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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浪潮漫过窗棂,将酷热洒向每一个角落,你懒洋洋地躲在树梢上尽可能地伸展四肢,试图通过把自己摊成一张饼这种方式散热。
闭着眼睛细数蝉鸣声,从没在江南过夏天的你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燥热难耐,真是不知道这样闷热的环境里,陈叔和小师兄是怎么忍得住的。
数到一百,蝉鸣声里忽然夹杂了极轻的脚步声,你并不睁眼,只把肚皮又往树皮上贴紧了些。
“小少主,少主走的时候吩咐过了,这是薄荷甘草水,加了井里一直镇着的杨梅,最是解暑。”
是安叔。
是了,若不是半月前你脚踝受伤,这次小师兄出诊,你是万万不会不跟着的。
怎么受伤的倒是不记得了,好像是在湖边,你作弄陈慎,结果没留神踩空,于是一世英明的大侠一头扎进了湖里,惊起一片飞鸟。莲花丛摇曳,你自己浮水上来,头顶两只小虾还在蹦跶。
陈慎就那样看着你,神色晦暗,是了,方才你骗他说额间的朱砂痣晕了,他被你唬得一愣,却是不信的。
你伸手去拽他,没想到他偏巧回头,于是你结结实实摸了他胸前一把。
嗯……小师兄还挺深藏不露的。
当时他黑了脸,你连忙想要道歉,争着往他脸前凑,结果就一脚踩空,脚踝传来的刺痛倒是其次,只是这样的小师兄还是让你有些手足无措。
就连落水的瞬间想的都是,完了,这可怎么哄他啊。
那日最终还是他黑着脸将你从湖里捞上来,一路背回住处,全程一言不发。
你趴在他背上,能觉出他肩背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你的脚踝肿得可怕,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以为小师兄会像往常一样替你治伤,没想到他早在你要脱鞋袜前就避去廊下,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
干嘛,他闹别扭了?
你坐在榻上乱七八糟地想着,最后是陈叔匆匆赶来,见到陈叔你立马乖得像个鹌鹑,陈慎的事你也很快抛到脑后去了。
殊不知雨幕之下他站在廊前,望着沉沉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叔问他,小少主只是扭了脚腕,怎得又惊动了郎主。
陈慎没搭话,方才小师妹雪白的脚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时候他几乎是狼狈地别开眼,下意识地逃了出来。
屋内灯火温暖,他想,这样也好,师父的医术比我高明不少。
男女大防,君子不可视不可闻不可语,他怎好看你的脚踝。
他只顾着守君子之礼,却独独忘了,自己首先是个医者。
于是只能在这样的雨夜里听着你屋内的动静,不知道师父说了什么,把你逗得哈哈大笑。
屋内笑声不断,陈慎静静听着,忽然低声道:“怎么这么久。”
安叔闻言动作微顿,不着痕迹地侧目看了他一眼。但很快收了表情,只笑道:“少主若是不放心,进去看看便是。”
陈慎只摇了摇头道:“师父在。”
安叔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突然想逗弄一下这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少主:“既是如此,少主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陈慎闻言一噎。
是啊,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那里面坐着的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圣手玉山君,更遑论是小师妹的至亲家人,明明全天下最该让他陈慎放心的人就是师父。
关心则乱,就连安叔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知道。
雨声骤急,陈慎第一次觉得,这廊下竟站不得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回房后锁上了门,这才压抑住悸动的心,好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被自己牢牢抓在手中。
不知怎的眼前总是你的身影,你生龙活虎的模样明明方才还在他眼前乱晃,嘴上一本正经地说这些捉弄他的话,偏生那双眼睛就是那样真诚,就连多看一看都好像会被灼伤。
平日里更是上蹿下跳没个稳当,跟在师父后面胡作非为,好像两个人就能把天地都搅动那样,怎么总是这样的任性潇洒。
他抬手按住眉心,却按不住脑海里那双眼睛。
方才在湖边,明明你顶着水草惨不忍睹,但就是那样仰头望他;还有你缠着他带你出诊,叉腰横声,气鼓鼓地盯着他;或者再早些,到初遇那时候,那样总是盛着晴空的你泣不成声,眼神漏过来的瞬间让人忍不住,再看上一看。
他猛地睁开眼,烛火摇曳,在帐幔上投下晃动的影。
陈慎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把过无数脉、写过无数方子的医者妙手,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白日里你额头抵在他后颈,湿漉漉的发丝扫过,带着湖水的腥气。你哎哟哎哟地叫唤,却又忍不住去扯他束发的带子,被他偏头躲过,便一个劲地往他颈窝里蹭。
陈慎那时没应声,只把背脊挺得更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你呼出的热气。可你偏不遂他的意,变本加厉地凑近,沉默半晌,突然说道。
“小师兄,你的睫毛好长啊!”
