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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船在青浦江上晃了三天,千空在二等舱里翻着一本散了脊的书,翻到某页的时候发现有它模糊了半张图。他啧了一声,把书举起来对着舷窗的光看了又看,正试图透过纸页的纤维辨认糊的那部分。
隔壁铺的小孩还在发烧,他母亲一直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擦了一整天也不见退。千空看了一会实在憋不住了,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小孩。
“有没有白酒,越烈越好。”
女人愣了,“你——”
“这小孩再烧下去要抽筋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行李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高粱酒。千空拧开一闻,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把洗脸盆拿来倒了一半酒后兑上凉水,浸毛巾叠成窄条。
他一边敷一边嘴里念叨,“一刻钟换一次,出了汗就退了,千万别吹风,还有这条毛巾不要再擦别的地方了,擦多了就酒精中毒了。”
女人被他念得有点晕,“你是大夫?”
“不是,书上看的。”千空蹲在地上盯着小孩的脸,又抬手探了一下脖子,探完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体温在往下走,应该没事了。”
傍晚小孩烧退了,千空伸了个懒腰,细瘦的身影咔咔响了两声。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啃,一边啃一边翻那本散得不成样的书。
女人走过来,手里握着那半瓶酒想给他,千空摆摆手,“你留着,这给老人带的吧。”
“先生,回头我让孩子他爸谢你。”
千空腮帮子鼓着,“不用谢,小孩以后烧到四十度一定要看大夫,看书不一定管用。”
女人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千空把剩下的半块饼干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船靠码头的时候千空拎着箱子走了下来,他个子不高,穿着米白色的长衫,腰间还挂了一堆东西。绿白色的小身影自然在人堆里不怎么显眼,他挤过扛行李的和抱孩子的,东张西望地在人群里找了一大圈。
然后他看见电线杆旁边蹲着一个人,蓝布褂子快包不住那副肩膀,蹲在那活像一堵矮墙。
千空眼睛一亮,拖着箱子就跑了过去。
“呦!大块头!”
“千空!!”大树看到他立马张开双臂想拥抱过去,却一把被千空嫌弃地推开,“千空!你长高了?”
“我都二十四了还长什么,把箱子拎上,重。”
大树弯腰把皮箱拎起来往肩上一放,轻飘飘地掂了掂,“就这点东西?”
“里面全是书,很重的,你不用举那么高。”
两个人好不容易挤上电车后大树就低头对千空说,“别回头,右边报亭旁边那个戴帽子的,刚才在码头就一直看你。”千空盯着大树胸前衣服上的补丁,沉默了一会,“甩掉了?”
“上车就没跟了。”
大树把皮箱搁在地上当凳子让千空坐,千空仰头看他,“你在这边干了什么?”
“码头扛包,攒了点钱租了间屋子。对了,你这次回国后住哪?”
“没钱了,去你那打地铺。”
穿过窄长的小巷,又拐了好几个路口,好歹歹才到了住处。
“啊啊……累死我了…”千空脱力地站在门口,大树帮他把门推开。屋内只一张床和一木桌子,桌子内塞着两把小椅子,灰墙角还有几个被码得高高的纸箱。
千空把皮箱拿过来往桌上一搁,掀开箱盖把书和笔记本往外掏铺了满桌,嘟嘟囔囔地说,“这本是药理,这本是材料化学,这本是水文,哎!这水文的边角怎么折了,肯定是大树你刚才拎的时候压的!”
箱底有一件叠得整齐的米白色旧西装,上面还有条洗的有点掉色的红领带,这都是他公费出国那年基金会发的,他一共没舍得穿几次。
当年他就是凭着断层第一的成绩,才把那笔自己根本凑不齐的留学路费给挣到了。
他把箱子往边上推了推,又把笔记挨着翻开检查边角,确认没有折痕才放心地摞到墙根。大树蹲在地上铺褥子,“你在船上吃了吗?”
“吃了压缩饼干。”
“那玩意是人吃的?”
“成分很合理,蛋白质碳水和——”
“行了行了,我生火给你下碗面,还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拉面了。”
大树站起来去点煤炉,蹲在炉子前面拿劈柴引火,千空也蹲到他旁边递了根细木条:“底下留点空隙,全堵死了进不了风。”
大树接了木条拨了两下,火苗蹿起来,他侧头看千空,“你连这个粗活都懂?”
“你这堵得密不透风,忙活半天纯属浪费。然后燃烧三要素,你刚才缺了氧气。”
水开了后千空还蹲在旁边看火,大树把面捞进碗里放了两片菜叶子,看他还蹲着没动便用脚尖碰了碰他屁股,“吃面了。”
千空站起来接过碗,热腾腾的面端到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大树呼噜呼噜吃得很响,千空一根一根地吸。
千空突然放下筷子,“大树,我要从零在这建一套东西。”
“什么东西?”大树没抬头,继续吃面。
“从零开始复国救民的东西。”
“这世道千千万万人困在苦水里,我要用科学把失去的一切全都补回来!我要救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大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碗往桌上一搁擦了擦嘴,“好,我听你的。那零到一这步怎么走?”
千空整个人往桌前凑了凑,“我有图纸,你看这个。”他从笔记本里抽出某一页推到大树面前,指着一张圆筒状的图。
大树低头看了一眼,“这…装沙子的?”
“滤水器。上面细沙下面木炭,河水井水从上面倒进去,从底下流出来就是干净的。”
“这东西能解决乡下那种喝了拉肚子的水?”
“百分之一百亿能。”
“亿?这是什么单位?”
“一万万,现在咱国国民就是四个一万万。”
他靠着椅背把那张图推回去,“好,那我要做啥。”千空上挑的红眼睛微眯了下,他把那张纸合上抱在怀里也往椅背上一仰,“我跟你讲大树,等我搞出电动发电……”
“咱先搞出滤水器再说。”
千空撇了撇嘴,“滤水器简单,三天就能搞定。”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书里又翻出张纸往桌上一拍,“这是第二阶段的方案,滤水器做完之后做灌溉。”
大树洗着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千空的声音一句接一句从水声里钻了进来,大树把碗放到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便看见千空趴在那张桌子上画图,白皙的后颈露出来一截,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
他走过去把煤油灯往千空那边推了推,让更多光照到图纸上。“灯是不是不够亮,明天我去买盏新的。”
“钱够吗?”
“扛两天包就有了。”
千空听完这话继续画图,“灌溉系统第一步是测量水源落差。大树你明天陪我去乡下走一趟,我要看一条河。”
大树坐回地铺上,靠墙伸开腿,听着千空的声音一直没停。
大树听着听着就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