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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厦城大学城区的街道上,只有寥寥几家店铺仍亮着灯。
其中就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叮咚——”一声,随着门铃发出一段欢乐的音乐,正窝在收银台底下打瞌睡的男孩立刻惊醒,脑袋砰的一声磕在桌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张海楼睁开朦胧的睡眼,揉着额角从收银台底下探出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高挑身影正站在冰柜前,挑选1+1组合装的两瓶饮料。
那人转过身来,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但光是看到那熟悉的轮廓,就让他一眼认出。
果然又是他——
自从张海楼这学期开始在这间便利店做晚间兼职以来,几乎每天晚上凌晨一点多,他都会来买东西。一来一回时间久了,他自然而然不看脸就知道是谁来了。
更别说对方还是他们大学里的风云人物——张海侠。
有时候他真觉得命运奇妙。
他们两人名字不过只差了一个字,但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入学后某天,他们在社团体验会上初次相遇,大家正轮流自我介绍,刚好轮到他,张海楼正说得眉飞色舞呢,前门突然被推开,一把长柄雨伞先探进门槛,随后远远走进一个修长的身影。
黑色的衬衫裹着屋外的雨汽,细碎的刘海之下是一双狭长的眸子,在阴雨天昏暗的教室里,掠过一抹锋利的光。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于是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而去,把原本半倚在课桌上正要表演一番的张海楼一下晾在原地。
不得不承认这丫的确实挺帅的,但他也不差啊!
张海楼的腮帮子下意识地鼓起,有点儿不高兴了。
“你们好,我叫张海侠。”
那人开口自我介绍,其他人一听更是激动不已,整个教室顿时炸开锅了。
“是你!你就是今年的理科状元——”
“天呐,久仰大名!”
“这也太有缘了!交个朋友吧!学霸!”
人群顿时把他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
而从始至终,张海侠才不过刚说了一句自己的名字而已。
“什么破高考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张海楼被一个人孤零零地剩在原地,嘴里嘟嘟囔囔的阴阳怪气,心里怨气冲冲,脚都忍不住翘到了桌面上,皱着眉斜了那边被团团围住的张海侠一眼。
只这一眼——
越过层层喧嚣的人海,对方亦抬眼而来。
两人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安静地四目相对,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叠相撞,如火花迸溅。
一下子把张海楼吓得以为对方听见自己背后说人小话了,下意识就想把刚翘上的二郎腿放回原位。
但他马上又反应过来,他有什么可怕的。
本来就是张海侠不好!上来就抢他风头!
张海楼在家里是老小,上面有两三个哥哥姐姐,从小就被家里人宠得无法无天,哪里受过这种冷落。他越想越气,索性把腿跷得更高,下巴一抬,冲张海侠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可对方是高考状元,还是从浙省这种削尖了脑袋,都未必能挤进全省前一百的地方杀出来的天才,哪会把这种小打小闹的挑衅放在眼里。
青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浅浅抬了抬唇角,那笑意微乎其微,淡得像雨丝掠过湖面,转瞬即逝,一屋人里,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们好像打断了什么。”门前的人轻声开口,只短短一句话,就让其他人安静下来,齐齐转头,顺着他的视线,把注意力拉回到那边的张海楼身上。
虽说他是好意提醒,但张海楼更气了。
怎么就他说话管用是吧!
他俨然已经因为第一眼留下的坏印象起了抵触情绪,此刻十分不满地撇了撇嘴,又忍不住瞪圆了眼睛,怒视眼前还在盯着他看的张海侠。
“没没没,我这等小人物的自我介绍,哪里比得上理科状元。”他忍不住阴阳怪气,嘴里哼个不停,单手撑在桌子上利落一翻,就转身漂亮的落在地上,一路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
“你们继续,恕小的不奉陪了哈。”张海楼扬起下巴,瞥了被围住的人一眼,又忍不住吐了下舌头,这才发完脾气,大摇大摆地走了。
“海侠,你别理他,他吃了少数民族的地区红利和加分,低空飞过才考进来的,不然哪能跟我们做同学。”一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立刻说道,满脸的鄙夷和瞧不起藏也不藏。
“没错,别管他。”
“咱们都不是一个层级的人。”
周围的人也陆陆续续跟风附议,好像只有随波逐流,才是正确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没有说话,而其中就有张海侠。
“学霸,能不能加你个微信。”那最开始说话的男生再次开口说道,刚刚还充满鄙夷的表情,此刻已然转变成了满满的谄媚,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甚至连二维码都提前打开了,一脸期待地凑到张海侠的身旁。
然而张海侠却动都没动一下。
他始终保持着刚开始进来时挺拔的身姿,本就高出一截的个头,在众人之间鹤立鸡群,单手插在口袋里,好似在思考一般,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一丝不苟的微笑“不好意思,手机没带出来,下次吧。”
