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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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掉声音的手机在衣兜里嗡嗡振动时,井口正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把笔记本摊在腿上偷偷写东西。从那天马行空、胡乱涂抹的写法来看,谁也想不到这几行歪扭字迹是歌词。刚从录音室出来的井口鬼鬼祟祟来了这里,他们不会知道的。偷偷写歌词是他不敢为人知的努力,井口想着,也许有一天他能为乐队做出更大的贡献?
他现在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了。也许现在还处于没什么名气的阶段,磨练的时间也不长,井口就算藏在人群之后,也不会有人特意挑他的刺。可到了以后呢?一想到未来会发生的种种,那些猜想就像可疑的倒计时令他惶恐不安。至少要多做一些事情,井口是这样打算的。
歌词的写法比他想象中要困难许多。揣摩、措辞,几乎是写出三句就要划掉两句。井口越写心里越难受,反正也没人看到,他就放下笔记本肆无忌惮地抹眼泪,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自己这么心酸的人。
手机一直在振动。井口边擦眼睛边拿出来看,是新井的来电。是和辉啊。直到把泪水都擦干净,又清了清嗓,井口才接了电话,喂,和辉。
“没事吧?我在商场前面的公交站等你。”
嗯。井口嗯得很小声,他怕自己的声音还是沙哑,不想让大家知道自己这么脆弱。短短的一个音节,却让新井停顿了下,随后又是带着笑的声音,“好了,理快点过来,我带你去吃烤肉!”
不管新井有没有察觉,没有故意表露出来这点让井口很感激。他带上包飞奔到公交站,只想要快点去到新井身边。朝他露出微笑的男人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眼角,其余的话一个字也没有说。“那个,和辉想不想看我写的歌词?”虽然这么问了,但井口并不是真的想拿出来分享,哭就已经很丢人了,他现在倾向于挽回一点形象,只是想对新井展示自己的落落大方、满不在乎。
啊。新井惊讶了下,“原来理是去写歌词了啊,这不是很厉害吗?”完全不厉害啊!井口摇摇头说,我写得一点也不好,跟大希根本没法比。“歌词是自己的东西,这跟大希可没关系哦。”新井看他一脸倔强,心里也像被小树枝戳了一下,“不用勉强啦,等理真的想给我看你写的东西那天,我再看不是更好吗?”
“…嗯。”井口暗自松了口气,目光却飘忽起来,悄悄攥紧衣服的一角。
美食当前似乎什么都不是大事。井口勉强放下心中烦闷,一块接一块吃着新井夹来的烤肉,满嘴流油,结果吃饱喝足了,新井又说他来付钱,“没什么,这次就当我请客。”井口瞥了一眼新井的钱包,无情吐槽道,“可是和辉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啊。”
呃。新井捂着心口,似乎被井口会心一击了,打开钱包数了数,张数倒还可观,就是面额着实不大。
“好啦,我也知道男人总有想逞强的时候,和辉要付就付吧?”井口拿起面前的果汁喝,笑眯眯的模样,像是心情终于好了许多,“这次占了便宜,以后我找个机会也请你吃饭就好了。”
井口一回家就开始脱,脱了上衣脱裤子,最后全身只留了条内裤就随地大小躺,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嘟囔凉凉的好舒服。“理快起来,地上很脏啊。”新井踢了踢井口的小腿。“哪里脏了,和辉拖地那么勤快,我觉得很干净啊。”井口张开双臂,整个人瘫在地上,“啊,我太累了,一点不想动。”
新井蹲下身,跟躺在地上的废物男人对视,“要我拖你去洗澡?”井口还真的思考了一下可行性,然后继续放松肢体,十足的无赖模样,“不,和辉应该拖不动我吧。”新井闻言玩味地挑了眉,挽起袖子说,试试?井口看了眼对方肌肉虬结的小臂犹豫起来,新井却已开始动手,居然真将某个正在大叫的男人一路拖到了浴室。
哇,和辉也太粗暴了,我洗还不行吗。井口从地上颤颤巍巍爬起来,把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的新井推出去。
虽然井口说了之后会请客回来,但新井也没真当回事,撇去那天他就是想哄理开心的前提不谈,说到底大家现在都穷得叮当响,也没空计较那三瓜两枣的。只是没过两天新井就收到了井口的礼物,还包装得神秘兮兮的,打开一看,居然是那家伙的手绘烤肉券。
“搞半天还是吃烤肉啊!”新井有些无奈。这个反应让井口不乐意了,马上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说,我画了很久的,再说了,和辉也没提要吃别的啊。
“其实我最近交了个女朋友。”
井口说。他被新井喊来厨房打下手,光在一旁给土豆削皮很无聊,脑子一转,便突然刻意提起这件事。新井头也没抬,“啊,你又换了?”井口把削好的土豆递过去,略有些底气不足道,什么叫又,别说得我好像很花心一样。呵,新井没忍住笑了下,“你在自我介绍?”
