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看不见任何事物,听不见任何声音,说不出任何话语,闻不到任何味道,触摸不到任何感觉。「菜月昴」正深陷于这样的困境之中。如果一个人完全脱离了与世界的联系,那这个人还可以说是活着吗?
“——”
所以,你在说什么?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听,快告诉我吧。哪怕是唾弃也好、辱骂也好,快点告诉我,我还活着吧。
我还有,我还有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啊!
……真的吗?好像有轻柔的女声降临耳边。你为了什么要继续活着呢?可以告诉我吗?
我……
“——你还好吗?……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菜月昴猛地睁开眼睛。
“呼……呼……咳咳咳!”他撑起自己的身体,抹了一把嘴,“我……我……”
“别急,慢慢来。”旁边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你想说什么?”
“我,我……我想说什么……?是啊,我想说什么……来着?”菜月昴喃喃自语着,抱住了自己的头,“我要说……谁跟我说了什么……不对,没有谁……”
“冷静一点。”一边的人忽然伸出手,把菜月昴的手从脑袋上拽了下来——手劲大的吓人——“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混乱,但是请冷静一点,至少不要伤害自己。”
菜月昴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无意识地用指甲开始抓挠头皮,指甲缝里已经开始出现血迹的残留。他讪讪地放下手。“你是对的……对,对了,你是谁?我们这是……在哪里?”
青年确认他暂时没继续有自伤的意思之后,松开了他的手。“我的名字是莱茵哈鲁特。至于这里是哪里……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菜月昴扭头看向向着深处无限延伸的黄色走廊,荧光灯正嗡嗡作响,身下的地毯腐臭且潮湿,饱吸着不明液体。
不明——但是有迹可循?菜月昴将手指放置在地板上。盐水、咸淡水、杏仁水、福尔马林、液态痛苦……并且含有人类与非人类的DNA。
“不好意思,但是请问你在说什么?”青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啊啊,我说了奇怪的东西,抱歉……”菜月昴把那一串不由自主从口中吐出的名字咽回,这才有空来注视着自己身边的青年。青年穿着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内搭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身形看起来挺括修长;他有着一头耀眼的红发,五官精致端正的,还有那双眼睛。
在这片无穷无际的病态的黄色之中,所能窥到的天空的一角。
“……至少,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青年苦笑着,轻柔地搭上了菜月昴摸向他的眼睛的手。“虽然我并不反感,但对一个陌生人动手动脚,我想还是有些僭越了。”
“对、对不起。”菜月昴从他蓝色的眼睛中清醒过来,火速抽回手,“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昴是吗?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莱茵哈鲁特先站起了身,随后向菜月昴伸出手,“先站起来吧,这片地毯太过潮湿了,而且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水分,万一对身体有害就不好了。”
“谢了。”菜月昴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我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莱茵哈鲁特思考了一下,“我好像只是一眨眼就出现在这片黄色走廊里了。之前还在正常地工作,突然眼前一黑,等我缓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这个地方。而你就躺在我的脚边,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你现在有感觉哪里不适吗?”
“我感觉挺好的……”菜月昴动了动手脚,“就是这个地方,看上去不太妙啊。”
“是啊。”莱茵哈鲁特走到墙壁前,轻轻敲了敲,“并不是偷工减料的搭砌,如果这里不是专门用于演戏的场地的话,恐怕……是异世界吧。”
“异世界吗……别人的异世界是和美少女一起冒险,怎么我的异世界就是从教学关卡开始的……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我没有听出来嫌弃的意思哦。不过教学关卡……难不成昴知道这里吗?”
“知道?”菜月昴环顾周围,白炽灯嗡嗡的声音持续刺激着耳膜,给人带来烦躁的感觉。“不,我并不清楚……我从来没来过这里。这个词语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脑子里的一样。虽然你可能不相信……”
“不,我相信昴。”莱因哈鲁特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们就先往前走走看吧。一直呆在原地,总感觉会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啊?嗯,你说得对,我们走吧。”菜月昴愣愣地应下。就像是莫名出现在那几个词语一样,他也知道眼前的红发青年没有欺骗他,他就是相信他。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呢?
菜月昴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赶出脑海,快走几步赶上莱茵哈鲁特。
*
自己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和一个型男在一个“异世界”一起散步。菜月昴挺了挺肩,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挫,但在他把那身运动服换下来之前所有类似举动都是成效甚微的。
漫长的沉默和嗡鸣声开始令人无法忍受。菜月昴开了口,“莱茵哈鲁特,你不热吗?”