虽是礼貌又妥帖地笑着,其实却连笑意都未触及眼底。
“好,好的,没问题。”而那人压根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傻乐着附和。
+
后来的事对张海楼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倒也不是记仇的人,不过到底是受了点小气,也不爱和喜欢踩高捧低的人聚在一起玩,自然也就没加入那个社团。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张海楼依旧踩着铃声进教室,趴在最后一排补觉,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就理直气壮地挠挠头,瞎说一嘴糊弄过去。在学校里,除了正儿八经好好上课这件事以外,其他啥事他都干得可好了。
篮球场上三步上篮帅得一批,食堂插队永远冲在最前面,甚至连校门口那只流浪猫都跟他混成了铁哥们,每次见他路过,都要从花坛里窜出来,蹭着他的裤腿打几个滚,再仰头冲他喵喵叫两声。
他和张海侠之间,也很少能有什么交集的机会。毕竟两人也不是一个系的,一个是满分天才,常年居于年级榜一,而他是及格万岁,每次考试只要不挂科,踩着线飘过拿上学分就满足了。最多也就是期末考试放榜的时候,在红榜上远远看一眼他的名字,然后撇撇嘴,转身去小卖部买根冰棍,把那些小小不愉快嚼碎了咽下去。
偶尔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张海侠身边总是围着一圈问问题的同学,而他则叼着根棒棒糖,吊儿郎当地从旁边晃过去,久而久之,他俩的名字在学校里都算个奇景——一个在光荣榜上高高挂起,一个在违纪通报里频频现身。
“张海家族之奇……”同学们经常如此评价,怎么能名字就差一个字,人却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张海楼倒也不在意这些评价,甚至觉得挺有意思。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哪天张海侠也翻墙逃课一次,那才叫好玩呢。可惜这念头比自己期末不挂科还离谱,毕竟张海侠那种人,连走路都像是踩着尺子走的,每一步都精准得让人怀疑他脑子里是不是装了导航系统。
而张海楼呢,走路靠感觉,拐弯靠直觉,连今天中午吃啥都得靠食堂阿姨手抖不抖来决定。这种日子过久了,张海楼倒也自得其乐。他在学校里交了三五个狐朋狗友,经常一起半夜出去开黑上网,或者周末溜去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撸串喝酒。辅导员们每天想尽办法地逮他们几个,但张海楼总能凭借对校园地形的熟悉,提前绕开所有埋伏。他像条狡猾的蛇,滑溜得让人抓不住把柄。
“海楼,你咋就跟张海侠不对付。”张千军是他的好朋友之一,每次看到张海楼对着红榜撇嘴,就忍不住笑他“人家也没惹你啊。”
“谁跟他不对付了,我都不屑与他为伍好不好。”张海楼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圆圆的鼓起,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什么都完美的样子。”
“好好好,你别没事找人家麻烦就行。”
“人可是各位教授心里的宝贝疙瘩,跟咱们这些问题儿童可不一样。”
张海楼有点无语,冲张千军小小翻了个白眼,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找他麻烦干嘛?我忙着呢!这学期我要做便利店夜间兼职去了,谁有空找他麻烦。”
“做兼职干什么?你家里又不是没给你打生活费。”他们几个本就是查寝重灾户,经常被辅导员逮着教育,这张海楼要做兼职,还是凌晨的时间段,这不压根就是在辅导员头顶上蹦迪吗。
“嘿嘿,你懂什么,我这叫体验人生!”
少年意气风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凌晨的便利店,那可是整个城市最有趣的地方。你能看到半夜买泡面的加班族,也能撞见喝得醉醺醺的大学生,还有那些裹着大衣、眼神躲闪的夜归人。那可是看戏最佳地点啊!好玩着呢!”
当然,他说这话的时候,可没想到,自己也将成为这故事中的一部分。
+
“叮咚——”
凌晨一点,门铃发出一声欢快的音乐。
张海楼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这可是他上班第一天,接待的第一个客人。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练习了一下午的标准微笑,声音里带着十分刻意的热情“欢迎光临!”
然而下一秒,那双亮晶晶的杏仁眼在看清是谁的瞬间,顿时瞪圆了。
来人穿着一件白衬衫,单手插在裤兜里,白炽灯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那双狭长的眸子淡淡扫过来,与这一头笑容僵在脸上的张海楼四目相对。
张海侠——?
他怎么这个点不在宿舍跑出来逛便利店?
张海楼差点就没忍住,说实话他俩都好久没说过话了,两人虽然认识,但又不是熟悉到会问对方怎么会在这儿的关系,于是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刚刚还高高挂起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张海侠倒也不恼,嘴角在转身时,轻轻抬起半分,随后径直往冰柜去了。
“这丫的,也不怕被查寝?”张海楼小声嘀咕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身影望去。只见张海侠从冰柜里拿出了一组1+1的饮料,又顺手拎了一袋切片吐司,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放。
“一共十五块三。”张海楼扫了码,语气平淡如捧读。
“扫码。”对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辅导员“张海侠,你人呢?”
