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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Cristiano Ronaldo第一次见到Kaká,是在2006年。
那时候他还在曼联,穿7号球衣,头发短得贴着头皮,跑起来像一头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猎犬。老特拉福德的球迷管他叫“那个葡萄牙小子”,有时候也叫他“假摔的混蛋”,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很少——赢球,进球,让父亲看到电视上的自己。
那一天他在球员通道里等欧冠小组赛的对手。
AC米兰的人从更衣室里鱼贯而出,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训练服口袋里,假装不在意地扫了一眼。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件22号球衣,然后是球衣下面的人——高,白,头发整齐地梳到一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教堂里那些被蜡烛照亮的圣像。
Cristiano盯着那个人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想了一件事。
他想:这人不应该踢足球,这人应该被挂到米兰大教堂的天花板上。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Kaká。
真实的发音是“卡卡”,重音在后面,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等到最后那一声回响。
但他第一次在心里默念的时候念错了,念成了“咔咔”,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预兆。
比赛开场之前他朝Kaká走过去。
他做这种事从来不需要理由——他十九岁那年就在曼联更衣室里跟范尼斯特鲁伊叫板,因为他觉得荷兰人看不起他。“我为什么要怕他?我踢得比他好。”这是他在自传里说的话。
所以他当然也敢朝一个素不相识的巴西人走过去,伸出手,用一种介于挑衅和好奇之间的语气说:“Cristiano。”
Kaká转过身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毫无破绽,温暖得像圣保罗的四月。
“我知道。”Kaká说。
Cristiano等了两秒,没有等到下半句。通常这时候对方会说“久仰”或者“你踢得很好”或者“我喜欢你的比赛”,但Kaká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打量但又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Cristiano问。
Kaká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像一只大鸟——一只丹顶鹤,或者白鹭,总之是不该出现在足球场上的物种。
“我在想你会怎么踢今晚的比赛,”Kaká说,“你在边路很快,但你喜欢内切。”
“你在研究我?”
“你不需要研究,”Kaká回答得很认真,“你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句话让Cristiano愣住了。
他愣住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短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那半秒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中了。
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什么,但那时候想明白已经太晚了。
那一晚曼联赢了米兰。
但Cristiano记得的不是比分,而是比赛里某个时刻他带球冲过中场,眼角余光瞥见Kaká在侧边回追的身影。
那个巴西人跑起来跟他不像——他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往后退,而Kaká跑起来的时候像什么东西正在展开,是一种巨大翼翅的延伸,安静、从容,却又快得不讲道理。
他想到一个词:优雅。
这个词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自己的词典里。他的踢法是撕咬、冲刺、碾压,是用肉身撞开每一扇门。但Kaká的踢法不一样,你甚至来不及挡,他就已经过去了。
不是从他身边过,是从他心里。
而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只知道那一刻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是跑得太急。
那一年是2006。
Cristiano Ronaldo二十岁,已经失去了父亲。
这件事发生在前一年,但它的形态在体内仍在缓慢展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扩散虽慢,却永无止境。
训练结束之后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第二天照样上场,照样过人,照样进球。
没有人看得出来。
他不去墓地。
他在采访里说父亲生前常喝酒,他们之间“很少有真正的父子之间的对话”,他随即改口说“没有”,斩钉截铁。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踏入过墓地。当被问到原因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从父亲下葬那天起,他就下定了决心不再踏足那种地方。父亲的葬礼被媒体和无孔不入的好事者围得水泄不通,一家人甚至无法体面地和他告别。他姐姐说那是一场“无法形容的悲剧”。
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二
2007年,Kaká拿下了那一年的金球奖。
领奖的时候他穿着一套得体矜贵的西服,看上去就像上帝他老人家的亲儿子一样。
消息传到曼彻斯特的时候,Cristiano正趴在训练基地的瑜伽垫上做平板支撑。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
“怎么了?”旁边的队友问。
“没怎么。”他说。
他把平板支撑多做了一分钟。他有在别人受奖时刻自我惩罚的习惯,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年Cristiano也拿了金球奖提名。
他的获奖感言草稿已经改了十几稿——他对于将要说的话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憧憬。他在心里排演了很多遍。他会感谢教练,感谢队友,感谢母亲多洛蕾斯——那个年轻的马德拉女人曾因家境贫寒请求医生为她堕胎,医生拒绝了,说“这个孩子会给全家带来无限的快乐”。他会感谢父亲,虽然他无法在场。
他没有感谢父亲。