青年在到来这里之前应该是处于秋冬季节,羊毛大衣柔和地垂坠着,使他看起来挺拔而贵气,哪怕身处“黄色地狱”也走出来一种闲庭信步之感。菜月昴敢打赌单那件大衣的单价就不会低于十万日元,是富二代?总裁?哪家的贵公子?对了,“黄色地狱”又是什么。
“我还好。不过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莱茵哈鲁特把大衣脱下搭在手上,抬头看向天花板,“虽然这个天花板上看起来确实有着空调通风口,但并没有在运作的感觉。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我们大概不会窒息。”
“如果在这么大的空间里窒息也太滑稽了点吧……虽然二氧化碳浓度确实有在升高。”菜月昴停下脚步,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我们走了也有一会了,但这个走廊看起来无穷无尽,也没有见到除我们两个之外的第三个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莱茵哈鲁特也随之站定。“而且,我们没有发现任何食物和水。”他有些担心地看着菜月昴,“你有点流汗,我希望这在将来不会导致你脱水。”
“你居然连一滴汗都没流,真是个怪物……”菜月昴嘀咕着,“毕竟我是个运动不勤的……运动不勤的什么?”
不太对。
菜月昴在脑海中检索着关于自己的信息。自己的年龄、自己的生日、自己的家庭、自己的过往、身上穿的衣服、家人、朋友……
“莱茵哈鲁特。”他突然抓住了身边人的手,“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菜月昴。”青年没有露出任何疑惑或者不耐的神情,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是菜月昴。”
“对了,对了,我是菜月昴。这个我知道。”菜月昴全身颤抖着,“但是,还有什么?我还应该知道的,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还记得吗,莱茵哈鲁特,你还记得吗?”
“如果昴是在问关于你的身世的话,对不起,我帮不上忙。”莱茵哈鲁特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温和地说,“我和昴在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
没骗他。脑子里的直觉告诉他,莱茵哈鲁特说的是真的。
“那你还记得你的过去吗?就是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的经历……”
莱茵哈鲁特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我,”
嘴巴突然被强硬地掰开。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反应过来时,莱茵哈鲁特的双手大拇指已经抵在他的下颌骨顶端,剩下的手指则负责把他的下巴向下摁去。菜月昴只能呜呜啊啊地发出声音,试图把他的手掰开把自己的下巴解放出来。但就像之前感受过的一样,红发青年的手劲出奇地大,菜月昴只能仰起头看着他,同时防止自己的口水流下来让自己显得更加狼狈。
“啊啊……啊啊啊?”
“不要自伤,答应我好吗?”莱茵哈鲁特轻声说。
菜月昴努力思考了一下,自己刚刚应该是无意识地想要去咬嘴唇让自己清醒一点,这也算是自伤吗?就算是自伤,为什么你的反应会这么大!但现在最好还是先顺着他吧。菜月昴点了点头。
莱茵哈鲁特松开了控制他的手。菜月昴趁机后退几步,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下颌骨,“你这是在干什么!”
“对不起,我反应有些过激了。”莱茵哈鲁特干脆利落地认了错,“你可以打我。”
“不,这个倒是不用了……我就是,有点惊讶。我们真的是刚认识吗?”
看着他肯定的姿态,菜月昴心下狐疑,但也没有再追问。“好吧,那我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最重要的,应该就是先找到食物和水,还有出去的路。level0里会有水和食物的地方是……不,没有,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才能获得补给。”
“level0?”莱茵哈鲁特微微歪了歪头。
“是的,依旧是像刚刚一样,突然就出现在我脑子里的词。”菜月昴揉了揉脑袋,“这个该死的黄色回廊,它应该就是level0。这里不会有食物,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那离开的方法呢?昴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或许要等一会,或者看到什么东西,我才能意识到出口的存在。”菜月昴说完,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莱茵哈鲁特。毕竟正常人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很可能会因沮丧而勃然大怒。但莱茵哈鲁特没有。他点了点头,像他之前所说的一样无条件相信了昴的一切话语,“那我们继续向前探索吧。”
这种被他信赖的感觉很奇怪。菜月昴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但是又很熟悉,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能和这样的人一起冒险,哪怕不是美少女好像也可以。
*
路途中,两个人又随便聊了些别的。虽然菜月昴似乎失忆了,没办法讲述太多东西,但莱因哈鲁特总能巧妙地接起话题不让它落在地上。是一位相当契合的旅伴。当然,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更希望能在别的地方开始这一段行程。
在黄色的无尽回廊里,并没有出现任何与时钟相类似的事物。手机不知道为什么开不了机,可能是因为没电了。莱茵哈鲁特的手机也是一样。两个人只能认定一面墙壁,然后一直沿着那堵墙壁走。双腿开始出现酸胀的感觉,同时感到一阵阵头晕,胃部也开始紧缩,嘴巴好干,为了保持水分所以从不久之前开始就不再和莱茵哈鲁特交谈。
这个鬼地方真的有尽头吗?菜月昴有些绝望地想。而且为了不动摇身边人的士气,他没有将偶然观察到的现象说出口——回廊的空间结构似乎在发生改变。哪怕现在折返,他们也回不到原本的位置上了,只能祈祷现在所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
“我们休息一下吧。”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菜月昴便跌坐在了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哪怕这个地毯看上去肮脏又黏腻也顾不上了。莱茵哈鲁特没有坐下——他甚至还是没流汗,只是靠在墙壁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他走近几步,蹲在菜月昴的身前,看起来忧心忡忡,“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我怀疑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是的,确实发生了改变。菜月昴轻轻地眨了眨眼,疑心莱茵哈鲁特身后地那面墙刚刚挪了个位置。在这个地方,不变的只有暗黄色的壁纸,米褐色的墙壁,还有永远嗡嗡作响的灯管。
是他的错觉吗?还是嗡鸣声确实变大了?
