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时值荣城七年,暮春。
太和殿外,一树梨花正开得盛极将谢,雪瓣纷扬,落得满地如霜。
殿前小黄门远远望见两道人影自尚书省方向迤逦行来,立刻垂手躬身,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只因走在陛下身后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当朝丞相、兼尚书省尚书令、兼户部尚书,胡讳建仁胡大人。
说起来也怪。
今上登基七载,肃清朝野,中兴社稷,威仪赫赫如日月当空,满朝文武莫不俯首帖耳。
唯独这位胡丞相,偏偏生得一副笑面——尖尖的下颌,薄薄的唇,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尖尖巧巧地抵在下唇上,生生将那副丞相威仪搅得七零八落,倒像只偷了腥的狸猫。
“陛下走慢些,臣跟不上了。”胡建仁抱着厚厚一摞奏折,气喘吁吁地跟在周荣身后,声音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娇嗔。
周荣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荣城帝今日穿的是玄色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蟠龙自肩头盘旋而下,衬得他整个人如一座沉默的火山,威仪天成。偏偏他看向胡建仁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嫌弃,又像是纵容,更像是某种深藏不露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贪恋。
“谁叫你非要把六部的折子全揽过来?”周荣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批阅奏折磨出来的沙哑,“朕让你管户部,你倒好,连吏部的差事也抢,一波前儿还在朝会上跟朕抱怨,说你胡丞相手伸得太长。”
“那能怪臣吗?”胡建仁小跑两步追上来,仰着脸看周荣,两颗虎牙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吏部今年秋闱的账目做得稀烂,陆尚书自己都看不明白,臣替他理一理,他倒告起状来了。陛下,您给评评理。”
周荣看着他仰起来的那张脸——白皙,清秀,下颌尖尖的像刚剥壳的菱角。
暮春的日光照在他脸上,连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周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别过脸去,道:“行了,回头朕说他。”
“陛下圣明。”胡建仁立刻眉开眼笑,两颗虎牙彻底藏不住了。
身后远远跟着的一众宫人,包括在宫里当差十三年的掌事太监李公公,见状都默默低下头去。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多了——满朝文武,哪个见了陛下不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只有胡丞相,敢这般大喇喇地跟陛下讨价还价,还讨得如此理直气壮,好像这偌大的皇宫,就是他家的后花园。
说起来,这桩公案在朝中也不是没人嘀咕过。
兵部尚书朗博文就曾在酒后跟礼部尚书陆一波吐过苦水:“你说咱们跟陛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论情分,谁不比胡建仁深?可你看现在——咱们见了陛下得跪,得称臣,得规规矩矩按章程办事。胡建仁呢?他倒好,见了陛下连腰都懒得弯,陛下居然还惯着他!那天我亲眼看见的,他在御书房里直接坐在陛下案头吃葡萄,吃就吃吧,还把葡萄皮吐在陛下刚批完的折子上!陛下居然只是拿起来抖了抖,说了句‘下回注意’,就完了?就完了?!”
陆一波闷了一口酒,没接话,他比朗博文胆小,凡事只要不牵扯周淇他都无所谓——陛下对胡丞相的好,何止是惯着?那简直是宠着。上回胡建仁花五万两银子买了幅假字画,转头跟陛下报销了五十万两。刑部尚书叶剑查账查出来了,把证据摆到陛下面前,陛下的反应是什么?竟是沉默半晌,说了句:“他那个人贪财归贪财,到底没坏心。再说,五十万两而已,朕又不是拿不出来。”
叶剑当场脸都绿了。
五十万两,“而已”。
后来那幅假字画被胡建仁拿去送给了贪官方庸。方庸一眼看出是赝品,当场拂袖而去。换了旁人,犯下这等大错,脑袋搬家都是轻的。可胡建仁是怎么全身而退的?他跪在御书房里,眼泪汪汪地仰头看着周荣,说了句:“陛下,臣也是一片忠心,想着替陛下省些银子……”周荣气得把桌上的茶盏都扫到地上去了,指着门口吼了句:“给朕滚出去!”胡建仁就真的“滚”了——滚到门口,又回头可怜巴巴地望了一眼。
结果那天晚上,周荣翻了半宿的牌子,翻来覆去,竟一个人都没召。最后是李公公壮着胆子问了句“陛下今晚可是要一个人歇息”,周荣忽然把牌子一摔,烦躁道:“去胡丞相府上看看,看他是不是真滚回去了。”
李公公:“……”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到荣城九年,荣城帝周荣的龙床上,竟躺着当朝丞相胡建仁。
此事说来又荒唐。
先说那皇城根下,谁人不知荣城帝性情暴烈,阴晴无定,上朝时能将御史大夫的笏板夺过来摔成三段。朝中百官,上至太傅,下至小吏,无一人敢在御前喘一口大气。
偏偏这么个阎罗天子,选了个白面书生做丞相——户部尚书胡建仁,年方二十六,生得一副乖甜相貌,面若敷粉,唇似涂朱,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煞是可爱。
朝中老臣初见这位少年丞相时,无不暗暗摇头:这般模样,莫不是靠了裙带?
却不知这位胡丞相,方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荣城朝野史一则,正史所不载,稗官所不传,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荣城七年,春三月。
这一日早朝,天未明透,宫灯犹自荧荧煌煌地燃着,照得紫宸殿前石阶上一片温润如玉。
百官鱼贯而入,朝笏森森,袍笏交映——偏生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当朝丞相兼尚书省尚书令兼户部尚书胡建仁。
一个是皇帝周荣。
礼部尚书陆一波立在朝班中,手持笏板,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悄悄踢了踢身旁的兵部尚书朗博文。
“文哥,”陆一波低声道,“你可瞧见胡丞相了?”
朗博文目不斜视,嘴角却微微一抽:“没瞧见。”
“这都第三回了——这个月。”
朗博文深吸一口气:“莫提,莫提,提了便是祸从口出。”
刑部尚书叶剑站在二人身后,闻言冷笑一声,却不言语。
他自来话少,一张脸板得像正月里的冻豆腐,此刻只将目光冷冷地投向殿上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复又收回,落在百官之首那张同样空荡荡的紫檀木椅上。
胡丞相的位子,空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百官跪伏。
周荣踱步进殿的时候,衣冠楚楚,龙袍严整,面上带着三分倦意、三分餍足,以及四分谁也捉摸不透的散漫神气。
他往龙椅上歪歪一靠,目光懒懒地往下一扫,忽而一凝。
“胡丞相呢?”他问。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朕问你们,朕的丞相哪里去了?”周荣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满殿人心惶惶。
陆一波硬着头皮出班,躬身道:“启禀陛下,胡丞相…想是身体不适,未能上朝。”
周荣的眉头拧了起来。
身体不适?昨晚……
他倏地起身,龙袍一甩:“退朝。”
陆一波:“……”
朗博文:“……”
叶剑:“……”
退朝?
这才上朝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但周荣已大步流星地往后宫方向去了,脚步匆匆,龙袍的下摆在晨风中翻飞如一面旗帜。
陆一波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的躁郁之症,”他低声说,“近来似乎又重了些。”
朗博文道:“那不是有胡丞相在吗。”
叶剑冷冷道:“胡丞相在,陛下的病才能好——可陛下见不到胡丞相,病就犯得更重。这是个死结。”
陆一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抵便是如此。
却说周荣一路疾行,直趋后宫,内侍宫女们纷纷跪避,不敢仰视,穿过重重宫门,绕过九曲回廊,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殿宇前——那殿宇从外头看不过寻常宫室的规制,内里却别有洞天,陈设华美,帷幔低垂,案上零散地堆着几本奏章,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
这是胡建仁日常替他批阅奏折的地方。
也是胡建仁的起居之所。
周荣推门而入,殿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更漏的水声,一滴一滴,泠泠如碎玉。
床帐低垂,隐隐约约露出一个人影。
周荣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撩开帐子——只见胡建仁正歪在榻上,乌发散乱,单衣半敞,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子上那枚开口的金镯子松松地挂着,要掉不掉的样子,映着晨光,泛出柔和的光泽。
他正用一只手支着额头,翻阅今日新呈上来的奏章,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懒洋洋地开口:“陛下不是说今日有早朝么?怎么这就回来了?”
