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总是皱着眉头抿着嘴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清河,皱眉是乡亲们下地时拧出的汗水;在开封,抿嘴是为劳苦底层发声的预行;在河西,皱眉是面对战乱血骨的感慨;在不见山,在青州,代表悲恸的微表情,最终都会消散在成长的意义里。他是如此深信。
一直皱眉的话,心间那点珍惜的观音痣会变形的。他好想告诉那位小师兄。
昨日,他瞧见回春堂来了几位嗓门洪亮、乐呵热闹的阿婆,看起来不像是求医的,于是他随手扔掉咂巴半天的柳条,从房顶跳到墙角扒拉开一丝窗缝——
“小师傅,那个辣辣的花椒水实在好用咧,个么让我们抄抄方子,回去让识字的孩子学学,以后方便抓药来。”于是一抹碧玉色轻盈挥动,薄薄的几张宣纸被分别装进信封,一份份递了出去。阿婆们吵吵嚷嚷地接过,“哦哟,小师傅不用这么讲究嘞!”
空隙太狭窄,没法看清这位坐堂大夫的表情,但偷听贼却徒自莫名高兴了起来,哼着刚学会的江南小曲回了陈宅。偷吃几块庖厨新制的定胜糕,再逗弄逗弄陈家救助的小猫,进屋舒适地躺下。自从跟着陈叔来了杭城,一切都好似美梦般祥宁。他见识过战乱的割裂,就更加真切地期盼平和的盛景,而陈子奚宠着小孩的向往,乐盈盈送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于是西湖春也好,丰和春也罢,笑纳的同时,他注意到小师兄耳边,还有一挂银杏春。
是日卯时,后院的鸟鸣清脆、落叶簌簌,想必谁亦晨起。他随性梳洗一把,拨开满院“小少主好”的寒暄,惟见一人皱着眉、抿着嘴,还是那脸不轻松的神色——他真好奇,到底是不喜兵戈还是武艺不精?总之,调侃的劲头就这样被激发:
“小师兄,如此兴致,要不要切磋一番!”
“……哦?难得早起之人的请求,当然不能辜负。得罪了!”
并非厌战?迎面即刻吹来银杏风,他摆好了卸势的架子,却发现碧叶仅是围着自己打转。索性想抓住一片,只见其形化作飞扇,切开气流,直直朝着胸口奔袭。
功夫不错!大意了,之前多嘴小师兄只跟着陈叔学了逃跑的本事,还真没仔细研究过锋利的扇法。他迅速下腰,显摆一招返身刺:“以退为进,小心了!”
过关攻守,唯快不破。对比以江晏的无名剑法为基肆意闯江湖的自己,小师兄在陈子奚门下学艺,则显得十分规矩。绕过与之共舞的锦扇纶巾,他毫无章法地出现在敌手背后打趣:“打得痛快啊!如果我输了,会把我绑去念书吗?”
持扇人回旋踢腿:“好提议。”
……不会真的在考虑了吧?!
几回合较量下来,兵戈铮铮,倒是谁也没有受伤。鸟儿飞回了湖畔绿柳,不见其影只闻其鸣。似是活络完筋骨也舒展了心意,对方的语气变得轻快:“师弟出招时为何总要喊些词句?颇为……颇为活泼。”
“我的功法迷了小师兄,此为一胜;小师兄愿为我留手,此为二胜;得见小师兄笑颜,此为最胜!”
话音刚落,对方立马声色俱软、眼神飘忽,留下一句“待平澜书院再见”便匆匆离开。自此,小少主再没能在后院抓到练武的小师兄,而令之思惑的“皱眉二三事”暂且断了线索。
银杏与扇,形似神同,一个逢秋而落,一个乘风而栖。明明身处潮湿的梅雨,他却想看绚烂的金秋。陈慎不再皱眉的那些瞬间,是否稍事忘记关于师父陈子奚的伤病烦愁?朱砂堪堪挤在蹙起的纹路中,他想搓开两道沟壑,展平了那观音面,也好解他自己心中某种不够君子的私人执念。
这晚,在雨声中酣眠的北方少年再次梦回“家乡”:白梨花瓣铺开一条小径,江叔、陈叔、天叔、刀哥聚在一起豪饮离人泪,寒姨也不生气。少年拉着红线坐小孩那桌,发现位子已经被人占了一个,银杏满青衫、眉间点朱色,这是……小师兄?折扇遮住半面神情,瞬间风卷梨花,公孙树夹道簌簌,只听他道——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伊人为谁,逍遥何处?少年张开嘴却回应不了梦中人,只能喃呓着:“世事因风且相聚,落花时节正逢君。”
(二)
陈家小少主的名号,打陈子奚亲自领人回宅后,就传遍了杭州城。不论高门贵客还是商贩平民,皆愿买下玉山君和回春堂的账,任这舞象年华的孩子,把繁旺江南当成自己的家。鲜有人知晓,当年江晏抱着还在襁褓中的他御敌奔命时,陈子奚就谪仙似地豪言:“我只怕敌人不敢来。”十多年过去,江无浪倒也真不怕连累挚友了,只是玉山君年少轻狂的壮语,在破碎伶仃的孩子面前,变成了“我来晚了”。
一则消息不胫而走,陈慎拖国老向回春堂告了假准备前去处理,却发现有人早就在陈宅大门口守株待兔。光是从前院影壁走出来这一小会儿工夫,此人已完成了对街坊棋局评头论足、追赶白鹡鸰、摸摸猫儿逗逗狗儿的行程,一身青绿色的新衫着实晃眼。门前两位小厮直道:“小少主这精神头好的嘞……呀,少主也好!”
动静颇大的人倏忽停下,好整以暇地和陈慎对视:“小师兄,你看!我找百家集最好的裁缝做的,怎么样?”
眼前这位笑得比湖光还潋滟的少年,和开封城外那个对河自照、泪湿衣巾的孤客游侠相差太多了。
“师弟模样俊俏,自然穿什么都好看。不过以后去了平澜书院,有统一的衣装,怕是难得闲暇打扮了。”
“哎呀,小师兄别拿平澜书院压我了,我特意打听过了,离开学还有好些时日呢,这段时间就让我跟着小师兄好好学习学习吧!”
“学习什么?今日事务繁杂重要,不便……”
“小师兄这是拿我当外人?”眼前人插上腰,撅起嘴,摆出一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陈慎意识到,当这小孩在开封直接撞进长辈怀里崩溃大哭的时候,当师父笑意颇深地对自己说要多照顾小师弟的时候,当这人就是做甚都不听劝的时候,还有在切磋后调笑自己的时候……赤子性情,率真逍遥,思绪外露,管他不着。
船缓缓开出几里路,陈慎在乌蓬里才道来此去事由:有人散播关于玉山君的谣言,说陈子奚骄矜散漫误了人命。内容真假难卜,既已流传开来,自然是要解决的。况且这是和师父相关的事,师父定是知道的,现下已过多时,他不现身,那就是还未到需要他的程度。
“要到什么程度,陈叔才会现身?”
陈慎幽幽地看了少年一眼:“……师弟安心吧,近些年也只有寻你一事,他才能亲自上心至此。”
“哦……”其实他只是随口一问。自从听完春蚕山庄的故事,他就明白了陈子奚的意思。在江南上房揭瓦也有好些日子了,心上忽然漫过一种安逸的危机感,当此时,想念一下家中大人也无可厚非吧!
