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晚上我有件事想对你说’，不行，太明显了，‘晚上……’，呃‘晚上打完本能和我去个地方吗’，也怪怪的，‘晚上我们去打花海本吧’？不行啊，没事去花海干嘛，大名鼎鼎的狗粮拍照本，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张佳乐抓着头发哀嚎。聊天界面里，一条“吃完晚饭一起刷本吗”孤零零地躺在那，跟聊天框里删删改改最后剩下的一句“晚上……”形成鲜明对比。
光标不停闪烁，他动了动手指，打出几句话，又飞快删除。
张佳乐脸色变幻，又悲又恼地将键盘往前一推，后脑勺撞上电竞椅的椅背，一下瘫在椅子上，泄了气。
“到底谁在说网恋容易啊，我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屏幕上，一叶知秋的上一句话还停留在昨天，不管是界面、头像，还是ID，都没变化。就在此时，另一条置顶消息顶了上来，是公司部门的小组群。红色角标成倍刷新，一眨眼就多出了十几条。
张佳乐心死地坐回电脑前，点开群聊，无力地接受了工时在家也能延长的人生。
幸好他有把近期工作文件传到笔记本上的习惯。花了点时间，把资料整理好并发给同事，张佳乐数了数明天需要动工的新设计任务和要开的大会小会。
《荣耀》更新周期非常长，最近是大版本中期，等级上限追加还早着呢，他们已经很久没做过游戏职业的特效设计了。一想到，明天要做的还是毫无技术含量的小活动，他又走起了神，心中浮现出那个让他抓心挠肝的网恋（暗恋）对象。
正巧，又一条消息顶了上来。
落花狼藉：在？
大孙上线了？他这段时间不是很忙吗。张佳乐没多想，迅速切到与孙哲平的聊天界面，打字道。
百花缭乱：在在在
百花缭乱：大孙你忙完了？
落花狼藉：差不多吧，在收尾
百花缭乱：真辛苦
百花缭乱：孙总您稍后要亲自登录荣耀吗？
落花狼藉：去你的
落花狼藉：说话这么不正常，找抽？
落花狼藉：晚上没空，现在倒是可以，时间不够打副本，来把竞技场
百花缭乱：你晚上要来我还没空呢……不过现在行啊，孙总您能安排多长时间？
落花狼藉：三分钟
百花缭乱：三分钟？？？
百花缭乱：这么短，上线都不够吧还竞技场？
落花狼藉：（冷笑）
落花狼藉：我上线半分钟，开房半分钟
落花狼藉：两分钟解决一个你还不够吗？
百花缭乱：……你给我等着
百花缭乱：还好我工作用的笔记本还没关机，不然，就我家这破台式，等荣耀运行都得加载三分钟
落花狼藉：房间号2222，密码同房号，速度
张佳乐左手打着字，右手已经给笔记本插上了荣耀读卡器，掏出账号卡刷卡上线。进入竞技场时，刚好过去一分钟。
孙哲平说是两分钟就解决他，可事实上，以他俩的水平，这点时间怎么够决出胜负？因而两分钟一过，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张佳乐操作百花缭乱收起猎寻：“时间到了。”
“你是在挑衅我？”落花狼藉也将大剑扛在肩上，停止攻击。
“谁说这个了，不对，你什么意思，再给你三分钟就能赢我吗？没门！”张佳乐怒了，而后无奈道，“你不是要下线吗？”
“现在不着急了。”
“哦。”
两人控制角色席地而坐。
他们选的随机地图，张佳乐没想到，恰好就随到了花海，副本图跟竞技图在大世界属于同一块区域，都是花海的一部分，设计风格完全一致，粉粉嫩嫩的，只不过位置不同，景色略有区别。
落花狼藉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了，有心事？”
张佳乐闷闷道：“嗯……没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我还看不出来你？怕不是睹景思人了，更何况，你是有资格说自己没心事的人吗？
孙哲平开口道：“你还没跟一叶知秋表白呢？”
“……”张佳乐不太想承认，可这场对话时机太巧，就像是给他机会请军师一样，于是回复，“没。”
“我该怎么办啊，本来想，今晚拉着一叶去花海本顺便表个白的，结果邀请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样表白特没诚意，太随便了吧。”
“花海不是挺好的吗？情侣圣地。”孙哲平纳闷。
“你都说了是情侣圣地了，说明没新意啊。”
“那给他炸几个烟花，拿你的百花式打法给他炸个烟花大会，够有新意了。”
“我那技能倒还好，可是炸道具烟花，那、那要上公屏，多不好意思啊，万一一叶拒绝呢，我恐怕没脸在荣耀大陆混了……”
孙哲平只想白字一串句号送给张佳乐，十分无语：“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怎样？”