周荣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梢滑到嘴角,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滑到那一截戴着金镯子的细白手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不在,”周荣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朕不想上朝。”
胡建仁这才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慵懒,小虎牙在晨光中微微露出来,亮晶晶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菱角。
“陛下,”他慢悠悠地说,“臣若日日陪着陛下上朝,陛下做什么?”
周荣在他榻边坐下,伸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覆上他那只戴金镯子的手腕,拇指在镯子开口处轻轻摩挲着,感受那金属温润的触感与底下皮肤柔腻的温热。
“你是丞相,”周荣说,“丞相本该上朝。”
“臣这个丞相,是陛下硬塞给臣的。”胡建仁放下奏章,歪着头看他,“臣本来只想当个五品小官,陛下偏要臣当丞相,还要兼任尚书令,还要兼户部尚书——臣一个人拿三份俸禄,朝中大臣早就不满了,今日早朝,怕是又要参臣一本。”
周荣皱了皱眉:“谁参你?朕摘了他的脑袋。”
胡建仁笑出声来,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陛下,您这是昏君做派。”
“朕本来就是昏君。”周荣捉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下,“昏君配奸相,岂非天作之合?”
胡建仁被他咬得指尖一麻,连忙抽回手,耳根微微泛红,嘴上却不肯示弱:“陛下这话说反了——是奸相配昏君,臣才是那个奸的。”
周荣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阴霾尽散,温柔得不像话。
这样的时刻,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皇帝与丞相在谈公事。
可若有人窥见帐中情形——丞相的衣衫半解,皇帝的手扣在丞相的手腕上,两人的距离近得只剩下一缕晨光的空隙——恐怕立刻就会明白,那些关于“胡丞相是后宫之主”的风言风语,从何而来。
若要追溯这段孽缘的起始,便不得不提一提那位在朝中举足轻重、在皇帝面前却永远只有三分面子的兵部尚书朗博文。
朗博文是周荣的发小。
一同长大的,还有礼部尚书陆一波、刑部尚书叶剑,以及,后来才加入他们这个小圈子的胡建仁。
说是小圈子,其实是周荣一手拉起来的班底。
从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起,这几个陪着他摸爬滚打的少年郎便形影不离。
后来周荣踩着刀尖坐上了龙椅,这些老兄弟们自然也鸡犬升天,各据要津。
只有胡建仁,名义上是当朝宰相,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那可不就是皇后娘娘。
朗博文对此的感受最深。
那是荣城九年,夏六月,周荣刚刚坐稳龙椅的第三年。
朝廷财政吃紧,户部那边一团乱账,周荣为此发了数次脾气,砸了两只御用的青瓷盏,吓得满殿朝臣噤若寒蝉。
朗博文那天奉诏入宫商议军务,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是胡建仁的笑声。
朗博文脚步一顿,站在门外,进退不得。
只听里头胡建仁的声音软软地传来:“陛下,这笔账臣早就理清楚了,您不必着急——喏,您看,这一笔是朗博文那边的军费,这一笔是陆一波那边的祭祀开支,这一笔是叶剑那边的刑部修缮费用…”
周荣的声音难得带着几分笑意:“你倒是个会算账的,朕记得你本不是书吏出身,怎的连户部的活儿也干得这般利索?”
胡建仁道:“陛下身边的人,若不会算账,岂不是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周荣笑了:“那你可曾卖过朕?”
胡建仁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模糊:“臣卖过陛下的事可多了,陛下要一件一件地追究么?”
“追究什么?”周荣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宠溺,“你卖的,朕认。”
门外,朗博文的脸色一言难尽。
他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御书房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得暧昧而模糊,他才终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从那以后,朗博文就学乖了——凡是涉及胡建仁的事,他一概不过问。
见了面,还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仁哥”。
倒不是说他怕胡建仁,主要是他怕周荣。
他太了解周荣了——周荣这个人,表面上是手握乾坤的帝王,实际上是个极其偏执的人。
他对一个人的信任,是极其吝啬的;可一旦给了,便是完完整整、毫无保留。
朗博文、陆一波、叶剑,这些发小,周荣信任他们,但同时也在提防他们。
唯独胡建仁,周荣对他,是彻彻底底的不设防。
朗博文有一次喝醉了酒,对陆一波说:“咱们跟陛下多少年了?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可你看陛下对咱们和对胡建仁,那能一样吗?咱们是陛下的兄弟,胡建仁是…是…”
他想了半天,到底没想出合适的词来。
陆一波替他接了一句:“胡建仁是陛下的心尖子,正如淇淇于我一般,嘿嘿。”
朗博文愣了一愣,翻了个白眼,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对,心尖子,咱们是肋骨,他是心尖子,肋骨断了还能活,心尖子碰一下,疼死。”
陆一波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又替他斟了一杯。
他们都知道,朗博文说的是真的。
而陆一波本人,对这件事的认知,要比朗博文更早,也更深刻。
那还是周荣登基后不久,有一次陆一波入宫觐见,恰好撞见胡建仁从周荣的寝殿里出来。
胡建仁走路的时候步伐微微有些不自然,领口掩得严严实实,却遮不住脖颈侧面那一抹暧昧的红痕。
陆一波脚步一顿,立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垂着眼,躬身行礼:“仁哥。”
胡建仁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与得意,嘴角微微翘起,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一波啊,”他懒懒地摆了摆手,“陛下在里头,你进去吧,哦,对了——别说太久,陛下昨夜没休息好。”
陆一波:“……?”
他进了寝殿,看见周荣歪在龙床上,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眼下一片乌青,但神色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与松弛。
他见陆一波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坐。”
陆一波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龙床——床褥凌乱,枕头上还残留着几根不属于周荣的、格外细软的发丝。
他立刻收回目光,开始禀报公事。
周荣听着,时不时嗯一声,似乎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
等陆一波说完,周荣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觉得建仁如何?”
陆一波一愣,斟酌着回答:“胡丞相聪慧过人,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周荣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了。
陆一波退出寝殿的时候,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从那以后,陆一波再也没敢正眼看过胡建仁。
关于那只金镯子的来历,朝中无人知晓。
便是朗博文、陆一波、叶剑这些亲近之人,也只隐约记得,忽然有一天,胡建仁的手腕上就多了一只明晃晃的金镯子,开口的,略有些大,在他细白的手腕上晃晃悠悠的,十分惹眼。
没有人敢问。
也没有人想到,那只金镯子的背后,藏着那样一个夜晚。
那是荣城五年,初秋。
胡建仁入狱的前一年。
周荣与胡建仁的关系,那时已不是秘密。
朝中上下,虽无人敢公开议论,但私底下没少传闲话。
有人说胡建仁是靠着美色上位,有人说周荣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还有人说——最离谱的一种说法——胡建仁其实是周荣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所以周荣才对他百般纵容。
对这些闲言碎语,周荣充耳不闻,胡建仁更是毫不在意。
胡建仁非但不在意,还颇有些恃宠而骄的得意劲儿——对朝臣们,他永远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话温声细语,仿佛这世上最好说话的人便是他了。可你若真撞到他手里,便会发现他笑眯眯的外表下藏着一副何等乖僻的心肠。
朗博文有一次因为军费报销的事跟户部扯皮,被胡建仁卡了整整三个月的粮草。
他亲自登门去找胡建仁说情,胡建仁坐在那里,笑眯眯地听他诉了半天苦,末了轻轻丢下一句:“文哥,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这账目不合适——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朗博文气得当场差点掀桌,最后还是咬着牙,老老实实地请胡建仁吃了三顿饭,又送了一套上等的青花瓷器,这才把粮草给批下来。
从那以后,朗博文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朝廷里,得罪皇帝不一定死,得罪胡建仁一定生不如死。
而周荣对这一切,全然知情,却全然不管。
胡建仁在别人面前如何乖僻,在他面前,便是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样。
那种恃宠而骄的柔软,那种明知会被纵容的任性,像一片小小的羽毛,轻轻拂过周荣的心上,痒得他想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天夜里,周荣从一堆奏折里抬起头来,看见胡建仁正歪在榻上替他批剩下的折子。烛光融融地照着他半边脸,照得他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像天边一颗不期而至的星子。
周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建仁。”他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胡建仁抬起头来:“怎么了?”
