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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7-08
Words:
4,746
Chapters:
1/1
Comments: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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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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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1,023

【四亿】不老精灵

Summary:

他原以为内不会老,然而他并非真的精灵。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基里安收到队友发来的聚会邀约时,女友正好进入房间。她手里捧着一束犹带露珠的花束,金发披落在肩头,裙子是贝壳的白色。
  女友挑起眉头望着他:“你要出门吗?基里安。”
  “他们喊我去吃晚饭。”他补充:“我的队友。”
  “会很晚吗?”她说:“你看起来很累。”
  “不会,我很快回来。”基里安站起身,过去拥抱她。女人金色的发丝落在他棕色的手臂上,在夕阳中是淡淡红色。世界杯期间她常常过来看他的比赛,在酒店陪伴他。她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与她相处令他有一种幸福的平衡感。
  他第一眼看见她就认定他想要这样的伴侣,她优雅而大方,身上毫无花里胡哨的饰品,周边流淌着叫人安静的力量。安静,而不是混乱,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基里安再次确信自己的选择。人生,就像他脚下的波斯顿,有着错综复杂的路网。他相信自己总能找到最正确的那条路,并且从不后悔。
  现在,他正走在被椴树包围的狭长街道上,紫色的云团悬挂在红色的天空,如同一艘艘漂浮的船,往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因为足球,波斯顿挤入大量年轻人,球衣仿佛旗帜在他眼前舞动,街道变得五彩斑斓。他看见自己的号码以及姓氏,压了压帽子,走入一家高档餐厅。
  包间里坐着他十几位队友,十几张男人嘴巴,无数法语词句组成的声浪滚向门外。基里安推开门,聒噪一下子熄灭了,他看清楚队友请的那位“神秘嘉宾”,忽然意识到这场聚会是针对他一个人的恶作剧,毕竟他们都知道他跟这个混蛋早闹掰了。
  躁动又响起来,他们都望着他笑,那个混蛋也在笑。他妈的。于是基里安也笑起来,坐到他们给他留的位置——神秘嘉宾的旁边。
  神秘嘉宾是内马尔,很久以前基里安喊他内,不过以前和现在并非连贯的河流,一座山生长其间,将他和过去隔成两半,于是过去变成一片广袤的湖泊,被抛在身后,现在的基里安仍然前行。因此他对待内就像陌生人一样打招呼:“你好。”
  内弯着眼睛和他握了握手,嗓音和从前一样,像脖子被缰绳勒住的马一样粗嘎:“你好。”


  基里安曾无数次想象两人久别后的图景。比方说,内忽然从座椅上跳起来,像一只愤怒的猴子狠狠打他几拳,把他揍得鼻青脸肿,表达失败者的恨意。而他会报以轻蔑的态度,冷冷注视这个不幸的巴西人。
  可是内没有,不幸的巴西人同时也是擅长遗忘的巴西人。他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容量全都留给了欢愉,没留给基里安,也没留给巴西昨日对挪威惨绝人寰的失败。三十五年最差纪录!史无前例的耻辱!内马尔宣布从国家队退役!新闻头条都这样写,配图是跪在草地上悲恸大哭的男人。不到一天,悲伤从这张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内跟他们开心地讨论他的度假计划,讨论他这几天遇到的趣事,队友们被逗得哈哈大笑,尤其坐在内另一侧的杜埃,笑得倒在内的肩膀上——这年轻的小伙子一直注视着内,他崇拜他,崇拜的人脸上总是露出一副憧憬的蠢相,没有人比基利安更知道。
  基里安开始感到烦躁,因为杜埃像他,因为他不想看见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浮现出这样的神情。
  “我们昨天一起看了你的比赛,内。”有队友说:“是基里安让我们看的。”


  基里安没想到他忽然提及这件事,不过,他本来就不惧于让内知道。内停下他那张废话连篇的嘴,沉默了一刻,笑着说:“有任何值得看的地方吗?挪威是你们的手下败将。”
  基里安说:“你踢得很好。”
  夸赞如果过分脱离现实,便与嘲讽无异。他此刻仿佛在说,我目睹了你的难堪、你倒退到接近于无的体能,你糟糕的失败,通通都是一场狼狈的表演。阵痛浮到内的眉毛、额头,像一道长长的裂痕,许多情绪奔流出来。基里安心口的烦躁一扫而光。很好,内仍然在恨他。
  “你踢得本来就很好。”杜埃天真地附和:“我喜欢看你踢球,内。”
  内伸出手,揉了揉杜埃的头:“谢谢你,宝贝。”