水路漫长而隐蔽,仿佛走了一段江南“角门东”。不似开封那般阶级分化十分明显,杭州这边也有贫民,只是被西湖美景、富庶门楼的表象所遮蔽。而这串流言竟能冲破细密的金玉,从市井传了出来,想必已经积攒了一定量的怨气。
他感受到陈慎处置顾大少时那熟悉的压迫感,果然,斯人眉头紧锁:“单只看结果的话,其手段、势力、意图未必不成熟。”
“那就更需要我帮忙了!就算你再拿我投石问路我也认了,为陈叔做事,我心甘情愿!”
未等到一个回答,船便已经停靠,映入眼帘的是面布满青苔的墙,石阶上不知是被雨水打烂还是故意攒皱的宣纸,一路蔓延至潮湿的木门。乍一看,这房子破败陈旧,散发着特有的霉味。
陈慎拾起一张尚能辨认字迹的碎纸,门内之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自觉现身,只见一眼尾乌青、唇色发白的女子恶狠狠地盯着来人,一边夺走手中之物,一边叫嚣:“你们是谁?别碰我东西,滚出去!”
原来贫民区也有信息差,竟然还有人不识得江南最大的势力回春堂以及新纳的小少主……而身前的小师兄,他发现,其实不在陈子奚身边的时候,陈慎已经有个七八分的家主气质了。熟稔地自报家门,大方地表示来意,场面礼数都很到位,但浪迹江湖的少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女子并不领这体面,准备闭门谢客。小师兄抬着眼,冷冷地念:“不论娘子对现状有几多怨言,既生活于杭城,就应当顺应杭城的规矩,也更应该了解,回春堂不是任你随意污蔑的势力。如今流言已成,你可知代价几何?”
“你们这些衣着光鲜、冠冕堂皇的达官贵人,又怎知底层真正的苦衷!我什么都没有,你想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这条贱命随你拿去罢!”女子作势要撞上石墙,被少年及时点穴,小师兄则道了声失礼,闯进阴暗潮湿的屋子——
满地荒唐言!岂止是陈家啊,什么白家、苏家、陆家……凡是杭城有名有姓的,都让她写了个遍,而其中控诉字字血泪,哪怕真假参半,其悲怆力度,也使人不忍卒读。
心阳有亏。陈慎首先想到的,是中医里行气不足的术语。这会儿,女子已瘫坐在门口,连喘口气都费劲,小师弟毫不在意身上那件华贵新衫,即便蹲下会沾染泥泞,他依旧把热水向女子递了过去。感受到陈慎的视线,少年龇开一口大白牙:“行走江湖,习惯了带水和干粮,没想到真有用。”
拿走一些物证,陈慎思绪万千。这女子何故写些愤懑之语,为何只有玉山君的传了出来?看她一点防备都没有,身子也虚弱无力,难不成还有余钱精力游船至上城,专门散播小道消息吗?而且,传播这些流言,于她,于谁,有什么好处呢?
他见他又皱起了眉。
(三)
陈家行医,苏家乐舞,陆家习武,白家更是做生意的好手,杭州城向来不缺才子佳丽,而到了这些年,雅士商人济济,倒真没落了一些文人。钱塘书院也好,平澜书院也罢,自有势力坐镇,风波四起,定不是安生读书的地方,陈子奚将二人送去,也早早提醒了志不全在博览众籍。
虚弱的女子在发泄了怒意后,又被一口热水堵了回去,徒自坐在角落生闷气,眼看她不准备为做了什么而道歉,也不准备解释为什么做这些事,两位不速之客只能走出屋子,尴尬品评了起来。
“看了半天,也没有写陈叔怎么草菅人命了呀,全是些愤懑之辞,还挺有文采……小师兄能读明白吗?”
陈慎拿起纸张:“这些文章,事实全无、情绪溢满,读明白是没有意义的,但也因此可以撩拨人心,引来揣测。”
“虽说文如其人,但我看这女子心有余而力不足,行动力比纸上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做不了什么荒唐事。”
眼见看起来稚嫩的师弟如此言之凿凿,陈慎扭头咽下了些许疑虑,转移了话题;“谈及‘文如其人’,大可去看师父的集子,朗朗君子之风,值得品读学习。”
“陈叔的集子我更看不明白了,但小师兄有本秘辛,我倒是喜欢得紧。”
猝不及防又被调侃,陈慎算是稍微明白了这家伙时常跟踪自己的用意,“……若是师父的集子你也读不下去,怕是去了书院,得落下好多功课……”
“到时候就麻烦小师兄多担待了!”
在这种方面,陈慎实在招架不住师弟的嘴皮子,如师父所述,他的反应像只“小猴儿”,明明是在说正事,却总能灵活地跳出来,也不能拿他如何,毕竟,自己亦凭着学识,想与这样心境澄明的赤子逗趣,看看他一边吃瘪,一边卖力的样子,种种喜形于色,是自己难有的东西。
“你们聊够了没有?”屋内传来恰好可以打断二人的声量,陈慎回头走近角落,蹲下打量女子的面色,“凡事讲究真凭实证,而非妄自断言,今日我们先一步拜访,言之有预,若后续陆家、白家寻来,可不像我们这般清净了。这也是为你好。”
“……真凭实证……妄自断言……”女子重复着陈慎的话,忽然鼓起一口气,声音发颤:“我为什么要证明自己如你所说那般……为什么要按照你们的要求解释什么……为我好什么?你可知我想要什么好?”
她的回应疯疯癫癫,完全得不到实际的信息,正如她写下的那些无端控诉。透过这具瑟瑟发抖的身体,陈慎看见的不是冷,也不是害怕。他倒吸一口凉气:“总之,还请娘子销毁文章,从此收笔。娘子体弱,冒昧望闻,断是思虑伤身。此事且毕,若今后外头再传些风语,勿要怪陈家没有提醒。”
女子情绪忽然变得无比激动,不等陈慎说完,就几乎破音打断:“这样就想让我收笔?你以为我碍了你们什么?这是我唯一可以抗争的东西!你们休想!休想!”
“多说无益,就此别过。”
又要下雨了。摆渡回城时,衣角染上淤泥的少年安静得不似寻常,只是长久地用手指轻搓新衫的污渍,待陈慎实在觉得怪异,开口询问后,他才回了神开始喃喃:
“在开封,我遇见过一位姓周的寡妇,性子泼辣,讲话毫不客气,我初入江湖,钱袋就是被她给算计走了。”
“竟有此事?后来呢,你要回来了吗?”
“没有……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得知她曾经也是温雅闺秀,乱世中失去了丈夫,孤儿寡母被恶霸欺辱,最后也没能用上钱,只能割血喂子……”
陈慎了然对方的意思,继续道:“他人的命运悲剧,并不能抵消作恶的实际,更何况你不了解对方本性,她若是借势演戏,师弟的以德报怨,反倒会伤害更多人。”
“小师兄此言差矣。”似是打开了话茬,少年回神端坐:“表面逻辑确实如此——我放过了周寡妇,她又趁人之危抢走老年丧子的龟奶奶的钱。小师兄或许会诘问,周寡妇有手有脚,为何不能正经自食其力。可我想说,总讨论受难者之错,是既得利益者的自私。回春堂和陈叔的名声固然重要,封嘴的软硬法子有得是,但此人不受力。势力之争历来有所牺牲,但草菅人命亦不是观音所为。”
“草菅人命?”眉上红点缩成一条线,陈慎想过穷尽终身的理想被地痞流氓调侃,被勾栏世子嘲讽,被江湖浪客轻视,却从未料得现今这个亲昵的小师弟,竟能如此直率地折辱“观音针”的名号,他压抑着呼之欲出的情绪,继续问到:“你有何高见?”