周荣起身,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沉沉。
胡建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朱笔,微微仰起脸来,那双眼睛里盛着烛光和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
“陛下想做什么?”他明知故问。
周荣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来,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吻很深很重,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狠劲。
胡建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身子软软地向后仰去,却被周荣一把捞住了腰,整个人被按在了榻上。案上的烛台被碰倒了,咕噜噜地滚到地上,被周荣抬脚踢开了。
纱帐落了下来,遮住了两人的身形。
帐外,烛火明明灭灭,投在纱帐上,映出两道交缠的人影。
那一夜很长。
长到窗外的月亮从柳梢头落到了檐角下,长到更漏中的水从满到半,又从半到浅。
芙蓉帐中,春意融融。
胡建仁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几分刻意的压抑,到后来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细碎的低吟混着微弱的泣音,在寂静的深宫中蔓延开来。
两只细白的手腕被周荣用一只手扣在头顶,金镯子随着身体的起伏发出细微的震颤声,叮叮当当的,像春夜里风铃的低语。
周荣觉得那声音好听得不得了,像一支只为他演奏的曲子。
后来胡建仁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侧身躺在凌乱的锦褥间,乌发散落,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餍足后的红晕。
他的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松松地挂在那里,衬得他整个人又脆弱又糜丽。
周荣撑起身子,低头看了他很久。
他起身去打了热水,仔仔细细地替胡建仁清理过,又替他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上,借着微弱的烛光,静静地看着胡建仁的睡颜。
胡建仁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安静得让周荣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张脸他看过千遍万遍,可这一刻,却忽然觉得不一样了——忽然想一直看下去,看到天明,看到下一个天明,看到无数个天明。
他想起自己过去的那些女人,那些在陆一波口中被称为“陛下后宫佳丽三千”的女人们。
她们漂亮、温顺、知书达理,可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从没有在欢愉过后,还想多看谁一眼。
他想起朗博文、陆一波、叶剑,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那些他信任的人,他对他们有感情,但那是兄弟之情,是君臣之义,是可以割舍、可以算计、可以在必要时牺牲掉的东西。
但胡建仁不一样。
胡建仁这个人,是他不舍得拿来做任何交换的人。
他甚至不舍得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超过十分钟。
周荣忽然觉得心口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好像是害怕,又好像是渴望,好像是拥有得太多了,又好像是怕失去一点点。
他低头看着胡建仁手腕上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忽然伸手将紧了紧。
这是一只开口的金镯子,分量十足,是他贴身戴了多年的东西。
胡建仁曾盯着这物瞧过好几回,方才情到深处他将镯子从自己腕上褪下粗暴地套在胡建仁的细腕上,原只想添些情趣,却不想自己反倒不愿将这金贵之物取回来了。
他捏着那只镯子,轻轻揽过睡梦中的胡建仁,小心翼翼地把金镯子在他腕上又紧了紧。
镯子的开口处轻轻搭着,将坠未坠的样子,映着暗夜的烛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做完这件事,周荣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好像把什么东西标记了,好像把这个人圈住了。
好像从今往后,胡建仁就是他的了——不光是床伴,不只是臣子,不像是兄弟,是他的,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他的。
他重新躺下去,把胡建仁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眼睛。
第二日清晨,胡建仁醒来,发现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只金镯子。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半晌,然后抬起眼来看周荣。
周荣早已醒了,正侧躺着看他,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陛下,”胡建仁举起手腕,晃了晃那只金镯子,“这是做什么?”
周荣没说话,只是伸手捉住他的手腕,把那只金镯子往上推了推,让它戴得更稳当些。
“戴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胡建仁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笑意。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推辞,只是把手腕收回来,对着晨光端详了一下那只金镯子,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挺好看的。”他自说自话。
周荣笑了。
他们是君臣,是床伴,是彼此生命中最亲密的存在。
他们之间隔着千万重身份与礼教的帷幕,却又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至于更深的东西——爱,或者不爱——周荣从没有想过。
也不敢想。
日子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到初秋时,周荣批完一本折子,抬起头来,目光无意中落在胡建仁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斜斜地挂在腕骨上方,开口处随着胡建仁翻动文书的动作一开一合,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是他听过的最动人的曲子。每响一下,他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建仁。”他忽然开口。
“嗯?”胡建仁头也不抬地继续翻文书。
“过来。”
胡建仁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周荣。周荣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胡建仁太了解他了——
胡建仁犹豫了一下,放下文书,走了过去。
“陛下有何吩咐?”他站在周荣面前,垂手而立。
周荣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握住了胡建仁的手腕,拇指恰好覆在那只金镯子上。
他轻轻转了转镯子,让开口处正对自己。
“朕给你戴上以后,你摘过没有?”周荣的声音很低。
“没有。”胡建仁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他的手腕在周荣掌心里微微发热,像是被烙铁贴着。
“乖。”周荣说。
然后他忽然用力一扯。
胡建仁猝不及防地跌进了周荣怀里,金镯子在撞击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周荣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秋雨敲窗,烛火摇曳。
后来的事,胡建仁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周荣的手臂箍得他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只记得周荣的嘴唇很烫,烫得像是烧红的铁。只记得那只金镯子在激烈的动作中不停地晃动,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叮当声——那声音伴随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每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汇成了一首荒淫而又温柔的歌。
他记得周荣把他压在御书房的龙案上,那上面还摊着没批完的奏折,自己的后背贴着冰凉光滑的紫檀木桌面,而胸前贴着的是滚烫的、紧绷的、肌肉分明的胸膛,周荣俯下身来,牙齿咬住他的锁骨,用了很大很大的力,像是要在那里留下一个永远消失不了的印记。
他记得自己的手腕被周荣攥着举过头顶,那只金镯子在腕上晃荡晃荡,叮叮当当的响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那天夜里唯一的、永恒的旋律。
他还记得在最激烈的那一刻,周荣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欲望,有满足,有贪婪,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让他心脏骤然收紧的东西。
“建仁。”周荣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胡建仁的声音也哑了,带着软糯的鼻音。
周荣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
像是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归途。
那天夜里,他们从龙案滚到榻上,从榻上滚到地毯上,从地毯上又滚回龙床上。
胡建仁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了。他最后的记忆是周荣俯在他上方,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在他胸口,烫得他浑身发抖。
然后便是一片空白。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秋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那只金镯子,在胡建仁的手腕上戴了一年有余,一直到荣城六年,仲冬。
那一天,周荣在三江口的行宫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席。
往来宾客皆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觥筹交错间,尽是虚伪的寒暄与明里暗里的试探。
席间有一姓赵的富豪,家财万贯,仗着祖上乃开国功臣,目中无人,酒过三巡之后,愈发口无遮拦。
他端着酒杯走到周荣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忽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道:“陛下,草民听说——陛下后宫佳丽三千,却至今无嗣,不知是什么缘故?”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等于是在满堂宾客面前揭周荣的短。
周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帝王模样,正要开口——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
一只酒瓶碎裂在那姓赵的竖子后脑勺上,碎瓷与酒液迸溅开来,场面一片哗然。
他捂着脑袋,惨叫一声,踉跄着转过身来,只见胡建仁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半截断掉的瓶颈,面上的笑容温和依旧,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杯子。
“你……”他瞪大眼睛,“你敢打我?!”
