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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看不见的手,像拧毛巾一样,一手拎住一头,拧,绞,想要藉由于此将他胃里冷冰冰的酒液挤压出来,将半小时前被吞下胃的不知价值几何,由劣质伏特加和酒馆自酿的红白葡萄酒混合成的酒液送入他面前正紧紧抓握着的马桶。他冷汗直流,面对着肮脏的马桶内壁,晕乎乎地差点把它认成梦魇的怪脸,可能梦魇比自己的马桶还要脏,想想它的样子。他费力地眨了眨眼,黑色、红色、黄色、白色……颜色隔着一层薄薄的幕布从四周的静物中跃下,粗暴地挤压着他的眼球,一会儿这个颜色在他的世界里扩大、扩大、然后压下,盖过别的色彩,一会儿那个颜色混入了黑白的线条,在他面前盘成蚊香圈旋转着将自己拉长,好像就是故意让他分心,不去管正被一千支火把点燃的胃部。他也许喝下了一小把刀子,或者一池沸腾的恶魔熔岩,它们在他的腹部作怪,被拧毛巾的动作带得东倒西歪地戳着除了酒精什么都没剩的倒霉器官,能戳出什么来呢,他对着马桶又干呕了一声,食道火辣辣的,哕出来的只有口水,混合着牙龈被磕碰后流出的血丝。酒精安稳地待在并不欢迎它的胃里,寄期望于在尚未完全被肝脏和肾脏代谢排出之前,在胃酸的催化下和大出血的胃部反应出新的风味来。
他锤了一下马桶圈,像死鱼一样挣扎了一下,砰的一声响后,他的脑袋重重磕在马桶盖上,头顶湿漉漉的,年限已久的马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似乎是裂开了,明天他一定会后悔,还得找人来修,干脆买个新的好了,他还有点钱。猛击自己头部的效果立竿见影,斯巴达式维修法对自己也很有用(但好像也只仅限于自己),在仿佛脑浆搅动的剧痛中胃部消停了下来,但并不是不痛了,只是暂时被头部的疼痛压了下去。群魔乱舞的颜色乖乖跳回了各自的物品之上,眼前的世界在一片颠倒中恢复了正常。他撑着马桶圈站起来呸呸了几声,把视界扶正,酒臭、血腥气混合着胆汁的味道在他嘴里发酵,混出一股海边咸鱼的味道,有点恶心。
厕所安静得吓人,只能听到他自己粗重的、杂乱的喘息声,他好像在无知无觉中按下了冲水键,哗哗的水流声猝不及防地吓了他一跳,“伙计,你声音也太大了。”他嘟嘟哝哝地说,揍了一拳水箱,这次力道不重。他过于灵敏的耳朵能清楚地听见在厕所外面,事务所的其他地方也正沉浸在黑夜的死寂之中。这个事务所新加入不久的合伙人今晚不回事务所过夜,他上次听到她咨询中间人附近有没有什么适合独居的公寓。他有预感再过不久他俩也要一拍两散。
离别似乎是他人生中永恒的母题。他只是站在原地,人们就纷纷同他作别。有一个格外可恶的、让他一想起来就想要痛哭流涕然后一拳揍过去的家伙是其中的翘楚。他们的每一次相逢和离别都像点燃打火机,一松手,火就熄灭了,他不抽烟(他几乎是带着几分怨怼地想),打火机自然不在他手上。
但被那飘忽不定的火焰灼伤了双手的人也是他。酒精是他止痛唯一有效的方式,在烂醉如泥带来的昏昏沉沉的空虚中,他可以在短暂的空隙里逃脱清醒时一刻也不曾停歇的绞痛,那深沉的痛苦随意揉捏着他的心脏,爱,它说,你因为爱才更加痛苦。爱是一种在体内蔓延的传染病,它每征服你的一部分,就宣告了一部分死亡,死亡让你靠近你的兄弟。于是酒精也越来越难起作用。
他缓了一会儿,想到那个人让他嘴里再度泛起苦水。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洗漱池前漱口,脏兮兮的镜子上灰漾漾地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色块模糊的银白色,浅蓝色,深红色组成了镜子里的他,终于搞懂了头痛的源头,原来头上被他撞破了一个洞,血红色的色块正在攻城掠地,向银白色发起挑战。
但丁顶着满头血入迷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时候该从镜子里走出来了。”他好心地提示道,拉了拉镜子,镜子里的色块也动了动由深红色和黑色组成的长条,顿时,但丁的心里充满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狂喜,他滑稽地行了一个礼,似乎镜子里是一位自矜身份的绅士,需要郑重地请求才肯矜持地迈出一步。
在凝滞的夜色中但丁耐心地等待了一回儿,神色逐渐变得沮丧起来。
“你还是不肯出来。”他低声嘀咕着,你这个混蛋,抛弃弟弟的傻瓜,你还骂我愚蠢,天底下最傻的人就是你,我好恨你,你怎么能被我杀死,直到现在我仍觉得活在梦里,我好想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从镜子里走出来,这次我不会认不出你,我好爱你,爱的病痛马上就要让我分享你的死。请你原谅我。他翻来覆去地喊着。用带着血腥气的喉咙喊着。
维吉尔。
“嘎!嘎!嘎——!”
