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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建仁觉得世界天旋地转,周围人的吵闹声争执声越来越远,他想睁大眼睛看清荣哥,视野却越来越模糊。
“法官,嫌疑人晕倒了”,胡建仁昏迷前最后一刻在想他终究还是没护住周荣,再睁眼确是熟悉的监狱房间。
“哥,今天终于能出去了,好好的。“胡建仁的肩膀上搭过来一只胳膊,狱友阿闯的话传来,胡建仁稀里糊涂,刚不是还是法庭上等着宣判吗,现在是什么回事儿,等等这人怎么这么熟悉。
胡建仁觉得自己的头很痛。”哥,怎么了,是不是太激动了,还是哪儿不舒服。要我说今儿就先忍忍,等出去干什么不行。“阿闯还在不停地说,胡建仁突然明白了,他回到出狱那天了。
他坐在床铺上想了半天,劫后余生的震撼在他心里卷起海啸,后面发生的桩桩件件,张一昂、朗博图、朱亦飞、叶剑、举报信。
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我终于可以护住你了。胡建仁抬头看着窗户,阳光从栅栏缝透过,他想起上次荣哥来接他出狱的情景。
期待是有的。一年里周荣只来探了两回监,但胡建仁心里有数——荣哥记挂他。
陆一波雷打不动,每月探监日都来。周荣去找卢局的事,也是从他嘴里听到的。胡建仁早就猜到,以周荣的脾气,不可能让他白蹲这一年。但他没想到的是——不是花钱找关系那么简单。是堵人。求人。威胁一个公安局局长。
陆一波还在说。刑期没减下来,但送进监狱上下打点的钱,周荣一分没少花。
胡建仁的呼吸停了一拍。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揪着。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那种你明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被他做到的事情砸懵了的感觉。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没出声。
然后他在心里把一句话摁了下去,像摁一颗钉子——
等我,荣哥。
监狱里的日子规律。劳动改造、法律学习,每天倒也算充实。一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一晃就过去了。
真到了收拾东西那天,胡建仁发现手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他把两只手握成拳头,死死攥住,指节发白。
身份核验。换衣服。这套便服是陆一波这个月探监时带进来的——就为了今天。
走出监狱大门。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劳斯莱斯,不显眼。车窗摇下来,周荣没下车,没摘墨镜,朝他偏了偏头。
“建仁。”
上次听到这个声音,是五个月前了。那时的胡建仁想——荣哥的声音比电话里低,比记忆里沉。
上了车。周荣第一句:“瘦了。”
胡建仁笑了笑,抬手摸自己的头。寸头扎过手掌,硬茬茬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周荣看了他一眼——可能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回来了就好。今晚叫了博文、一波,兄弟们给你接风。”
隔着墨镜,胡建仁看不见周荣的眼睛。但他看着周荣的侧脸,一颗悬了一年的心突然落了地。
有人在等他回来。
思绪回转。
胡建仁站在监狱大门口。
阳光刺眼。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墨镜,偏头,招呼——一切都和记忆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但这次他没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周荣下了车,关上车门,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久到周荣走到他面前,摘掉墨镜,皱着眉看着他。
“怎么了?蹲傻了?”
胡建仁看着周荣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前世看了太多次——愤怒时的血丝,发病时的涣散,冈瓦纳泡汤时摔在地上那天的死灰。还有最后一次,法院地上,被法警按着,嘴角蹭破了皮,嘴里还在喊他的名字。
他忽然有点怕自己会哭。
“荣哥,”他说,“有句话想跟你说。”
周荣挑眉。
“谢谢你来接我。”
周荣明显愣了一下。他们之间从不这么说话。大多数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对方就能明白意思。这句谢谢——太正式,太郑重,太不像胡建仁。
周荣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上来。末了他伸出手,把胡建仁肩上沾的一根线头拂掉,动作很轻。
“瘦了。”
和上次一样的话。和上次一样的语气。
然后周荣顿了一下,把墨镜重新戴上。他没说“回来了就好”,也没提接风。
上一世是上了车才说的。这一世他下车了。
胡建仁站在原地,等着。阳光把周荣的影子拉到他脚下。
“走吧。”周荣甩下一句,转身往车那边走。
胡建仁跟上去。他走在周荣左后方——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距离,半步。
但这次,他踩得更稳了。
车上,胡建仁思绪翻涌。如果洋洋知道朗博文并没有动手杀卢局——叶剑就不会死。如果陆一波没写那封举报信——张一昂也不会空降。后面很多事,一件一件,都不会发生。
要先想想从哪里入手。又该怎么跟荣哥说。
“建仁。建仁?”