胡建仁笑眯眯的,露出一截短点的小虎牙:“打的就是你。”
满堂鸦雀无声。
周荣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建仁,看着他拿着半截酒瓶站在那里的样子——那张斯斯文文的脸,那副笑眯眯的表情,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直到满堂宾客乱作一团,直到有人报了官,直到差役冲进来将胡建仁带走,周荣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胡建仁被带走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顿,侧过头来,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臣没事。”他低声说。
然后他的手腕被差役抓住了,那只金镯子在拉扯中从他细瘦的手腕上脱落下来,“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在满地碎瓷与酒液之间滚了半圈,终于静静地躺在了周荣脚边。
周荣弯腰捡了起来,金镯子沾着酒液,冰凉凉的,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来,看见胡建仁已经被押出门去了。
门外的夜色很浓,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胡建仁的背影很瘦,被两个差役夹在中间,走得有些踉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周荣攥紧手中的金镯子,沉默地站了很久。
后来发生的事,便是满朝皆知的了。
胡建仁因故意伤人被判处一年监禁。
周荣动用了一切关系替他说情,可偏偏审理此案的是那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卢正——此人软硬不吃,说一不二,任凭周荣如何施压、如何说情,甚至亲自登门拜访,卢正只是两个字:“依法。”
周荣气得差点当场犯病,被朗博文和陆一波死死按住了。
那一年,对周荣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起初的日子最难熬。
他习惯了身边有胡建仁,习惯了耳畔有他低低的笑声,习惯了在烦躁的时候感受到他落在手腕上的安抚的温度。
他甚至连批奏折都批不好了——从前的奏章都是胡建仁替他分类整理好、用朱笔批了初稿,他只要过目签字就行。
可如今,满案的奏折堆在那里,没有人替他整理,没有人替他分类。
他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建仁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在没有胡建仁之前,他一个人也能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现在更果断、更狠厉。
可现在,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废人,连看一份奏章都觉得烦躁不堪。
朝臣们很快就发现了皇帝的变化。起初只是脾气变差了,动辄在朝堂上发怒,有一次甚至因为一份军饷的奏折把朗博文骂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朗博文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因为他知道周荣不是冲他来的。
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周荣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在寝殿里踱步,翻来覆去地看胡建仁以前批过的奏章,看他在上面留下的娟秀字迹。他开始变得多疑,总觉得身边的人都在欺骗他、都在背叛他。有一次他甚至怀疑陆一波勾结外敌,把陆一波关在诏狱里审了三天三夜,最后证实是子虚乌有,才放了出来。
陆一波从诏狱里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周荣没有对他用刑,只是反反复复地问了他三天三夜的问题。陆一波对他的精神状况感到心惊,偷偷对朗博文说:“陛下疯了。”
朗博文聪明伶俐的弟弟在旁听到后,低声说:“荣哥他恐怕不是疯了,他是得了躁郁之症。”
是的,躁郁之症。
太医是这么诊断的。
说此症多由忧思过度、情志不遂所致。
开了一堆药,煎了又煎,周荣吃了一副又一副,却没有任何好转。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病,药石无医。
后来有一次,他勉强好了七天。
那七天里,他不失眠了,不多疑了,不发脾气了。
陆一波以为他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高兴得差点烧香还愿。
可周荣知道,那七天,是他心里最平静的时候——因为他在那七天里策划了一件事。
他要逃去冈瓦纳。
带着胡建仁。
冈瓦纳,他心中的神圣国度,理想之城。
他听说那是南海上的一片群岛,阳光充沛,四季如春,海水湛蓝得像是从天际直接泼洒下来的颜料。
那里没有朝政的繁琐,没有党争的尔虞我诈,没有一堆堆令人窒息的奏章,只有阳光和海风。
他想象过无数次,胡建仁赤着脚踩在冈瓦纳的海滩上,海风吹乱他的头发,阳光落在他那颗小虎牙上,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那七天的平静,是建立在一个幻梦之上的。
然后胡建仁依旧在狱中,他的病就又犯了。
那次病犯得特别重。
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砸光了里面所有的东西。宫人们吓得躲在外面,没有人敢靠近。朗博文在门外喊了半天,周荣毫无回应,只有一声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最后是叶剑想了个办法,派人去狱中,借了一封胡建仁的手书出来。
那封手书上只写了六个字:“荣哥,等我回来。”
叶剑把那张纸从门缝里塞进去,里头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听见周荣低低地念了一遍那六个字,又念了一遍。
等到朗博文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满殿狼藉,周荣坐在碎瓷堆里,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朗博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周荣又去求卢正了。
这是他第六次亲自登门。他穿了一身素色的便服,没有带侍卫,没有带仪仗,孑然一身地站在卢正的门前,在寒风中等了一个时辰,卢正才开门让他进去。
周荣坐下来,端端正正地,用一种朗博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卑微的表情,对卢正说:“卢大人,这一年的时间,能不能再减一些?三个月?两个月?哪怕一个月也行。”
卢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陛下,”卢正说,“律法便是律法,臣不能因为陛下开口,便枉法徇私。”
周荣笑了。
他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卢正至死都没有忘记的话。
“卢正,朕记住你了。”
后来卢正莫名其妙地被迫提前退休了。
荣城八年,冬月初七。
这一天,是个大晴天。
胡建仁出狱了。
彼时寒风料峭,天色微阴,三江口的城门口却排开了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二三十辆马车一字排开,车头皆系着红绸,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两边站着穿黑衣的侍卫,个个腰板挺得笔直,颇有一股子肃杀之气。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娶亲?排场这般大?”
“娶什么亲?你没瞧见那是宫里的车吗?”
“宫里?宫里来接谁?”
“谁知道呢……”
正说着,城门那头,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囚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腰身细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折了。
头发有些乱,面容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走出城门,看见那支庞大的迎接队伍,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啧。”他轻轻发出一声感叹,迈步走了过去。
车队正中的那辆车上,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周荣。
周荣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锦袍,外罩一件紫貂大氅,整个人丰神俊朗,气度非凡。他甚至还特意熏了香——一股子清冽又矜贵的香气,在寒风中散得远远的。身后停着二三十辆马车,清一色黑漆大轮,车辕上挂着荣城帝的九龙旗帜。
胡建仁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陛下,”他上上下下地指着周荣,“您这是来接我出狱的?”
周荣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从胡建仁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他瘦了,下颌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手腕细得像是一掐就断。
胡建仁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周荣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来。
是那只金镯子。
在满场侍卫与围观百姓的注视之下,周荣握住胡建仁的手腕,认认真真地把那只金镯子又套了上去。
镯子的开口处松松地搭在腕骨之上,他的手指在他腕间顿了顿,似乎是觉得太松了,便攥着他的手腕,把金镯子往上臂收了收,让它贴得更紧一些。
胡建仁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重新回到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周荣,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周荣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塞进了车里。
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浩浩荡荡的车队缓缓启动,驶向宫城的方向。
车内,周荣沉默地坐着,一言不发。胡建仁也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侧过身来,忽然伸手,捏了捏周荣的手指。
“荣哥,”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周荣的手指微微一颤,然后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扣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嗯。”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
一路上,周荣一直握着胡建仁的手,没有松开过。车队进了宫门,停在了内殿前,侍卫们列队恭迎,场面依然隆重。
胡建仁走下车,被冷风一吹,微微打了个寒噤。
周荣立刻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胡建仁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那颗小虎牙。
“荣哥不冷么?”他问。
“不冷。”周荣面无表情地说。
一旁的朗博文、陆一波、朗博图一字排开,见状齐齐低了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仁哥,”朗博文硬着头皮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恭迎仁哥归来。”
胡建仁裹着周荣的大氅,笑眯眯地看着他:“文哥,这一年过得可好?”
朗博文嘴角一抽:“好,好得很。”
好个屁。
这一年他隔三岔五就要被周荣叫进宫里来问话,问的内容无非是“建仁的案子有没有什么进展”“卢正那边有没有松口的可能”“刑部的判决能不能再改一改”,翻来覆去,问得他头都大了。最离谱的是有一次半夜三更,周荣忽然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就为了问他一句:“你说建仁在狱中,晚上冷不冷?”
