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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亲爱的姑姑,万能的魔法女巫,幻想世界的创造神,皎洁月光的姐妹——了不起的黛博拉·盖勒思小姐
安娜贝尔·盖勒思在莉娅·盖勒思和霍布斯·盖勒思禀告黛比陛下,他们成功搬入新居,并决定邀请黛比陛下参加搬迁派对(顺便,我们想邀请你来参加圣诞节聚会)。安娜贝尔在进行大扫除时翻出了莉娅与陛下来往的信件,并宣布获得莉娅手绘明信片的管理权。
忠诚的侄女安娜贝尔敬上
我很想念你!黛比!你还记得我们度过的那个圣诞假吗?大概在三年前吧,那时我还是个小小鬼,我差点把头塞进了壁炉没能拔出来,就因为我想看圣诞老人的屁股和水桶腰身从又细又窄的烟囱里掉出来。是你用魔法把我的头拔出来了的!我爱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现在有了一些还原事件的想象,比如你使用了局部变形咒语,把我的头变小了,或者把烟囱的口径变大了。考虑现实,或许你是用甘油把我的脸涂了一遍?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曾救过我的命!
令人遗憾的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从烟囱下窥视圣诞老人的屁股蛋了。因为新家没有烟囱,而且(我爸妈还不知道,千万别泄密!)我现在知道圣诞老人其实是爷爷假扮的了。自从我们十一月搬家以来,圣诞老人就换了个人,旧圣诞老人的脖子粗、腰粗,腿却细细的,新圣诞老人则完全是个瘦老头。想也知道,他现在赶来要飞两个小时,我不知道那个新来的究竟是谁。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扮作是圣诞老人,他很高,近乎七英尺,几乎和门一样高,我看到他擦着门顶进入房间,微微低头,但却上半身挺直,没有区背。他走进育婴室,凝视着我的弟弟哈特。
哈特很小,我并没那么喜欢哈特,当他们刚准备要生下他时我持反对意见,但我内心深处也期望有个孩子陪我一起玩儿,所以有点儿半推半就的吧,也没有特别坚决。但一旦孩子生下来,是个小弟弟!我的心里啊,就像表哥看到我的时候那股失望劲儿——我们总想要有个同性的小小克隆体,陪自己玩自己喜欢的游戏。比如我喜欢玩娃娃,表哥莱姆喜欢玩微缩士兵和战争游戏。
我有过被表哥带着去玩战争游戏的记忆,我很讨厌那个!但他说你将来会喜欢的,相信我,你被你的好姐妹们欺负的时候你就会想到我了。女人之间的嫉妒可比男人要来得凶悍残忍得多了。我不喜欢他点评其他女孩儿或者表姑表姐,也不喜欢他那种用暴力解决一切的思维模式。他哼了一声,然后从此只管我叫没见识小姐。可能是因为我不胖也不丑也没有雀斑。
唉,我觉得有点儿庆幸,但这庆幸让我感觉愧疚。他就是那么叫表姐詹妮弗的,她管她叫又胖又丑的雀斑女。我没被那么羞辱,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我也为詹妮弗只是外表而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对待而感到愤怒。
我问了爸爸妈妈为什么男孩们总是那样随便伤害别人呢?我还说我其实很讨厌莱姆,因为他总是很没礼貌。为什么我们每年圣诞节和感恩节都要邀请莱姆呢?妈妈露出了一种露水般的笑容,那是夜雾消散,晨光在露水上闪烁的表情,我突然理解或许妈妈也有类似的烦恼,既然莱姆是那样的,那么她的表姐露娜又是什么样的呢?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感恩节之前一周的一顿早餐,妈妈给自己和爸爸用烤吐司机烤了吐司,煎了香肠和太阳蛋,我自己泡了一碗五颜六色的谷物麦片吃,在快速地弄完我们的早饭后,妈妈就用料理机把蔬菜块茎打碎城泥,给小弟弟哈特做辅食。爸爸正在快速地啜饮黑咖啡,用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夹着报纸翻阅自己感兴趣的文章,再用剪刀剪下来,攒着周末看。
当他准备收拾满是洞洞眼的报纸,把纸片放进空饼干盒里,我就知道他马上就要去工作了。我现在意识到那不是一个谈论这种话题的好时候,但当时我只顾着发脾气,我觉得他们自从有了哈特之后,总在忽视我。
爸爸停下了动作,或许觉得我提出这些问题有些太早了,我竟然这么快进入了敏感难搞的青春期,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对待我,这让他和我都很不舒服:“那你想怎么样对待他呢?”