因为2008年他赢得金球奖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三年了。他把奖杯放在自己曼彻斯特的公寓里,对着它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想打给一个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悬在“Kaká”这个名字上方悬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人站在世界最高处时竟然感到的孤独。他从来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这种话。他能说的是“我要做得更好”、“我要拿更多奖杯”、“我是世界第一”。他用陈述句的时候语气总是斩钉截铁。但他心里那部分软的东西,从来没有学会如何表达。
他不知道Kaká能不能理解,但他莫名其妙地想,也许那个人能。
三
2009年的夏天,Cristiano Ronaldo乘坐私人飞机降落在马德里。他穿了件白色衬衫,戴着墨镜,走下舷梯的时候很有分寸地朝媒体挥了挥手。8000万英镑的身价。伯纳乌球场外挤满了球迷,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八万人齐声喊他的名字。他喜欢这种声音。他喜欢被所有人看见。
但他的注意力在别处。
就在他加盟皇马之前不久,Kaká已经以6500万欧元的身价先一步抵达了马德里。他抵达的那天,马德里下着雨,Kaká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伯纳乌的草坪上。他撑着伞的样子并不像是造访球场,却仿佛正步入一座教堂。有一张照片后来被媒体反复引用。
照片里他微微仰头看着看台,雨水沿着伞骨滴落,他的表情介于一个人的沉思与一个孩子的仰望之间。
Cristiano后来在他的iPad里存了那张照片。他用了三层文件夹把它藏得很深。最外面叫“战术录像”,里面叫“皇马资料”,再里面叫“不要点开”。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说是助理不小心放进去的。
没有人问起。
没有人知道。
他们第一次在更衣室里正式见面。
Cristiano已经换好了全套皇马训练装备——球鞋是新款,护腿板是定制的,头发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广告里抠出来的。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Kaká进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素色T恤,手里捏着一瓶水,头发有点湿——他刚去了趟伯纳乌的小教堂。Cristiano后来才知道这一点,他们路过的时候Kaká划了个十字,他笑起来,Kaká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他走过去,伸出手,就好像2006年那一次不曾发生过。
“Cristiano。”
Kaká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干燥,很稳,温度刚好,像他的为人——这样、但不至于太烫。
Cristiano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欢迎来马德里。”Kaká说。
“你先来的,”Cristiano说,“应该是你欢迎我。”
“我比你早到三个星期,”Kaká说,“所以我代表马德里欢迎你。”
Cristiano忽然想开个玩笑:“你是马德里市长吗?”
Kaká认真地想了两秒钟,Cristiano盯着他认真思考的脸,忽然有些后悔。他已经意识到Kaká会认真对待每一句话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在那几年里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或者虚与委蛇,很少有人会认真思考他说的每一句话。
“不是,”Kaká说,“但我可以代表上帝欢迎你。”
那一瞬间Cristiano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一点也没有听错。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用一种谈论天气的语气说着他对于上帝话语的忠诚,表情诚挚、笃定。他没有在开玩笑。Kaká不会开这种玩笑。
Cristiano瞪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他不是没见过虔诚的人,他自己的母亲也信主,会在比赛前点一根蜡、为他祈求平安。但Kaká不一样。Kaká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他确实相信自己是上帝的儿子,或者至少是上帝在人间的一个代表。他说这话时不颤抖、不谦卑、不虚伪,仿佛在讲一个客观事实。而且最要命的是,他甚至不是在炫耀。他只是在陈述。
这不是让人厌恶的,是让人害怕的。
“好吧,”Cristiano说,“那你就替上帝欢迎我吧。”
然后他松开了手。
回自己更衣室的路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巴西人还在看他。他努力走得更潇洒一点,也不知成功没有。
在皇马的第一个赛季,一切都还没有显出端倪。
两个人迅速变成了媒体口中的“卡配罗”组合,训练场上经常同时出现在最后一批离开的人里。Cristiano喜欢叫Kaká一起加练,Kaká从不拒绝,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一些非常微弱的信号——这种信号在三年前还不存在,如今却变得清晰:腹股沟深处的隐痛、膝盖的僵硬与酸胀。它们像远方的雷声,尚未真正抵达,却足以让留心的人警觉。
但是他不肯停。说不上来了,是因为Cristiano在叫他,还是因为他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特别是在这个比他小两岁半的葡萄牙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样子。
Cristiano很快兑现了在采访中说过的承诺。在被记者问及他和Kaká谁的相貌更出色时,他不假思索地说:“那当然是Kaká了,开个玩笑……这其实并不重要。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之间无话不谈,在皇马阵中,Kaká和我的关系最密切,因此,要真的说他最帅的话,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Kaká对Cristiano的评价则温和中带一丝揶揄:“C罗是冠军球员,也是好朋友。有一次我们在洛杉矶集训,他给十五个员工每人买了一部手机,但他有点自负,虚荣。”
后来有记者把这话传给Cristiano听。Cristiano听完之后顿了一下,然后把防晒霜放进柜子里。这是他调整情绪的惯常动作,细微到没有人会留意——除了他自己。
“他说我自自负?”他的声音从柜子门后传来。
“好像是这个词。”
过了一会儿,柜子门关上了。Cristiano的表情已经什么也看不出来了。他只是重新拿起那瓶水,声音不紧不慢:“是吗,”他说,把瓶盖拧紧,“那他觉得我帅不帅?”