“…和辉就是总把我想得很不好!”井口抱怨,却又偷摸观察同居人的反应。“哪有?”新井把土豆切块丢进水盆,神情自然,“我可是一直把理当小宠物看的。”话音刚落,身旁的男人忽然像真正的宠物一样蹭过来了,声音也黏糊起来,“既然这样,和辉摸摸我的头发?”新井侧身一瞧,如此高大的宠物。于是他又仰头、又抬手才摸到井口的脑袋,从宠物的角度而言,他还真没遇见过这么高难度的要求。
虽然嘴上说理是个花心男人,但新井对他的感情生活还是颇为关注的。话题过去才一周,他就向井口发出邀约,希望井口带上女友来家里聚餐,“我也会叫上女朋友的,大家一起见个面嘛”,新井是这么说的。
面对他的热情邀约,井口的态度有些微妙,这种微妙表现在井口的犹豫。这种犹豫给人的感觉不是同意或拒绝,而是更加奇怪的状态,就好像理压根不想对此给出回应。怎么了,是女友那边有什么不方便?新井贴心地问。“不,我只是怕她没时间。”井口笑了笑,“好,我会去问问她的,她说不定很期待这次聚餐。”
新井多少有点在意井口怪异的态度,差点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交往了个不便宣布的对象,心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想。但到了聚餐当天,井口带来的女生从头到脚都十分正常,似乎只是自己想多了。在井口投来的微笑里,新井绅士地给两位女生递上鞋套。
想看电视吗?聚餐的途中新井问道。
今晚的节目没什么想看的。其他三人讨论了几句,井口说,感觉这么一起喝喝酒就挺好的,电视开着也吵。新井接受了意见,然后拆了一包新纸巾,站起身放到对面的井口手边。
被特殊关照的井口露出满足的笑容。新井已经隐约察觉了,今晚他只要对理以及理的女友做出类似照顾的行为,理就笑得尤为开心。明明平时也没见他乐成这样。新井是想要多看他这样笑的,只是餐桌上能帮忙的事终究有限,便看准机会给井口倒酒,一杯杯下来,井口竟也全喝了,成为桌上第一个光荣的醉鬼。
理、理?
不行了,完全没反应。
结果最后也只有井口一个人醉得不省人事。新井轻轻晃了好几下男人的肩膀,无奈地叹气。井口的女友是位留着短发的高个女生,已经在盘算怎么处理这个瘫倒在桌的男人了,却被新井的提议截断了,“我需要照顾理,今天你们先回去吧,我帮你们分别叫个车。”高个女生迟疑道,“…新井先生照顾吗?”
新井毫不犹豫地点头,“没办法啊,喝醉的人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不能放着理不管。”护人心切的男人言之凿凿,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比理的女友还积极。
送走两位女生后,新井费老大劲把井口拖到床上,又用湿毛巾帮男人擦脸擦身体。其实理就这样一动不动、乖乖令人摆布的样子还挺可爱的,连帮他擦身都成了一个解压游戏。只是擦身的途中井口突然翻身,还差点吐在床上,还好被他自己忍住了。
清完几道毛巾,新井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坐在床边端详,不禁伸手,轻轻把井口额前的乱发往上撩去,露出这张脸的全貌。理连头毛也是软乎乎的。不知为何,新井这么看着却出神了。半睡半醒的时候,井口的眉毛仍旧无意识皱着,没有熟睡的安详,反倒像是在面对什么烦心的难题。其实他经常见到理这样的表情,在房间里偷偷练歌不顺利的时候、偶尔被常田指责的时候、或是坐在一旁看他们三人调试各种乐器的时候。
理也许认为自己藏得很好吧。新井想,可是他每天都待在理身边,几乎注视着理的一切,怎么会不明白那些工作期间的强颜欢笑、暗流涌动?比起理如此拧巴也要获得的东西,他更希望看到像今晚那般的笑容。
新井的手从头发上离开,落到脸上,缓缓将男人眉间的褶皱抚平。这个举动让井口忽然睁开了眼睛,委屈的声音随之而出,“和辉……”
男人的呼唤让新井立马回神,关切地问,怎么了,还难受吗?然后是对方含糊的回应,“…喜欢你。”似乎有一阵短暂的电流窜过新井的大脑,带来清晰的怔愣。原来理喝多了还会说这些,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即使知道酒鬼的发言没什么可信度,新井的笑容却怎么也下不来,好像看着宠物极其信任自己一般翻开肚皮。“好了好了,我也喜欢理,这样可以了吗?”