“只一件事,查、清、楚。”
陈慎着实愣了些时间。往常如疯魔女子这样的小事,几句呵斥或者给点教训即可平息,譬如顾大少的无礼,下跪给台阶便是。而今这小子的态度,似乎要硬碰谁也懒得招惹的霉头,去把钱塘的暗流翻个底朝天。
“师弟闯荡江湖也有段时间了,怎地还有这般普度众生的愚善心肠?若陈家当初像你这般处事,早就被……还来得及查什么?”
“这不是愚善之仁,这是侠义之仁。我以为凡事理清个其中门道,除了表面工夫,还有心之所向。”
“师弟为侠客,陈慎非也,江湖人抬爱的观音针,渡的是自渡者。”
“你……你能为普罗群众撰下《草木薄方》,为何不能倾听一桩私人心事?”
“慎之所为,已经仁至义尽。此事想必无法和师弟达成共识,若你执意如此,这观音的名号都得给师弟戴上罢。”
少年注视着对方的面容,那嗔怒似火燎,烧得似乎比刚到江南在闲庭对峙时还大。这下好了吧,你想看观音针皱眉以外的神情,这便不就成了吗?
气氛僵持不下,眼瞧言之过重转圜无能,陈慎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深吸一口气,沉沉地说:“那我们就来打个赌,师弟赌此事有后续,我赌没有,一周之内出结果。”
“……赌注是什么?”
“等决出输赢后再定吧。”
“好,一言为定。”
(四)
那日回宅,两人便开始默契地避而不见,第二天陈慎就恢复了后院晨功的作息——因为百分百确定不会有“小猴儿”的打扰。至于“小猴儿”,觉着一日三餐让安叔帮忙送进屋里实在麻烦又尴尬,憋得心慌,就出门薅薅玉山君名头的羊毛,在又一楼尝尝新品,结果戌时后才回家,刚好遇见了安叔派人来送樱桃煎,丫头也伶俐得很,摆好吃食才再带出个口信:
“明日在花船集有一世家雅聚,平澜书院的几位夫子也会去。小少主若是得闲,可前往参与流觞飞花,不管是否作得头筹,在夫子们面前也能混个眼熟。”
听完这番话,少侠想起了小师兄从顾家出来对自己说过“以后少不了这些应酬”,不知为何心中沉沉,欲问是否有人同去,丫鬟却早没影了,只得躺在床上细细想着:今日出门闲逛时,确听见有人议论,花船送货的渡口有吴氏家族自办的诗会雅集。有人说,只要能在吴氏雅集上作诗一首拔得头筹,这辈子的仕途都不愁了,另一人则反驳,雅集不看才华看出身,平民百姓可没这机会。如此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是滋味,他一清河莽儿,离开故土之后,从来就是个无名游侠,若不是陈叔在杭州给了他一个家,他哪有闲趣参加这种明晃晃看不起人的集会?樊楼夜宴是为民除害也就罢了,这江南什么势力什么家族,没事哪来这么多不成文的碎规矩。可现在他是玉山君坐下的小少主了,全杭州都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怪不得陈叔老是不见影踪呢,更别说小师兄,读书、出诊、练功之外,平时还要处理这么些名堂吗?
“小慎师兄……不会是故意推给我去的吧?!哎哟!”这床头柱可真硬啊。
赌约第三天,青衣少侠拿着昨夜的函信,缓缓行于闹市。杭城行人如织,他们聊着时兴的衣料、佳肴、野趣,似乎没再流传不好听的言论,一切安宁如常,但他的心里愈加堵得慌,不是这一隅盛世太平不够他悠然,而是那潮湿渡口的贫苦女子模样频频映入脑海,就像看见只受惊的猫在笼中狰狞地挠来挠去,但凡有些恻隐之心,也不希望自己无能为力。
小师兄说,他“渡的是自渡者”。
愿意来看病的人,肯定也是希望自己能恢复健康的人,这是寻常的求生欲。饿者觅食,痛者疗伤,看似道法自然,可世上也存在违背常理的、对一切麻木或者撞南墙的逻辑,譬如……飞踩炸碎甲板的,几欲登上天阙的,疯笑着追杀至恨的,失亲失家的游侠。
在不见山疾逐千夜的自己,亦不知自渡了多久,最后不也没能……
谁都不能断定,一个人沉浸在恨里,就是无药可救的,不是吗?至少在恢复理智后,道了别,下了山,离家这么久第一次崩溃哭泣,还被陈叔给接住了。
在未能完全自渡的时期,他已经很幸运了。
那么小师兄说这番话时,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过去呢?陈宅里关于小师兄“旁支比亲还亲”的小话,他听了不少,而“少主打理得井井有条”又能打消一些疑虑。自打来了杭州,入住了陈宅,在看似太平的幸福之下,他能从只言片语中感知到不少暗涌,而在孤山经陈叔那么一点拨,有些事不好问,只能独自猜个大概。这种雾里看花的感觉,也让江南烟雨更像一场梦境了,于是他忘记了时间,不由自主地背起了前些天梦里出现的、陈慎扇面上的那首诗。
“《小雅·白驹》,不错。你就是玉山君亲自领回来的那位……陈家小少主?”身后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他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让前辈见笑了,敢问前辈是?”
“陈家小少主也是来参加吴氏雅集的吧,不必客气,称我为王夫子即可。”
酒楼里,雅集早已开始,红男绿女言笑晏晏,而这位王夫子却偏偏离了桌,这才注意到湖边走神的少年,少年也发现,夫子手中书函,和自己的一样精致。
“原来是王夫子,失礼了,夫子为何不上座?”
“席间世家子弟,聪颖无双,后生可畏,老夫并无才学可在座上传授了。”
“王夫子何出此言?若有夫子能为拙作指点一二,小子定是感激不尽的。”
只见那王夫子眼中闪过一瞬光,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往事:“听说陈小少主之前是闯荡江湖的人物,并非老夫故意冒犯,只是……只是老夫也曾收留过塾外弟子,那灵气,印象很深呐……”
面对前辈,而且还是即将成为平澜书院人脉的前辈,说不想趁此机会拉近关系肯定是假,少年人此刻心情激荡,已经开始畅想被夫子选中,从此成为免除课业的优秀例外,回家能在小师兄面前显摆的样子。
王夫子则继续道:“世子启蒙家学、熟读经典,善咏才颂世之作,却不谙民间质朴。陈小少主刚才所诵《白驹》一首,用在此情此景,倒令老夫感怀往昔了。”
“往昔?夫子若是信任我,我愿倾听。”
“想那太平年间,老夫还在润州做先生,有位孤女来书院求学被赶了出去,我怜她心诚,便允她每日到院墙外旁听。后来战乱,书院办不下去,临别时,她交予听学以来的所有课业,比我那些正式学生还完成得好。可惜彼时兵荒马乱,她留下一封临别信便杳无音讯了……”
老人目及远方,双手正欲有些什么动作,只听酒楼雅集却倏忽传来躁动——
“今日头筹属侯公子!如此精彩文章,真得在书院开学时让大家都读一读!”
