。无论如何,他开口安抚让:“没关系的,让。万一今天的任务会好完成一些呢,也不一定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困难的。放宽心吧。”
吃过早餐后,任务面板准时升起,冰冷的电子屏上浮现出清晰到有些刺眼的文字:
【课题1:被实验者B将钉子钉入被实验者A的手掌,限定是厚2cm以上的部位】
【课题2:被实验者B穿着女性内衣,使用肛门性交直至双方射精】
幸运女神没有眷顾他们。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谁也没有说话。
“马可,我……”让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这三个字,但话还没说完,马可就开口打断了他。
“让,选任务1吧。”马可平静地说。
让几乎是一瞬间喊出声:“喂马可,你疯了吗?!昨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地方只提供最基本的处理工具,其他的消毒药品、补营养的食物全都要用积分才能换,像昨天那样的割伤还稍微好治疗一点,你本来就已经受了这样的伤……就算你完好无损,铁钉的贯穿伤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再说,万一他们提供的是生锈的铁钉要怎么办?我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一旦出现破伤风一类的感染症状,难道要我看着你去死吗?!”
“让,”马可手臂上的伤口微微发烫,一阵一阵地胀痛,“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了,都还要……还要有以后的生活。以后的。”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让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头慢慢垂下去,最后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僵硬得像一尊石塑的雕像。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便再无转圜的余地,很长一段时间,整个房间只能听见两个人杂乱的呼吸声和倒计时滴答滴答的声音。
“让,做出正确的选择吧。做我的指挥官。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照做的。”马可张口打破这份沉重的缄默,他缓缓转过头,郑重地看向那双眼睛,“做不让你后悔的选择,我知道你可以的。”
“我一直都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