窗外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乌鸦粗嘎的大叫声,无情地嘲笑着这软弱的怨愤,但丁被这不祥的声响击中,一下子陷入彻底的绝望之中,天旋地转中他似乎断片了一秒,下一次眨眼时但丁惊奇地发现自己正跪在满地的玻璃渣中,每一片微小的镜子碎屑都倒映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影子。
咚咚咚。他的心跳得飞快,在寂静的夜里如此明显。但丁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一样,用一种陌生的新奇举起血流不止的手掌,几片锐利的碎片还嵌在他的掌骨之间,快速新生的血肉组织蠕动着要将它们包裹起来。这让但丁想起以前年轻的时候在杂志上翻过的漫画角色,什么狼?他被酒精泡浑的脑子里想不清楚具体,依稀记得掌骨间能弹射出钢铁铸成的爪子。
咚咚咚。但丁漫无边际地想自己要是剽窃了这个创意,玻璃可挠不死恶魔,它们连幽默都不懂,也不可能被笑死。维吉尔不会想从他的手上走出来的,他可爱的女士们和先生们倒是会把这个当成一段时间内的取乐。这让他顿时有些索然无味,抢在镜子碎屑和自己的手亲亲热热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前将它们抠出来投进垃圾桶中,靠着滑腻腻的瓷砖墙壁放空大脑,百无聊赖地等待自己全身上下的伤口愈合,然后他就可以洗个澡,扑到自己的床上睡一觉,把醉酒的丑态翻过篇。
咚咚咚!
他一个激灵,在滚动的镜子废墟中清醒过来。去他的心跳声,大半夜的谁在锲而不舍地敲事务所的门。隔一段时间就敲三下,不急不缓,每一下的间隔都呆板得分毫不差。着急的委托人自然不可能这么耐心,哪里来的恶魔这么礼貌?
咚咚咚。那并未事先通知的客人仍在沉默地叩门,一个黑暗无月的夜晚,谁会来做客?但丁如幽魂一样飘到事务所的门前,听见钢铁与木门的触碰,听见铁甲在挤压之间的发出的喘息,一个高大的影子立在门外,门上的玻璃也被染成暗沉的紫色。
但丁瞪视着那些紫色的斑块。头痛减轻了,胃部的痛绞又明显了起来,沉坠坠地像吞下了一块冰冷的铁,往上蔓延出陈腐的锈味。
“维吉尔?”但丁谨慎地开口,自认为放低了嗓子,轻声呼唤道,然而他发出的声调高得像一声被掐住的哽咽。没有回答。只有又三声机械叩门的声响。但丁闭上嘴,像是怕惊扰什么一样轻轻拉开了门。
门口什么都没有。昏暗的天顶被厚重的云层拖着沉沉坠下,要下雪了。凄苦的冬风刮不开凝聚着的云团,刮开了夜幕,卷进寒冬的冷意,让但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乌鸦又在凄惨地大笑。一抹粘稠的黑影在事务所门前的地上缓慢流淌,咕嘟咕嘟地冒着焦糊的气泡,但丁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地低头望着它,扭过脸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脏话,在心底感受到一股憎恨般的痛楚。他啪的一声将大门重重合上,颓丧地后退一步,右手仍旧保持拉拽把手的动作。再后退一步,啪。
他不可置信地握住了冰冷的手甲,黑天使全副武装,紫色的披风垂在身后,巨大的整装盔甲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跟着呆滞后退的但丁沉默地往前一步,又往前一步。简直轻松得吓人,仿佛这个笨重的盔甲本身也只是屋子里另一个无重无形的幽魂(或者的确?)。但丁感觉自己握着一块冰冷的空气,那冷意就像死亡本身,传染到但丁的四肢百骸之上,竟然有些不合时宜的温暖,火从胃部烧灼到心脏,再燃烧到了眼睛里,让他每后退一步,眼睛就明亮一分。