朗博文当场就想告老还乡了,要不想着他家洋洋还得下西洋留学,他指定撂担子不干了。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在胡建仁面前说出口,只能堆起笑脸,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陆一波就更不用说了,从胡建仁出狱到现在,他连正眼都没敢看一眼——他压根就没敢抬头。
胡建仁的目光从他们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年辛苦你们了,”他笑着说,“改日我做东,请大家吃饭。”
朗博文的头皮一阵发麻。
上次胡建仁说“做东请大家吃饭”,结果是灌了他整整三坛酒,套了他一堆话,第二天他的那些酒后之言就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周荣耳朵里,害得他被周荣数落了整整一个月。
“不敢不敢,”朗博文连忙说,“仁哥刚回来,应该好好歇着,吃饭的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胡建仁笑眯眯的,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这时候,周荣忽然开口了:“都退下吧。”
朗博文、陆一波、朗博图如蒙大赦,齐齐退了下去,动作之整齐划一,宛如事先排练过一般。
话说胡建仁出狱之后,周荣的躁郁之症果然好了一些。朝臣们欢欣鼓舞,只道是陛下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但好景不长。
方庸,东部新城区令,掌管京城东郊新地招标事务,是朝中出了名的老狐狸。据说此人骑着一匹瘦得皮包骨的驴子上朝,一身官袍洗得发白,连靴子都是破的,逢人便说自己清贫。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家里头摆满了古董珍玩,墙上挂的字画随便摘一幅下来都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喝的茶都是珍藏的黑茶砖,一张口就敢要一整套青铜编钟。
周荣对此心知肚明。
他叫来胡建仁,吩咐他去淘一幅于月染的字,送给方庸。
胡建仁笑眯眯地应了。
然后他用五千两银子买了一幅假字,转头跟周荣报了五十万两。
那幅字被他拿回去给周荣看的时候,周荣正在批奏折,抬头扫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字…你花了多少?”
“五千两。”胡建仁面不改色。
周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胡建仁也知道周荣大概是不信的,但他不在乎。
反正周荣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事实证明,胡建仁的自信不是没有道理。
后来他跟着周荣去方庸府上送礼,方庸是个真正懂行的,摊开字轴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
“这字是假的,不过,这框倒是不错。”
胡建仁:“……”
周荣:“……”
方庸这话说得十分高明——他说字是假的,等于是当场揭穿了周荣的“诚意”;可他又说框不错,等于给了周荣一个台阶下。
周荣那天回去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把胡建仁连人带那幅字一起赶下了车。
“你自己走回去。”周荣冷着脸说。
胡建仁站在路边,怀里抱着那幅假字,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荣哥,这么冷的天……”
周荣关上车门,吩咐车夫:“走。”
车轱辘转动起来,扬起一片尘土。
胡建仁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字画,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方庸说框不错,那我就把框抠下来嘛……”
然后他真的开始琢磨怎么抠框了。
而另一边,车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周荣忽然开口了:“掉头。”
车夫不敢多问,掉转马头,又原路折了回去。
远远地,就看见胡建仁正蹲在路边,手里抱着那幅字,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像一只被主人丢弃在路边的猫。
周荣的胸口像是被人捏了一把,酸酸涨涨的。
他打开车门,面无表情地朝胡建仁招了招手。
“上来。”
胡建仁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了一亮,随即又垂下眼帘,假模假式地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慢吞吞地站起来,慢吞吞地走过来,慢吞吞地爬上车,然后一屁股坐在周荣身边,把那幅字往他手里一塞。
“荣哥要扔就扔吧,”他嘟着嘴说,“反正臣办事不力。”
周荣看着他那副故作委屈的模样,看着他微微嘟起的嘴唇旁边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幅字往车座角落一放。
“留着吧,”他说,“框的确不错。”
后来的事便是坊间传为笑谈的典故了。据说那幅假字最终被周荣和胡建仁带去了方庸府上,本打算只送框,结果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连框带字一起留下了。方庸再次见到那幅字的时候,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指着胡建仁说:“胡丞相,你倒是一点都不浪费。”
胡建仁笑眯眯地说:“方区令不是说了吗,框不错。”
方庸笑得直摇头。
后来方庸虽然没有收下那幅字,但到底还是把东部新城的项目给了周荣——不是为别的,纯粹是因为胡建仁死缠烂打的功夫实在太厉害了,三天两头上门,每次来都带一堆吃的,嘴巴又甜,笑容又灿烂,小虎牙一晃一晃的,方庸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最后妥协了。
周荣事后查账的时候发现,胡建仁那幅假字实际只花了五千两,却报了五十万两,吃回扣吃了四十九万五千两。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了。
“建仁。”他喊了一声。
胡建仁从一堆奏章里抬起头来:“嗯?”
“下回吃回扣,好歹把账做干净点。”
胡建仁愣了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小虎牙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臣知道了。”他说。
周荣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
一旁的朗博文听到这番对话,默默地低下了头,在心里替周荣的国库念了一炷香。
而关于那幅假字的最后归宿,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据朝廷内部知情人士透露,那幅字至今还搁在周荣的御用行辇后方的储物格中——因为两人谁也舍不得扔。胡建仁说“万一哪天还能用上”,周荣说“用不上”,却也不肯扔。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养着一幅假字,像养着一只不会生蛋的母鸡。
胡建仁出狱之后,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
周荣病了。
严格来说,周荣早就病了,但胡建仁入狱之前,周荣的症状还远没有现在这么严重。那时候的周荣,虽然偶尔也会发脾气、会烦躁,但大部分时候都能控制得住,甚至还能在面对那个出言不逊的沈富豪时不动声色、转头去安抚胡建仁的情绪——那时候的周荣,是一个正常的、理智的、运筹帷幄的帝王。
可胡建仁回来之后看到的周荣,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变得暴躁易怒,变得多疑猜忌,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会莫名其妙地砸东西,把寝殿里的花瓶、玉器、砚台砸得满地都是,砸完之后又独自抱头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会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在寝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他在念些什么。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他会安静下来。
那就是胡建仁在的时候。
这个发现让胡建仁很心酸。
他开始主动承担起照顾周荣的责任。太医开的药,他亲自盯着煎,煎好了端到周荣面前,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周荣不肯喝的时候,他就哄,笑眯眯的,软声细语的,小虎牙晃来晃去,周荣看着看着,火气就消了,乖乖地把药喝了。
他发作的时候,满殿的宫人吓得瑟瑟发抖,没有人敢靠近。
只有胡建仁敢。他会走到周荣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叫他的“荣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直到他瞳孔里的疯狂渐渐退潮,重新露出那个周荣原有的模样。
有一次周荣发作得特别厉害,一把推开胡建仁,把药碗摔在地上,碎瓷飞溅,胡建仁的手背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
周荣看见那血,忽然愣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胡建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抬起头来看周荣,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
他走过去,用手背抹了抹周荣脸上的汗,血迹蹭到了周荣的颧骨上,周荣也没躲开。
“荣哥,”胡建仁轻声说,“药还得喝,臣再去煎一碗。”
他转身要走,周荣忽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攥得很紧,紧得胡建仁微微皱了皱眉。
“别走。”周荣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胡建仁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周荣。那一刻,他在周荣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恐惧。
纯粹的、毫无遮掩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的恐惧。
他害怕胡建仁离开他。
哪怕只是离开一炷香的功夫,只是走出这扇门,只是去隔壁煎一碗药。
胡建仁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臣不走,”他柔声说,“臣就在这里陪着荣哥。”
周荣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腕,攥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胡建仁还是趁周荣睡着之后偷偷去煎了新药。
他把药端回来的时候,发现周荣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上,脸色苍白,眼睛里还有未散尽的仓惶。
胡建仁在他面前蹲下来,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说:“陛下,臣给陛下讲个笑话?”
周荣看着他,怔怔的,直到胡建仁抹去他脸上的冷汗,说了一句:“荣哥,没事了,我回来了。”
周荣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
胡建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又想起太医的话。
太医说,此症多由忧思过度、情志不遂所致。
太医说,此症发作时切忌刺激,需要有人从旁安抚,这个人必须是病者极其信任之人。
太医还说——陛下曾有过七天不犯病的纪录,在冈瓦纳。
冈瓦纳。
周荣和他提过这个地方,说那是南海上的群岛,阳光充沛,四季如春,是他最向往的地方。
周荣说要带他去冈瓦纳,说要在那里买一处宅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胡建仁当时只是笑,没当真。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周荣说的那个“在冈瓦纳七天没犯病”是什么时候。
是他在狱中的时候。
周荣一个人去了冈瓦纳,或者是想象中的冈瓦纳,在那里待了七天,在那里他的躁郁之症消失了七天。
胡建仁坐在周荣床边,看着他服药后渐渐舒展的眉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在狱中的时候,周荣一个人熬过了多少个夜晚?他犯病的时候,是谁在照顾他?他一个人去冈瓦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胡建仁忽然低下头,在周荣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周荣似乎感觉到了,嘴里模糊地“嗯”了一声,却没有睁眼,他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摸索着,找胡建仁的手,然后攥住了,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胡建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他就这么让他攥着,一整夜。
胡建仁回朝之后,朝堂上下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但凡有胡丞相在的场合,陛下和丞相两人就会开始旁若无人地唠起家常:明明是在严肃的朝会上、明明是在议论国家大事的场合,两人只要一对上眼,就会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听得见却听不清,像两只躲在草丛里叫个不停的蛐蛐。
有一次早朝,陆一波正在殿上慷慨陈词,就今年的祭祀大典提出了一个颇为详尽的方案。他说得口干舌燥,满殿朝臣听得聚精会神,朗博文甚至拿出了小本本在做笔记。
忽然,陆一波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声。
他回头一看——周荣正歪着头,凑在胡建仁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胡建仁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抖,那颗小虎牙一晃一晃的,闪得人眼疼。
陆一波:“……”
朗博文和叶剑:“……”
满殿朝臣:“……”
“陛下,”陆一波深吸一口气,“臣说得不对么?”