张海楼忍不住在心里“噗——”了一声,差点没憋住笑。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张海侠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暗爽:好家伙,原来你也有今天啊。
扫码枪从二维码上“嘀”的一声扫过,见付款并未成功,张海楼奇怪地又扫了一遍,发现还是没扫上。他嘟囔着什么情况,低头仔细一看,顿时无语道“同学!你这是微信二维码!不是付款码!”
然而张海侠是什么人,面临如此尴尬的场合,也是八风不动,面无表情的滑了下屏幕,切换到付款码界面,递到扫码枪下。
这下总算成功了。
张海楼憋着笑,把他买的东西装好,心里不停笑话他,让你半夜逃寝来逛便利店,被老师逮住心里慌神了吧,连二维码都调错了!
“谢谢。”对方轻声道谢,随后从刚刚接过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瓶他刚付过钱的1+1饮料,放在收银台上,推到正在幸灾乐祸的张海楼面前“这瓶请你喝。”
“啊?”前一秒还在心里偷笑的人瞬间怔住了,看着那瓶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饮料,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用……”他半句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张海侠就拎起东西转身走了。
张海楼盯着那瓶饮料,愣了好几秒。
冰凉的瓶身贴着收银台面,凝出一圈细密的水珠。
他伸手拿起来,有些无语。
这人还真是,明明自己都被辅导员抓包了,还有心思请他喝饮料。
他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了一口,甜滋滋的饮料顺着喉咙凉凉下肚,脸上又忍不住浮起一个开心的笑“嘿,还是我最喜欢的草莓味儿。”
1+1最近搞活动,基本都是一瓶苦的配一瓶甜的,苦的都可难喝了,他可不爱喝,还好张海侠给他的是甜的那瓶。
喝上免费饮料,张海楼心里也挺高兴,于是再没想更多,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边喝还得边弄点关东煮配着吃,这第一天营业,工资还没拿到呢,倒赔30大洋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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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让张海楼没想到的是,他以为那天不过是个巧合,可后来但凡遇到他上夜班的时候,张海侠隔三差五的,总会准时出现在凌晨一点左右的收银台前,雷打不动地买一组1+1饮料和一点别的零食,然后把多出来的那瓶饮料送给他,说自己一个人喝不完。
时间久了,张海楼越发觉得奇怪。
于是这天夜里,在他又一次看到张海侠来买1+1饮料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其实1+1饮料是有寄存服务的,你把多余的那瓶存起来就行了。”
张海侠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卫衣,袖口卷起到小臂的位置,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腕表,显得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而手指又细又长,在灯光之下骨节分明。
他听见张海楼主动开口跟自己搭话,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一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眼看向他“我知道。”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反倒令问出这句话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你干嘛每次都把那一瓶给我?”张海楼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张海侠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他其实可以想到很多很完美的借口,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先浮现在他心口,也最真实的那一个。
“因为想请你喝。”
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小收银员的耳朵里。
“请我喝?”张海楼眨眨眼,手里的关东煮差点没拿稳“你天天凌晨一点跑来便利店,也不怕被辅导员逮着查寝,就为了请我喝瓶饮料?”
“张海侠,你挺闲的啊。”他半开玩笑地揶揄了一句,可话一出口,自己倒先觉得耳根有点发烫。张海侠没接话,但明显看见他的唇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见他笑了,那张本就俊逸深邃的脸,更是令人挪不开眼。张海楼赶紧低下头,殊不知自己脸上早已泛起一层薄红,在便利店明亮的白炽灯下,更是无可遁形。
张海侠一直盯着他,那目光几乎要把他看穿一般,弄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眼神胡乱躲,手里拿着扫码枪,看都不看就对着他递出的二维码扫上去“你也是够怪的……”
支付成功的提醒音并未如期响起,张海楼低头一看,发现他屏幕上又是微信二维码,这次是真忍不住直接笑话他了“不是,你怎么又调错二维码了!”
他以为张海侠会窘迫,会慌乱,至少也会脸红一下可张海侠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坦荡的温柔,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笑自己似的。
反而平静地注视着他,眼里含着笑“我没调错。”
“加个微信吧,张海楼同学。”
这回轮到张海楼脸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只挤出一个“啊?”
“加个微信,行吗?”他不厌其烦的又问了一遍,语气依然很轻,把姿态放的很低,那样的天之桥子,多少次他在学校里看见别人把他堵在路上要微信,如今却这样柔软的恳求自己能加一下他……
张海楼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心口一片片绽开,蔷薇挂满篱墙,画眉鸟在枝头唱起歌来。而他傻傻的连掏手机扫码的动作,都忘了该怎么做。
他支支吾吾的含糊道“加上了加上了,赶紧走吧。”
张海侠注视着张海侠扫完码,发完了申请,一切都成定局,才嘴角一弯,一如既往地从袋子里,准确无误地挑出张海楼刚放进去的两瓶饮料中更甜的那一瓶,推到他的手边,小拇指与小拇指轻轻蹭过彼此的指腹,只短短的一瞬,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某种温度。
“那我走了。”
便利店的门自动感应着缓缓敞开,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声,张海楼有点呆滞地望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边抓住那瓶饮料,一边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上,后知后觉的自言自语道“靠……他不会是喜欢我吧?!”