“此次雅集鸿儒荟萃,与当年会稽山阴的曲水兰亭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侯公子此作一出,王右军想必也乐见后生吧!”
“恭喜公子!老爷晓得了该得多高兴,小的这就回去告知老爷!”
被围在中心的年轻公子左右逢源,似是谦逊,完全把持得住场面,几句感言,又引得大家交口称赞。
王夫子暂且放下叙述,少年的视线也被灯火勾了去。今朝华彩,却不知是否值得,是否诚心。刚才的故事不知该去往何方,夫子手中的精致书函里,还包裹着另一层泛黄的纸张。
(五)
陈慎在回春堂出诊不分病人贵贱,若遇其他大夫无法解决的重症,更是会优先看诊。负责接待分诊的怀安评价:“少主和当年的郎主实在很像,只是郎主不时会告假出去喝酒,而少主事事都尽十分心力,有些……过于刻苦了。”
譬如现在,陈慎得了会闲,正无比认真地翻看着回春堂近期的台账登记,若非知道少主不是那小心眼之人,怀安都要怀疑是自己做差失误,要被扣完整月工钱了。
“刘氏女,名兰芝,年二十,籍润州,莽滩口流民,主气虚阳亏,开方党参、姜半夏、麸炒苍术……这药有些贵了,即便压价到最低,两月疗程仍需……果然没来复诊。”陈慎看了眼当值大夫和刘氏的确认签,一边叹气,一边合上账本。要说和玉山君有关系,或许是因为慕名而来的人太多,回春堂的牌匾上仿佛印着陈子奚的名字。说师父害她,也有歪理可循……虽是歪理,也需要解决的办法。
他看向病房的纸窗,清清静静,那小子今日被他拿去挡应酬了,不论作为佐使还是师弟,帮帮少主和师兄的忙也是理所应当的吧,但……自己为何记得这扇窗,又为何要投去这个略微失望的眼神呢。
戌时,陈宅不似以前那般宁和,传小少主带回了张陈旧得发黄的纸,特地嘱咐了人仔细裱上,说这涉及到他入学平澜书院后的待遇和名声,但具体是什么道理,连安总管也没问出来:“只知此次雅集头筹乃是侯氏公子所获,和小少主完全没关系的呀。”
用膳的陈慎听完今日逸闻,摇了摇头,还未想好如何开口,就见几位家仆捧着一张裱文经过,看似要送去迟早斋。安叔瞬间接住陈慎的眼色,一声“等一下”穿堂而过,震住了叽叽喳喳的讨论,裱文自然到了桌前。
用典精彩,笔迹娟秀,此物原是一份谢帖。看起来当然不像师弟的杰作,可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是字体?是行文?似乎在哪里见过。陈慎的目光扫到文末下款:
“……他日若得安稳,必当登门谢恩;若不得,亦不敢忘墙外听书之日。刘氏兰芝留。”
刘氏女,名兰芝。
真是太巧了。
江南有灵猫,擅长接委托,游侠见着新奇,曾以太极捕鱼作筹,为街坊小孩找回朱钗一副,但今日灵猫不知怎地,闻了闻手中的书卷,却只是拱拱游侠的手,满当当的桶里只拿走了一条小鱼,然后从委托箱里递给游侠一顶猫儿才能戴的渔帽。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游侠疑惑:“小猫小猫,你说的我也听不懂啊。”
灵猫甩甩尾巴,又摇摇脖子上荷花形状的铃铛,这倒吸引了一位路过的胡商:“这位公子,在逗小猫,小猫帮忙?”
“是啊,但它今天好像不乐意……”
“本地小猫,只帮本地忙,不懂外来人,不擅长。”胡商凑近瞧了瞧物什,又摸了摸自己卷卷的胡须,“我和它都有胡子,让它帮忙带东西去西域,它不帮。”
“小猫,原来你排外啊!”
只见灵猫忽然开始哈气,“喵呜”一声刮花了游侠的手臂,“我错了,我错了!是心有‘鱼’而力不足!啊啊你怎么还咬我!”
游侠狼狈地拿起渔帽就跑,发现小猫没继续跟着,胡商倒是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小公子、小公子……你……你的书卷,我有渠道的,找我做生意,包赚的!”
还未等游侠开口,这胡商就开始大谈自己的商业版图,虽然汉文讲得磕磕绊绊,游侠倒是听了进去——
在江南渡口有不少新奇的买卖,其中字画书卷作为特产更是深受欢迎,一些头脑灵活又读过些书的杭人就此贩卖才情,渐渐有了市场。但近年战乱,书籍纸张不好保存出口,仅在小范围流通,因此起了隐性竞争,对文章的要求亦越来越高,用处嘛,也越来越见不得人。他见游侠衣着不凡,手捧文章又精心装裱过,却找上了委托灵猫办事,以为生意无门,便上来问上一问。
“……抱歉了,这卷文章对我和别人来说很重要,不可能卖的。”游侠正欲离开,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头:“谢谢你和我讲这些,我们……可以有另外一种合作方式吗?放心,钱不会少你的。”
胡商笑盈盈地摊开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申时,陈慎刚送走一个复诊的老妇,怀安把新收的文书送了进来,其中夹着一份吴氏雅集流出的头筹文章抄本,有人特意誊了一份送到回春堂,表面上是“请回春堂少主赏脸点评”,实际也算“让平澜书院的新生涨涨见识”。
还没开学呢,人际暗涌倒是先来了。本打算撂到一边,陈慎脑海里却萌生了对师弟在雅集上亲自看文的表情的好奇,随即翻开浅读了一番:
“润州古渡,舟楫络绎。晨起曦光初透,薄雾浮于江面,舟人解缆,橹声欸乃;暮归则斜阳铺水,青苔漫上石阶,市声渐歇,灯火次第……”
遣词造句确有王右军之风,这位夺彩人好似姓侯?听安叔讲过,是杭城边陲的经商世家,底子不算厚,亟待培养出个读书人,和吴越的贵族乃至皇室打上交道,跨越阶级,所以才对吴氏雅集如此上心。此次夺魁也算了了心愿……于是这行文,就怎么也不像渴求锦衣玉食的商贾公子能写出的,至于文中那润州风物,又与他这般杭城地头蛇有何渊源?昨晚师弟鬼鬼祟祟带回来“学习”的不是这篇抄本,却是刘兰芝的文作,可若刘兰芝是那莽滩口胡乱骂人的“疯女”,那看似在行动的师弟又是怎么想的呢?一切都有些乱了章法。
陈慎回过神才发现,面前乘药的戥秤正不寻常地偏移着。
(六)
师弟这两天多要了些零花钱。这本不打紧,师父早就说过,师弟是家人,在杭州绝不能亏待他,就连出去买材料,都可以赊账给玉山君来付,区区零钱算不得什么,但若是拿去赌博——
“安叔,到底是谁告我的状!冤枉啊!你听我解释!”
“郎主正在府里,小少主自去领罚吧。”
被安叔一脸严肃的样子震住,少侠只得蹑手蹑脚地从叠石绕进后院,此时的玉山君状似修剪盆景松,实则氤氲着威压。闯过开封皇宫、闹过墓穴地窖的少侠这会儿倒是收起了胆子,一味地解释:“陈叔,我真没有迷上赌博,我只是……是有人假传消息!”