“维吉尔……”他理所当然地喊道,引着那从冥界归来的亡者向前、向前。黑天使乖顺地跟从但丁行走,在并不空旷的事务所里,避开了所有绊手绊脚的空酒瓶、三俗杂志、披萨盒和便签纸,体格高大健壮的半魔和更加巨大的铠甲面对面,像在跳一曲灵巧舒缓的小步舞曲一样,身躯分开黑夜的波流,后退——前进,后退——前进,直到停在办公桌前,但丁松开手,那只冰冷的手甲自然垂下,失去了所有的动力源的黑天使无声无息——完好无缺地立在但丁面前。
“你回来找我了,维吉尔。”他梦呓般地说,抬起手摸了摸骑士冰冷的面具。他仍疑心自己发了癔症,或者根本就是在梦里。不,不会是做梦。自从但丁在马列特岛犯下杀死孪生兄长的罪行后,在他能够记起的梦里就没再找到过维吉尔的影子。他本来就不常做梦。也许有时候他梦到了点什么吧,醒来的时候但丁头痛欲裂,什么都记不起来,心脏如同迟暮的老人一样沉闷钝痛,嘴巴也像哀嚎整夜了一样发苦。眼眶干得发痛,他在梦中筋疲力竭,流干了所有的泪,白日里假装一切正常,继续欢欢喜喜地和崔西——有时候是蕾蒂,一起搭伙做委托。
只有一次他梦到自己行走在一个个圆形的玻璃鱼缸底下,但丁像孩子一样仰起头,天空中红尾的鸟儿们怡然自得地甩着丝绸一样流光溢彩的尾巴在被分割成方寸的蓝色间游弋。他伸手去够这些华丽的玻璃笼子,试图确认里面有没有一个囚徒有着双蓝色的眼睛。被打扰的金鱼用鼓起的黑眼泡瞪他。很眼熟,但丁没忍住笑了一下,梦醒了。
第二天但丁就开始酗酒。
睡神和死神本就也是一对孪生兄弟。或许我已经死了,因为愈是靠近死亡,就愈是靠近他的兄弟。如此真实,他着迷地盯着黑天使,盯着他在黑暗中泛着光的面甲,盯着面甲下那双憧憧地闪烁着出红光的眼睛。世界以他们两个为中心缩小、坍塌,缩减到只剩下但丁和维吉尔所站立的两块土地。
“你回来找我了,维吉尔。”他重复道。
这时他的耳边仿佛有风拂过,但丁心想自己似乎确实已经关了门。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那阵风是从黑天使的盔甲中吹出来的。
“永不复焉。”那曾被迫服从蒙德斯的骑士用空洞可怕的声音回答他,与其说是他在说话,不如仍旧把它当成风吹过盔甲时的变调。
“你总是这样,在我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时候离开,又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回来,维吉尔。我可没有准备好迎接你的归来,你要茶还是咖啡?顺带一提事务所里只有水和酒精。”但丁说。他就像没有听见黑天使的发出的声音。
“永不复焉。”黑天使说。
“我猜你不能喝酒。”但丁快速地打断他,他那双亮得发红的蓝眼睛几近癫狂地盯着黑天使。盯着维吉尔。他笑了一声。
“说真的维吉尔,吉尔维到底是不是你?我总是认错,总是认不出你,可我竟然有一瞬间觉得他是你。他一点酒都不能沾,太逊了,你要尝一口吗?我桌子上还有一瓶没喝完的伏特加。”
在维吉尔那里他知道了吉尔维是量产的黑骑士,在崔西那里他知道了它——他们都是以斯巴达家的魔与半魔们为蓝本被蒙德斯创造出来的耗材。
不。我没有回过红墓。不像你,我追随父亲的脚步周游世界,比围着小镇打转的你走得更远。记忆里18岁的维吉尔回答了18岁的但丁,眼睛睁得很圆,显出一些微妙的恚怒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愚蠢得可怕,但丁,我不知道谁把你的眼睛也蒙住了。不要把我和劣质品混为一谈。
维吉尔的指责非常有道理,正品他也没认出来。
作为托尼的时光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翻过一页,红墓市的但丁宝宝被埋葬了,翻过一页,雇佣兵托尼雷德格雷夫消失在格鲁的小酒馆,再翻过一页,打败了魔帝蒙德斯的恶魔猎人但丁斯巴达苟活着,过去的页码埋在过去,他拿不准未来又将翻过几页,把现在的他和记忆里的维吉尔也掩埋。