记者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Cristiano也跟着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看起来确实是在笑。只是笑完之后他把那瓶水放回了原位——瓶身上的标签正对前方,跟他进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注意到。
四
皇马时期有两个人之间发生的最多的事情之一是:Cristiano一直在送Kaká东西。
第一件礼物是一块手表。
Kaká打开盒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这太贵重了”。Cristiano说“不贵,我代言费覆盖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十分轻巧,像扔掉一个塑料瓶。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掩饰。他不太会用语言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欢,但他会用数字。钱是他唯一擅长的东西——他在马德拉岛长大了十四年,住在漏风漏雨的棚户房里,父亲是园丁,母亲是清洁工,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值钱的东西,直到他一脚一脚踢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现在他终于可以把整个王国分给别人了。
第二件礼物是一辆车。
Kaká说他不收。Cristiano说那你试开一下。Kaká试开了一圈,说谢谢,但真的不能收。Cristiano第二天让助理把车停在了Kaká家门口,钥匙留在信箱里。Kaká打电话来说“你疯了”,Cristiano说“我知道”,然后挂断了。
回到家里他打开冰箱喝了一口水。冰箱里有六种不同品牌的矿泉水,按照pH值从左到右排列。这是他的习惯,做每一件事都有一套秩序。
秩序让一切变得可控,而可控意味着安全。
第三件礼物是一栋房子。
准确地说,不是送的,是劝Kaká买的。Kaká在转会后来到马德里后找了几个月,最终选定市中心文化气息浓厚的萨拉曼卡区作为落脚处,那里有画廊和书店,他和妻子都很满意。但Cristiano觉得不行——他觉得太远了,从他住的La Finca区到萨拉曼卡区要开二十分钟,有时候马德里的交通状况会让这变成四十分钟。于是他开始不厌其烦地劝说Kaká搬到他的街区来。他一再列举La Finca的种种好处:安保严格,环境清幽,而且劳尔和本泽马都住在这里。在他反复游说之下,Kaká终于决定在离他住处仅四百米的地方购买了一处豪宅。
搬家那天Cristiano亲自去帮忙。他站在门口看搬家工人搬箱子,Kaká的妻子Caroline在屋里指挥,Kaká在客厅里组装婴儿床。
Cristiano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因为门口有一条不存在的线——从门口到客厅的那片空间只是普通的空气,但他跨过去的时候腿变得很沉。
“我出去转转。”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门口不敢进去。Kaká的家里有妻子的照片,有婴儿的哭声,有客厅角落里那本翻到一半的《圣经》,还有餐桌上方那幅印着“基督是我家之主”的刺绣。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道微光的界限,而他站在界限的外面。
他想起自己马德拉岛那间漏雨的房子,想起母亲每天打工之后疲惫的脸,想起父亲用来麻痹自己那些劣质酒精的气味,想起他十五岁那年因为心律不齐躺在手术台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以为再也不会醒来。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过去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过不去。
他后来还是进去了。
Kaká给他倒了杯咖啡,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太甜了”,Kaká说“巴西人都这么喝”,Cristiano说“那我也能喝”,然后三口喝完了。婴儿床就在他旁边,Kaká的儿子Luca躺在那里面,睁着黑色的眼睛看着他。Cristiano低下头,朝Luca做了个鬼脸,Luca咯咯笑起来。
Kaká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无悲无喜,而是好像他清晰地看见了一个人身上所有的裂痕,却决定不说出来。
“你要不要抱抱他?”Kaká问。
Cristiano僵了一下。“他不会哭吗?”
“不会,”Kaká说,“他喜欢你。”
Cristiano不会忘记这句话。
他接过婴儿的时候动作极其小心,像一个这辈子第一次触摸瓷器的人。
他抱着Luca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眶有点酸。
他把孩子还给Kaká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怎么了?”Kaká问。
“没什么,”Cristiano说,“手酸。”
后来他回到自己家里,一个人泡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巴西的咖啡太甜了。泡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想的不是球赛,不是合同,不是下一个对手。他在想那个孩子的重量,想他搂住婴儿的十秒钟里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拆开来、用温水清洗了一遍,又在原地重新拼合。
他在想,Kaká站在一边看着他。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咖啡更烫。
他甚至开始考虑一些不可理喻的问题:如果自己在马德拉岛长大,如果母亲没有拒绝堕胎,如果父亲没有死,如果他的人生有一个不同的版本,他会不会也是另一个人的样子?他会不会也有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一幅挂在餐桌上的刺绣,和一种他此刻想象不出轮廓的平静?