张佳乐想了想，异想天开说：“要是上次拿副本首杀之后顺势表白了就好了。”
“……”
他越说越气馁，悔不当初：“再不济上次义斩好不容易抢到野图boss的时候顺势表白也挺好呀，现在再找时机，总觉得都不够深刻……其他方式那么普通，怎么能够记一辈子呢，等我老了要是回忆起当初那么随便的告白，我肯定后悔到死！”
孙哲平懒得跟一个活在梦里的人说话，更何况这个追梦人试图用他的情绪淹没自己。
偏偏张佳乐话音一转就到了他身上：“好兄弟，好军师，帮个忙——”
孙哲平翻了个白眼，结果他正准备开口前，突然还真想到个“刚好”的主意。
他笃定地说，就像是把这事直接敲定了：“下个月全明星，你去约他，气氛不错顺势表个白，处得不行就各回各家。”
“啊？”张佳乐闻言大惊失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瞬间不同想法在他心底天人交战，不禁声音越来越小地喃喃道：“这是要……直接……奔现吗？”
他跟一叶知秋认识三年多了。
在他终于结束毕业答辩，得到解脱后，总算有时间继续玩《荣耀》，刚上线呢，他夺命连环call喊大孙带他开新副本，然后就被孙哲平拉进一个新公会。
他们的两人公会百花谷因为大孙忙工作他忙学习而被系统解散后，他低落了很久，可现在怎么突然成了别人的公会成员？
但很快，他对“逝去的”百花谷的酸涩情绪一扫而空，如鱼得水地融入了义斩——因为一叶知秋。
这位义斩公会成员似乎是近几个月来才出现的大神玩家，把战斗法师玩出了花来。张佳乐听闻后很是好奇，再加上大孙亲口承认对方实力很强，这好奇心就更重了。
他知道这个ID后的第二天晚上，等众人刷完副本次数，他便直接丢了个好友申请，友好地私聊约战。
他自认是个高玩，百花缭乱在神之领域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职业之下的最前列，公认的第一弹药。据统计，凡是在竞技场排到他的弹药专家，哪怕是职业选手，也没人赢过他。无数人好奇他为什么不打职业，他都搪塞了过去，如今已成为一个民间传说。
但他没能赢一叶知秋。
望着变得灰白的游戏界面上一叶知秋最后3%的血量，张佳乐眉头紧锁，眼中带亮：“确实是个高手。”
“你也不赖啊。”对方清透而略带一丝沙哑的声音透过耳机线传过来，张佳乐听出语气中明显的赞赏，心想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不对啊，”张佳乐反应过来，顿时悲愤道，“你出的什么主意，考虑过我这运气能不能抽到全明星的票吗？”
孙哲平不以为意：“你抽不到，还有一叶。”
“他就一定能抽到？”
孙哲平没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但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一股笃信：“他肯定有。”
张佳乐怀疑：“这么肯定？他认识哪个职业选手所以有亲友票吗？”
孙哲平回答：“这应该没有。”
“什么意思啊，这很容易让人起疑心好吗……那为什么我找他要他肯定会有，还有别的可能性吗？”张佳乐认为大孙的话暗藏玄机，他揪了揪发尾，啧舌：“嘶……对了，你跟一叶在三次认识，能不能简单说说，都箭在弦上了，该给我透个底了吧？”
“比如，他家什么家境，能说吗？”张佳乐小心求问。
“我跟他不熟。”孙哲平说。
张佳乐不疑有他。他看的电视剧里都这样演的——富家少爷小姐也有各自的小圈子，很合理，即使一叶跟大孙都在B市，也可能只有几面之缘：“好吧，那他长什么样，能描述一下吗？”
“我怎么描述，”孙哲平头疼，“我哪儿知道你看重他哪儿。”
张佳乐没好意思直接问一叶知秋的面部建模，那显得他太颜控：“呃，多高，胖还是瘦？”
孙哲平即答：“没我高，身材还行，近段时间他家长辈没压着他锻炼，好久没见他来健身房了。”
张佳乐知道孙哲平有健身的习惯，每天都要去练练，听到这话，他先是结合一叶知秋的账号卡脑补了一个粗糙的形象，然后才反应过来哪儿不对。
“你不是说你俩不熟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张佳乐怒而质疑，说完，又转而问到：“他家家境是不是……特别好啊？”
“我不会告诉你，”孙哲平直言，“纠结再多也没有意义，问他要票，见个面你就都清楚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他抱臂往办公椅上一躺，心说，叶修那种程度的家境，我要说了，张佳乐恐怕马上就要打退堂鼓了。