周荣这才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啊?你刚才说什么?”
陆一波:“……”
还有一次就更离谱了。
那日朝会,正在议一桩牵扯极大的贪腐案,涉案官员多达数十人,牵连甚广。
气氛凝重,满殿肃穆,连朗博文都不苟言笑地皱着眉头。
周荣歪在龙椅上,听了好一阵子,忽然侧过头去,低声问胡建仁:“你今日早膳用了不曾?”
胡建仁低声答:“没呢,臣天不亮就起来替陛下整理奏章了,哪有功夫用膳。”
周荣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一包油纸包着的糕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塞进胡建仁手里,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先垫垫。”
胡建仁接过糕点,快速收进朝服袖子里,冲周荣眨了眨眼,低声道:“谢陛下。”
然后两人就继续一本正经地听朝臣们议事。
朗博文、陆一波、叶剑看得清清楚楚。
朗博文用口型问陆一波:“你看清了吗?”
陆一波用口型回答:“我宁愿我没看清。”
叶剑冷哼一声,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还有一次是在商议军务的御前会议上,朗博文正在汇报边境驻军的情况,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耳语声。
他侧耳细听,只听见胡建仁低声说:“荣哥,朗博文那边的军费账目,臣昨晚又核对了一遍,有一笔对不上,你说要不要报上去?”
周荣也压低声音:“差了多少?”
“不多,就三千两。”
“那是朗博文吃了回扣还是你吃了回扣?”
胡建仁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都有。”
周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你把你这边的数做平了再说,朗博文那边的,朕单独敲打。”
胡建仁轻轻地笑了,声音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
朗博文:“……”
陆一波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叶剑低着头,假装在看手中的刑部文书。
荣城八年,上元节。
三江口城里张灯结彩,满街的灯笼把夜空映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百姓们扶老携幼,熙熙攘攘地走在街市上,猜灯谜的、放河灯的、看杂耍的,热闹非凡。
周荣和胡建仁换了便服,混在人群之中。
这本来不是计划中的出行。是胡建仁在批奏折的时候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今日上元节”,周荣就从龙案上抬起头来,看了他片刻,然后放下了朱笔。
“走,”他说,“朕带你出去逛逛。”
胡建仁愣了一愣,然后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周荣永远看不够。
两人沿着街市并肩走着,周荣难得地没有穿他那些锦料子的衣服,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青衫,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的腰带,可即便如此,他周身的气度还是与寻常百姓不同,走在人群之中,依旧惹得行人频频回头。
胡建仁倒是自在得很。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手腕上的金镯子在灯笼的光影里一晃一晃的,在夜色中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周荣听着那声音,觉得比宫里所有的丝竹管弦都好听。
走到一处灯谜摊前,胡建仁忽然停了脚步。摊主是个白发老翁,见他过来,笑眯眯地招呼道:“这位公子,猜个灯谜吧,猜中了有彩头。”
胡建仁回头看了看周荣,周荣点了点头。
老翁取下一盏灯,念道:“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胡建仁歪着头想了想,正思索间,周荣已淡淡开口:“一。”
老翁拊掌大笑:“这位公子好学问!正是‘一’字!”
胡建仁侧过头去看周荣,眼睛亮晶晶的:“荣哥怎么猜出来的?”
周荣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从老翁手中接过那只猜谜赢来的小灯笼,放在了胡建仁的手心里。
那只灯笼小巧玲珑,纸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题了四个字:梅边聚首。
胡建仁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梅边聚首,”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倒是个好彩头。”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荣,眼睛里映着万千灯火。
“荣哥,”他说,“咱们去河边放河灯吧。”
周荣点了点头,和他并肩往河边走去。
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放灯的人,一盏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烛光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像是天河流落到了人间。胡建仁买了两盏河灯,递给周荣一盏。
“许个愿吧。”他说。
周荣接过河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也许一个。”
胡建仁笑了笑,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默默地许着心愿。周荣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灯笼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看着那颗小虎牙在烛光中若隐若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问他许了什么愿,想问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想问他这一年来的每一个夜晚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问他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戴得合不合适、会不会太松、要不要再紧一紧。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弯下腰,把那盏河灯轻轻地放在了水面上,看着它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漂向那片被灯笼映成橘红色的河流中央。
胡建仁也放下了自己的河灯。
两盏灯在水面上并排漂了一会儿,然后被一道水波轻轻冲开,各奔东西。
胡建仁看着那两盏渐行渐远的河灯,忽然轻声开口:“荣哥。”
“嗯?”
“你许了什么愿?”
周荣沉默了一会儿:“朕没许愿。”
“为什么?”
“因为朕想要的,已经在这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胡建仁的脸上,直直的,毫无遮掩的。
胡建仁被他看得微微一愣,然后耳根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灯笼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一层红染得格外动人。
“荣哥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岸边走去。
周荣笑了笑,跟了上去。
他们在河边又逛了一会儿,看了几场杂耍,吃了两碗热腾腾的汤圆。
胡建仁吃汤圆的时候把自己烫着了,吐着舌头直哈气,周荣在旁边笑出了声。
“荣哥还笑!”胡建仁瞪他。
“嘴都烫红了,”周荣边笑边伸手,拇指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下,语气自然而然,“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馋猫。”
两人逛到月上中天,才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胡建仁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城中那片灯火渐渐稀疏的街市。
“荣哥,”他轻声说,“等咱们老了,退休了,能不能搬到冈瓦纳去?”
周荣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了?”
“刚才。”胡建仁说。
周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胡建仁的手。
“以后每年都带你来放灯。”他忽然说。
胡建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算朕给你的承诺。”
“是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太医院的院判姓温,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可偏偏就是没见过周荣这样的病人。
他来给周荣请脉的时候,周荣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地说:“朕没病。”
温太医:“……”
一旁的朗博文、陆一波、叶剑:“……”
胡建仁站在周荣身后,冲温太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直接上手。
温太医生平最大的胆量都花在这一刻了——他硬着头皮走上前,伸手搭在周荣的腕脉上。周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发作。因为他看见胡建仁在他身后,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温太医请完脉,写了方子,交给胡建仁。
“陛下的病,”他压低声音说,“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本在心上。”
胡建仁低头看着那张方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周荣的药便由胡建仁亲自照料。他煎药的手法极其讲究,火候、水量、药引、时辰,一丝不苟。太医说这药须得文火慢煎,他便守在炉前半个时辰,寸步不离。有一次周荣来看他煎药,见他坐在小马扎上,一脸认真地盯着药罐,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周荣忽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那药罐里蒸腾出来的热气,一丝一丝地渗进了他的骨缝。
“这种事交给宫女做就行。”周荣说。
胡建仁头也不抬:“她们煎的药,我不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万一有人下毒怎么办?”
周荣笑了:“谁会下毒害朕?”
“那可说不准,”胡建仁一本正经地说,“陛下得罪的人还少么?”
周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汗珠擦掉了。
“那你呢?”他问,“你得罪的人也不少,你怕不怕?”
胡建仁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臣不怕。”
“为什么?”
“因为臣有荣哥罩着嘛。”
周荣看着他那副恃宠而骄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他伸手接过胡建仁手里的扇子,替他扇了一会儿火。
“荣哥,”胡建仁忽然开口,“臣不在的这一年,你有没有好好吃药?”