把一直撒娇的醉鬼哄睡着,新井倒也没把这几句话当回事。没曾想第二天刚打开房门,就被忽然冲出来的井口扑了个满怀亲上来,目标还尤为精准地朝着嘴亲的。新井吓了一跳立马推开,差点以为隔了一晚理还在发酒疯。
被他推开的井口还想抱上来,“昨天和辉不是说了也喜欢我吗?”瞧理那兴奋和期待的模样,活像一只狗狗在摇尾巴。新井先是哭笑不得说了句,“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随后猛地反应过来,掰着井口的肩膀满是疑惑,“…你昨晚都是装的?”
“我没有装,只是中途醒了。”井口唇角微扬笑眯眯的,“一醒来就看到和辉那么用心在照顾我,没忍住就说出口了……喜欢你。”直到这个时候,井口的声音里也还是害羞居多,或许还掺杂了得意、开心的情绪,似乎对将来发生的一切势在必得。男人又凑近了想亲吻,新井却敛了神色再次推开,语气严肃,“…理,不要再这样了。”
诶?井口的动作和表情都呆住了。新井认真地说:“我的确喜欢理,但不是爱情上的喜欢。我可以纵容你什么都不会,不洗衣服不做家务什么都行,但是这个除外。”
随着这些话一字一句吐出,新井仿佛能看到这只大型犬的尾巴慢慢垂下来的样子,险些就要揉一揉了。“…哦,我知道了。”井口神色失望。看着理那副失魂落魄离开的样子,新井眉间紧蹙,感觉自己的心都揪起来了,恨不得立刻上去哄哄对方。但他又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不能因为一时的怜惜就为理开这个口子。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人陷入了有些尴尬的冷战。明明没有吵架和矛盾,却谁也不多说一个字,这不是很奇怪吗?新井已经几次想叫住对方,却被井口刻意回避了眼神躲开了。现在那个别扭的家伙又趴在沙发上玩游戏,把整条沙发都占满了。
“那个……”
新井刚犹豫着张嘴,趴得好好的井口就周身一僵,耷拉着脑袋从沙发上爬起来,看来是要转换阵地回房间玩。见状新井只好无奈叫他名字,理。“干嘛?”井口憋着气不看他,“和辉不是不想见到我吗?”新井听了都快被气笑了,探出头去跟井口对视,说,我怎么不想见到你了?对方垂下眼,好像又低沉下去了,“和辉被同居的室友告白,心里一定很别扭吧。”
要说别扭,那倒确实有一点。不过那也算告白吗?他可从没见过草率成这样的。新井想着,用哄人的语气说,我对理的感情不会变哦。“…真的吗?”井口眼珠一转,十分可怜,“和辉能让我亲一下吗,脸颊就好,不然我害怕你没有原谅我。”
下意识的,新井摸了摸脸。他脑补了被理亲脸的感受,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如果理能因此重新振作起来的话也可以。像之前那样枯萎的蘑菇一般的井口理,他实在是不想再看到。新井放弃似的献出侧脸,于是井口飞速凑近亲了一下,在清脆的亲吻声中露出快乐的笑容。
不论过程如何诡异,两人好歹是重归于好,一切都仿佛没发生过。只是理喜欢自己这件事,终于还是被新井放进了心里,不再当作某个夜晚的玩笑话。他要为了理而注意各种分寸。比如在闲聊时,新井总有需要提及女友的内容,理会多想吗、理会不会觉得很难过?一思考到这些有可能让理觉得不舒服,他不禁结巴起来,因此总是有意识地遮掩。
只是与新井想的不同,就算提到女友的事情,无论少也好多也好,井口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还会神情自然地提起自己的新女友。没错,理之前的女友已经又分手了,现在的女友是玲酱。问井口分手原因,对方也只轻描淡写说是性格不合,一点也不真诚。
“玲酱做的便当特别好吃哦?”井口像是故意炫耀甜蜜一样,“下次吧,她做新菜的时候,我一定带给和辉尝尝。”这人脑子没大碍吧?新井腹诽,女友特意做的便当,给别人吃算怎么回事?更令人无奈的是,井口居然真的说到做到,把玲酱做的美味便当送来给他品尝了。
新井尝了两勺,不自觉地说,“感觉没有理做的好吃。”话一出口,新井立刻反应过来,动作也停住宛若故障的机械。他心道坏了。转头瞄去,果然理的表情闪闪发亮,脸也慢慢红了。如果没有表白那档子事,他估计就能安心欣赏同居人的可爱之处了。