并不是要坑张佳乐，他不是那种明知前路难行还要推朋友进火坑的人。相反，正因为跟叶修熟识，他才跟张佳乐说些容易猜出点什么的话，不然他肯定从最开始就劝张佳乐放弃了，哪儿还会给他出主意、做什么月老红娘。
叶修那人别的不说，在他家长辈面前还是很靠谱的，若是搞不定他爸妈，想来不会私聊问他百花缭乱的事。
说了半天，终于有几分成效了。他扫了一眼张佳乐发来的话，忧心和无奈中，还带着些解脱。
孙哲平叉掉跟好友的聊天框，点开另一个聊天界面，输入到：
落花狼藉：行了
一叶知秋：改天请你吃饭
落花狼藉：请不请我无所谓，别亏待百花缭乱就行
这边叶修刚收到“内鬼”的情报，那边百花缭乱就说一不二地来了消息……
确切地说，是在半小时后。
叶修等得都差点困了。一想到百花缭乱在对面纠结来纠结去，组织了半小时语言还做了半小时心理准备，才给他发来一句：“一叶，CD好了吧，来刷副本吗？”，他就觉得好笑。
他清醒过来，敲字：“行啊。”随即插卡，上线。
他料定百花缭乱打着进氛围本的算盘，半点不急，就等对方开口。
——毕竟百花缭乱准备了足足半小时，半个小时他都等了，这会儿却等不及，那百花缭乱不白准备了吗？
果不其然，清完CD，百花缭乱就说他工作原因，想去某个图取材，顺便拍个照，问他能不能一起。
“战法的特效最炫酷，照片效果好。”百花缭乱冠冕堂皇地搬出这套说辞。
面对这条理由，叶修还真挑不出毛病来，他玩的战斗法师这个职业，由于有炫纹，确实是拍照党中最趁手的背景板、打光师之一。
但……叶修知道百花缭乱手头有个战法小号，也知道他有两台电脑和荣耀读卡器，怎么这次不用小号双开，而要他来呀？真是难猜呢。
笑归笑，他当然是同意了。只不过得再来两个玩家才能进本，于是叶修大手一挥，组队公告就砸了出去：
xx金来两个dps清杂，老二后退本，来门口，先付后打。
一叶知秋那条公告发完，秒弹了好几条入队申请，张佳乐手忙脚乱先同意了第一个，他心里也在刷屏：一叶知秋怎么突然就全服公告了，给的金也高于市价，就算赶时间也……至于这么高调吗！
来的是个机械师，id叫老夫撩骚少年狂，一进队就直接小队语音开麦，问：“老板，我可以双开不？”
一叶知秋：可以啊！
然后又进来一个id为全点智力的神枪，这版本神枪左手伤害高右手高伤害，只要他们走位够风骚不死人就根本不带怕的。
张佳乐倒是惊奇地“啊”了一声。
这话不好直接在小队里说，还好他们本就关了荣耀的语音，而是挂在另外的语音软件里。
“这个‘全点智力’，我认识。”
“嗯？”
“他全称是放弃手气全点智力，摸箱比我还黑，当年有个小黑手大评比，我俩被戏称，要是百花缭乱是幸运E，那全点智力就是幸运1，数字1，他的幸运只有1。”
叶修的注意点歪到了张佳乐身上：“你手气差到有绰号了？出名了呀！”
张佳乐泪流满面，分外悲愤：“别提这事我们还是朋友！咱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摸箱子什么手气你不知道吗……”
叶修心道，确实，那不是一般的运气差。他没好意思真说出口来打击百花缭乱的心情。
“还记得我初三毕业那年暑假，玩抽卡手游，夏活，300井，6连歪，你敢信吗？”
“真惨，那游戏多少保底啊？”
“50。”
叶修被逗笑了：“我去，50保底？你300抽出六个角色，五六三十，岂不是全保底？还六连歪，这什么概率啊！”
“就是啊！所以我气得当即卸载游戏了，唉，就因为这事儿，我高中再也没玩过手游，成绩反倒提升了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张佳乐惆怅道。
高中再也没玩过手游，而不是再也没玩过游戏，那荣耀呢？叶修呵呵一笑，即使要高考，荣耀还是照玩不误吗？
全点智力和老夫撩骚少年狂很快传送到了副本门口。
张佳乐又补了一句：“哦，他也是个高手，不用怕翻车。”
清个小怪而已，对叶修来说，叫人来最大的目的是凑够人数进本，反正他跟百花缭乱够强，就算来两个召唤兽他也有清图的信心。所以，是高手那很好，不是也无所谓。
他给撩骚发了双倍工资，然后爽快进本。来的人确实是个高手——不然也不敢在老板队提出双开不是？总之，机械师和神枪手很快就完成了老板的任务，留下两句“谢谢老板”就秒退了。
副本里重归安静，只剩满屏粉嫩花瓣，以及并肩而立的两个角色。
刚才聊起的那些中学往事还留有余温，叶修换了个坐姿，视线落在那个正在调试摄影模式的弹药专家身上。
那么……百花缭乱的图也穷尽了，真正的目的，得什么时候才现呢？
叶修并不急着要看那柄匕首，只是敲敲烧了一会儿的烟灰，耐心地等待百花缭乱酝酿了许久的那句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