陈子奚放下松枝,语气不紧不慢:“慌什么?有闯祸的本事,就要有平事的能耐。”他踩着清风向少侠走来,“小大侠不如先回忆下自己头脑一热做了些什么。”
少年人抓耳挠腮,踱步思考了半晌也没个头绪,周遭的气流忽然变成了罡风,一把折扇直直朝着自己冲来,他堪堪抽剑卸势,被逼得退后两步。
“太慢了。”陈子奚游刃有余地说。
随后便是一顿训诫,少侠全神贯注,却也吃力得很,若不是陈叔时不时拿出明川药典来救场,指不定自己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被自家长辈教训,这场面自出了不羡仙之后,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再这么下去……
“陈叔!我想起来了!我招我都招!”
在被收拾得过于狼狈之前,回春堂小少主还是决定把来龙去脉都抖漏出来:
自上次在雅集遇到王夫子,陪他在花船集边畅聊心事,自己便鬼使神差地接收了夫子递来的一份黄旧的谢帖。许是对江湖游侠的身份寄托信任,夫子希望自己可以帮忙寻找故事里这位刘氏女子。而当自己仔细阅览信件后,脑海里闪过了莽滩口贫民区的那位“疯女”——他和小师兄曾经也仔细研读过对方的文章字句,拿走过一些“造谣玉山君”的物证,即便内容大相径庭,其行文气质却十分相配。于是当天他连晚膳都没用,假意差人在前厅制造动静,实际摸清陈宅作息的他蒙着脸跑到小师兄的房间里翻箱倒柜,自以为周密,却未料回春堂医武同习之人也包括了家仆,那练家子一拳就把自己敲晕了过去。后来自己是怎么被扶回迟早斋的已经记不清了,要不是提前把东西揣兜里又关好了箱子,躲在一旁从字迹认出“疯女”就是刘兰芝,他定要以小少主的身份好好说说这家仆:你为何就一定要在小师兄的浴桶旁抓我呢?多给小师兄添堵啊?小师兄知道了以为我是登徒子怎么办然然。
“噢哟,在家里耍小聪明给谁看呢。”玉山君落座凉亭,饮下刚沏好的热茶,少侠却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咽了咽口水继续道:
后来,他在钱塘市井遇见了能说会道的胡商,以定金尾款为约定,找其帮忙把信物送至莽滩口。待惊闻“疯女”竟去往金蟾院与人拼命后才得知,那胡商绕了很大的弯子,又是找藏品鉴定,又是委托镖局,三七分赃后,信物才勉强送到。刘兰芝收下信物证明其是王夫子旧识不假,但课业书卷被迫流入市场,待原主到手已多有残缺。那些饿狼般的商人、赌徒、流民见了她,传出了更多风言风语,诸如贪财好赌自命不凡、想攀高枝机关算尽,她写的什么字帖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兰芝此人连莽滩口都混不下去了。而胡商早就捞够好处离开,再找不见人。事情发展到这里,少侠哪敢有心思再去问王夫子啊,至于还有什么头脑一热露馅的做法……
——想上我们这的牌桌……不知是哪位贵客引荐的?
——我的引荐人,大名鼎鼎玉山君!
少侠想起那掌事的嘴脸,定是他泄露了消息。这杭城说大也不大,一旦有什么新鲜事,但凡涉及到名人风闻,总免不了不胫而走。在开封、清河,你总觉得自身行为不足挂齿,来了杭城,却成了在细密绸网上跳脚的蜘蛛。想必陈子奚此次的训诫,也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当初在入杭的船上提过的“看人的本事”,自己还需修炼。
“本来呢,我是想告诉你这小猴儿,有些麻烦事别再惹大,到此为止。”陈子奚用扇骨敲了敲少侠的头,意味不明地笑着:“但现在,我支持你找找小慎的乐子。”
“啊?”
杭州哪还有玉山君不知道又解决不了的事体啊,天真的小大侠得了教训,凉亭那壶新鲜的药茶还冒着热气,他看见一绺绿丝绦消失在廊中,心里一沉。与小师兄比武、和陈叔较量,无一不是被让着退场,天下武功若只争冲动输赢,至少在陈叔手上,他万不可能全身而退。这几天自己的各种折腾,总归得有个收场。
而陈慎的房间,油灯亮了一整晚。
有些事没谁专门告诉他,但有的人动静太大,消息便像水一样从各种缝隙渗进来。他不会表态“瞎胡闹”,也不曾要求“不用管”,他只是端坐在每夜学算数的桌前,把刘兰芝的药方重新开了一遍,偏贵重的药材都被悉心换掉,药效虽慢一些,但更重要的是愿意吃、吃得起——白当好人是会遭报应的,苦者得先有自渡的念头,既见有难,何以不帮?
市井的灵猫是个好媒介,三条小鱼干就把事办得妥帖,顺便还带来了新的消息:有位姓侯的公子把人带走了,小猫去了莽滩口找不见女子,找黄狸大王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在金蟾院,不知何时能回来拿方子。
(七)
回春堂来了位稀客。怀安自上次被少主查账,心中阴影未散,生怕怠慢,特地叫人好生接待着:“小少主您怎么来了?小少主快请进!小少主是落了什么病?”
“也没什么,就是被猫抓了,又被陈叔打了,身上有些痒,又有点乏力……”坐进里屋的少侠打着哈欠,这些日子,白天犯事,晚上犯困,梦中又总出现陈慎的身影,他的青衫,他的神情,他的化不开的观音痣……那份赌约快到期了,自己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小少主?小少主!哎哟,走神也是一个症状嘞,普通的药怕是不太好开,我看还是喊少主……”
坐诊大夫后来说什么,沉浸在思索中的少侠有点不想接话,但梦中人的一袭绿衣就这么遮了眼。一阵喧闹中,自己被扶去了病床,陷入浅寐。
抓伤化脓,湿热入体,身重困倦。作为从小生活在北方的孩子,习惯了干燥的风,对江南的水土确有些许不服,于是再怎么精力旺盛的“大黄”也会有生病的时候。支开了其他大夫,屋子里就剩两人。少侠躺在床上背对着陈慎,朦胧中感受对方手上的温度从九针传进自己的身体,有些痒,也有些热,想来是杭州的梅雨太盛,把心思也变得黏稠,眼睛却在药香里清明了起来。施针的步骤缓慢,两边厢倒是沉默了许久,疗效渐起,陈慎缓缓开口:
“那之后,我其实经常在想……周氏,现在如何了?”
“周氏?是开封的那个周氏?小师兄你还记得我说的啊!”
“别动!”陈慎按住忽然兴奋起来的患者,觉着自己仿佛也是中了邪了,竟然能看见眼前人摆动的狗尾巴。
“好好好,我不动。那我要讲个充满个人情绪的故事,玉山君座下大弟子爱听吗?”
知道师弟恢复了些精神,陈慎对调侃也不是那么在意了:“听,但你慢些讲,别刚好了些又出毛病。”
少侠清了清嗓子。
——开封有一对兄弟,大哥是个爱吃的,二哥常在坊间,一个有心思,一个有情报。少侠我呀,在皇宫捣毁了那妄想生金的熔炉,捉拿了那大腹便便的高官,剑指了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大人,尔后,人民书写了历史,接受了新政。战事结束,大哥二哥齐心助人,街坊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可伤痛已是板上钉钉,龟奶奶挽不回儿子,周寡妇救不了婴孩,她们走向怎样的未来,还请小师兄先猜上一猜?
