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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厅金碧辉煌,自穹顶的吊灯投射的光刚刚好打在正中央的天狼星象征身上。一曲奏毕,厅内鸦雀无声,女人不急不缓地鞠躬行礼,严丝合缝卡在掌声响起的前一秒,宛如一场歌剧的谢幕。可惜,她并不打算为此而驻足,因为在这偌大的舞台的后方,有人在等着她。来者抱着一捧洁白的玫瑰花,无声无息地隐匿在人潮之外,一封亲笔写就的信严严实实地藏在纯洁无瑕的花瓣之间,等待着收件人将它亲手打开。
天狼星象征从小便时常为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音乐世家而感到无措。这个庞大的家族信奉天赋简直如同信奉上帝,而鲁铎象征恰好拥有他们所信奉的一切——天资、才能与悟性。当同辈还在因为偷懒不练琴而被打手背的时候,鲁铎象征已经自学完巴赫的十二平均律曲集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会罔顾她的意愿将她捧为天上星,只要她将手放在琴键上,大家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向她看齐。或许只有天狼星是个意外。
天狼星不喜欢鲁铎象征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从法国留学回来后更甚。作为家族血统中的边缘人物,她与同辈的关系仅限于与鲁铎象征。同学称她为野心家、暴君,每次坦白自己的身份,别人都会惊讶万分: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养出她这种蔑视主次鄙夷尊卑的人?天狼星在心底嗤笑这些人的见识短浅,因为即使是象征家新生代如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鲁铎象征,也是个和她一模一样,不折不扣的怪物罢了。
回国后的第一顿饭她选择一个人在酒吧度过,天狼星享受这种少有的清净。外面适时下起了晚雨,敲在屋檐上滴答作响,她就着雨声又喝下一杯酒。可惜偏有人要占走她这点独处的空闲,颇有重量的雕花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鲁铎象征收了伞,靠在门口看她。
“天狼星,好久不见。”
“你烦人的性子一点没改。”天狼星头也不回,“说吧,这次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鲁铎象征款款落座在她对面:“只是恰好听说,来给你洗洗尘。你有五年没回来过了,也不许我这个老朋友散发一下多余的关心吗?”
“五年没见,你变化蛮大,讲话越发像那群迂腐的老东西了。”天狼星不留情面地评价,鲁铎微笑:“别打趣我了,我也是好不容易腾出时间过来找你,这些年家里不少事都要我经手。你呢?消失了这么久,不准备个专场说不过去吧。”
天狼星几不可闻地挑挑眉:“有话直说,你总不是想让我给你留张门票吧。丑话说在前,你要是敢拿烂曲糊弄我,我就直接跟你绝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没一会便全都安静下来喝酒。她们都不是喜欢假惺惺嘘寒问暖的人,即使是一言不发的气氛也不会感到尴尬。杯中酒饮毕,天狼星率先起身,走到门口时鲁铎开口:“这周六有空吗?”
“老样子,白天一概没空,晚上可以奉陪。”她将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看鲁铎,讲话的时候刚好能露出右侧的犬牙,“在你那间琴房?”
鲁铎朝她颔首,天狼星领会,推门而出。
那间琴房应该是象征家数回大装修后唯一留存下来的东西,不过归根结底不是那群老顽固有多重视年轻人的身心健康,只是鲁铎自己的要求罢了。天狼星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是在几岁,那时她远不如现在牙尖嘴利,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屁孩,还好那时的她有鲁铎象征这个玩伴,被长辈鄙夷的孩子气可以尽数撒在对方身上。那一天,鲁铎站在还带着木屑味的崭新琴房前,冲着天狼星翘起下巴:“看!上个月抽查练习的进度,我的成绩最好,他们就送了我这个,以后我们都不用去那个多人琴房了!”
实木门板还有些微微喇手,伫立在后院的花花草草中央看上去也不违和,天狼星和她刚踏进去,钢琴旁的一笼绿萝便映入眼帘。鲁铎先跳上琴凳,天狼星紧随其后,她们挤在一起,不知是谁抢先弹奏了第一个音节,很快小小的房间便被琴声充盈。可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在鲁铎试着带天狼星弹练习曲的时候,天狼星开始故意走音。鲁铎不满地停下来看她,她不服气地嘟嘴:“我就是讨厌车尔尼。”
“我要是随便弹,你不一定能跟上我呢!”