胡建仁回过神来,发现周荣一直盯着他。盯了有一会儿了。
“荣哥,不好意思,刚出来还有点不适应。您刚说什么?”
“我说晚上叫了博文、一波给你接风。”
胡建仁顿了一瞬——说曹操曹操到。正好,他也打算去见见这两个人。
上一世,一个害死了叶剑,一个引来了张一昂。这一世他得重新看清楚:谁可以拉,谁必须防。
“好的,荣哥。”
车子驶进周荣庄园。陆一波一路小跑迎上来。
“荣哥,仁哥房间都收拾好了。领航地产张总到了,在会客厅等着。”
“荣哥,我陪你去。”
话说出口,胡建仁自己都顿了一下。上次回来——那个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心里发虚的胡建仁——是断不敢这么自然地接话的。那次他下了车先看周荣的脸色,再等陆一波来领,每一步都在确认:这里还要我吗。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直接站到了周荣身侧。
周荣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就站在那儿——刚出狱,寸头,瘦了一圈——但站得很直。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好像他生来就该站在这个位置。
“建仁,你先好好休息。”周荣顿了一下。“这个位置,永远是你的。”
他转身往会客厅走,没回头。
陆一波目送周荣走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仁哥你可算回来了,我终于能解脱了。”
“这话怎么说。”胡建仁看着周荣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才把目光收回来。“荣哥这一年,还好吗?”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胡建仁嘴上应着陆一波,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写了那封举报信。
胡建仁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听陆一波絮叨。两人穿过走廊,陆一波推开房间的门——朝南,窗户开着半扇,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庄园后面那片桂花树的甜味。
“仁哥你先歇着,晚上荣哥安排了接风宴,博文他们也来。”陆一波把行李放下,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仁哥——刚才你在车上说的那句'荣哥我陪你去',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你以前不这样。”
建仁解着外套扣子,手没停。“不哪样?”
“就是——”陆一波挠了挠头,“以前你不会主动提。都是荣哥叫你,你才动。”
建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外桂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风摇得一晃一晃的。
“一年了。”他说,“总不能一点长进没有。”
陆一波没多想。仁哥说长进那就是长进,仁哥说一年那就是一年。他又嘱咐了几句晚上几点开饭、朗博文带了两瓶酒之类的琐事,带上门走了。
建仁坐到床边。房间安静下来。陆一波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以前你不会主动提。”
他知道自己今天迈了多少步,他还需要控制进度。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建仁洗了把脸,换上房间里为他准备的衣服,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这个寸头男人看着比前世更沉稳了。
往楼下走,穿过走廊到花园,除了周荣大家都到了,朗博文站在窗边接电话,听见脚步声回过身,朝他点了点头——不算冷淡,但也不算热情。
陆一波已经在桌边坐着了,拍着旁边的椅子:“仁哥这边!”
建仁拉开周荣左手边的椅子坐下。陆一波愣了一瞬——那个位置是留给谁的,在座的人都知道。但朗博文还在接电话,建仁已经坐下了,陆一波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建仁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顺手把周荣的杯子也满上了,茶水刚好八分满。
朗博文挂了电话,看着胡建仁坐的位置,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一秒。建仁先笑了,把茶推过去。
“博文哥,这一年辛苦你了。”
话说得客气。语气也客气。朗博文听出来了——这不是感谢。这是开场。
门推开。周荣进来。陆一波站起来招呼,朗博文欠了欠身。建仁没有站——他正在给周荣的杯子里续茶,手腕微倾,茶面纹丝不动。
周荣看了一桌子的人,然后看建仁。建仁把茶壶放下,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荣哥。”
周荣嘴角一笑,挨着胡建仁坐下。
周容提起,大家一起庆贺建仁回来,一杯喝罢,“建仁,你刚回来,先歇两天。公司的事有博文盯着。”
建仁放下筷子。他的筷子放得端端正正,不像以前那样随手一搁——在监狱里什么都要整齐,放歪了要挨训。这个细节周荣看到了。
“荣哥,我在里面歇够了。”建仁的声音很平。“明天我就去公司。张总那个项目,我来跟。”