我思考了一会儿,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他。”
他说:“你能确定你对他的看法永远是这样的吗?如果莱姆改变了,你也改变了,将来的你们突然变得可以和谐相处了,过去你们之间的不同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你还是再也不想见他吗?”
我看向窗外,一只手捧着脸。
妈妈说:“你可以只是和他拉开一段时间的距离,宝贝。每年你们也只是见两次面,你很快会忘了这件事的。每天早上醒来,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你不能总把时间耗在讨厌的人身上,你应该努力去做让自己感到快乐、有力量的事情。”
我觉得他们很努力地想要抚平我,但这对当下的我没有用处。只要我看到莱姆,我就会感到又怕又恨。甚至都不需要他出现,我一想到他的形象,他那两颗歪歪斜斜的下牙,我就感到又恨又怕。我突然意识到,我建立了一个敌人。我只要一想到他,就无法停下,他几乎占据了所有我的心灵能量。
我总会罗列出那些我不喜欢他的地方——他喜欢那种残忍的信条,类似于谁要是踹了你一脚你就把他的手臂折断。我一刻都不想那样想!我希望一切都是美好的!温柔的!我希望我们只有愉快甜蜜柔和的生活。我开始想我要的是不是太多了呢?我又开始想,他为什么和我不一样呢?他为什么这么野蛮!低劣!让人讨厌!我真希望他从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但我想着想着,在恶毒地诅咒他上厕所时屎从抽水马桶里喷出来时,突然意识到,我希望的那种和平生活里是没有敌人的,那么我为什么要为自己构建出一个敌人来呢?
在那之后,我的心情稍微变得平静了一点。我只是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在意莱姆了,我发现我越是在意他,我就越是变成我不想也不喜欢的样子。我总是愤怒、哭泣、然后感觉很委屈,但其实莱姆本身并不知道自己能对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如果他知道了,我想他会很高兴的,而我在这世上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高兴的莱姆!好吧,说到这里,你应该知道了,这就是我怎么建立了一个敌人,又怎么让自己放下的。因为我想尊重我自己,我想成为我能变成的最好的样子,而不是相反。
马上圣诞节就要到了,但因为现在的家根本没有烟囱,所以我其实并不相信圣诞老人会翻窗进来的这一套说辞。如果他真的来,那么他应该是先把驯鹿雪橇上的礼物扔到后门的地上,从水杉爬到室外的排水管道,再顺着排水管道爬到阁楼的窗户上。然后他可以通过阁楼的窗户跳到我的房间或育婴室的房间,鉴于我们只差一条走廊,且在同一侧,而且我们的床头各有一个巨大的圣诞绿袜子,像雏鸟似的张着小嘴等待他的投喂。但那样他一没有礼物(记得吗?他已经把礼物扔到后门了!),二肯定得开窗,开窗之后雪花和寒风会吹进来,哈特会哭而我会尖声大叫。所以他不能走这条路,我们的圣诞袜注定得空空如也了!
假如不靠近我们的房间,那他就只是随着阳台上的排水管向下滑行(考虑到他穿着手套,应该不会摩擦得太痛),他就可能到达前门,转半圈之后就能到后门去,后门的窗关不紧,他卡开窗,用力伸胳膊,踮起脚来,他竭尽全力地扭开后门,打开它,松口气,拖着礼物袋子往前走,经过楼梯、客厅,在沙发边看到我们巨大的圣诞树。最后他把我们的圣诞礼物放在这棵树下,擦擦身上的汗,然后在我们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吨吨吨地喝下去,打一个大大的嗝。
我现在总是在晚饭后抱着手臂,凝视电子屏幕上的篝火,想象圣诞老人进来的路线图。当然我知道礼物总是来自爸爸、妈妈、几个阿姨,他们最好的朋友,我的义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表姐、表姑、表哥一家,现在还会包含我们离开前社区里和我们关系最好的那个邻居查尔斯爷爷。我们的新家没有烟囱,为了弥补圣诞节的氛围,我们的圣诞树比原本买的要大一些。
扯远了!我总是想到什么就和你说什么,我从没学会有条理地表述我的想法,这点我和爸爸完全不同,但听他说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让我得到很多慰藉。我真希望你小时候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而不是正相反!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玩过家家了。
总之我想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乔迁派对!上一次我们邀请了你,你没来,爸爸说你们之间已经产生了隔阂,我理解你不想看到他,我也很同情你要忍耐那么多不被理解的感受(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女巫了,但有魔法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我从不觉得你有力量是件非常值得害怕的事情,如果莱姆有魔法,我会害怕死的!但我觉得你是个善良而且美丽的姑姑!)我很想你。
爸爸的生意做大了,他赚了很多钱,所以我拿到了更多礼物。那些礼物用滑滑的、闪光的纸包装起来,系着巨大的红色缎带,或长或短,或高或矮。但是我没有以前那么期待拆开礼物了。我知道我们变得有钱了,房间变多也变大了,我可以用一整个房间装那些我曾经最喜欢的玩具,来为新玩具腾出空间。但我只喜欢你给我买的阿贝贝,我永远不会把它放进仓库里!