周荣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扇火:“吃了。”
“骗人。”胡建仁的声音平静得惊人。
周荣没有说话。
“太医说陛下的病情,比臣入狱之前严重了数倍。如果不是长期没有按时服药,不可能恶化得这么快。”胡建仁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周荣依旧沉默。
“荣哥,”胡建仁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以后臣每天盯着你吃药,你不许再偷偷倒掉了。”
周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着头,盯着药炉里跳动的火焰,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后来周荣再也没有偷偷倒过药。
那药依然苦得他眉头直皱——不过如今每次他喝完药,胡建仁都会从怀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甜不甜?”
“甜。”
“那再喝一碗?”
“滚。”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宫人们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见怪不怪,再到后来的偷偷磕糖,经历了一段颇为漫长的心路历程。
荣城九年,冬。
这一年的除夕,周荣破天荒地没有在后宫设宴,也没有召集群臣饮宴,而是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家,只留下了胡建仁。
含元殿里,灯火融融,炉火烧得正旺。
周荣和胡建仁对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前,几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壶温过的酒,和一盘还没下完的围棋。
两人已经喝了不少了。
周荣的脸上泛着微微的红,胡建仁更是醉眼迷蒙,歪在榻上,一颗脑袋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撞到几角,都被周荣伸手捞了回来。
“荣哥,”胡建仁含糊不清地说,“臣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臣今天又吃回扣了。”
周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多少?”
“一万两。”
周荣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回了。”
“嗯,”胡建仁打了个酒嗝,“臣知道。”
“你知道还吃?”
“不吃白不吃嘛。”胡建仁笑眯眯地看着他,“反正陛下又不会把臣怎么样。”
周荣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沉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是啊,”他说,“朕不会把你怎么样。”
胡建仁歪着头看他,醉眼朦胧中,周荣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荣哥,”他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周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么,”他说,“朕这个人,从来不会对别人好。朕对朗博文好,是因为他有用。朕对陆一波好,是因为他是朕的发小。朕对叶剑好,是因为他有忠心。”
“所以呢?”胡建仁问。
“所以朕想了很久,朕究竟为什么要对你好。你不是朕最有用的人,朗博文的兵权比你有用得多。你不是朕最忠心的发小,陆一波跟在朕身边比你早十年。可朕偏偏就是对你好,好得连朕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他放下酒杯,转过脸来,看着胡建仁。
“朕后来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朕对你好,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是你。你不必有用,不必忠心,不必做什么股肱之臣。你是胡建仁就够了。”
胡建仁愣住了。
他看着周荣,看着那张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脸,看着那双被酒精浸染后变得格外柔软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荣哥,”他张了张嘴,“你……”
“朕喝多了,”周荣忽然打断他,“刚才的话,你当没听过。”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冷风吹进来。
窗外的雪正簌簌地下着,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梅枝上,落在远处宫殿的重重飞檐上,天地间一片素白。
胡建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开口处依然松松地搭着,依然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芒,要掉不掉的样子。
他伸手把它往上推了推,然后又推了推,直到它稳稳地卡在腕骨之上。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周荣站在雪夜窗前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失去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降临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了。
除夕过后,正月里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周荣的躁郁之症在冬季发作得尤为频繁。有一回他在含元殿里砸了整面墙的御制瓷器,碎瓷铺了一地,胡建仁赶到的时候,他的脚上全是血,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发了一场极其凶险的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满嘴的胡话,一会儿喊“建仁建仁”,一会儿喊“别走别走”。
胡建仁在旁边守了他三天三夜,寸步不离。
朗博文和陆一波轮流来劝他去歇着,他都不肯。最后是叶剑亲自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寝殿门口,说:“仁哥,我替你守着。陛下一醒,我立刻叫你。”
胡建仁这才勉强合了一会儿眼。
他睡着的时候,周荣醒了过来。
周荣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歪在榻边的胡建仁。
他瘦了一大圈,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墨,手腕上的金镯子都快要滑到手掌上了。
周荣伸手,把那只金镯子轻轻地往上推了推。
胡建仁没有醒。
周荣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手腕上那只被自己推了好多次的金镯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汹涌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压抑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此刻,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声的深夜里,那种东西忽然破土而出,像一株在黑暗中蛰伏了太久的植物,终于见到了光,疯狂地生长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他给胡建仁戴上金镯子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对胡建仁的感情只是情欲,只是占有欲,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只是见不得他离开。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仅仅是情欲,不仅仅是占有欲,也不仅仅是习惯。
那是爱。
那种从他出生到现在,从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的、完整而自私的爱。
他想要的是一段能够割裂他的胸腔、破开他的心脏、感受他藏在身体罅隙里的贫瘠爱意的感情。
他想要的是一段能够撕裂他所有表面和肮脏底片、抛却他行将木就的外壳、去爱他朽败灵魂的感情。
而胡建仁,恰好是那个人。
周荣就这样在寂静的寝殿里,在炉火的微光中,在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里,看着胡建仁,看到了天明。
荣城十年,春。
又到了上元节。
今年的上元节与去年不同。
去年他们还在宫外混迹于百姓之间放河灯、猜灯谜、吃汤圆,今年却因为朝政繁忙,哪也去不了。
周荣在御书房里批了一天奏折,批得头晕眼花,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胡建仁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歇歇吧,”他说,“臣替您批剩下的。”
周荣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说:“朕带你去个地方。”
胡建仁愣了一下,然后被周荣拉着走出了御书房。
他们穿过九曲回廊,绕过太液池,来到皇宫里最高的一处楼阁——观星台。
这是胡建仁从没涉足过的禁地,周荣平日里也甚少踏足。
但今夜,他牵着胡建仁的手,一步步踏上了那百级石阶,推开了观星台顶层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台上夜风有些凉,但头顶的星空却格外明亮。
胡建仁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荣哥你看,那边那颗星特别亮。”
周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建仁。”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叫得很认真。
胡建仁回过头来,对上了周荣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星空,有春风,有他自己。
“朕今天不想批奏折,”周荣说,“因为朕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胡建仁微微歪了歪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周荣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洒在两人之间的石栏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然后他说:“朕这个人,很糟糕。”
胡建仁没有说话。
“朕有躁郁之症,会砸东西,会发脾气,会在不该笑的时候笑,在不该哭的时候哭。朕多疑,猜忌,偏执,自私。朕是个好皇帝,但不是个好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朕有一件事做得很好——朕知道自己在乎什么。”
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微小的距离。
“朕在乎你。”
胡建仁的瞳孔微微放大。
周荣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那天除夕,朕说朕喝多了,让你当没听过,朕说谎了,朕没喝多,朕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伸出手,握住了胡建仁的手腕,拇指熟练地、熟悉地摩挲着那只金镯子的开口处。
“朕以前一直觉得,朕不需要任何人。”
胡建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朕从小就不受宠,母妃走得早,父皇也不待见朕。朕习惯了。朕觉得,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周荣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可你——你不一样。”
胡建仁的心跳开始加快。
“你走的那一年,朕想了很多。”周荣的目光落在远处梅林的那一点红上,“朕想过,你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朕想过,你要是回来以后不要朕了怎么办。朕还想过去那种最坏的打算——”
“陛下。”胡建仁打断了他。
周荣低下头看他。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辉中,远处的太液池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夜风吹过,有梅花的香气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淡淡的,幽幽的,缠绕在两个人之间。
周荣说完了,安静地站着,等着。
他的手还握着胡建仁的手腕,那只金镯子在星光下轻轻晃动,发出了极细微的声响——周荣觉得这声音好听得不得了,和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胡建仁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在流泪。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一颗,滴在周荣的手背上。
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周荣更傻的人了——明明自己每次犯病都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明明自己在除夕夜酒醉后说了一堆甜言蜜语,明明自己把戴了多年从不离身的金镯子摘下来给他戴上,却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段床伴关系,却告诉自己他不该对周荣产生非分之想,却告诉自己他要做一个好丞相、好臣子、好兄弟——却唯独不敢承认,他想做的,是周荣心尖上的那个人。
他一把抱住周荣,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又清清楚楚。
“荣哥,”胡建仁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你什么时候瞎的?我都快要被你惯成天底下最贪得无厌的人了。”
胡建仁仰起脸,月光和雪光同时落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微臣哪儿也不去。”他说,“微臣这辈子,就赖在陛下身边了。”
周荣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那扇紧闭了许多年的大门轰然洞开,月光和春风一齐涌了进来。
他也笑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胡建仁的唇。
那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桂花的甜味和眼泪的咸涩。
春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拂过他们的衣袂,拂过他们交缠的指尖,拂过那只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的金镯子。镯子贴着胡建仁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和周荣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成了同一个节奏。
满城的灯笼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后来发生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后宫。
据说那天夜里,周荣把胡建仁从观星台上抱回了寝殿。
一路上宫女内侍们纷纷低头避让,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一眼。他们只听见周荣的脚步声沉稳而急促,听见胡丞相低低的笑声混着几声模糊的嘟囔,听见那只金镯子在夜风中发出的细碎声响,像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歌。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帘幕深处,周荣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一只手扣着胡建仁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始终搭在那只金镯子上,随着身体的起伏轻轻摩挲着。
胡建仁的两条细腕交缠着搭在他的脖颈上,那只镯子每撞一次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周荣觉得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曲子,比宫中所有的丝竹管弦都好听。
更深露重,月沉西阁。
帷帐深处传来细碎的、低低的声音,分不清是笑还是哭,只偶尔漏出一句半句模糊的呓语,像是有人在叫“荣哥”,又像是有人在应“建仁”。
后来连这些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烛火毕剥的微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更漏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胡建仁发现自己躺在龙床上,枕着周荣的手臂,周荣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呼吸均匀而绵长。
窗外有雪落的声音。
胡建仁眨了眨眼,微微侧过头,看见纱帐外一片素白。
原来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此刻窗棂上积了厚厚一层,映得整个寝殿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之中。
“醒了?”