  这只是一小节微不足道的插曲而已,他们的吸引力被美食吸走。侍者端着热气腾腾的牛排上来,用小刀切出粉红色的肉汁。他们开始讨论这牛排的味道,那当然远远不及巴黎,再好的牛肉落到这些傻冒美国佬手里都是暴殄天物。在巴黎,你可以品尝到最美味的食物,在古老的小店,高耸的铁塔下。内,你还有印象吗?你以前待过巴黎。
  有人问内。
  “我忘记了。”内坦诚地说,又哈哈笑了出来,他眨了眨眼:“我感觉我从未在巴黎生活过。”
  “真遗憾,我以为巴黎会成为每个人最美好的记忆。”
  内笑着摇摇头。
  “我讨厌回忆,任何东西放久了都会腐烂,包括脑子里的东西也一样。”他总有一些非比寻常的奇思妙想,所有人露出困惑的神情,内摊摊手:“我也说不清楚,我们还是喝酒吧。”


  他还是个傻子,混蛋,活在自己世界的彼得潘和梦游者,无论波士顿亦或者巴黎,都只是他踏足过的游乐场。他居然没有意识到,巴西被淘汰了,法国还没有,因此他们都不能喝酒。他们点了橙色的水果宾治、蓝色的力娇酒。干杯!玻璃碰撞,内的钻石耳环、缤纷的酒液全在摇晃。基里安并没有喝醉,但他感到自己的脑子也摇晃起来,眼前的景物幻化成教堂的花窗,然而远离圣洁。内把他们一个个叫起来跳舞,没有固定的动作,只有无穷无尽的摇晃、律动。
  基里安感觉正坐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上,内有把任何场所都变成乐园的本领,因此大家都喜欢他。只有基里安总是和巴西人过不去,不管在巴黎,还是马德里,他厌恶这些人,甚至于厌恶整个国度、整个荒唐又野蛮的南美大陆。此时此刻,他希望自己独自呆着,或者和女友在一起。
  大家开始鼓掌,身体一颠一颠舞动。内在教杜埃跳火辣的桑巴,他对这种崇拜自己的男孩子总有无尽的耐心,以及热烈的激情。来,男孩。张开手,抖起来。你的屁股也要用力地晃(内磕磕绊绊的法语混杂着葡语),这可真是太棒了!内大声嚷嚷,大声放着舞曲,基里安注视他如痴如醉的表情,内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飞行。


  太吵了。幸亏在包间。基里安很想捂住他的嘴,很想抓住他两只手,让他停止舞动。上帝似乎听见了他的祷告,内终于停了下来,因为他的耳环消失不见。他弯下腰,睁大眼睛在地毯上寻找。他或许喝醉了,这么大的钻石滚在桌脚都找不到。基里安走过去,蹲下把他的耳环捡了起来,递给他。
  内蒙蒙地抬起头来,望着他。基里安感觉一阵错愕,他还没有仔细看清这张脸,三十四岁男人的脸。内长胖了,也变老了,他引以为傲的美丽像一张丢弃在水面的画,被泡得浮肿褪色。他原以为内不会变老,因为他的顽皮和孩子气,但他并非真的精灵。
  他的手停滞在半空,内垂下眼帘,困惑地盯着他的手指:“你为什么不还给我?”