“永不复焉。”黑天使不动如山地回答。
“那就喝白水。”但丁紧接着跟上,他前进了一步,几乎贴在黑天使胸前,那冰冷的寒气冻僵了他的胃,他的眼睛,他用力拉扯着黑天使的角,那触感像黏腻的蛇,他倾听,只听见一颗心脏在寒冰中逐渐僵死的声音。
“维吉宝宝是妈咪的乖孩子,成年了也不会沾上一滴酒精的,对不对?但丁得一分。这时候你应该反驳我了,拿出你的刀来啊,维吉尔,你半年前就不愿意对我拔刀,为什么?魔帝的审美那么差劲?我有十年不曾见过我们的老伙计了,当年它割得我可真痛啊,真难想象,为什么我会怀念你带给我的痛苦。”
他停顿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黑天使的回答,继续发泄似的说了下去。
我爱你,你听见了吗?维吉尔。维吉尔。我连你带给我的痛苦也一并都爱。我想要进入你,占有你,抚摸你的身体,留下你,十年来我经常在梦里对你……也许我早就疯了不然为什么我的血液会咆哮着对自己的孪生兄弟产生欲望,妈妈会怎么想啊。是因为这样在杀死你之后我才梦不到你了?你的灵魂还在这里的,对吧?我可能染上了绝症,我就要死了,正因为我死去了所以我才能看到你,我甚至能够理解为什么你如此绝情地对待我,人只要有点希望就不可能什么都不抓住。你是在云中行走的人,你永远在追寻着什么,一朵云,除非它下雨或者下雪,总是要飘到更高的地方去,在那里我就算飞起来也抓不住你,而我还被那么多人拖着。这就是你松开我的原因,你就这么像气球一样飘走了。
“永不复焉。(Nevermore.)”
如同被固定好的程序,不论但丁如何怀恋、哀求、嘲笑、怒骂,回应他的只有这句空荡荡的虚无。
“不。(No.)”但丁痛苦地说。蓝色的角,紫色的披风,红色的眼睛,黑色的盔甲,它们又在旋转了,跳跃,远离,一切都在倒退(我在倒退),一切都存在于一个人的呼吸、一个人的心跳、一个人的歇斯底里之中。突然地,被锁死的大门砰的一声被风吹开,狂风裹挟着雪花吹了进来,吹动了满地的酒瓶和杂物,吹进了寒冻、雪粒、还有亮澄澄的月光。风终于吹散了积云,在暴雪中,月亮竟然升起来了。圆月高悬于空,晒硬了满地的积雪,把事务所随意地晒成了冰雕,晒醒了但丁。他还好好站在原地,黑天使也站在原地,全身覆在积雪里,月色如河,在黑与白之间静谧地流淌。
但丁沉默地注视着这几近温柔的冰雪雕塑,伸手摘下了黑天使的脑袋。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黑天使的脑袋之下什么都没有。
一具被幽灵穿上的躯壳,它脱离了肉身,肉身便也崩塌了。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模具。
被温柔地斩首的模具在月光下依然保持了美丽。“永不复焉!”它们在月色与冰雪之下,在被狂风吹得叮铃作响的铁片声里,在但丁的手里一齐唱和着这句短短的咒语。“永不复焉……”它们唱和着灵魂停驻在枷锁中时刻下的长久的回音。
金黄的月色从空心的头颅中漫溢而出,从高悬的天际倾泻而下,从街道到事务所,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水一般的月光里。但丁抱着黑天使的头颅,坐在冰雕的黑天使躯体上,在越涨越高的潮水之间漂浮,雪还在下,在月光的海洋中但丁腾出了一只手,握住一把在风中飘散又凝聚的雪。
身下的黑天使冰塑沉入月光的深渊,手里的头颅化成了一捧新雪。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雪花,孤身一人站在辽阔的天幕和月海之中。