谁会喜欢一个成天对自己没好气、动不动就抬杠的讨厌鬼啊?他俩可以说是张海家族的死对头都不为过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海楼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似的,强迫自己不往这方面想。
不可能的!对!绝对不可能!
他张海侠什么人啊,学生会主席,奖学金倒追着他跑,老师眼里的模范生,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这个整天翘课、泡网吧,还总跟他对着干的“反面教材”。
张海楼越想越觉得荒谬,可偏偏,那瓶被推到自己手边的饮料,还带着对方指尖残留的温热,像一枚小小的烙印,贴在他的掌心,回忆起对方示好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很反感。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吧?
想到最后,连张海楼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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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他在宿舍里被手机铃声吵醒,张千军在电话那头着急忙慌地大喊“快来教室!今天陈教授亲自点名,你不来你的学分难保啊!”
张海楼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了件T恤就往教学楼狂奔。等他气喘吁吁推开后门溜进去时,讲台上的老教授正低头翻着花名册,他猫着腰刚想往最后一排的空位钻,却撞上一道熟悉的目光,张海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侧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下巴微微一侧,正对着他身旁空着的座位。
讲台上,教授正好叫到他的名字。
好像一切的时机都恰到好处,张海楼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嗯——?这位同学,你是不是刚进来的?”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花名册,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张海楼心里咯噔一下,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一旁的张海侠忽然开口“陈教授,他早来了,刚刚说闹肚子,所以去了下洗手间。”
“哦,是这样啊,那坐下吧。”到底是年级第一的分量,陈教授听完半点都没怀疑张海侠说谎的可能,没再多问就继续低头点名了。
张海楼一脸震惊,感觉张海侠一夜之间犹如换了个人似的,再联想到昨天晚上他俩在便利店时说的那些话,更是有点慌了。
他这是……在帮我?
张海楼脑子里乱成一团,侧头偷偷瞄了张海侠一眼。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一上课就恢复了那副好学生的端正姿态,对张海楼在旁边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就这么纠结了一会儿,上了夜班还没睡几小时的张海楼也没精力细想了,困意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大脑,没两分钟就趴在桌子上打起瞌睡。
耳畔,只听见老教授讲课的声音催眠曲一般,悠悠飘荡在宽阔的阶梯教室里,伴随着一旁张海侠记笔记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岛屿间,海浪轻拍着礁石,温柔而绵长。
好舒服的睡眠环境……如果没阳光的话就更好了,前排就是这点不好……
张海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下午两点的阳光正是明媚无限,透过窗帘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之上,绘成一块细腻温暖的光斑。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想找个不亮的阴影躲一躲。
而上帝好像也听见了他心底的愿望。
下一秒,身旁的张海侠微微向前俯下身,宽阔的身形形成了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将那道刺眼的光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张海楼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睡梦中甚至咂了咂嘴,像只餍足的小狗,可爱至极。
张海侠只用余光看了一眼,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迅速收回去,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低头记笔记,整整一个小时,纹丝不动,直到下课铃打响。
“下课了,醒醒。”张海侠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刚睡醒的男孩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下意识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放心吧,虽然你差点打呼,但你没流口水。”
“谁打呼了!”他脸上还留着刚刚打瞌睡留的印子,一道红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配上那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懵然表情,白嫩的脸颊上红扑扑的一片,看得让人无限爱怜。
“去食堂吃饭吗?”张海侠边收书和笔记,边无比自然地接了一句,一下子就把刚刚的话题给带过去了。“今天三食堂有猪脚饭。”
“哦哦哦!走!”张海楼愣了愣,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一听猪脚饭,肚子顿时咕噜一声,其他什么都抛之脑后了,匆匆抓起书包就往外面跑“快快快,去晚了就没有了!”
“急什么,万一摔跤了还怎么调皮捣蛋?”
这丫的怎么就这么有本事,一句话既能说的让人心暖又让人想揍他。张海楼回头瞪了他一眼,
谁知身后的人竟是笑意盈盈,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海楼那点刚冒出来的火气瞬间就被这笑容浇灭了,只能没好气地嘟囔一句“就你话多。”
两人一起到了食堂,果然猪脚饭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张海楼踮脚望了望,哀叹一声“完了,又要等好久。”
“没事,排吧,很快的。”张海侠刚说完,便自然地站到了队伍末尾,张海楼正垂头丧气地要跟过去,就见队伍前排有人冲他招手“海楼,这边!!”
张海楼眼睛一亮,一看正是张千军,连忙拉着张海侠往前挤“千军!不愧是你,小爷我最好的朋友!你帮我们占位置了?”
“对啊……”张千军一开始看张海楼不是一个人,还有点奇怪,等走近了看清来人是谁时,简直大吃一惊,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伸手把张海楼拉到一边,悄悄嘴道“你怎么和张海侠一起来吃饭?!”