  “抱歉。”基里安松开手,钻石跌落在内的手掌中。他又抬起头看内的脸,眼睛是他从未变过的地方,在睫毛的阴影下一闪一闪聚着金绿。内没有搭理他,他捧着钻石耳环回到座位,像好不容易领到食物的流浪汉,又开始喝他的威士忌。
  队友一个个离开,内说他还要喝酒,直到烂醉如泥,会有一个漂亮的墨西哥妞来找他,他的妻子知道。基里安对他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不感兴趣,他留下来,出于避免他死在街头的人道主义精神,杜埃也没有走。


  “他早就不是你崇拜的那个内。”内像一条死狗趴在他们中间,基里安瞥了他一眼,冷漠地说:“你昨天没看他的比赛吗?”
  杜埃不服气地望着他:“那又怎么样?”
  基里安耸耸肩:“随你的便。”
  杜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真羡慕你……能和那时候的他一起踢球,六年。”
  基里安发出一声嗤笑。男孩子的面皮涨红起来,他朝他扬了扬拳头:“你笑什么,你根本没有体会过和偶像相处的感受。”


  请原谅他,基里安还是想笑。但年轻人有一颗容易羞耻、脆弱敏感的心脏,如果多说两句杜埃恐怕会杀了他。他想起来十六岁第一次看见内的感受——透过电视机的窗框,二十二岁的内在草地上张开双臂奔跑,身后是起伏如海浪的欢呼声。他身姿轻盈,是一匹棕色的马驹,飞快地甩掉鹰一样朝他扑来的敌人,仿佛不在比赛,而在和他们玩捉迷藏。
  十六岁的基里安几乎要贴在电视上,他跟着电视里的观众一起雀跃鼓掌,然后——看见有人一脚踢断了内的脊椎,像折断鸟的一边翅膀。内发出一声惨叫,在肮脏的泪水与汗水中打滚,被人抬上了担架。那是基里安第一次发现足球炫人眼目的美丽下是无限的残酷,触碰它必须承受它带来的磨难,这是代价,就像美人鱼为了上岸必须忍受刀锋上的痛苦,时时刻刻。
  就那一刻,他陷入渴望、着迷,仿佛染上一种奔腾的热病。内开始出现在巴塞罗那,和梅西一起名扬世界。他不喜欢梅西,因为C罗和内。他小心翼翼把双人海报上的梅西裁掉,只留下内。他时而在墙上微笑,时而出现在他的梦中,精灵一般飘忽不定。后来他出现在基里安眼前,微笑着拥抱他,身体像一团火滚到他的胸膛。他闻到内身上的香水味,狼狈不堪,几乎抬不起脑袋,被内拖过去亲了亲脸。嘿,我的男孩!内用力抚摸他短短的发茬。我们终于见面啦!


  “我比你更早把他视作偶像,但后来如你所见,我跟他反目成仇。”作为队长,他觉得有必要戳破这男孩的梦幻泡泡:“所以不过如此,别想多了,回去吧,杜埃。”
  显而易见,杜埃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是你,别拿你跟我比较……但我很想知道。”小伙子的眼里闪烁着好奇:“你们怎么闹掰的?我问过别人,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怎么闹掰的?基里安早记不清楚了。一开始他想为他争取金球奖,想和他一同捧起大耳朵杯,他们常常在一起像小狗一样撕咬打闹。但时间一点点碾压过去,失望如同白蚁一点一点在他们之间啮咬,他们像积怨已久的夫妻陷入无穷无尽的争吵、猜忌,以及无边无际的妄想。


  “我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没有,我快二十三岁了!”
  “我也什么都没有。”内对着他大叫:“但这不只是我的问题,以前在巴塞罗那我和梅西得过冠军,和你现在……”
  他怒不可遏,不知道因为他这句话本身,还是那句“我和梅西”。于是他也不遗余力嘲讽他:“噢,你们那个一年一度的冠军?我二十岁就有你最想要的大力神杯。”
  “你还能踢多久,内。”
  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内开始发抖,他发抖如一棵雨中的树,眼泪像雨水和树叶落到基里安的手上。爱哭鬼,那些人这么骂他,可他的眼泪依然对基里安奏效,他伸手抱住他,想说一些挽回的话,但是内告诉他,好,就这样,你去你最想去的皇马,我也想办法回到巴塞罗那。