和辉是在哄我开心?井口问。这让新井犯了难,无论回答是还是否,得到的效果似乎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于是他放弃了,只能不去看井口好像浸泡在蜜罐里般的表情,“没有哄你,我确实这么觉得。”
有一些幼稚的日常、有一些根本说不上摩擦的摩擦,新井为此产生了错觉,几乎认为他们就会这样永远相安无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新井跟女友也相处了好几年,顺理成章来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除了商量婚期,还在与新井同居的井口也被拎进了话题。
提到理的事,新井不禁露出无奈又苦恼的表情,忧心忡忡的模样,“我不放心让理一个人去外面住啊,他笨手笨脚的,煮个面都能把自己烫到。”
“我明白你的心情,理确实令人不放心啊……和辉很关心他吧?”他的未婚妻十分善解人意,“既然是你认可的人,继续一起住也没什么关系。”
笼罩在眼前的迷雾骤然散开,新井闻言霎时松开眉头,充满感激地拥抱了他的未婚妻,然后马上奔回家,想着一定要立刻告诉理这个好消息。理应该会很开心吧?
推开门的时候,房屋内没有像以往那样传来各种各样的动静。井口不在客厅和厨房,新井看见他房间的门关着。敲了两声后,井口把门打开了,看也没看他,“恭喜,先进来说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恭贺让新井有些怔愣,理似乎从其他人那里先知道了他要结婚的事。井口坐在床边,终于舍得把目光投来,男人的表情平静,又似乎是一种更深程度的麻木。新井早就知道井口一定会对他结婚的事感到不安,还好他已经跟未婚妻沟通过了。
想要快点消除理的负面情绪,因此新井没有铺垫,直接将和未婚妻的对话全盘托出,“…就是这样,理之后还可以跟我们一起住的。”他说得很开心,井口也噗嗤一声乐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冷笑话,“那算什么啊?”
理的反应跟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同。新井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更没有喜悦,其实他本来还幻想过会迎来一个大大的拥抱——总之这些全都没有发生。因此新井有很多想说的话也突然卡了壳。井口沉默了片刻,“再次恭喜和辉,我也会马上开始找房子的。”
新井大脑嗡的一下,连忙靠近抓住井口的手腕,“不用搬出去啊,理不用这么麻烦的。”被他拽住的理却突然哭了,像是已经酝酿了很久,眼泪像雨滴似的啪嗒啪嗒掉个不停,新井用手擦也来不及。井口流着泪抽噎,“我真的不想哭,但是和辉一跟我说话,我就忍不住……”
同居人哭得实在可怜,被刻意压抑过的抽泣声回荡在本就狭小的房间,反倒显得响亮。新井像看见一只受了伤在眼前嘤嘤和嗷呜不停的小狗,也顾不得什么保持距离,马上把人抱进怀里,胸口紧贴的地方仍然能感受到对方抽搐的呼吸。
“理怎么了?”新井抱着,又用手温柔顺着井口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我以前交女朋友的时候你不也好好的吗,现在只是多了个程序而已,也没什么区别啊?我照顾你的时候还更多一点呢。”
“…不一样,结婚是不一样的。”井口在他怀里继续哭,还有哭得更凶的架势,“和辉结婚以后……我永远也不可能再拥有和辉了。”
抽抽嗒嗒的话语,虽然说的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内容,但新井仍旧像是心脏被针扎了一下。
“而且和辉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要特意让我跟你们一起住,就这么讨厌我吗?”