语不惊人死不休那样,那瞬间惊得陈慎几乎把你扔下去。但他没有,只是把你又往上托了托,你的唇不经意滑过他的耳廓,那里烫得令人诧异。
你还要说些什么调侃他,他先开口:“闭嘴!”
语气里没有多少训斥,反而是急切的恳求,就好像你再多说一句,他这根绷紧的弓弦就随时会崩断那样。
现在想来,那一路竟比任何一次急症出诊都更漫长。
陈慎把脸深深埋在双手中,连会不会把额间的朱砂痣晕开都毫不在乎,似乎这样就能将自己从那些过分生动的回忆里拉起。
落水的人仿若是他,此刻正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才能摆脱这令人痛苦的窒息。
尤其是自己后退半步的躲避,如果今夜替你扎针抹药的是他,是否就能意识到,原来自己内心里强烈想要奔涌出的是对你的,在意。
到此为止了,再多想一点都会让自己难以为继。
是妒忌,是失望,是不甘,是数次回望才能意识到,原来他所恳求的其实是,若你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该多好。
你们的世界里就该只有彼此,抛去那些故人旧事,与你最相配的其实是他,不是吗。
窗外的雨没有冷意,在这样季节里只有潮湿的闷热。
少年心事,当拏云,可陈慎却先落进了一场梅雨里,梅雨过后,是他的苦夏。
于是他逃了,借口出诊,连书信都没给你留,就逃跑了。该怎样对你说出口,用什么样的表情,怎么样的遣词造句,才不会让自己显得唐突。
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笑吗,还是会逃避,或者再坏些,对他因此生了嫌隙。
谁敢去想,至少陈慎他没这个胆量。
本以为逃开了就会慢慢淡去,但没想到距离的拉长反而加剧了某些思念,只能到夜深人静之时才敢揭开伤疤自己舔舐。
书里没有答案,逃避没有答案,哪里都没有答案。
他感到自己像是走进陷阱的困兽,过去谨小慎微做事滴水不漏的陈慎,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观音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所求的,仅仅是一个答案。
你接过安叔递来的陶碗,冰凉的触感让指腹一阵舒爽。杨梅在琥珀色的甘草水里沉沉浮浮,你叼住一颗,酸甜的汁水霎时在舌尖炸开,激得你眯起眼。
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一句:“安叔,小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啊?”
安叔笑眯眯地说:“少主说了,小少主若问起,就说归期未定。”
什么意思??这人什么意思!!哪有闹了别扭自己跑了的道理。
你微微一愣:“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安叔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倒是还说了,让小少主好好养伤。旁的,不必多说。”
“过分……小气鬼!”你恨恨道,把杨梅核吐得好远,眼睛倒是滴溜溜地转。
夜里你自己收拾了包裹,瞧着四下没人,自己从角门偷溜了。
丝毫没注意到屋顶上有人正在看着你。
“你瞧瞧,我就说什么来着。”陈子奚一边笑着一边用扇子拍手心:“她呀,还是太沉不住气。”
安叔把自己打赌输了的二两银子递过去:“小少主倒是赤诚。”
“赤诚是不假,只是怕是铁树还没开花呢。既如此,这一局,我就赌是小慎先开口……”
安叔摇摇头,心想,郎主把自己想选的全选了,这还赌什么。
他俩那赌局你自然完全不知,你只知道,小师兄是个笨的,那夜你是故意笑得那么开心,结果他怎么无动于衷!
归期未定?好一个归期未定,他以为他是谁,说走就走,说躲就躲?
一想到小师兄你马上脚踝也不疼了,雄赳赳气昂昂了,等抓到他,定要,定要——
定要什么,暂时还没想好。
那笨蛋小师兄此刻大概正对着药炉发呆,额间朱砂痣被暑气蒸得愈发鲜艳,却还要假装心无旁骛地称量药材。
既然如此,等见到小陈慎,一定先吓他一跳,再把这半月的苦闷无聊连本带利讨回来,最好再讹他个三年五载,别的不用,但陪你过苦夏的,一定要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