周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哑哑的,带着刚醒时的慵懒。
胡建仁往上拱了拱,把脸埋在周荣的肩窝里,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嗯。”
周荣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今日早朝…”他犹豫了一下,“朕还去不去?”
“不去了,”胡建仁闭着眼睛说,“让他们等。”
周荣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胡建仁的耳朵贴着那震动,觉得暖洋洋的,像贴着一只温和的兽。
“好,”周荣说,“不去了。”
然后他便当真没有去。
那一日的早朝又是众臣空等,满殿朝臣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开口询问。
朗博文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陆一波,陆一波目不斜视地假装在看天花板,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极其重要的国家机密。
还是叶剑打破了沉默,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四个字:“习惯就好。”
朗博文和陆一波同时叹了口气。
后来这件事传入了后宫,成了宫女们交头接耳的谈资。但所有人都不觉得惊讶——似乎从一开始,大家就觉得这一天迟早会来。
唯一的问题是:陛下后宫佳丽三千,却至今无嗣。
如今看来,这答案也终于水落石出了。
陛下心里那个人,不是三千佳丽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那个每天早上从龙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头乱发、一边嘟囔着“又要上朝”一边往嘴里塞糕点的胡丞相。
一个朝臣斗胆进谏,说胡丞相日日睡在龙床上,于礼不合。
周荣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的龙床,朕想让谁睡就让谁睡。”
那朝臣还不死心,又说:“可胡丞相毕竟是外臣,这……”
周荣打断他:“他不是外臣,他是朕的内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胡建仁站在朝班里,低了头,耳根红透了,但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周荣看着满殿朝臣的反应,忽然笑了。
“诸位爱卿,”他说,“今日早朝就到这里吧。朕饿了,朕的丞相也饿了,朕要和朕的丞相用早膳去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下龙椅,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拉过胡建仁的手,当众往偏殿走去了。
胡建仁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朝臣们一眼,露出了一个笑眯眯的、恃宠而骄的、让人又恨又爱的笑容。
然后他转过头去,小声对周荣说:“荣哥,今日早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臣想吃桂花糕。”
“朕让人去做。”
“要现做的,不要昨晚剩的。”
“知道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了偏殿的朱漆大门之后。
只留下满殿朝臣,面面相觑。
朗博文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对陆一波和叶剑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些人在大哥眼里,其实跟不存在一样?”
陆一波说:“自信点,把‘有没有觉得’去掉。”
叶剑难得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恢复了面无表情。
“走吧,”他说,“各回各家。”
三人并肩走出紫宸殿,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落着几只寒鸦,正懒洋洋地梳理着羽毛。
朗博文忽然说:“其实这样也好。”
陆一波点了点头:“嗯。”
叶剑没有说话,但他也点了点头。
三人沉默地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这片他们出生、长大、效忠、守护了一辈子的宫城,看着远处偏殿升起的袅袅炊烟——那是御膳房在给陛下和丞相做桂花糕呢。
朗博文忽然笑了一声:“你说他们两个,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陆一波想了想,说:“都离不开。”
叶剑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大哥离不开仁哥,是因为仁哥是他的冈瓦纳——他的理想之城,他只有在仁哥身边才能安宁。而仁哥离不开大哥,是因为大哥是他的靠山,是他的底气,是他在这世上横行霸道的全部本钱。”
朗博文看了叶剑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叶剑恢复了惜字如金的常态:“……走。”
三人转身,踩着积雪,往宫门外走去。
走了没多远,朗博文又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偏殿的烟囱还在冒着炊烟,那炊烟在雪后的晴空中袅袅升起,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不知道桂花糕做好了没有。”朗博文说。
陆一波也回头看了一眼:“肯定做好了,仁哥要的东西,大哥什么时候怠慢过?”
朗博文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
然后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偏殿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内传来隐约的笑声和低语声。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这世间最寻常的烟火气息,又像这世间最不寻常的爱情。
有宫人偶尔从门外经过,会听到一句半句的对话:“荣哥,桂花糕甜不甜?”
“甜。”
“那臣再拿一块?”
“你都吃了三块了。”
“陛下刚自己说的,臣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
“荣哥说话不算话?”
“行行行,吃吧吃吧。都给你。”
然后是轻轻的笑声,像春风拂过柳梢,像流萤划过夜空。
那只金镯子在笑声中晃了一晃,发出了极细微的叮当声,好听得不得了。
荣城十年的这个早晨,阳光从雪后的云层中洒落,照亮了整座宫城。
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太液池的冰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芒。
炊烟还在袅袅地升着。
桂花糕的甜香,飘了很远很远。
远到宫门外的朗博文、陆一波、叶剑都闻见了。
朗博文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走吧,回去吃早饭。”
陆一波问:“吃什么?”
朗博文想了想:“桂花糕。”
叶剑难得地笑了。
于是三人并肩走进了雪后的晨光里,身后是整座正在苏醒的宫城,和一座始终紧闭的、藏着一场风花雪月的偏殿大门。
江山万里,不及一人回眸。
暮雪千山,终不弃你而去。
——————
荣城十九年,春。
周荣退位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提前得到风声。
周荣把传国玉玺交给了宗室中最有德望的一位亲王,然后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走出了皇宫大门。
他走的那天,阳光极好,春风温柔。
整座皇宫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响。
宫门外,胡建仁站在那里等他。
那人也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一个更小的包裹,笑容灿烂得像是偷了腥的狐狸。
他手腕上的金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开口处一晃一晃的。
多年以后,有人在冈瓦纳的海边看到过两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气质凌厉如刀,眼神却温和得像海风。另一个个子小一些,笑起来有两颗尖尖的虎牙,手腕上戴着一只开口的金镯子,叮叮当当的,好听得很。
他们住在一座白色的海景小屋里,每天早晨一起在沙滩上散步,傍晚一起坐在门廊上看日落。偶尔拌嘴,大多是那个小的气鼓鼓地抱着胳膊生闷气,那个大的就不说话了,静静地坐过去,把那个小的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
阳光暖融融的,海风咸咸甜甜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蜜。
周荣抬起头来,隔着花圃望向屋里,正对上胡建仁亮晶晶的目光。
四目相对,海风拂过,一切都刚刚好。
恍然之间,二十载光阴已如流沙般逝去。
犹记当年相识,翕忽之间,竟已这么久了。
但无论再过多少年,无论经历多少风浪,他们始终会在彼此身边,在手腕叮当的声响里,在海风呢喃的旋律里,在每一个崭新的日出日落里。
愿从今后一万年,长似今年。
长似今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