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写一笔虎,
祝你寿绵绵,
我不要你风生虎啸,
我愿你老来无事饱加餐。”
2.
钟皖西算得上是我和岳明辉的月老。
她是我的天才女友,一颗冉冉升起的摇滚新星,很早以前在我学姐的酒吧里头驻唱,那时候我就觉得她会走起来,果然等到我回国的那个夏天,她开起了专场。
“就在育婴堂,你得来啊,多给我拍点照,大摄影师。”她嘱咐道。
我满口答应,“行,我新买的机子,带镜头两万八,够不够格拍咱们大明星?”
她咯咯直笑,“不够不够,我要徕卡。”
我抱着把我姐们拍成小红莓桃乐丝的决心来了,带着我的长枪短炮闪光灯各种炫光滤镜片,不出神图我今晚就让她一直安可一直拍。结果对着舞台试光的时候,一张漂亮的脸闯了进来,神图有了,只是不是我姐们钟皖西——是钟皖西请来的暖场嘉宾,边上的经纪人介绍说这是岳明辉。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长袖花边卫衣,上面印着花体的英文字和不认识的氛围感欧美男女头,裤子松松垮垮、长得几乎拖地,一看就是会在上海巨富长地区被刷新出来的高级NPC。他拿起麦克风,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露出俩虎牙,和观众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岳明辉,这是我的乐队The Seer,特别荣幸能来给西姐暖场,希望我的演出能带动一些现场的气氛。”
没有人会不爱帅哥——你要是当时也在场,你也会像我一样确信,岳明辉是成为大明星的料——全场热烈欢呼,他就是瞩目的焦点,没有人舍得把目光偏转,他的嗓音独特又性感,把人直直地钩去一场热烈的梦中去,他绚丽的彩色长发就像是一面张扬的旗帜,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彩虹。
我没忍住给他拍了很多照片。
暖场嘉宾只唱了不过三首就结束了,我还挺意犹未尽的,却看到岳明辉提溜着一罐朝日跑过来和其他观众一起扒铁马,漂亮的脸蛋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我忍不住偷偷给钟皖西发消息,"睡粉吗?你有个男粉好帅。"
钟皖西:滚。我是拉拉。
钟皖西今晚唱得特梦幻,似乎所有人都在这个迷幻的世界里相爱着,在一切的最后,在每个人都理应给身边的人一个吻的美满大结局时,有一道浅紫色的光洒在了台下岳明辉的脸上,哦命运,这是属于我的吻吗?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嗨,我是这场的摄影,你刚刚有一些照片我感觉我拍得还不错,你要吗,我传给你。"
他很惊喜地说了声,"谢谢老师",互相加了好友。
但我并没有真的问一个刚认识的陌生男人索要一个吻的胆量——STD也有可能通过接吻传播——我只是给了他一个网盘链接。但是他如果认真看了就会发现,只有他得到了我的精修,而其他的乐队成员只得到了生图。
这示爱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我问钟皖西。
钟皖西没忍住翻了我个白眼,"拜托,他知道你叫什么吗?"
我点点头,"加好友的时候说了。"
钟皖西说她懒得理异性恋女的了。
3.
岳明辉回了句谢谢,夸我的照片拍得很棒,连夜全平台发送,连ins快拍都发了,还都艾特了我。有什么能比这更讨一个摄影师欢心的呢?
可惜之后,我们之间只是维持了很长时间的一段君子之交淡如水——准确地说,人对待生命中大多数一闪即逝的crush就是这样的,你被他姣好的样貌迷住了眼,但这只是对于相貌端正的伴侣的原始追求,你通常不会想到要和他再多聊一句话,也找不到任何开启话题的契机,慢慢地,你就忘记了曾经有一个人点亮过你的夜晚,慢慢地,你们就消散在了人群之中——好在,我们还不算完全消散了,我偶尔会去看一些现场,他偶尔会发一些演出消息,我们就这样会互相点个赞,只是再也没机会凑在一处。
我依旧会关注他,没有人会不关注一个写歌很好听现场也很炸目前也没有在月亮组盖高楼的帅哥乐手的。我知道他又给几个大乐队做了暖场嘉宾,网易云涨了三千粉,我知道他开上了拼盘,有一场票卖得很不错,几乎全售罄了,他很开心,多喝了几瓶,喝到最后倒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被乐队的人拍下来发到了微博上,我知道他最近出新专了,专辑名字叫《无限小》,它像一团在海边燃起的篝火,你不知道是谁点燃的,但是你就莫名其妙地走到了这团篝火边上,开始唱歌、拍手、对着不远处的大海嘶吼。很好听,很理想主义,很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会做的歌,让我久违地有点想要写点什么。于是我在豆瓣上发了一段长乐评。我发誓,这次真的不是因为他是个目前还没有在月亮组盖高楼的帅哥乐手。
没过几天,他给我发来一张截图,赫然是我在豆瓣发的专辑推荐帖。他问,是你吗?
我霎时间直接短路了。你冲浪速度不许这么快啊!好羞耻好尴尬!能不能撤回啊!我是不是要去删帖?我满脑子都是各种各样的尖叫和咆哮。我颤抖地打字,对,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全平台同id啊?
他说,因为那个头像是你拍的我。
我崩溃了。
我不活了。
这和在悬崖边对着远处大喊XXX我爱你结果发现被表白的对象就站在你身边有什么区别?区别就是我现在不能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佯装淡定地打字,"那张光影真是绝了,哈哈。"
他回,"是啊,我很喜欢那张,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又发,"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长评。"
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在发送这个消息,但我感觉我看到了他亮晶晶的眼睛,熠熠发光,和点亮过我夜晚那天见到的一模一样。
从那次的长评开始,我们偶尔会一起聊聊艺术。
我们都很喜欢当代艺术,因为艺术的形式和边界在当代没有那么重要了,有时候多种艺术媒介的混合反而会让混沌的艺术变得更包容也更强大。
他说现场表演不只是声音艺术,它应该包含有影像、有现场的装置、有和观众的交互、甚至可以有香味。
我喜欢这种想法。
我说我迫不及待要被你关进你的black box里狠狠听现场了。
4.