“师弟大可不必夹带私货。”
——后来,龟奶奶误认孤女,错血缘、真亲情,也获得些许慰藉;周寡妇失独而疯,邻里怜、且收留,竟发现她能做得一手好菜。于是龟奶奶有了新动力继续生活,周寡妇则被招进宫里,用劳动换得不一样的人生。小师兄,你觉得这些人的结局之所以成就佳话,其中少不了的是什么?
“自有诚心?”
——非也,非也。若无守望相伴的外助,怎解故步囹圄的内患?末法乱世,凡人求生,不可强求品行如兰;一瞬延宕,一朝恻隐,但得如是良缘善果。化悲为喜,岂不美哉?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刘氏娘子何其无辜,诸如她这样的自弃者,所作所为牵扯无辜他人亦无所谓,只因本性不坏,即可一笔勾销?”
“小师兄,别再看向对方如何了,那不是我们可以改变的。”他慢慢坐了起来,挺起背脊,直视着陈慎:“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改变自己的方式,去推动人和事情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见对方没反应,他继续说:“小师兄,我跟你讲周寡妇,不是想说她有多可怜。那时候的开封,好多人都在烂泥里。有人骂他们活该,有人说他们自找的,可我在街上见的那些人,其实跟咱们差不太多。”
“差不太多?”
“就是……也是会饿、会疼、会想哭、会发疯的人。”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更明白,“周寡妇之前是挺坏的,可那会还没人知道,她要是被接住后能成为另一种样子。我现在想,那个刘娘子,会不会也是这样?”
“……”
“我就是觉得,她写那些东西的时候,可能根本不是想害谁。她就是……没人听她说话,她也不曾想过要谁听,所以只能写在纸上。”
是心病,不也需要心药医吗?小师兄,你写的《草木薄方》,不全是那些平民百姓的身体疮痛,还有他们真正需要的仁心关怀,而你呢?你也有皱在眉间的心病吧。这后面几句话他没继续说出来,因为他又看见陈慎露出某种为难的、纠结的神情——不像在师父陈子奚面前收敛锋芒后的愚钝,也不像在师弟面前需要流露的担当……他也解释不了,他只是抬起了手,轻抚了一下对方的眉心。
陈慎本在沉默中,被这动作刺激得一震,刚想开口警告,却对上了小师弟澄澈的眼睛,霎时一股灼热气息升涌而上。陈家人生于斯长于斯,哪能像北方的少侠这般不服江南水土?既见师弟耳朵上的银杏耳坠闪烁着莹莹光泽——这是从顾家回府时自己送他赔礼的那只——现在正在眼前人汗涔涔的肩颈边,跟着对方的呼吸起伏摇摆。
“好了,你快穿上衣服吧。”陈慎想自己大抵也患病了,和面前人的沟通就像永远量不平的药秤,对面轻轻松松地回了句“哦”,自己就有些心似火烧的焦虑,对面顺势要下床,自己却赶紧背过身去,惟听窸窣作响的衣料声。
“小师兄,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是你太没规矩了。”
“啊?我怎么没规矩?”
你没规矩,已不是一日两日。入府那晚,跟师父就有了先例。
——这位朋友,既来江南,怎得不守我回春堂的规矩?……阁下喝了我的酒,我们便是朋友了。
——可我只喝酒,不守规矩!
——那你就是陈子奚的朋友,却当不得回春堂的朋友了。
后来在顾家门前吃了自己下的一堑,却依然莽撞。
——带我一起,不然我要闹了……我要告诉陈叔,说你给我起外号!
——诚和拙是两码事,问心无愧即可。
——你该不会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再后来,在莽滩口,自己也不知为何与他起了争执,明明之前还能冷静地玩上调虎离山的戏码,如今却像孩子一样和他定上了赌约,直到现在也没分出个胜负,更别提平日里在陈宅摔花盆、拆柜门、偷酒窖、翻日记等等“恶习”。
总归是他没规矩……总归是难以管束他……陈慎在听见师弟总结刘氏的那句“所以只能写在纸上”之后,确实神游回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作为家族失落的旁系,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困于低檐,只能把珍惜之物藏到霉变。直到师父陈子奚捧起他的脸,点上朱砂,教予他生存的规则,他心里的种子慢慢长出嫩芽,结成银杏,才在浩瀚的成长中知晓何为“藏金”。
这些往事,现在还没必要讲给他知道。陈慎想了很多,却一句也没有说出口。若端起陈家少主的架子就能压住江湖游侠的万钧天真,早在共乘船入江南、下莽滩的时候就能收服他了。这世上有很多意料之外,和师父在波谲云诡的血泊中不算,和家族长老在陈宅案前对峙不算,偏偏在此人身上,他滋生一种道不清的“怨”,怨他不听话,怨他没规矩,怨他总是做一些自己不敢做的事体,更怨的是……他的情绪,自己竟然照单全收了。
而“罪魁祸首”好似故意要让那银杏耳坠晃眼,一边走动,一边抱臂歪头道:“哦!应是没有谢谢小师兄的治病之恩!小师兄你等着我,我这几天读书练字进步了不少,你放心我定不会让别人知晓咱俩有关系……”
一通莫名其妙的输出后,少侠便翻窗不见了人影。
第二天,怀安收到一块匿名送来的书法匾额,包装倒是隆重精致,但内容用词实在不雅,犹豫再三竟不知该不该放进回春堂。待时间已至辰巳之交,陈慎到堂挂牌,正想寒暄一下面色难看的怀安时,见对方踌躇着把一片丝织华锦拉开,匾额上赫然写道——
观音针妙手回春 好医术救我狗命
“噗。”
如此没有章法的笔迹和勉强的对子,原来他说的“进步”就是这个啊。
于是怀安得到一场莫名的病假,临行前向代班的托付:堂内近日事务繁杂,既要严肃查账,又要扛压坐诊,好不容易收个匾额又让旁人心生尴尬,仔细见着些少主神色,别让他再皱眉焦恼。
那代班的疑惑道:可我刚见他展眉释笑啊!
(八)
“各位乡亲评评理伐?我侯氏虽非大富,也时于莽滩济恩惠,此事在岸棚之间皆有口碑。近日遇此刘姓女子,蒙好处却不领情,故意恶语中伤,使得我侯家人乃至众位亲佬,都行于脏污流言之中,秩序紊乱、不得安生呐!”
渔民之间常传,侯氏公子是个儒雅端相、为民谋利的好商人,家业虽比不上白氏,却以小门小户之身深谙秩序暗流,给诸多来此交易的游商行过便宜。此刻正是人来人往的时辰,侯公子站在一脸色煞白的女子屋门前慷慨演讲,女子气若游丝却依然死死抓住仆人的裤脚。光天化日下不好动手,接到自家公子的眼色,其他随从进了女子屋中,翻出件破箱子,轻松一撬便打了开来——
“老倌侬看这!实打实的证据!”那些下人在箱子里翻来覆去,挑出不少言辞犀利的文卷,发放至每一位围观的路人,顿时周边的游商也好、渔民也罢,都加入了这场热闹的八卦:
“哎哟,怎的除了侯氏,还敢造谣玉山君、陆小将军嘞!全杭州都知道苏家小姐最是看重名声的嘞……这姑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着挺老实,背后这么坏!”