“嗯……这情况很难解释,总之,你先帮我们买两份猪脚饭再说。”他不好意思地把饭卡塞到张千军手里,毕竟张海侠帮他打了掩护,请吃一顿猪脚饭是应该的事。
“行行行。”张千军接过饭卡,又忍不住多看了张海侠两眼,压低声音对张海楼说“你小子,可真行。”
终于在乌泱泱的买饭大军里面挤了出来,三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猪脚饭找了个空座位,张千军刚要按习惯坐到张海楼的旁边,谁知张海侠已经挨着张海楼坐下了,表情无比自然。
怪事情……
张千军在内心吐槽一句,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坐到了对面。
他一边扒饭一边偷偷观察这两人,张海楼倒是没心没肺地大口吃着猪脚饭,他身旁的张海侠就不一样了,动作优雅从容,举手投足都十分有教养。
张海楼在那插科打诨,眉飞色舞地说在便利店看到的八卦,说自己怎么和辅导员斗智斗勇,保持查寝全勤但每晚都不在的光荣战绩,一旁的张海侠时不时地附和两句,表情柔和,眉眼之间虽然无奈,却隐约带着一丝纵容。
他看着张海楼吃没吃相的豪放姿态,连袖口都不小心掉进碗里,染上了油渍,便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自下而上,轻轻替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这操作把对面的张千军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分明是看见张海侠两根手指都伸到张海楼的袖口里面去了,虽然说是给他掖袖口,但也不至于在里面摩擦了小半分钟才拿出来吧!
而且只要自己说话,对方的表情就毫不掩饰地降低点温度,还经常打断他两兄弟的对话。
一顿饭吃下来,张千军就是再迟钝都能感觉到他好像不太喜欢自己……
他啥事也没干啊!到底哪惹到张海侠了!
而且,他和张海楼才是好朋友吧!
吃完了饭之后,张海侠晚上还有课要先走,三人就在食堂门口分开。
临走前,张海侠忽然停下脚步,走到张海楼身边,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今天晚上还能来便利店找你吗?”
那话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原本已经克制着不去想偏的张海楼又忍不住开始乱想,伸手把人往外面推了推,耳根微红“你去哪儿还要跟我打报告?”
“行,我知道了。”说完他又非常自然地转身就走,好像一点也不留恋。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才慢慢收回视线。
张千军好奇地歪过来,胳膊肘捅了捅他“我说,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我俩关系不好!”张海楼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却没什么底气。“就是他今天帮我打个掩护,我感谢他而已!”
“你可拉倒吧,你俩这眼神,这模样,这话里话外,没十年以上地下恋情我是不信的。”张千军啧啧摇头,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
男孩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渐渐发烫“别瞎说!”
“没谈也铁是他喜欢你,正追你呢。”
“行啊你小子,倒数第一把年级第一迷得神志不清。还得是你张海楼!”
眼看张千军越说越不着调,张海楼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给人捶了好几拳,打服了才松手。张千军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笑“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你自己等着看吧!”
但好死不死,正如张千军所说。
接下来的一个学期,张海侠跟在张海楼身上装定位了一样走到哪儿都能碰见他。食堂、图书馆、操场,甚至连张海楼翘课去天台睡觉,都能在十分钟后看见张海侠抱着书慢悠悠地推门进来,也不说话,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翻书。
更别说是便利店了,那简直是变本加厉,以前他还不是每次都来,最多也就一个星期来一两回,自从那次对话之后,只要是张海楼上晚班,张海侠必定准时出现在收银台前,
张海楼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他缠了好几个月,从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甚至习惯了去找他的身影,抬头看见他在那儿,心里竟然莫名其妙的踏实。
只要是便利店的门铃声响起,他就下意识地会以为,是他来了。
“叮咚——”
门铃响了,张海楼嘻嘻哈哈地抬起头,正要开口说他刚看到的八卦,结果一看,发现竟然不是张海侠,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整理货架。
“奇怪,今天怎么还没来?”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慢了很多。连一旁的客人问他东西放在哪里都没在意。
“喂!臭小子,问你话呢!听不见啊?!”
“啊?哦哦,您说,您要找什么?”张海楼连忙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容,对于对方粗鲁的言语有些不满,但还是碍着职业素养没有发作,耐心地领着客人找商品。
然而对方好像喝多了,嘴里还骂骂咧咧地不依不饶,“你什么态度啊!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服务意识都没有!”
张海楼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抱歉,是我走神了,您要的东西在这儿。”他尽量语气平和,转身就要走回收银台。
“谁让你走了?!我还没说完呢!”那人伸手一把抓住张海楼的手腕,用力之大,让他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他眉头一拧,实在是忍不住发作了“你他妈有完没完?”张海楼猛地甩开对方的手,眼神冷了下来,“东西给你找到了,笑脸也赔给你了,还想怎么样?!”
这段时间他在这上班,已经把他原本小霸王的脾气磨得差不多没了,可这并不代表他没脾气。那男人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推他。张海楼侧身一躲,顺手抄起旁边货架上的一瓶饮料,横在身前,眼神凌厉得像要咬人“你再动一下试试?”