那是一只很小的狗狗,我不知道将来我会不会还是只喜欢这只小狗狗,我希望它对我的意义是完全不同。我知道成年人们总是会忘掉很多曾经喜欢的东西,我无法保证未来我不会忘记掉它们。
给你看看我在乔迁后的大扫除里找到了什么!它们在地下室的仓库里,是我妈妈亲手画的明信片。她每天早上都要出去晨跑,然后拍摄一朵当天看到的花。每当她需要给谁写贺卡时,她总会翻出手机相册,自己画上一朵在上面。可现在她忙得完全考虑不到这些事情了。我就接手管理了那些剩下的明信片。我觉得它们很美,很好。我会继承它。
我觉得孩子和成人是不同的,我还没准备好长大,但我已经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了。我可以蹦蹦跳跳地走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蹲在餐桌下面装做一只小狗。而大人只会觉得那样很傻,她们可以那么做,但绝不想那么做。但明明他们也是从孩子的状态逐渐长大的,为什么他们好像一下子忘记了这些快乐呢?我觉得我是绝对不会忘记赤脚在音乐喷泉提着白裙子踩水的快乐记忆的。
我有一个问题,但我觉得我身边的所有大人已经失去了回答这个问题的耐心:假如人可以选择一直做孩子的话,还会有人愿意做大人吗?
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给你写信了,你肯定觉得我的来信很突兀。但我爱你,我一直记着你,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致:忠诚的侄女安娜贝尔
黛博拉·盖勒思已收到安娜贝尔的邀请,她的生灵决定在安娜贝尔睡梦中拨冗前去。
亲爱的姑姑,万能的魔法女巫,幻想世界的创造神,皎洁月光的姐妹——了不起的黛博拉·盖勒思小姐敬上
我收到了你的邀请,安娜贝尔,知道还有只属于我的小狗狗非常爱我,让我很高兴。我真想搓搓你的脸,我的小侄女,我也爱你。但我很难前去,总是事关魔法部部长临时给我安排的外勤。我会在你的睡梦中来到你的新家,所以最近你可以集中精力,做一些我是圣诞老人,来给你和小哈特送圣诞礼物的梦。我很想念你,宝贝。
我看到了你妈妈画的缬草,它是一种用于镇静安神,改善睡眠的多年生草本植物。一般来说,当你去医院,跟医生说你失眠的时候,医生就会给你开缬草根。
你妈妈最近笑得多吗?你们有一起吃晚饭吗?你爸爸开玩笑的频率如何呢?他们会斗嘴吗?我的宝贝,你可能要时不时捣点乱,让他们来帮你的忙,不用感到内疚,我相信他们无论何时都需要集中到同一个家庭目标上,而不是正相反。有时家里很宁静的话,你可以播放音乐,光着脚踩进后花园水塘的淤泥,然后直接走到地板上。你妈妈会很生气,但那比她一动不动的要来得好。你可以对爸爸搞破坏,耍鬼脸,他只是冻住了,太久都戴着同一张成人的假面,都快摘不下来了,长在他脸上了。
我看你提到一个七英尺高的圣诞老人,那是谁呀?我猜那是你的外公,我知道莉娅和他的关系很不好,就像霍布斯和我当年一样。他们两个是离家出走时认识的,我的小宝贝,你有着相当叛逆的基因哦。我想他想要修复他和女儿的关系,在你出生的时候,他们发誓老死不相往来,他是个非常顽固的老头,曾经是个军人,非常高,很瘦,像一个巨人,曾在战争中右腿中弹,做了截肢手术,现在他的右小腿应该是义肢。
他来看你们,来育婴室看哈特,或许代表着他想要弥补父女关系了,毕竟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他终于拉下脸来了,莉娅想要原谅他吗?我们擦亮眼睛,慢慢地观察这件事的进展,好吗?