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这些想法。
但在Kaká面前,他把婴儿还回去的时候,样子略有一点狼狈。
Kaká想必看见了。
五
2010年的南非世界杯,巴西和葡萄牙分在了同一个小组。
消息出来之后,Cristiano第一时间给Kaká发了一条短信:“我们要碰面了。”
葡萄牙语。
他不习惯打字,他喜欢打电话,但他每次给Kaká发消息都坚持打字,因为他觉得文字可以反复斟酌。
Kaká回了一句葡萄牙语,大意是“上帝的安排”。
Cristiano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三十秒。
他讨厌上帝这个词——不,不是讨厌,是嫉妒。
嫉妒这个他从未真正信奉的存在,可以如此轻盈地从那个人的嘴里经过。
上帝是Kaká第一位优先级,他没有任何办法抢赢上帝。
但他还是踢好了那一届世界杯小组赛。巴西对阵葡萄牙那一场,他全力以赴。不,比全力以赴更多一点。他在场上很注意Kaká的跑位,每一次Kaká触球,他的视线都会追过去。他告诉自己这是战术观察,知己知彼。
然后Kaká因为红牌被罚下了。是上一场对科特迪瓦,一张莫名其妙的红牌。所以巴西对葡萄牙那一场,Kaká坐在看台上。那一天Cristiano站在球员通道里,朝看台的方向看了很多次。比赛结束后他去更衣室换衣服,手机里多了一条Kaká的短信:“恭喜。你们踢得很好。”
Cristiano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把那条短信看了四遍。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踢得那么好,不是因为想赢巴西。是因为他想让看台上的那个人看到他。
但那个人身上承受的东西远不止一场停赛。
世界杯之后,Cristiano从媒体那里得知了Kaká的伤情。腹股沟。慢性。每天在疼痛中度过。那个赛季他已经前前后后缺阵了很长时间,休战天数加起来超过八十天。媒体用了“摧残”这个词。
他马上给Kaká打电话。没人接。他打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Kaká接起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正常得有些太正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Cristiano劈头就问。
“告诉你什么?”Kaká说。他的语调平静,平静得让人有点害怕。
“你的伤,腹股沟。他们说你再拖下去要退役了。”Cristiano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大了。他不是在发火,他是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这是长途——Kaká在巴西圣保罗,他仍在马德里。
两地相隔近八千公里,却仿佛仅有咫尺之遥,只消拨一组号码,便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电流的嗡嗡声,以及这道越过整个大西洋的沉默。
“我不想让你担心。”Kaká最终说。
Cristiano攥紧手机,那几秒里,他觉得指尖的骨骼抵着金属外壳,分毫不让。
“你说什么?”他说。
“我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有病吧。”Cristiano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过了一会儿他加了一句:“你需要做手术。”
“我会处理的。”
“你会处理什么?你每天在疼痛里踢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的声音又冲上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Kaká用一种非常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Cristiano几乎没听清:“Cristiano……你在担心我吗?”
Cristiano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说“当然,你是我兄弟”,想说“废话,你是我队友”,想说他妈的一百种搪塞的话,但他都说不出来。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睡了。”他说完,挂掉了电话。
那一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Kaká问他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不能分辨的东西。那种东西他之前从来没有从那个人那里听到过——脆弱,或者某种认输。
Kaká。
上帝之子。
永远平静的圣像。
他在问我是不是在担心他。他在说我不想让你担心。他把他放在一个跟上帝同一个位置的事情上——一个我应该不必担心的人——他把我放到了必须被他保护的人里面。
Cristiano闭上眼睛。
他想:你凭什么。
第二天他给皇马队医打了个电话,用几乎是下达军令的态度要求他们把Kaká的所有伤病报告发给他。做完了这件事,他去了训练场,做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射门练习。训练结束之后他照常加练——一百个俯卧撑、腹肌训练、短距离跑动起停——对着空气把每一个动作做得无比凶狠。
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团说不清的怒火。不是对Kaká,是对那个让Kaká受伤的东西。而他莫名其妙地觉得,那个东西跟自己也有关系,就好像Kaká每一次在球场上替他挡掉防守球员的重压,都在从自己的骨头上剜下一小块。
六
2010年秋天,Cristiano接受了一个采访。
采访的是巴西《环球体育》,记者问他卡卡是不是比他帅。
Cristiano靠在椅背上——他觉得自己这个姿势应该会让Kaká觉得好笑——然后给出了那个答案。
那个答案后来被截成无数个GIF,在全世界的社交媒体上循环播放。粉丝们尖叫着说“他看他的眼神”“他说他的声音”“他是不是爱上他了”。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堆叠在评论区,被截图、被转发、被解读。
Cristiano不看那些。至少他自己说他从来不看。但他的社交媒体团队帮他做舆情监测的时候,会有一些东西间接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在这些方面养成了装作不知情的习惯——这是他在曼联时期学到的,应对英媒的指责时,他逐渐领悟的最重要的一条生存技巧。
他没有解释那句“在皇马阵中,卡卡和我的关系最密切”。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朝Kaká的方向看。他没有解释,是因为他自己也无法清楚地解释。他在意Kaká,他在意Kaká的伤,他在意Kaká的婚姻,他在意Kaká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以为这是队友之间的关心,是兄弟之间的情谊,是好朋友对彼此的在意。他在自己的大脑里设立了一整套逻辑,这套逻辑如此自洽,以至于他从来不需要质问自己。