谁知对方也不是个善茬,借着酒劲抡起拳头就朝他脸上招呼过来。成年壮汉本就比他高大许多,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猛,张海楼还秉着不能打客人的原则,于是下意识地闭眼偏头,准备硬扛这一下。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耳边反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那人“哎哟”一声惨叫。
他睁开一只眼,只见张海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那男人的拳头,另一只手顺势一推,把人推得踉跄后退了两步。他挡在张海楼身前,眼神的温度降至冰点,一只手点亮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110的报警通话。
“喂,派出所吗?思明南路厦城大学西门便利店,有人醉酒闹事,还动手打人。”张海侠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请你们快点过来。”
那醉汉一听报了警,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嘴里骂骂咧咧地甩下一句“算你狠”,便踉跄着转身溜出了店门。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便利店冷气机低沉的嗡鸣声。张海侠收起手机,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海楼脸上,带着一丝急切“没事吧?”
“没事儿。”张海楼把饮料放回货架上,拍了拍被拽皱的袖子,语气故作轻松,“又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人了。”
“你手受伤了,过来。”他一眼就看见张海楼手腕上刚刚被那醉汉捏出的一道红痕,他皮肤白,只是稍微力气大点,就触目惊心地吓人。张海侠皱着眉,二话不说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急救箱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把人拉到一旁的吧台桌前按着坐下,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冬的残片在玻璃上融化成一片白雾,此刻模糊地映照出他们两人的身影。
在这片凌晨两点的深夜里,白昼如头顶的这一盏灯,如此明亮,又如此温暖地将他们笼罩。
其实在张海楼眼里,他根本没觉得这是什么多大的伤,过几天自然而然就好了,但张海侠却像是对待什么珍贵到极点的宝物一样,如此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压抑在鼻息之间,生怕惊动了他的伤口。
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地轻轻擦拭那道红痕。
“都怪我今天来晚了。”明明和他没什么关系,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是这样的温柔,又是这样的让人想要依赖。
路灯在便利店外的街边,在漆黑的夜空之上,印下一枚昏黄的印记。
年轻的他们就这样把路灯当成月亮,把便利店当作一座孤岛,在这片寂静里,听见自己心墙崩塌的声音,越来越响。
“张海侠,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语比思考更先脱口而出,张海楼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嗯。”而张海侠的回答,也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坚定。
他半倚在桌前的身姿依然是挺拔的,抬起头去看他时,眼神是无比的认真和执着。
“我以为你知道。”
他是这么猜想过,但亲耳听到他这么说又是另一回事了呀。张海楼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蜷缩,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可……可为什么呢,我们俩差得这么多,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哪里需要理由呢。”
张海侠放下棉签,轻轻吹了吹刚贴好的创可贴,那呼吸隔着一层胶布落在他的肌肤四周,却依然令张海楼轻轻激起一层颤栗,如此视若珍宝。
他喜欢他的天真和直率“无论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心而动的那副畅意。”
也喜欢他的可爱,每次恶作剧,捣乱时下意识的小动作“还是那些不加掩饰,最纯粹天然的你。”
亦或者是他的阳光、恣意。
那双比浪花的泡沫还要澄澈的眼睛。
站在人群里,就仿佛彗星一般,拖长了闪着光的小尾巴,明媚得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早秋时分,黄昏正好,暮色的光焰落在少年的身后,他站在人群中央,笑得张扬又明亮,风声记录着他的笑声,从远远的走廊那头传来,于是原本没有想进那间教室的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但那太匆忙的初次见面,谁也没有准备好。
以至于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张海楼都对他十分敌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搞砸过任何事的张海侠,第一次搞砸了一件事。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靠近他。
从针锋相对,到并肩而立,再到此时此刻。
看似两个毫无关联,截然不同的人,其实早在最初的那天,就已经产生了交集。
别人眼里的互相讨厌,天壤之别,都像是他耳中最劣质的谣言,其实,他早在第一眼见到他时,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优等生就连表白都是如此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字字句句都带着他惯有的笃定与从容。
“你呢,你讨厌我吗?”甚至他都不问他是否喜欢自己,而是用一种他不会拒绝的方式,反问他是否讨厌自己。这让张海楼怎么回答好呢。
青年有些慌了,手足无措的表情,和逐渐开始染上绯红的脸颊,已经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讨厌……当然不讨厌。”
“可是,可是……”他也没想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时候可真是羡慕张海侠啊,表白都镇定自若,流畅的一个字都不带磕绊,而他说四个词都得重复两个,还结结巴巴的组织不好语言。
“没事,我并不是要你现在就回复我。”
“你可以慢慢地想,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他并没有强硬地逼迫他作答,而是温柔地将话题止步于此。
随后平静地望向玻璃窗外,旷野中的严寒,十二月的尾声,寂静辽阔的冬夜,细碎的星光从天而降。
“海楼,外面下雪了。”
“是今年的初雪。”
张海楼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果然看见细碎的雪花正无声地飘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旋转、飞舞,随着自动门打开时的风,卷入屋内,像是一场无声的告白,从张海侠的肩头,落进他的心头。
