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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摸黑去了刘虞的坟头。那里有我亲手盖上的一捧土，所以我格外熟悉。原来公孙瓒把刘虞的头砍下来，鲜血在法场上四处喷溅。路过民众无不悲泣。他们有人拿手去沾刘虞尚且温热的血，好像这样算是什么纪念一样。
但是没什么用。公孙瓒用长矛挑起刘虞的发髻，直接把刘虞的脑袋挂在了半空。我看不清刘虞的脸。我猜应该是苍白而恬淡的。和平日里别无二致。
血还在流淌。一些顺着公孙瓒的长矛滑下来，把银色的武器沾染的发暗。更多的在地上流淌，慢慢渗进干燥松散的泥土里。
后面，刘虞的头被公孙瓒带走了。带到天子面前。我都能想象，小天子脸上，该是一副多么惊恐的表情。我们只能捡留下的无头尸身，掘了一方坟墓，将没有头的刘虞草草掩埋了。
掩埋了之后，我们竖起小小一块碑，当做标识。彼此约定改日要按制再葬刘虞。改日是哪日？我说等公孙瓒死的那天。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天。
我在黑暗里摸索着，天上月亮高悬，清白的冷辉还是照不见刘虞那块小小的墓碑。
我疑心，公孙瓒是不是掘了刘虞的坟墓？可转念，又觉得不可能。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仇恨公孙瓒，但是我又有些相信他。
虽然我知道刘虞就是这样才死去的。我去牢里看他。他衣冠楚楚，神色如常。手里握管，在竹书上留下纤细却有力的字体。我走上前去，翻看一下，发现还是公文。
我问他，你怕不怕。他摇摇头，很笃定地说不怕。我又问为什么，他终于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面闪烁着复杂的光。我们对坐良久，谁都没说话。
最后，我站起身，他也站起身。脚上镣铐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我想，他不会杀我。刘虞如是说。
我嗤笑一声，刘虞叹了一口气。你快走吧，走的远远的。
我又想起在居庸的时候，公孙瓒破门而入，刘虞挺身挡在我面前，气得公孙瓒浑身发抖。
然后我走了，刘虞死了。就是这样。
刘虞对公孙瓒竟然有些信任，所以他死了。我也有，搞不好我也会迷路然后死去。这是可能是一种诅咒。
还好，我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土包。微微隆起，是大地上一块突兀的瘤子。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摸过去。
刘大人……
我轻声呼唤，却发现坟头的墓碑消失了。一片红花开着，花心全是黑的，在月光下齐刷刷地盯着我。我想起那无头尸身的颈部，也是碗口大的黑洞，纹路错落着。
我吓出一身冷汗，蓦然想起本朝的传奇。说是高祖围困项羽于垓下，美人虞姬拔剑自刎，给楚霸王的大业做了陪葬，然后鲜血化作花，唤作虞美人。
我定睛一瞧，坟头密密麻麻，全是这虞美人。呵呵，我看着这些妖冶的花枝，怎么也无法想象刘虞能幻化出这种东西。
虞美人…这种境遇下，我竟然被自己逗乐了。刘虞不是美人，公孙瓒更不是楚霸王。
然后我听见风里的叹息。很清晰。就是刘虞的叹息。
我知道，这种莫名的叹气声是不可以回应的。这都是有东西想吸引你的注意。你要是应答了，就给缠上了。
但是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刘虞的孤魂缠上我。我要告诉他我的仇恨和我们的计划。
但是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发生。只有虞美人，在月光下艳丽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