“可不嘛,我之前看她流亡过来蛮可怜的,还分给她吃食,没想到有了力气就干这种事情,啧啧啧,作孽哦!”
侯氏见此盛况,自觉成了,竟情绪上头挤出几滴泪来:“余自幼梦想大庇天下寒士,后知能力有限,平平淡淡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已心满意足,谁料想遇此毒妇,演了一出农夫与蛇……”他微微揪起眉头,向女子伸手:“但我也不是某些不讲理的人,你毋须给我赔什么礼了,只要起来向被你欺骗的诸位良善乡亲道歉,立上字据,发放至受此影响的各个岸口,我为你做东平息众怒,此事便了了。”
滩岸总是腥臭潮湿,在纷纷扬扬的声势中,大家已经铁了心认为女子品行不端,侯氏大义委屈。收到的纸张有被踩成了泥的,也有随着船风张扬不知去往了何处的,墨迹入水,玄色化开,似被水鬼噬咬的冤魂,看不真切。远处观望的一位少侠被迷了眼,却堪堪得见了那雅集夺魁时有一面之缘的侯公子——此人蹙眉,给他的感觉是一种浅薄的高傲,或许还有精明、体面等等厉害的形容,可哪怕是同一种神色,哪怕竟万分不像陈慎那般……那般……
当自以为抢占先机的少侠提着从又一楼打包的饭菜匆匆忙忙赶到莽滩口,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和计划中要“以美食感动女子使得女子情绪平稳又获故交之讯终登门拜谢皆大欢喜”完全不一样,多了个小师兄讲过的、不太好得罪的意外——侯公子在雅集就展现出的彬彬有礼、左右逢源,放在此刻也是如鱼得水,轻轻松松占领了舆论优势。
少侠欲做些什么,又怕自身的行头太盛,在各方势力已然涉足的泥淖里影响了“回春堂的名声”,让本就忙碌且不快的小师兄染上麻烦。陈叔虽提过“尽情去玩,别怕惹麻烦”,但这种麻烦,却真真是“惹的祸不够大,自己又收拾不得”的类型,只怕是又要被安叔关进小黑屋说道的。少侠惊诧于游历江湖多时,来了江南之后怎么养成了这般略纠结的性子,万千思绪中,他只强烈预感,小师兄会再度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压迫,而是……
抬起女子发着抖的手,轻按说不出话的喉咙,一颗药丸,一壶水,再缓缓拍打后背,扶起虚弱的躯体进入屋内。他曾经不奉鬼神,如今却相信这世上应有下凡的观世音菩萨——
“是观音针!”
“陈家少主来了啊!”
“这女子来路不小啊,怕是回春堂故意勾结的吧!”
“有可能,看他还给这毒妇把脉治病,这棋子可不能死掉喽……”
观音渡人时,会有黎民百姓揣测其意图吗?或许思有邪,但他们想不出神仙对凡人能有什么所求。而肉身菩萨生于闹市,身披庸常的利益与责任,每一步走得都不轻盈,于是沉重的情绪一一压在他的眉头,他得化开,但他又不能轻易化开。
侯公子倒是状态如常,看起来颇于擅长应对这场面,很快见风使舵地改了口:“哎哟,大家都不是刘氏女子那般的恶毒心肠,观音针身为大夫,治病乃是第一要务,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嘞。”
于是悠悠众口,就又开始夸赞陈慎心地善良,更不忘的是称颂侯公子的大度。
少侠感慨:“学吧,学无止境啊。”
船已停靠,他却踌躇着要不要上岸,这谨小慎微真是近朱者赤了,而那人现今却比自己更大方,更能出手,更……更擅长收拾这种麻烦。
屋内女子想是安定了下来,陈慎跨出门槛,叫住了准备离开是非之地的侯公子,而侯公子也并不胆怯,转身行作揖之礼,风度翩翩,仿佛刚才的一切污秽都与自身无关。
“久仰,久仰,观音针果真名不虚传。还麻烦侬费心救治,这女子惹的麻烦,让侬和大家看笑话了。”
陈慎微微眯起了眼:“她惹的麻烦,还是你惹的麻烦?”
那侯公子明显愣了愣神:“哎,陈家少主怎的这样不讲理?在下帮你处理了玉山君流言的源头,难不成还好心做了坏事,何故直直将帽子扣来?”
“若侯公子没有想跻身杭城名流的私心,便不会利用世家、商人身份之便,到莽滩渡口做锦绣文章的灰色交易,以至于在雅集作弊被人举报。侯家老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流言,你以为是刘氏泄漏,对她施压至此,贱买文稿投放至金蟾院。断人生路,人怎会不痴疯?”
就像烟火街巷卖的面具一般,少侠看见侯氏的表情似乎在某个瞬间裂开了缝:“刘氏可是真真污蔑了你的师父玉山君啊!侬现在搞不拎清晓得不啦?”在众人侧目中,侯公子自觉失礼,压低声音,要和陈慎私了似地说:“和这女人相处要惹一身怨,对你、玉山君、回春堂的气运都不好的。”
还好自己擅长听风辨位,在远处按兵不动也能探得清楚。
“家师与慎皆为学医之人,自是清楚何为病急攻心,何为发心不纯。”说完这番话,陈慎容色舒展:“大黄佐使,就请你来对症下药、直捣病灶吧。”
原来小师兄不光早就发现了自己,还一直忘不了“大黄佐使”的称谓呀。少侠倒是把内部玩笑消化成了调节气氛的,他以上好的轻功落地,手提的饭菜盒顺势成了暗藏玄机的宝匣,这戏仿佛唱到了观音要拿出玉瓶灵根,点化收服作乱的妖魔。侯公子见对方皆是高手,一簇汗水从额边流下:“你们要做什么?别以为我身后没人,这里谁不知道我侯昱的名字,他们都受过我的恩惠……”他回头一望,自家的下人已面露惧色,至于路人们,生怕惹上什么麻烦似的作猢狲散,此时有位老人迈步前来,侯氏仔细一看,正是在吴氏雅集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夫子!