但那天他躺在自己马德里的床上,临睡前忽然想起采访中的一个细节。记者问他Kaká帅不帅,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笑了。那个笑完全是下意识的,像被人戳了一下肋部。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思考——“那当然是卡卡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他试着回想那个瞬间。他为什么要笑?他被戳中的那一秒里发生了什么?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Kaká第一次对他说“我代表上帝欢迎你”时严肃的脸,想到了Kaká在后院烤肉时系围裙的样子,想到了Kaká进球之后双手指向天空、闭上双眼的姿势,想到了训练场上Kaká传球给他时那种不可描述的眼神——那种好像在说“我懂你,我支持你,我信任你”的眼神。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在漫长的自我分析里,他将这种感觉归为欣赏——欣赏这个词很安全,可以放在任何一段友情的边界上,不会越界,也不会让人害怕。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被子掀开,拿起手机翻到了那张照片——Kaká在伯纳乌的雨中仰头看天空,雨水顺着伞骨滴落,表情介于一个人的沉思与一个孩子的仰望之间。
他发给他的助理让它被不小心放进文件夹的时候,助理什么都没问。
这是Cristiano尤其欣赏她的地方。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关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很平稳,但他的心脏在以每分钟八十五下的速度跳动。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八点起床,八点半早餐,九点到训练基地,十一点对抗赛,下午两点恢复训练,五点采访。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只要不去多想,他的大脑仍然可以像闹钟一样精准。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员。
他是世界上最有纪律的运动员。
他不会被任何事打乱节奏。
他睡了过去。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Kaká穿着白色的训练服站在草皮上进行基础恢复训练,晨光为他镀上一圈浅金的轮廓。Cristiano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但他知道Kaká在看他。背后那一小片被阳光照热的面积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事实。他觉得脖子有点痒。
“昨晚睡得好吗?”Kaká问。
“很好。”Cristiano说。
“真的吗?你看起来有点累。”
Cristiano面无表情地踢了一脚草皮。“废话,我做了两百个俯卧撑。”
“在几点?”
“不重要。”
Kaká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巴西谚语,大意是“不睡觉的人看不见上帝”。
Cristiano翻了个白眼,然后他们一起笑了。Cristiano笑的时候想:我为什么要笑,我根本不信上帝。
他只是不知道,他其实已经看见了。
七
2011年,Kaká的伤病越来越严重了。他的膝盖半月板出现了损伤,状态一落千丈,逐渐淡出了主力阵容。他坐在替补席上的时间比在球场上的时间多。他每次上场,Cristiano都会多传几个球给他,刻意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明显。
有一次Kaká在比赛第七十分钟被换上场。Cristiano在第六十五分钟就开始朝教练席频频看去。他确定自己没有表现得过于急切,但他不确定Kaká有没有注意到。Kaká上场之后,两人在禁区前做了一次撞墙配合,Kaká传球,Cristiano射门,球飞入死角。
进球之后Cristiano跑向观众席庆祝,跑了一半忽然折回来抱住了Kaká。他抱得很用力,手指抓紧了运动衫后襟,他感觉到对方肩头一下子绷住了,但抱完之后他很快就松开了,拍了拍Kaká的后背,继续庆祝。整个动作从外面看只是一个普通的进球庆祝,没有任何异常。
但Kaká捕捉到了肩上那一下的力度。Cristiano抱他的时候,他看到Cristiano眼角有光。他不知道那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年Kaká仍然会在进球后指向天空,仍然会在赛后在更衣室祈祷。Cristiano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着——自以为藏得很好——看他跪下、闭上眼睛。
更衣室里很吵,队友们在说笑、换衣服、打电话,但Kaká跪在那里的时候像一道分界线,把噪音和混乱全部隔在外面。
他甚至想到一种非常荒唐的方式:如果上帝是一个人,他应该长什么样。
答案来得没有任何悬念。
但他从来没有跟Kaká谈过这个。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可以在八百万人面前踢任意球而不会腿软,却无法问一个人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对所有问题的回避都变成了一种习惯:每次Kaká受伤缺席训练,他都会在训练场上特别努力,好像可以用自己的表现补偿什么。每次媒体报道Kaká可能被皇马出售,他都会在采访中强调“Kaká是我最好的朋友”。每次Kaká在比赛中获得上场机会,他都会比平时跑得更多,多到教练不得不提醒他注意体能分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表达什么。它们只是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行为里流出来,像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八
2013年,Kaká离开了皇马。
离队那天Cristiano去机场送他。不是球队组织的,不是媒体安排的活动。他一个人开车去的,戴了帽子和墨镜,穿了一件黑色连帽衫。他向皇马请了假说身体不适,第二天球队发现他没有出席训练——这在他十年职业生涯里,据所有熟悉他的人回忆,从未发生过。
Kaká在安检口前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当时的灯光下,像是第一次见面时在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里的那个——温暖,毫无破绽,不为任何事所动摇。
“你怎么来了?”Kaká问。
Cristiano把行李车推过去。他没有回答。他把行李车推得很稳,一只手扶着拉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眼睛藏在墨镜后面,看不出表情。
“来送你。”他说,像是嫌这个回答太轻,他马上又加了一句:“你是我的朋友。”
Kaká看着他的墨镜。机场的灯光在墨镜镜片上反射出白色的光点,Kaká看不见他的眼睛。
“谢谢你。”Kaká说。这三个字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块磨得很薄的冰,透明而脆弱,但谁都没有动手去碰。
Cristiano推了一下墨镜的边缘。“你什么时候回马德里?”