莱茵哈鲁特用力地捂住了他的耳朵,从口型来看似乎是在说“快走”。菜月昴重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顺着耳朵旁的手狂奔,直到他确认那双手外的嗡鸣声开始减弱——不管是真的跑了出来还是他聋了都行——然后拉开了莱茵哈鲁特的手,气喘吁吁地说,“停,停吧。”
莱因哈鲁特依言停下脚步。“怎么样,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你的反应也太及时了。但是你捂住了我的耳朵,那你自己呢?”菜月昴担心地看向莱茵哈鲁特的耳朵,伸手碰了碰,“没事吧?”
“我以前受过一点相关的训练,不用担心我。昴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莱茵哈鲁特微笑着说。
相关的训练?菜月昴陷入了深深的震撼,是那种传说中为了防止被绑架勒索所以进行的专门训练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训练这个,但有钱人应该有他们的道理吧。
“还有,谢谢你。”菜月昴深深地对着他鞠躬,不过只鞠到一半就被莱茵哈鲁特制止并扶了起来。
“我说了,昴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很好了。”
“……好吧。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好,我会等着的。昴。”
*
漫长且无趣的、缺乏必要摄入资源的步行时光,会磨去什么东西呢?
答案是,几乎一切。
两个人走走停停,中途也在体力耗尽时躺倒睡过几觉,但醒来时世界并没有像期望的那样发生改变,所面对的永远是陌生的、黄色的天花板。幸好同行的伙伴拥有着亮眼的发色与瞳色,才侥幸不至于被这无穷无尽的黄折磨到精神崩溃。
但在精神崩溃之前,先崩溃的会是肉体。
口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烂苹果味,还有剧烈的头痛,强烈的乏力感无一不在告诉大脑再不摄入点什么,马上身体就要罢工去死了。以至于莱茵哈鲁特看起来都不再像是莱茵哈鲁特,而是一个行走的番茄。番茄意味着水分、糖分、维生素和碳水化合物。番茄的表皮之下是鲜红的番茄汁,水在哪里?人类可以暂时依靠分解自身产生养分,但人类需要水分,不然3-5天就会死亡,今天是第几天了?
水,水,水。水在哪里?
对了,菜月昴知道哪里有水了。
又一次休憩时间,他坐在莱茵哈鲁特的身侧,身体向下倒去。不管这意味着什么,他马上就能摄入水分了。
“——不要试着去啃食地毯。”
在感知到潮气的同时,嘴被人用力地合上了。上下牙重重地磕在一起,险些咬到舌头。菜月昴已经无力去反抗了,甚至没有发出呜呜的抗议声,任由旁人将他挪到腿上,双眼无神地看着上方。
似乎有人叹了口气。随后,舌尖便品尝到了久违的润滑感。菜月昴顺着本能用力地开始吸吮起眼前的事物,让更多的液体滑入口腔,补充身体所需要的能量,直到意识到铁锈味。充斥着口腔的咸腥味道,似乎并不是来自自己早已干枯的喉咙,而是,而是……
菜月昴眨眨眼。眼前的黑暗原来不是因血压降低带来的发黑,而是被人遮住了。原来是他正啃咬着莱茵哈鲁特的手腕处的伤口,吸食对方的血液。
紧接着,从胃部涌上的是强烈的作呕感与恶心感,这是人体对于血腥味所关联的伤口与危险后知后觉的反应。但是绝对不能吐,不然就浪费了对方的一片好意,和最最珍贵的食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嘶哑着开了口。我们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吗。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甚至不惜划破自己的手腕,把自己的血喂给我?
对方的蓝眼睛似乎是悲悯的。你不感到痛苦吗?脑海里似乎闪过了什么片段。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我胁迫了你啊。原来是我蒙骗了你,原来是我背叛了你,原来是我利用了你。但是你又为什么,没有离开我呢?
“我知道该怎么切出了。”留下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其中含义的话语之后,菜月昴陷入了昏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