独属于小孩子的胜负欲被瞬间点燃:“来呀,谁怕谁!”
争斗开始了。最开始天狼星还能听出她弹的是哪几首曲子杂糅,到后面几乎快作一团。四只手在琴键上腾飞,两个小孩满头大汗,谁也不愿第一个降速,直到错音越来越多,旋律已经被刺耳的杂音盖过了,鲁铎捂上耳朵哈哈大笑,天狼星也笑了。
“我就说你跟不上我!”
“哪有,明明是你弹错在先。”天狼星推了她一把,随即自豪地挺起胸膛:“我打赌,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配合你。”
“那你要跟上我的速度,我可不会等你。”鲁铎冲着她摇手指,天狼星一边顶嘴一边扒拉她:“看不起谁呢!”她们随即又嘻嘻哈哈扭作一团。此时天色渐晚,早有星星攀上夜幕,孩童的嬉笑与时间一起在这方寸之地流淌走了。
天狼星最后一次踏入这琴房是在飞往法国的前一晚,那时,小小的房间对两人来说已经有些拥挤了。她推开门,鲁铎果不其然坐在里面,就像提前约定好了似的。
“弹一曲?”鲁铎率先向她发起邀请。
柔和而又稳当的琴声自她们手下流淌出来,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天狼星先打破了这份寂静:“鲁铎,我还挺讨厌你现在这个样子的。”
鲁铎稳稳地把乐音续得连绵:“我和从前一样,一直都没变。”
“不,你变了,你之前绝不会在合奏的时候弹这种无聊的东西。”
“是吗?”鲁铎依旧不露情绪,她的稳重似乎刺痛了天狼星的神经,天狼星咬着牙说:“在我面前你也要装这种普度众生的样子吗?少来,我看不惯。”
“天狼星,拍子乱了。”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鲁铎停了手,看向她的眼睛:“准备好了吗?”
随着第一个琴键压下,儿时的游戏时隔多年又一次在这与世隔绝的空间内上演。很奇怪,小时候每次玩这类游戏的经历天狼星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可偏偏记不清楚这最后一次是如何开始又如何收束,就像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看不清鲁铎的真心,看不清记忆里率真的女孩和如今令她厌恶的鲁铎象征是否是同一样东西。在法国的五年她决心放下这些该死的念头,全身心沉浸在音乐里,可鲁铎象征连她的梦境都要恬不知耻地侵占。如果她早点知道,童年的一切快乐,都会等价兑现为时时刻刻扎在心头的一根刺,她绝不会选择和鲁铎象征相遇。
就这样,她们又一次站在了这台上了岁数的钢琴前。鲁铎把曲谱摊开给她过目,整整齐齐的三首进行曲,格式规范,对节奏的把控堪称完美。天狼星试弹了一遍,果然没什么问题。
“怎么样?”
“足够让平庸的作曲家嫉妒了,但不是我想要的。”天狼星的目光在曲谱和鲁铎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说:“这不是你喜欢的曲风。”
“你这次的个人专场代表的是象征家,在古典乐里加我个人的作品已经算破格了。”
“所以在你眼里那些老掉牙的规矩比什么都重要?”天狼星冷哼。
鲁铎无奈道:“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午夜,月光透过落地窗投在实木地板上,映出一片银白,这是她们小时候没见过的景象——熬夜是只有大人才有的特权。鲁铎把手放在琴键上,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向天狼星发起邀请:“要玩这个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
鲁铎没回答,反问道:“天狼星,你想从我身上看到什么?”
天狼星一震,抬头看向她,听到她说:“我一直都在向前走,你却不尽然。天狼星,你也和过去不一样了。”
沉寂的夜催生了越界的勇气,她怒极反笑,一把攥住鲁铎的领口,把两人的距离拉到不足十公分:“你知不知道原地踏步是对一个演奏者最恶毒的诅咒?”