“回来看你。”
“什么时候?”
Kaká安静了一小会儿。那两秒里机场广播恰好播报了一班飞往圣保罗的航班,淹没了剩下的什么。
“我到了圣保罗发消息给你。”Kaká说。
“好。”
“Cristiano。”
“嗯。”
“上帝会保佑你的。”
Cristiano摘下墨镜。他的眼眶是红的。他没有哭,但是红的。他盯着Kaká看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戴上墨镜,拍了拍Kaká的肩膀。
他应该说一句“保重”,“祝你好运”,或者“愿上帝保佑你”来回应。但他知道自己说任何话都会暴露出更多——暴露出他眼眶变红不是出于兄弟之情,不是出于好友惜别,而是出于另一种更深、也更危险的东西。他的每一次口误都是一次真相流露,他忽然想到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在皇马里,卡卡和我的关系最密切”。
最密切。
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形容过任何人。
他甚至没有用这个词形容过自己的兄弟。
Kaká转身走向安检口。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Cristiano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第一次见到Kaká时他那个荒谬的念头:这个人应该被挂到米兰大教堂的天花板上。现在他走了,而他仍然留在原来的地面。
机场里有小孩在哭。
广播在播下一班航班。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金黄色的。
他发现自己在想上帝。
他想到的不是Kaká口中的那个上帝,不是那位赐予天赋、治愈第六脊椎骨的神明,而是一个更加抽象的东西——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无法触及、无法胜过的存在。
那个存在占据了Kaká全部的心。
他给Kaká买过手表、买过手机、买过他并不怎么会开的车,他耗费巨大的精力和口舌劝他搬到自己家旁边。
但他永远无法给Kaká一个上帝。
他转身离开机场,没有回头。回城的高速路上他切了好几次车道,车速比限速快了一点。他按掉了几通电话。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中,一个人做了晚饭,一个人吃了,一个人烧了一壶水又放到凉。没有人看见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因为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只是第二天他没有去训练。
九
2014年,有一件事被全世界忽略了。
那一年年初,Cristiano的个人纪录片里提到了一首歌:Rihanna的《Stay》。那是他最喜欢的歌曲之一。纪录片在制作过程中可剪辑的东西太多了:他的进球的片段太多、获奖感言太多、挥手致意的镜头太多,制作人完全没有必要把这首歌放进去。但他说服了制片人。
“我喜欢那句歌词。”他说。
歌词是“I want you to stay”。
他没有多说。他甚至没有提任何人。但他在纪录片发布后给Kaká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你看了吗?”
Kaká回复:“看了,很棒。”
Cristiano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听到那首歌了吗?”
“听到了……Rihanna?”
“嗯。”
Kaká回复得比之前慢了一些。“为什么选那首?”
Cristiano花了很长时间编辑他的短信。他开始打字、删除、重新打字,整个过程长达几分钟——他的社交账户后台可以追踪一切动态,但此刻,没有一个人在盯着他,只有他自己。最终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词:“好听。”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健身房跑了一小时。跑步机上的数字从零慢慢叠加到十五公里,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滴在传送带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机器设定的区间内。
同一年,两个人几乎在同一天达成了各自的百球和四百球里程碑——Kaká在AC米兰总进球数满百,Cristiano生涯总进球数满四百。
分隔两地,相隔千里,他们在相隔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先后庆祝,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同的庆祝动作:双手指天,目光向上。
有粉丝截图把两张庆祝的照片拼在一起发到社交媒体,配文是:“他们一定在想着同一个人。”
Kaká大概指的是上帝。
Cristiano指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也许没有人需要知道。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年Kaká落选了巴西世界杯大名单。
对于Cristiano来说,这意味着2010年南非世界杯那场没有发生的葡萄牙对巴西,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他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做赛前热身。旁边的教练组成员随口提了一句“卡卡没有入选”,他停下动作,沉默了一阵,然后继续热身。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对自己的表情控制非常自信。但他拉伸的时候用力过猛,把一条弹力带扯断了。教练组的人以为他是热身太投入。
没有人问。
2015年,Kaká正式宣布离婚。
Cristiano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不是在夜里,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电话接通之后Kaká的声音依然平静——那种让人有点害怕的平静。
“你还好吗?”Cristiano问。
“还好。”Kaká说。
“你不需要说还好。你可以说不好。”
Kaká沉默了一会儿。Cristiano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稳定的节奏,像他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旋律上。
“Cristiano,你觉得上帝会原谅我吗?”Kaká问。
这个问题让Cristiano愣住了。他没有料到Kaká会说这个。
他是从无神论家庭走出来的人——母亲是虔诚的教徒,但他在成长中从来没有学会祈祷。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然后关上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我的婚姻失败了 这违背了我的信仰里的承诺。”