“许个愿吧,初雪时许的愿都会成真的。”明明是理科生,但偏偏又这么浪漫,到底想完美成什么样才行啊。
“那你许了什么愿?”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问道。
然后在对方盈满爱意地看向他的视线里,听见他有些模棱两可地回答“我不用许了。”
因为初雪的这一天,要去见想见的人。
而他的愿望,已经成真了。
那天他们的聊天就这样以一种非常自然的方式结束了,在漫长寂寥的雪夜,唯有风和雪知晓,两颗心在夜色中悄然靠近,就像两颗行星,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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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了,一大堆的考试也接踵而至。
他们俩有将近一周的时间没有见面,张海楼在埋头苦学期间也一直见缝插针的思考,他到底喜不喜欢张海侠。
嗯……好像是有点喜欢的。
见不到的时候会想他,听见门铃响起时,不自觉地去找他,那瓶1+1的饮料,也从一开始的难以接受,变得逐渐习以为常。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不知不觉的事。
张海楼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斑驳的地面,就像他此刻混乱又逐渐清晰的思绪。他想起张海侠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想起他递来那瓶饮料时指尖的温度,想起自己说“不讨厌”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欢喜。
原来那些细碎的瞬间,早已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只是他一直假装没有发现。
他喜欢那充满冲突性的开篇,命运像小说一样的展开。
也喜欢此刻,自己的一颗心被烧的通红。
绕了些远路,却又恰到好处的循序渐进。
这份感情,这份想见面的心情。
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他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既然已经察觉到自己其实也是喜欢他的,那就不应该继续等下去。
考完试就告诉他吧——
嘿嘿,这家伙肯定会很高兴的。
于是他打开手机,点开和张海侠的聊天界面,得意扬扬地发送了一条信息“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张海楼噘着嘴,笔杆夹在鼻尖和上唇之间,想象着张海侠听到答案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连临时抱佛脚熬夜读书,都没那么苦了。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下午,他特意绕到张海侠的教室门口,想等他一出来就给人一个惊喜。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同学,你们系张海侠呢?”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于是逮着一个路过的男生问了问。
“他肯定提前交卷啊,哪可能等到最后。”对方一脸对学霸早已司空见惯的表情“不过我刚看到他往辅导员办公室去了,你去那边等他应该能见到他。”
“谢谢!”没逮到人的心情顿时由阴转晴,张海楼快步往辅导员办公室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开口。
他刚路过走廊拐角,就看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辅导员温和的声音。“海侠,你从来都是个省心的,老师们都很喜欢你。”
“但这学期宿舍查寝,你可是缺了好多勤。”辅导员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你和那个张海楼关系不错,两个人经常在一块儿玩。但你们毕竟不一样,他是个违纪通报的惯犯了,老师们都不爱管他,你可是好学生啊,可不能被他带偏了节奏。”
“海侠,你现在还没走入社会,对交朋友的概念可能还没有界限。”
“老师不是想指责你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有些朋友啊,交得浅一点,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们本质上,就不是一类人。”
今日下雨,走廊上晦暗无比。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令人的指尖,都变得冰凉。
原本雀跃的心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压抑得叫人无从辩解。
老师说的无一不是对的。
但若是从前的他,早就不吃压力,直接推门进去为自己说话了。
可如今,辅导员的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曾经最不在意,此刻却最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手抬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中。
好像有了喜欢的人,就有了软肋。
是啊,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若是他们真的在一起了,那别人眼里,会不会也这样去看张海侠呢?他会不会因为自己,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说“被带坏了”?
他有点得意忘形了。
走廊尽头的光透过雨幕,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阴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不速之客,闯进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领地。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悄然离去,脚步被雨声吞没,就像水融化在水里。
雨还在下,张海楼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伞也没撑。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不知道走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响个不停,一打开看到全是张海侠的未接来电,而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回拨。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电话插拨了进来,“海楼,你考完试了吧?到便利店来一趟。”
他愣了一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还是应了声好。
挂断电话,就匆匆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自动门打开,门铃依然欢快的叮当作响。
老板正低头理货,见他浑身湿透,递了条干毛巾过来“擦擦,别感冒了。”
接过毛巾,张海楼胡乱擦了擦头发,声音有些发哑“老板,您找我什么事?”
