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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跟你纠缠这么长时间,就是想耗尽你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在你面前把你保护的、想救的人,一个一个地毁了。”
剧痛让他睁不开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从头顶上方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浸着毒,被反复碾过的左臂又汩汩地渗出血,仿佛要把他所剩不多的命也一起从身体里挤走。
“今日,无论是百姓还是明家那小子,你一个都救不了。”
这句话像重石一样砸在胸口,展昭感受着那种如有实质的窒息,反而把因为疼痛而绷紧在腹腔的一口气吐出来,眉眼轻抬,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的滋味,他想。
几个时辰前唐天浩在雅间同他交底,他当时只是眨了眨眼睛便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可现在他躺在地上,那结局的重压在他气力散尽时突然坠下来,压得他猛地顿悟。
——他那时的“接受”,还是太轻巧了。
他的笑容激怒了周继良,手臂被更重地碾过,但展昭自觉胸腔已被压碎,疼痛已是身外之物,只剩下一股抛下一切的恶向胆边生。
嘴里是浓重的血腥味,温热的血渗入嘴唇的干裂中,带来阵阵的蛰痛。他用力睁开眼睛,碎刃般锋利地看向面目狰狞的周继良,一字一字地吐出他隐藏了十年的真相。
“夜叉由我而生,他的规矩,你定不了。”
他向一旁的明柱儿望了一眼。
那一眼之后巨石落地,他的身体舒展开来,手臂也不再颤抖。长长地出一口气,他努力调整呼吸,躯干、四肢和头颅一点点沉下来,最终整个身体落回到地面上,太阳把城墙的尘土晒得温热,他甚至感受到一丝暖意。
这就是了断,他想。
一滴泪沿着眼角流进鬓发,他闭上了眼睛。
从白玉堂手中接过装着奈何引的盒子时,展昭又想起城墙上的那滴眼泪。
他加快脚步转头就走,可白玉堂果不其然追上来拦住他,于是他看着那双眼睛,嘴里的谎话再也说不出口。
又到了了断的时候。
为明柱儿流过的眼泪已经风干,只在脸颊上留下细小的盐,但城墙上的巨石好像变本加厉地向他压过来,破罐子早已摔过一次,他没力气再去碎片上滚过一遍。
周继良说得没错,他好像总会把想保护的人毁掉。
他想保护明柱儿,可明柱儿为了追寻他隐瞒的真相死在他怀里;他想保护白玉堂,可又把所有人推开,选择坦白一切让白玉堂送自己去死。
大概因为他终究不是一往无前的夜叉,也不是莲台上端坐的菩萨。生命最后的穷途末路,除了一颗势必要荡清污浊的金刚心之外,他尚在鲜活跳动的凡人心脏里,也希望有人能爱,有人可想。
“我想自己选择什么时候死,为什么而死,我想走得有尊严些,希望你能成全。”最后这句成全展昭说得很轻,像是被巨石压垮无法呼吸却还要忍着哽咽。
他早已割舍一切,坦然赴死,但在白玉堂面前还是忍不住要哽咽的一颗心。
这句话太重了,白玉堂接不了,可又不甘心,只好把自己心里的刺连血带肉地拔出来给展昭看:“我学医是为了救你,不是送你上路。”
他很少能听到白玉堂用这样平静又无奈的语气说话,那人眉眼低垂,好像正眼睁睁看着世间万物化为灰烬。
对不住,展昭在心里说。
他这一生太过坚硬,总是接不住别人给他的爱和保护,如今似乎也只能再说一句对不住。
“老天不会白白让你生在神医世家,往后你会救更多的人。”聊起往后,他的神色又松动下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行走江湖、肆意潇洒的白神医。
“或许吧,至少将来难过的人,不会是你。”白玉堂的无措、愤怒和恳求都被消磨殆尽,好像也已经在巨石下死过一遭。
临出发前,展昭把延陵送给了白玉堂。
“咱们第一次见,我就看出来了,你很喜欢它。”
他想起马车上他透过帘子见他的第一眼,那人一身白衣在风里飘飞,抽出延陵时眼睛亮得像星子。
“它其貌不扬,名气不大,很少有人这么赏识它。”
我不会爱人,对己对人也都很残忍,但还是谢谢你陪我走到最后。
“那就别让它错过自己的知音了。”
别忘了我。
别舍不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