他从马桶上爬起来,感到心满意足,并且腰酸背痛。胃在他死了一会儿的时候已经重新再生,安稳地发出咕咕的声响,等会儿得打个电话叫外卖,他现在特别想吃披萨。于是他伸了个懒腰,随着他的动作一枚弹壳从他的大衣上滑下,叮当落地。但丁挠了挠被血痂糊成一团的头发,枪孔早就愈合了,想见一面维吉尔(即使只是他留下的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可真难啊。
唉,日子还是得过,下次继续努力。他看着宛如凶案现场一般的盥洗室,站在完好无损的镜子面前,将红一半白一半的头发往上一捋,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苦笑。
你可真是个大麻烦,维吉尔。他抱怨似的在心里对另一个人说,取下淋浴喷头开始冲洗被鲜血和脑浆凌乱涂抹的墙壁和地板,溅射到天花板的就让它留着吧,也许维吉尔会喜欢这种狂野的恶魔风格。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把盥洗室和自己随意冲洗了一通,把所有黑暗的,肮脏的想法都暂时冲入下水道,衣服暂时穿不了了,门后挂着的浴巾幸免于难,他在腰上围上浴巾,打开门,和门口的崔西打了个照面。
“嗨!”但丁兴高采烈地打了个招呼。
金发的女恶魔上下打量了他一通,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真庆幸你还活着,但丁。”
但丁拖着湿淋淋的鞋子经过她,故意拖长了脚步,怪声怪气地拉长了调子。“你在说什么,我活得好好的呢,崔西——”
“你身上有死亡的气味。”崔西委婉地说,把一缕长长的鬓发别到耳后,“听着,但丁,我知道你很难死掉——”
是啊,而我的兄弟似乎太容易死去了。死亡为何如此不公?
“——但玩弄死亡的人终将被死亡报复。”
那就来报复我吧。但丁想。他已经打败了魔帝,而打败死亡听起来是个足够有趣的想法,一个夸夸其谈的挑战。如果他能够再度触碰那个领域,他缓缓打了个寒颤,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他能不能抓住真正的维吉尔——能不能找到维吉尔的灵魂呢?
他似乎又听见了乌鸦嘲讽的叫声,这次更像是幻听,因为女恶魔什么都没有表示。但丁想了想,把自己扔到办公桌后的椅子里,眼珠在妈妈的照片上一扫而过。
“我什么都没法保证。”最后他还是说了实话。
崔西撇了一下嘴,有些好笑的模样,“我只是在警告你。我不是你的妈妈,男孩。所以你不用跟我保证什么。”
“另外,”她在但丁扭曲的表情中又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愉快的口吻通知他,提了提手里的行李箱,但丁之前居然完全没注意这么大的一个长方形物体。“你知道我在莫里森那里找了一栋公寓,我准备以后单干,所以我们拆伙了,但丁。”
“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丁叹了口气,还好他没有赌崔西哪天忍不住和他说拜拜,他的赌运一向差得离谱。
“恭喜你成功摆脱监护人迈向人类社会了,崔西。”他真诚地说。
女恶魔摆了摆手。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到事务所的门前,拉开门,迈向属于她自己的、自由广阔的未来。寒风随着她的动作吹了进来,吹散了事务所所剩不多的暖意,也吹进了纯白无暇的、软绵绵的六角形晶片。
雪花吹进但丁的手心,在半魔人温热干燥的手掌里化成一滴清澈的水珠。
“永不复焉。”
恍惚中,但丁听见风依旧在吹着这首简短的咒歌。
而雪还在下着。
——E N 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