“之前在店里那个闹事的醉汉,虽然我知道是他的问题,但你毕竟也动了手,我这小店,经不起折腾,后面你就不要来了吧。”老板的语气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工资我会给你正常结算。”
其实他猜到了,做服务行业的,不过如此。张海楼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是轻声说了句“好。”。
毛巾攥在手里,湿漉漉的,也像此刻淋得乱七八糟的他。
不过才干了一个学期而已,也没什么好留念的吧。
张海楼站在雨夜的便利店前,抬头望着荧荧发光的招牌,
无声的委屈与失落潮水一般将他席卷。
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他不缺钱,也不缺这一个兼职。
他不过是,舍不得在这间凌晨一点的便利店里,和张海侠一起度过的那些回忆罢了……
所以意难平,所以迟迟蹲在这门前不愿走。
原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他。
张海楼就这样蹲在便利店门前,雨水倾泻而下,而他却只是无声地盯着门前的蜗牛顺着水渍爬远。他也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脚都麻了,但还是不想起来。
直到远处有人撑着伞,劈开夜色,向他急急跑来,一如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那样。
“张海楼!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好久!”
伞尖的雨水顺着伞面,织成一条银色的小溪,砸在脚边,溅出一摊明亮的水花。张海侠依然穿着一身裹满雨气的黑色大衣,高领针织一直拉到下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哪怕沾满慌乱,亦是俊美无比。
“你怎么淋成这样——”那伞面就这样毫无一丝犹豫地向他倾斜而来,一瞬间所有的落雨都被无形的保护隔开,张海楼抬起头来,只是看到张海侠的眼睛,一天下来所有积攒的情绪,就像海啸一般,在这一刻化作眼泪,顺着雨水一同滚滚坠落。
他忍不住呜呜大哭起来,绯红氲湿了眼角,鼻头也可怜兮兮地红透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听着他无限温柔的安慰,更是所有的委屈都控制不住地盈满眼眶,就这么指着便利店的大门控诉“我……我被开除了。”
“开除就开除,我们还先不干了呢。”张海侠蹲下来,一把巨大的长柄雨伞将两个人笼罩其中,如同筑起一座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小世界一般,就连雨声也消失不见,此刻,安静的只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把原本因为张海楼不接电话,有些生气的焦躁和担心都先压了下来,只是不停的用最柔软,平和的话语,一遍遍地替他声讨,一点点的安抚,伸手越过肩膀,将他搂入怀中。哪怕肩头都被他湿漉漉的头发打湿,也半点都不在乎。
直到听见对方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才开始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不是说考完试有话要跟我说吗?”
原本稍微缓和的心,一听张海侠提起这事,又想起刚刚在教学楼里老师的话,顿时又沉下去,张海楼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只能用无声的沉默代替自己。
时间就这么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正常前进着。
张海侠也不急,他并未催促,只是侧着脸,看着张海楼的眼泪一会儿冒出几颗,湿淋淋的小狗一般,可怜又可爱地抽着鼻子,水光盈盈晃在眼底,但就是一个字都不说。
他忽然好像就明白了。
“你是不是听见老师跟我说话了。”一句话就直戳要害,张海楼下意识就想反驳,但一开口就抽噎了一声,欲说却又想不到怎么解释的样子,一眼张海侠就了然于心了。
实在太了解他的这些小表情了,只是动一下眉毛,张一下嘴唇,是要说谎还是要恶作剧,张海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无奈蔓延于心头,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才摇着头说道“你怎么也爱演起那狗血八点档的电视剧了,这不像你。”
“你又不了解我……”张海楼忍不住回了一句嘴,腮帮子鼓起来,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只是他才刚说完没两秒,一旁的张海侠就埋下头,用力吻在他的唇上,霎时,他的整个世界都放慢了,整个人傻傻愣住,就这么任由对方辗转反侧地亲了自己五分钟。
“你就应该冲进来,然后大喊一声,老师,我不这么认为。”张海侠微微拉开一寸距离,呼吸炙热,却又柔软地落在他的唇瓣上,模仿着他的语气说着“你应该说,我们就是最般配的两个人。”
“就连上帝来了,都无法将我们分开。”他细数着所有的神,和鬼,无论是古罗马的众神,还是中国神话里的仙侣,亦或者是地狱的鬼魂,那些很多张海楼都没听过的名字就被如此轻松地一个个念出来,他们谁不是主宰一方,又天生神力,但最终却都要在他们的爱面前,败下阵来。
“而且,是张海侠先喜欢张海楼的。”
“所以老师,这些话,张海侠会告诉你的。”
然后他又吻下来,原本撑着的雨伞,就这样跳着舞,落在两人的脚边。
世界从无声的安宁,落入风暴的漩涡。
可淋着雨的人,却从他一个人,变成了他们两个人。
“下次偷听别人墙角,记得全部听完了再走。”他带着一丝惩罚,咬破了张海楼的嘴唇,听见人呼痛,才又用舌尖轻轻安抚他被自己咬破的伤口。
“哼……我还不高兴再听一次呢。”
听着他嘴里哼哼,阴阳怪气的可爱模样,他知道他惯是喜欢嘴硬,却只想着纵容“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说的话了吗?”
“不说不说!你已错过最好时机!”
“想听?等着吧你!”
他的确没说那句话。
但无论是他此刻微红的脸颊,还是他眼底缱绻的光,亦或者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紧握住彼此的双手。
都好像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告白了。
爱情本该如此,普通又特别。
如群星般盛放,又如吻一般无法度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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