新井神色一滞,他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也从来没有讨厌过理,而且……”新井微妙地停顿了,他是想说喜欢这个词,但也许又会被理误会,这对已经很难过的理来说完全是火上浇油。即便如此,新井咬咬唇,最后还是坚定说出来,“而且我很喜欢理。虽然不是你要的那种喜欢,但我的喜欢也很珍贵。”
井口趴在他肩上呜呜哭了一会儿,忽然退开上身,用力把新井的脸掰过来亲了上去,像是回到了曾经醉酒的第二天。不同的是,这次的新井控制住了身体,愣是没有推开对方,由着井口贴着他的嘴唇。没关系的,新井在心里说服自己,理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也许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想法太自大了,但理想要的亲吻,除了他以外,现在没有别的人能给得了,不是吗?
出于这样的自大,新井像是忽然有了使命感和责任感。于是当井口对着他的嘴唇摩擦、舔舐时,新井又一次完全纵容了对方,甚至张嘴让百般试探的井口伸了进来。井口的手开始颤抖,随后从他的脸侧滑落,改为揪住新井的衣服,宛若濒死一样进行着这个深吻,眼泪也在流,甚至滴到了他的脸和身体上。
颇为不舍地结束了亲吻,井口将脸垂下去,似乎不愿再与新井对视。勉强收拾好情绪后,井口从令他无比温暖的怀抱里退出来,快速用手背擦擦眼睛,低声说,“等我一下。”要做什么?新井茫然地看着眼眶通红的男人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从某个抽屉的角落抽出来一张叠好的纸页。
井口将纸打开看了看,又重新叠好了递给新井。
“这是?”
“…我那天写的歌词。”
新井略微怔住,准备伸出去接的手蜷缩了一下。“我知道和辉不想要,也没什么兴趣,但我答应过会给你看的。”说出这些话应该需要很大的勇气,井口似乎还有些发抖,像是让他看见了无数次在舞台上勉强的样子,“只是如果今天不给你的话,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吧。”
新井想说什么但是又停住了。良久,他叹气道,“我陪你一起找房子。”
“你别这样。”井口说。
“我别哪样,我怎么了?”新井挥了挥手上的小纸片,“作为理喜欢的人,我连这点权利都不能拥有?”井口显然被他这番称得上厚颜无耻的话语惊住了,头一歪,嘴一撅,像是差点又要哭了,竭力才忍住,嗫嚅道,“和辉每次做这些事,简直像是故意的。”
新井笑了,“你愿意怎么想都好,我只是不想放着你不管。”
在井口搬走的那天,新井才看了那张叠得规整的歌词。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之前总是不愿将那张歌词打开。纸上有许多涂改删减的痕迹,唯一未被修改过的那句,是「暴雨剖开了我的心脏,请将它们一同封存」
三年的时光恍若一瞬浓缩,化作脑海里咕噜噜腾升的气泡。许多以为已然忘却的事猛地冒出,初次见面的理的模样梦境一般出现,连笑容都带着勉强,还偷偷在背后攥着本就皱皱巴巴的花衬衫,以为大家都没发现。那件花衬衫早就被井口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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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能够改变一切,很多事也都会慢慢习惯、慢慢褪色。从搬出去第一天晚上,井口收到他刻意发来的讯息会完全上钩、哭着打电话过来倾诉,到后来流的眼泪慢慢减少,拨来的电话也慢慢减少,直到现在需要从其他成员的话语中才能捕捉到井口的近况。久违地见了一次面,结尾的时候,井口能看着他,心平气和地说出一句,替我向夫人问好。那些窝在狭窄房间里的潮湿片段仿佛遗忘的梦境,无需如何处理,只被炙热的太阳一烤就消散——
看着面前正在专心看谱、调整状态的井口,新井的心中突然冒出这些想法。自两人分开以来,已经过去了四年。难以置信,他们不在一起的时间竟然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了。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井口抬头问。
“也许是因为年龄上去了,现在也时不时喜欢回忆起过去。”新井知道这些话有不同的意思能解读,顿了顿,于是补充道,“比如看着理工作的样子,我就想起当初一起住的时候……”
“我也是那样。”
诶……?新井闻言愣住了。看他这副模样,井口翘了翘唇角,调侃一般,“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和辉不会以为我忘记了吧。对了,和辉还记得吗,我那时候特别喜欢你哦。”