  不,不,绝对不行。他开始吻他。内的眼珠、内的嘴唇,他光溜溜的褐色皮肤,甚至还有他的心仍然对他构成一种淤泥般的蛊惑。他沦陷其中,唾弃自己肮脏的同时又无法抽离,浑身上下布满泥泞。事后他抚摸内的文身,想象与之相关的过去,与之相关的无数男人和无数女人,他嫉妒,然后茫然,期待用热水将这些纹身清洗得一干二净。上帝啊,他知道纹身到死才会褪色。
  “你现在不能抛弃我。”基里安告诉他:“如果你想,我会在你抛弃我之前抛弃你。”
  内笑了,他在他怀中懒洋洋舒展开身体:“骄傲的男孩。”
  “我说到做到。”
  “那好吧……告诉我你会再找怎样的人?”
  “体面,得体,漂亮。”他补充:“最好是白人。”
  “噢。”内歪歪头:“没有一个和我沾边。”
  基里安抚摸他湿漉漉的眼睫,如果可以,他真想碰碰他脆弱的眼珠:“你很漂亮。”除此以外,他确实什么都不是。原来他很早就认识到,内不能补充他的缺口,相反,他是需要一脚踹开的多余。


  但这些该怎么和杜埃描述呢?那些细节一一在他眼前晃过,他平静地审视着,毫无留恋,然后说:“因为我们一直一无所获,还有他的年纪和伤病,你注定忍受漫长的失望。”以及他无法安顿的灵魂、被娇惯的脾气、某些蠢到令人发指的作为。好的时候基里安愿意为他一掷千金,只为他一时兴起的念头,后来他越来越想将他甩掉。说起来就这么俗套,但现实如此,连内最爱的国家队也将他扫地出门,何况他?
  杜埃忿忿不平:“我不觉得我会失望,人本来就是会变老的,你也一样。”
  基里安懒得解释,因为这男孩子年轻、前途无量,以为天赋挥霍不尽,但上帝的馈赠是有限的,正如他们的时间是有限的——过几天还有比赛,他没有精力和杜埃、和内再玩这套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现在必须处理这个醉鬼了,他的墨西哥妞迟迟不来。
  他想办法联系到内的妻子,可怜的女人,她很少能找到放荡的丈夫在哪里。他对待喝醉的内有一套,像抱着沙袋一样把他举离地面。内睁开眼睛,昏昏沉沉看着他。
  基里安。内呢喃他的名字。基里安内心震动,他鬼使神差凑过去,让内抱住他的脖子,恍惚还是很久以前,他们在巴黎的时候,他们还是恋人的时候。
  但他最终清醒过来,内也醒了,从他身上下来:“我喝醉了?”
  “不止一点。”基里安不客气地说。
  “你能对我礼貌一些吗?”
  “你对我从来不礼貌。”基里安别过脸,像对待憎恶已久的仇敌:“有人会来接你,我们出去吧 ”


  出门到马路,波士顿的灯光仿佛被风吹散,流动成绚丽的光河,欧洲的城市没有这么丰富的色彩,总是蓝色的夜,寂寞的夜。他和杜埃原本还想陪内等待,但他催促他们离开,内永远是这样,对过去从无留恋。
  杜埃抱了抱他的偶像,轮到他时,基利安犹豫不决,他并没有伸手,但内已毫无芥蒂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内的气息随夜风漫过来,基里安平静地呼吸,将它们灌入肺腑。此刻他又想起从前的一切,那时他觉得自己会永远爱他。这爱后来被无数野望消磨,但仍有残余,在他的血管里隐隐作痛。
  人人都爱内,他以前告诉别人,你无法不爱他,就算他不踢球我也爱他。就算他老了我也爱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比起他年轻的模样,我更爱他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这绝非谎言。
  只是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就像他爱足球,但更渴望的是这之外的其他事物,譬如说,站在最高处。
  “再见。”内在他耳边轻声说,彼此都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面。巴西、法国,大西洋是一道遥不可及的天堑,也没人真的想跨越。基里安没有回话,也没有回抱他,内一收手他拉着杜埃转身就走,他的生活不再需要精灵,他们要去另一个世界。


——
“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出自杜拉斯《情人》

Notes:

虽然四亿最流行的是对偶像祛魅的叙事……但是对我来说可能这么概括两个人关系有些过于简化了因此最后写的即便祛魅了,基利安仍然深爱内,只是内本身就不属于他人生秩序甚至可能摧毁,这才是悲剧的来源。
喜欢的uu们给点comments好吗,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