她的气焰在鲁铎象征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熄灭了。
这是一个极为克制的吻面礼,起码对于在法国待了五年的天狼星来说,压根不足为奇。天狼星怔愣一瞬后气恼地瞪着对方,刚刚的气势却拾不回来了:“你干什么?”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鲁铎勾起一个胜利者的微笑,她不急不缓地按住天狼星的肩,说:“为什么回国那天,你在桌上特意留了一杯朗姆酒?你向来不爱喝这个。”
“我口味变了,不行?”
“不行。”
强词夺理。说话间鲁铎又贴近几分,她的紫瞳漂亮得像宝石,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作为成年人,她们都心照不宣:对于小孩子来说,玩伴只是玩伴,可对于她们来说,青梅竹马也有朋友和恋人的界限。天狼星反握住她的手腕,问:“你确定?”
“确定什么,确定你有没有背着我改口味吗?”
“啧,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回应她的是一个庄重且绵长的吻。
夜沉无声,这间承载过太多回忆的琴房,如今也默然接受了她们的缠绵。鲁铎松开她,下唇沾了一点被咬破的血,她终于显露出天狼星所熟稔的那个模样来——骄矜、自大、棱角分明。她将一条腿搭在琴凳上,把天狼星堵死在逼仄的角落,一点余地不留,这反倒让天狼星终于安心下来,在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中,她才能真正品尝到活着的实感。她的犬牙在黑暗里闪烁了一下,随即反咬上眼前人的唇。
“你真的不怕我的风头盖过你?”鲁铎吐息在她耳侧,“还是说,你已经到了非我的曲子不弹的地步?”
“呵,凭什么我一定会被你压一头?你太傲慢了,鲁铎象征,我只是单纯讨厌你。”
鲁铎露出一个不易觉察的笑:“那不妨试试看。”
天狼星回过神,化妆师已经给她上了一半的妆,还没来得及打上腮红,面色惨白得有些瘆人。她给鲁铎传过去一张自拍,对面马上已读,回复道:“还有多久上台?”
“可能半小时,可能一个月,自己猜。”
“我猜是半小时后上台,一个月后我要去法国出差,你不陪我吗?”
天狼星懒洋洋地在聊天框敲下“自作多情”四个大字。
这是天狼星象征时隔五年后的第一场个人专场,整整十六首钢琴曲,全部为鲁铎象征一人所作,主人翁此刻正立在台上,西装将她的身形衬得挺拔,素净的妆面遮掩不住锐利的五官,举手投足仍带着些傲气。她带着鲁铎象征五年间的全部心血站在聚光灯下,就像是和鲁铎象征并肩站在了一起。
人类的情感往往很难用一两句话言喻,就像天狼星直到现在也没能明白自己对鲁铎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远在他乡时天狼星把它当作纠缠的恨,可当鲁铎站在了她的面前,那双眼睛展露出和儿时相同的纯粹时,那些细细碎碎的烦躁与不安又被尽数抹平。她发现她有太多的事想要和鲁铎一起做,无论是作曲、演奏,还是接吻、相拥,她们的人生似乎注定要有彼此的参与才完整。
天狼星所不知道的是,人们往往把这种情感,称作真正的爱。
发过去的消息迟迟没得到回复,鲁铎知道天狼星已经上台了。她风尘仆仆,怀里还抱了一束挂着露水的白玫瑰,直到耳畔的琴音越来越近,鲁铎轻轻立住脚步,聆听自己的音乐被天狼星第一次弹奏。
十岁时,年幼的她夸下海口,要创作出一首只有天狼星能演奏的传世名曲,这自大的梦想或许早就被天狼星忘得差不多了,却被鲁铎一直记在心里。不过,她现在的目标远远不止这些,她们的未来还很长,这只不过是开始。不止一首,她要创作出两首、三首,成千上万首,直到让全世界都看到她们。
藏在花枝间的信是她亲笔写的,字迹镌秀,内容不可告人。她忍不住好奇天狼星的反应,是会一笑而过,还是恼羞成怒?显然她更希望是后一种。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微笑起来,轻手轻脚推开通往音乐厅后台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