我看了你的心路历程(它实在占了很大的篇幅,真不知道你是想念我,还是想和我发牢骚,不过我就当你是想念我吧?)我很庆幸你能从对莱姆的敌意中走出来。要我告诉你我是怎么对付我讨厌的人的吗?我会搬家,离开,尽可能不见到他们。我会希望尽可能减少我们之间能够产接触的可能性。你要知道,人和人是很容易变得陌生的,而当人们变得陌生的时候,你会突然觉得你们之间也没有那么不可调和。
我和我的同事们就是这样的,宝贝,魔法部有些人,我并不喜欢他们,但我也得跟他们共处。我们不会上升到世界观或者价值观的矛盾,有的只是非常简单的矛盾——我们在合作中都不想做更多解释工作,我们都默认对方已经了解该怎么做事了,当事情出错时,我们都尽己所能地把责任推给对方,我们会和同部门的人指责对方。不过当面时,我们总是装做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你可能会觉得我们也太缺乏活力了,简直像个行政部门!你可能觉得大人实在太虚伪了。但是宝贝,差旅补贴总是要走很久流程才能得到报销,我们太累了,所以我们互相理解。
对于人际交往方面的矛盾,我觉得很多时候,你讨厌的人其实也是你喜欢的人,你必须喜欢过,但在深入的交流中意识到他不愿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因此感到很失望,你才会讨厌他。但其实你不是讨厌他,你只是希望落空了而已。你只是希望这个世界围着你转,但很难,宝贝,因为每个人都这么希望。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变得更轻松而不是更辛苦,所以别人并不总能考虑你的感受,帮助你,观察你想要的,并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除非你非常非常有钱,或者非常有权势。如果你想做个小皇帝,那也是可以的。我可以用魔法让你成为一个小皇帝,我的宝贝。但到了那个时候,你会希望别人不在意这些,只在意你,只是单纯地因为你是你而爱你。但你被对待的方式是无法和你能给别人带来的价值区分开来的。你只会看到很多伪装,我的宝贝。我有时常常会想,爱究竟是什么。我究竟怎样才能定义它,再将它送给你。
爱和欲望有什么区别呢?你来想想吧?你想支配别人的欲望,希望分享快乐的欲望,想在委屈时得到安慰的欲望,想要在孤独时得到陪伴的欲望……这样多的欲望,你都能说是希望得到爱。但或许,爱是主动给出和主动关心的意愿,爱是允许不同存在的意愿,爱是不去改造的包容,假如你想要很多爱,或许你可以给出很多爱来,这样你就不会总是忧郁地想着“为什么没人来爱我!”(特别在哈特出生之后,我感觉你或许感到自己无法独占父母的爱了,你总在想:为什么关注消失了,爱消失了?)你可以做一些主动的行为,来填满这种被动等待带来的空虚和不安。或者你可以越过这个问题,等你长大之后再去思考。我们有很多很多时间来思考问题,这给我们的生活增加趣味性,我就喜欢在吃蜂蜜煎饼的时候配着红茶,顺便思考问题。
不过我觉得我们大人总是没有孩子的想象力,你会怎么形容爱呢?它是什么颜色,什么质地?你对我的爱和对爸爸妈妈的爱,对朋友的爱又有什么不同呢?
爱称、昵称,这又是什么呢?你爱一个人,你就给它起一个小名,只有你能这么叫它。就像你叫我黛比,大家都叫我黛博拉,那是“蜂王”的意思,在《圣经》中,她是女先知和法官,象征智慧与领导力。而黛比的感觉就不同了,那很亲密。
我觉得做大人的乐趣就在这里吧,人们会逐渐尊重你,叫你黛博拉,而不是只叫你黛比。而且宝贝,我觉得做大人和做小孩之间并不是是或否的关系呀。有很多艺术家像是老顽童,有很多小孩则少年老成。很多孩子思考的问题很深刻,感受也很丰富,远远地超过了忙碌的大人们,就像你这样。
我们还会通信的,但我现在太累了,宝贝。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嚼缬草根才能入眠,但我希望当我入眠之后,我能进入你的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