他又恢复了些气力,唱道:“王夫子来得正好,请您帮小子评评理。我在雅集夺魁,此女妒才也就罢了,还……”
“够了,够了,侯氏公子可知,老夫在雅集为何离席,又为何没有参评贺喜?”王夫子颤抖着指向对方,“你的文章,老夫早在润州时就见过了,那是我的学生刘兰芝写给我的课业,现今被你改几个字就成了头筹,怎可如此恬不知耻,作孽啊……”
陈慎故意把声量放大了些:“近日侯公子闹了场笑话,影响了杭州陈家、白家、苏家、陆家等等势力,恰逢平澜书院要开学,王夫子也到场,在此感谢侯公子给回春堂陈氏解决相关事端的机会,也好回诸多世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若只有回春堂的人在场,擅于站在道德高地的侯昱尚且还能继续辩驳,而王夫子的一厢指证,直接让他失了颜面。现在唯一的台阶,便是陈慎给的鞭子和甜头,侯公子入定思索了半晌,只能受着“感谢”,咬牙切齿地回:“……侯家应当做的。”
(九)
杭州城外的人打听玉山君,掷果盈车、西湖竞渡,怕是会得出些“没个正经”“贪图享乐”的片面之词,但城内的人便不同了,只要稍事了解陈子奚是如何接手回春堂重振陈家,又是如何处理大火的余烬,哪怕怀着附庸风雅的心思,也会对力挽狂澜、救人性命的谪仙人物敬上一敬,从而理解,飞花逐月不过是名士风流。
没有账本,没有经营证物,全凭上不了台面的地下交易。不被人理解的底层女子以为这样积攒一些钱财,以后做生意的名声出去,就能顺利脱离苦海,指不定哪位达官贵人看中了她的文采,还愿亲自提携一番,成为世家的伴读,如此便足矣。
于是,自带心声的诗谣歌赋,搅动世情的激烈言辞,自会被有心之人卖弄谈论一番,等查到头上,再把责任甩至失语已久的末流,轻松定义“天生没得好教养”,便可使沧浪触壁,回声喑哑。
“刘兰芝,字思芬,南唐润州人士,祖上南朝梁刘氏,颇有文学造诣,只叹家道中落已百年。少时于私塾门外旁听,感夫子不驱之恩,每每偷得半句好诗,便能在一炷香之内作得评文,可谓资质优厚。及豆蔻年华,家国战乱,至亲死隔,乘船逃离至杭州,卖文为生。江南子弟以为雅兴,先行文不名,后获利不均,直至书院再起、势力更迭,评文险语,思或有邪,一时千夫所指,纷弃欺世者于滩口,就此归因。呜呼哀哉!小女子梦源先辈,颠沛一生,唯使胸中墨手中笔求得伯乐赏识,从此安居盛世。未料想人心叵测、世情纷杂,低眉之音不及钱塘浪潮迸溅,原是没愁思、遮泪眼,才得天地金玉现。”
不过几日光景,在王夫子的指导下,少侠极快学成一篇人物传评,虽未遵文法韵律之规,亦在家宅内被交口称赞。而当自己要将此抵押为入学课业时,夫子摆摆手示意拒绝,提出不可效侯氏,劝其于书院再深造。
“还要再怎么写啊!小师兄,要不你帮我看看?或者我再去莽滩口找找刘娘子……”
“你这身体,在适应杭州水土之前就别去莽滩口了。”陈慎一边收拾一边说,“刘氏也已不在那里了。”
少侠瞪大眼睛:“小师兄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所以她去哪了?”
陈慎似是习惯了身边有只一直响的“大黄”,句句回应着:“前几日她来回春堂复诊,把脉时她告诉我的。平澜书院名师王夫子的得意门生自有去处。倒是你,为何执意要现在写好一篇文作?”
少侠合上了文稿,一边踱步一边嘟囔起来:“还记得我刚到江南那天吗?咱追着陈叔跑,你没来得及上塔。那会儿陈叔就劝我多读书,还在西湖送了我一句诗。”
“什么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少年点点头,继续说:“我当时在想啊,这西湖盛景确实绝美,但在江南,陈叔送我的可不止‘聊无所有’。所以,这‘一枝春’到底以何独秀?”
“师父说话,自是有其深意的。”陈慎语气认真,“师弟后来可有思考其为何?”
“后来嘛……后来,小师兄你不就追过来了吗?”
“我?”陈慎一开始是疑惑,随后,那坠着银杏的耳朵渐渐泛红,“你……”
“哎,别皱眉头,不然陈叔特意给你点的朱砂痣要变形啦。”少侠轻笑一声,缓缓走近陈慎,不知是在捕获对方的神情,还是关注对方的眉心:“我想好了,咱俩的赌约算是我赢了,所以赌注……要不以后在书院就不麻烦陈叔,由我来给你点痣如何?”
“……你简直,没规矩!”
「感涕陈家二位少主,一动一静之形影,一剑一扇之关切,无忌叨扰,详解嫌隙,挽小女于狂澜,促清流之佳话。」
“你说陈家新来的小少主……不会真和观音针有断袖之癖吧?”
“唉哟,你瞧玉山君带二位回家的时候又高兴又张扬的嘞,据说还要一起去平澜书院上学,把感情养养好,估计毕业就……”
“嘘!小声点,他来了他来了!”
近日走在杭城大街上,众人侧目遮笑,令少侠有些困惑,后来得知,市井不知何时开始流传自己与师兄陈慎关系匪浅的风闻,久而久之就成了断袖之说。陈叔是个好热闹的就算了,他不明白的是,看重家堂声誉的少主大人怎么也不管管?
事情要从刘兰芝大张旗鼓地到回春堂送谢帖开始,没想到女子表面不怎善言辞,私下却信手即撰文,得了好指点,洋洋洒洒不停歇。他当然不怪女子的赤诚心肠,要真能和在意的人扯出一些不清不楚的暧昧,自己打心底偷着乐也就罢了,他的郁结在于悠悠众口以小师兄的清白为谈资,事态有些难以控制。原来当江南最大的势力,哪怕是家有喜事,也得经受流言变质的纷扰啊!
小少主带着一身雨露回府,见安叔和家仆已将去往书院的行囊收拾妥当。心想这一路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碎语闲言。上次赌约逗弄没给明确回应,这次又莫名被玷污了名节,自己惹的麻烦事一重叠一重,只怕那人好不容易有些松快的眉头又要因此紧锁了。
他不会……对自己加倍生气吧!但自己为何又如此小心纠结着对方的情绪呢?曾经那只随遇而安的快乐“大黄”耷拉着耳朵,好像有了很多心事。
“安叔,小师兄去哪了?”
安叔只是指了指迟早斋,回答:“少主等会与小少主会面,还请小少主先更衣。”
「观音渡世,青衫敛眉施针;武神震阙,锦衣惊风破雾。檐下并肩,千结骤解;人前豪言,百障皆明。」
步至门前,陈子奚带着陈慎已整装待发候着了。各方世家势力聚集的书院开学,长辈定是要送行的。玉山君一身家主行头,调侃着少侠的书院新装还挺像样,至于身旁忙碌着的另一位少年,只是侧对众人,将最后的行囊搬进了船舱。一阵沉默蔓延开来,陈子奚瞅着两人的神情,扇子一展开,挡住渐深笑意。
“哎呀,那二位来了!玉山君也在!”
和初入江南一样,他们要行船越过人流如织的游堤,早市热闹,行人们窃窃私语。
“这样看是挺登对的嘛。”
“噫,人家耳环早都是一对的啦。”
“玉山君笑起来真是好看啊,小观音也不遑多让……”
小观音?笑?
向西行路,身后晨曦万里,湖面的粼粼波光晃得少年有些晕船,也不知是被吵了耳还是被迷了眼,只听熟悉的低沉音色从幻象中唤来——
“怎的,现在换你皱着眉头?”
“不是,小师兄,你不在意那些流言吗……什么……什么你和我有断袖之癖……咳咳。”
半天没回应,少年抬眼,许是新日映照过于灿烂,竟看到一张无比舒展的俊俏笑颜,而那眉间一点红,又像极了西湖醉人的落日,任谁见了,都会驻足堤岸,以静赏抵千言。两人一番对视,让少侠心下忽然安稳,脑海里浮现出那招人臆想的谢帖的尾句——
「犹重恩义,以诉斯文。遥祝少年二人:眉间朱砂不染霜尘,眼底澄明永照彼身。」
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