朗博文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一个极短暂的卡顿,然后继续夹菜。夹的是面前那盘白切鸡,不是对面的石斑鱼。人在藏情绪的时候会下意识选择不需要伸胳膊的菜。
“这个项目我一直跟的。”朗博文把肉咽下去,语气淡淡的。“流程我都熟了,仁哥刚出来,先上手别的更划算。”
说“划算”——不是“更合适”,不是“让荣哥放心”。是算经济账。朗博文在给周荣递话:这个项目有油水,我不太想交。
建仁转头看他。表情没变,温和的,嘴角甚至带点弧度。
“就是因为你在跟,我才要接。”
陆一波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说你不行。”建仁拿起酒杯,朝朗博文的方向举了举,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你跟了几个月,对方对你已经有印象了。有些话你不方便说——不方便说的,我可以去说。”
话说的漂亮。漂亮到朗博文没法反驳——不是因为逻辑完美,而是因为建仁已经在给台阶了:“不是说你不行”、“不方便说的”——他不是否定朗博文的能力,而是暗示自己来做那个恶人。
但朗博文听得出来:这就是在抢。
周荣一直没出声。他在看建仁。
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话术方面建仁一向没问题。他在看建仁怎么坐的。身板比以前直。肩膀打开。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自然蜷着,不急不躁。
以前的建仁在饭桌上是不太主动开口的。他负责笑,负责附和,负责把周荣需要的话说到位。但他不主导。今晚他从“明天去公司”到“张总项目我跟”,每一句都是主动推进,每一步都是“我已经想好了”。
周荣觉得这个人——他认识,但不太一样了。
陆一波看气氛不太对,端起杯子。“来,先喝酒先喝酒,仁哥第一天回来——”
“行。”周荣开口了。一个字。还在看建仁。
然后他端起杯子,跟建仁碰了一下。
建仁看着他。隔着杯沿,周荣看不清建仁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碰杯的力度。不轻不重,和以前一样。太一样了。像是所有看似随意的动作都被重新校准过一遍。
“明天来公司。”周荣把杯子搁下。“张总的项目,你和博文一起跟。博文这边已经推进的我不管,但接下来遇到僵局——”他顿了顿,“建仁去谈。”
这话分了两半。给朗博文留面子,但实权给了建仁。
朗博文懂了。他笑了笑,端起杯子:“仁哥,欢迎回来。”
建仁和他碰杯。玻璃碰玻璃。两个人在笑,眼里都没笑意。
陆一波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今晚的酒喝得格外快。
散席时朗博文先走了——明早有个会,他说。走过建仁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很久没见的兄弟,也像拍一个刚认识的对手。
陆一波帮建仁提行李上楼,一路絮絮叨叨——仁哥这客房我让阿姨收拾了三遍、床单换的新的、窗户朝南采光好——他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把话说得这么细。今晚他敬了太多次酒,每次都是觉得气氛要僵的时候举杯,像一把随身带的灭火器。
“仁哥,你今晚可真行,”他把行李放下,压低声音,“我还没见博文在饭桌上被噎住过。”
建仁笑了笑没接话。他在想朗博文走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惊醒的警惕。前世他和朗博文之间没什么正面冲突,因为有陆一波挡在中间做了缓冲。但这一世他等不了。他需要朗博文知道一件事:我不在的时候你代管。我回来了,该让的你要让。
不是敌意。是边界。
“仁哥你早点休息。”陆一波把门带上。房间安静下来。
周荣还坐在楼下坐着。建仁刚上来的时候从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周荣没有动,酒杯空了,手里捏着打火机没点。
建仁想下去。想说点什么——他不知道周荣此刻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今晚自己迈出的步子太大了。不是错了——是必须。但“必须”不等于不会被人看出来。
他终究没有下去。
周荣一个人坐着,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
他在想建仁那句“就是因为你也在跟,我才要接”。这句话不是建仁的风格。建仁的风格是把话说软、把事做硬。但这句话反过来——听起来硬,实际上是要把朗博文架到一个没法拒绝的位置。
不是“变强了”。是换了种打法。
周荣把烟摁灭。
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也许明天就知道了。
建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庄园的客房他前世住了很久,后来搬到楼上——离周荣的主卧更近,方便半夜接电话。这一世他还没走到那一步。但从今晚来看,会快的。
他需要快。但今晚迈的步子已经够了。再多一步,周荣的“不对劲”就不是起疑——是警觉。而他要的不是周荣防着他。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寸头男人看着他,眉骨还肿着——进监狱前他和人打了一架,不是坏事,是周荣交代的。他摸了摸眉骨,想起周荣今晚看他的眼神。
不是不满意。也不是满意。
是在辨认。
建仁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