“你的婚姻失败了,不是因为你不够好。”Cristiano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颤抖,“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这辈子,到目前为止。”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Kaká用一种非常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Cristiano差点没听见。
“你也是。”
Cristiano攥着手机,指节抵着金属外壳。
他想起2006年老特拉福德的那个夜晚,想起马德里无数个一起加练的黄昏,想起机场安检口Kaká的背影,想起每一次他把对方的名字咽回去的瞬间。
他的嘴唇撕开一道不算口子的口子。
他把那句话吞了下去。
它被吞回到睡前的胃酸、晨跑前的空腹、俯卧撑最后那一次起身的瞬间——那些他独自度过的、他习以为常的、细碎而重复的时刻。
他不是害怕说出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Kaká此刻需要的不是他的告白。
Kaká需要的是朋友。
“我会一直在这里。”Cristiano最终说。
“我知道。”
“不管发生什么。”
“我知道。”
那通电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聊了很多事情。Kaká聊到他年轻时在游泳池里发生的那场事故——第六脊椎骨骨折,险些终身瘫痪。他说他在病床上列了一个清单,上面写了十个愿望:重返足球场,入选国家队,参加世界杯,去欧洲踢球。他说上帝把那个清单上的每一个愿望都实现了。
“你觉得上帝会听我的吗?”Kaká问。
“你是他的儿子,他不听你的听谁的。”Cristiano说。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你不是叫上帝之子吗。”
Kaká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
Cristiano也跟着笑了。
他们的笑声隔着大西洋,在海藻缠绕的海底光缆里来回震荡,变成信号、变成光纤、变成听筒里温暖的低频。
他们聊到各自的伤病,各自的孩子,各自的未来。
Cristiano聊到父亲,聊到他从来没有去过墓地。
他聊到2005年——他刚到曼联的第二年,接到了那个他至今无法复述的电话。
他没有说下去,但Kaká懂了。
Kaká从来不需要他说完。
十
2017年12月17日,Kaká正式宣布退役。
Cristiano在Instagram上发了一段话:“和你一起踢球的时光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你是一个伟大的球员,一个更好的朋友,愿你的下一个篇章同样精彩。”这段话被无数媒体引用,被粉丝截图保存,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
但没有人看到Cristiano发布这段话之前的草稿。
他编辑了六次。
第一版有超过三百字。
第六版只有四句话。
他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删掉了——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他没能加在信息里的心里话,那些呼之欲出又被按回去的词,全部被删掉了。
同一年,他在Instagram上发布了一张喝汤的照片。瓷碗搁在桌上,勺旁倒映出对面坐着一个人。背景很模糊,但足够让粉丝们放大、调亮、反复比对。有人问他对面是谁,他没有回复,只是把那条动态置顶了整整一个月。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的社交团队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推广角度——“家庭温馨氛围”。
他没有纠正。
2022年,退役五年的Kaká去到曼彻斯特。
Cristiano邀请他到老特拉福德球场的包厢里,和他的母亲、孩子们一起观看了曼联的比赛。
赛后Cristiano问Kaká要不要去他家吃晚饭。
Kaká说好。
晚饭是Cristiano亲自做的。
不是厨师做的,是他自己。
他做了一道葡萄牙炖菜——猪肉、蛤蜊、番茄,用他从马德拉岛带回来的陶锅。这是他母亲的食谱,他练了很久,终于练到可以上桌。
Kaká吃第一口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
Cristiano紧张地看着他。
“盐放少了。”Kaká说。
“我觉得刚好。”
“因为你是葡萄牙人,你吃不出咸淡,我们巴西人的舌头更敏感。”
“你们巴西人什么都敏感。”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Kaká笑起来。那一瞬间他的笑容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退役、伤病、离婚而有任何折损。
窗外是曼彻斯特的夜晚,雨刚刚停,街道上倒映着路灯的光。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电视在静音播放足球新闻,迷你罗在楼上做功课。
一切都很普通。
一切都如此普通,普通得让人几乎忽略了这一刻的重量。
吃完晚饭,Kaká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巴西咖啡。
Cristiano坐在他对面。
“你还记得你在皇马说过一句话吗?”Kaká问。
“我说过很多话。”
“‘在皇马,卡卡和我的关系最密切。’”
Cristiano没有动。他的脸看起来很正常,但他的左手大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擦右手手背——这是他的老习惯,紧张时不抖腿不转笔,只是这样摩挲自己的手背,像在确认他所触摸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记得。”他说。
“你当时是什么意思?”Kaká问。
Cristiano抬头看他。
Kaká依然端坐在沙发上,握着那杯滚热的巴西咖啡。
灯光落在他身后,那些灰色的发丝亮得像细线——老去的痕迹,平静地铺展在他的两鬓。
“你觉得呢。”
Kaká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的勇气消退。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Cristiano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价值一亿英镑的脚搁在地毯上,普普通通。他想打喷嚏。想站起身去厨房拿一片纸巾。想用尽一切方式打断这个对话。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说。
Kaká把咖啡杯放下,瓷器搁在木质茶几上发出一声温和的钝响。他仍然没有说下去。房间里只有暖气的轻微响声和楼上迷你罗偶尔走动的声音。
“你现在可以说了。”Kaká最终说。
Cristiano抬起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马德拉岛那个漏雨的房子里,他母亲在炉灶前煮鱼汤,父亲还没有被酒精彻底击垮,姐姐们在院子里晾衣服,他抱着足球对着墙壁踢——踢过去,弹回来,再踢过去。那时候他相信,只要足够用力,任何东西都会回到他身边。
但他从来没有对Kaká说过那些话。
因为Kaká是上帝之子,而上帝不允许。
他不明白上帝为什么不许,也不想去问。
他张了张嘴。
然后楼上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迷你罗在楼梯口探头:“爸,作业写完了,可以来签名吗?”