他当然记得。不如说,唯独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忘记。只是井口话语中,「那时候」这个词莫名戳中了新井,令他口中滞涩、难以呼吸。他并非意识不到自己的异样,只是不懂这份怪异的情绪从何而来。
“这么多年过去,理现在也该明白了吧。”新井吐出一口气,缓缓道,“理那时根本不是喜欢我,只是习惯了我在你身边。”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新井把指甲按进手心,暗想,不然的话,理怎么会如此顺利就放下了呢?新井认为自己领略了一切,虽然不想承认。像理那样的孩子,果然很容易混淆依赖和喜欢的感情吧。
他听到对面的井口笑了一声,极其轻微。
“和辉要是在以前跟我说这个话,我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反驳你。那时候的我完全做得出来这样的事。”井口说着话,语气感慨,“但是现在想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和辉很了解我嘛。”
他看了一眼新井,对方正垂眸听着自己的话。有时了解也是一种相互的东西,新井总是喜欢解读自己,他又何尝不是在解读对方?就像现在,新井脸上露出的似乎也不是开心或者释然的表情,完全没有笑意,嘴唇绷得很紧。
“和辉很不高兴吗?”井口问。
忽然被说中的新井动作一滞,手指遮掩似的开始蜷缩。是这样吗,原来他是在不高兴吗?可是那也正常吧,从以前到现在,他都没有产生过让理主动搬出去的想法,因此理主动说要离开,让他一定程度上很难接受。甚至已经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挫折了也说不定——新井有时会进行幻想,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他和理一直一直都住在一起。
和辉。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是井口在叫他。真糟糕,他怎么在这个时候走神。
“能理解吗?这就是我当初的感受。”井口脸上终于出现了平静以外的其他情绪,哀伤?惆怅?总之在他眼里就像秋日的暮色一样,“……不,那个时候的难过,应该比这还要浓烈好几倍吧。”
新井下意识地开始道歉,理、对不起,你还在怪我吧。他其实不明白自己在道什么歉,只知道他又让理觉得难受了,或许是一种条件反射也说不定。“道什么歉啊,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井口说,“和辉其实根本没做错什么,只是我这个人就很麻烦。还好和辉当初没有接受我,不然我们的关系可能会比现在还僵硬呢。”
僵硬。新井恍然,原来理现在是这样定义他们的关系的。真是不留情面啊。
“我也不想让你难过,所以有件事想告诉你,和辉要好好听着哦。”井口沉默片刻,才继续说了下去,“从以前到现在,我对和辉的喜欢一直没有停止过。”
啊。男人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新井为自己此时此刻迸发的类似开心的情绪感到很羞耻。他难道一直以来,都惦记着从理身上汲取这些独属于新井和辉的优越感吗?最可悲的是,即使意识到这点,新井也压根没法反驳。理是看出了这些,却依然喜欢着他的吗?
井口把手放在桌上,“只是再喜欢又如何,我以前也说过了,和辉结婚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再拥有你了。”
“…这份喜欢仅剩的意义,就是像现在这样说出来,让和辉开心一点。”
理!
新井绕过桌子,猛地将男人搂入怀中。碰触到井口身体的那瞬,他就被陌生的感受侵袭了,数年过去,拥抱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他的心里仿佛裂开了巨大的空壳。和辉?可在听到理唤他名字的那刻,奇迹般的,他感觉心中的空壳也被稍稍弥补了一小块。
如果理说的是真的,如果理真的还喜欢着自己,那这个拥抱也会让理心中感到舒服一些吧?新井这么想着,拥抱的力气也更大了。
温暖的气息环绕而来,是井口回抱了他。两个说着话就开始拥抱的男人一定很滑稽吧?可无论是谁似乎都在等待这个拥抱。井口的声音最先传递过来的是喜悦,可那份喜悦很快便散去了,“嗯,像这样随时接受你的怀抱,也是给和辉的特权哦。”
这是一句承诺吗?
嗯。井口轻轻点了头。
是承诺的话,就不要说得像是最后一次那样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