Cristiano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他站起身,对Kaká说了一句“我很快下来”,然后上楼去了。
签名只花了三十秒——迷你罗递过来一张学校足球队的报名表,Cristiano扫了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
但他在楼上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Kaká在楼下喝完了他那杯原本滚烫的咖啡。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不说。
当他回到楼下的时候,Kaká已经把两杯空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看Cristiano进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2006年一模一样。
“你刚才要说什么?”Kaká问。
Cristiano Ronaldo看着这个人。
他想起他在2013年送机时问的那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马德里?”——Kaká说“回来看你”。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他就在这里,在厨房的灯光下,洗了两只杯子,等着他开口。
“没什么。”Cristiano说。
他最终还是没说。
那天晚上送走Kaká之后,Cristiano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那个被Kaká洗干净的咖啡杯,看了很长时间。
瓷釉表面还有一小滴水渍,灯光从侧面射过去,把它变作半透明的。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把它擦掉。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翻到了一首老歌,Rihanna的《Stay》。
他把音量调到最小,放在耳边。
歌词唱到“I want you to stay”的时候他按下了暂停。
他想起机场。
想起风雨中的伯纳乌。
想起他在训练场上把弹力带扯断的那个下午。
想起每一次闭上嘴巴咽下去的那句话。
想起他握着话筒听见Kaká说那句“我知道”时的自己。
他知道什么。Kaká说他知道。
Cristiano把手机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没有回拨。
尾声
Cristiano Ronaldo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采访中提起Kaká。
当被问到2009至2013年间最想念皇马的前队友时,他说“每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他每一个包括谁。
2024年,有人在社交媒体上翻出那张照片——2010年那个采访截图:Cristiano笑着回答“那当然是卡卡了”。
配文写着:“I mean it.”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可能他知道,但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
他已经习惯了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最深的那个隔间,不让任何人碰,甚至不让自己碰。
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人。
Kaká回到圣保罗之后,继续往孤儿院做义工。
周日去教堂,周三去社区足球学校教孩子们踢球。
他的社交媒体偶尔会发一些经文,关于爱,关于原谅,关于上帝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他在祷告里提到过谁的名字。
也许上帝知道。
也许上帝一直在听。
有一张照片是Kaká在巴西的一次公益活动,背景有一片巨大的白墙,墙上方挂着一句用葡萄牙语写的圣经经文,翻译过来大意是:“爱是永不止息。”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Cristiano Ronaldo一个问题。
“你信上帝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拖得太长,以至于问问题的人以为他没有听懂,正准备重复一遍。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有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他想起那个人对他说出“我代表上帝欢迎你”的时候,认真笃定的脸;想起那个人跪在更衣室里闭着眼睛祈祷的时候,噪音和混乱被挡在他身体外围的一片安静;想起那个人问他“你觉得上帝会原谅我吗”的时候,电话那头轻微的、稳定的呼吸。
如果有上帝。
他在心里想,然后把这句话搁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他不知道的是,上帝也许并不计较他跟谁搞对象。
上帝也许只是看着这两个人,就像看着两列从不同站台出发的火车,它们在某一站交叉,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也许也会原谅。
甚至也许,他一开始就没有禁止过什么。
但Cristiano Ronaldo不信上帝。
他信的从来只有两样东西:刻苦,和足球。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想起那个巴西人,想起他的书里夹着的经文卡片,想起他进球之后指向天空的手势,想起他站在风雨里仰头看天的样子。
然后他会对着黑暗说一声晚安。
不是对任何存在祈祷,只是对黑暗。
后来有人把Cristiano Ronaldo在机场那张模糊的背影截图发到网上。
四十岁,身材依旧精壮,黑色连帽衫,一个人拖着行李,跟2013年送Kaká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评论区第一条写着:“他还在等他。”
没有人点赞。
也没有人否认。
那天晚上,Cristiano在睡前做了一百个俯卧撑,然后对着天花板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
他用右手食指指了一下上方,然后收回来,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这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看到。
他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指向的是谁。
他不知道他在模仿谁。
但他就是这样做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他很少做梦,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马德拉。
年幼的他抱着足球在海岛的石板路上奔跑,阳光透过海水的反射在他眼前闪成千万片碎金。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高,白,脊背笔直,站在那里像被蜡烛照亮的圣像。
他朝那个人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得像他这辈子每一次奔跑一样——冲刺,不知疲倦。
但路很长,他跑了很久都跑不到尽头。
他在醒来的前一刻听到一阵遥远的钟声。
然后他睁开眼。
清晨的马德里天还没完全亮。
又是新的一天。
他按掉闹钟,起身去跑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