我本职工作是国际高中的老师,高中生们为了给自己写一份漂亮的简历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课外活动,比如去非洲造木屋。
吃过晚饭,热意终于消散了几分,我坐在一堆圆木头上看着一群肤色各异的小孩们手拉着手跳舞,好像小时候社会课课本的封面,全世界的大家同住一个地球村,所有人相亲又相爱。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他回得很快,"真好,我以前想当无国界医生。"我说,"好巧,我以前想当战地记者,差点要当同事了。"他回了一个傻傻的大鼻子狗狗表情包,问道,"那现在呢?"
我想了想,很郑重地写道,"用创作改变些什么吧。"
他说,"我也是。"
我说,"可惜我不会写歌,我只会写诗。但是现在没人读诗了。"
他说,"我会读。"
哪怕只是哄人的假话,我也听得很开心,边上有当地人用英语招呼我,"老师,别一个人呆着,来一起玩啊。"
我应了声好,起身拍了拍木屑,加入孩子们跳舞的行列,他们正放着一些本土乐队的歌,我从来没听过,却立刻被其中的快乐和肆意感染了。
我玩得很开心,还喝了一些当地特产的棕榈酒,风味奇特,像有小精灵也在我的舌尖上跳舞,舞步把人的脑袋震得发麻,我晕乎乎地在非洲的晚风里给他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开巡演啊?"
他的声音在人声鼎沸中显得遥远又宁静,"再等等,我还缺点什么。"
也许是多喝了两杯,我的脑子有些迟钝却又异常大胆,,"也许你还缺个爱人。"
他也笑了,话筒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把我的耳朵震得痒痒的。他说,"也许。"
我给他拍木屋上的天,星星好美,月亮也很美。
我好想见他。
等我从非洲回来之后,我们终于约了个时间在上海见面,在一间朋友开的威士忌Bar。
距离我们上一次也是第一次会面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可看到岳明辉站在店门口的时候我的心又不住拨动起来,哎,这哥们是真帅啊,脱离了舞台迷幻的灯光和花里胡哨的演出服,他这次只穿了件简单的白T,彩色头发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就硬帅。
"这里。"我朝他招招手。
大美人立刻像只小狗一样甩着大尾巴过来了,"久等啦!"
"点个什么?"岳明辉像多年老友一样熟稔地坐在我身边,翻开了酒单,"嚯,你朋友这够齐全的啊。"
我斜睨了他一眼,"否则怎么敢带你来?"我一翻他朋友圈就知道他是酒鬼,不是在打卡酒吧就是在打卡酒吧的路上,要演了喝两杯吧,演完了喝两杯吧,休息日喝两杯吧,为数不多加过好友的几个酒单很不错的酒吧老板都是我们的微信共友,"但是我不怎么纯饮威士忌。"
"我教你。"他手比了个韩国通用通缉手势,"我略懂一点威士忌。"可能因为他笑得有点傻,没有那些好为人师的男的那么讨厌,反而让人忍不住想逗他。
"我要加冰。"其实我看过他发的一条小红书,里面说威士忌加冰是最差的饮用威士忌方法之一。
果然他大惊失色,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威士忌啊。
我说我不管,威士忌不加冰好苦。
他苦口婆心道,"酒的好喝就在于它的不好喝。"
我嘲笑他,"你别吹了,我上次刷朋友圈看到你在喝Apple Cider了。"
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哎呀,被你看穿啦!"
我俩在一起畅快地哈哈大笑。
岳明辉代替酒保替我推介了一些各地的特色威士忌,没有加冰,意外地咂摸出了不同的风味。
"你适合当酒保。"我肯定道。
他微微欠身做了个绅士礼,"I will take it as a compliment."
又喝了几杯,酒精微微有些上头,我开始说家庭,说女权,说社会的不公,说战争,说我希望所有人都要幸福。
我说你呢。
他说,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但我现在希望你能幸福。
我说你真好,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他说,不,我是个大坏蛋,这都是演出来的,我看到女孩就会忍不住演。
我说那你可真坏,可我喜欢,oh bad boys bad boys,你知道所有人都会喜欢坏男孩。
他浅笑着揽过我,轻轻亲了我的额角,"坏男孩会喜欢你。"
6.
我们走出酒吧,走在上海深夜十二点的街头,天边的月色配着米黄的路灯,有缠绵的风绕着我的头发一圈圈吹。
他说他很喜欢上海。
我说嗯那你住下来吧。
他说,"我不属于某一个城市。"
我说,"我也那么觉得,我觉得我属于世界,可是我当不了世界公民,当世界公民的前提是一个男人,最好还是一个白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这是真的,那我现在许愿你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说,"谢谢你,但别浪费你的阿拉丁神灯了。"
"所以我也很喜欢上海,它给了我虚幻的幸福,我似乎可以在这里做所有无用的事,看无用的展览,在这街头无用地逛到五点。"
"我好像更喜欢上海了。"他说。
7.
我们又走到一家酒吧门口,装修得精致又有几分温馨,在门边上开着一扇小窗,里面有三五好友聚着在说笑,像留学时周五夜晚某个留学生的客厅。我们没进门,就坐在靠着窗台的高脚椅上,又要了两杯酒。
"哥之前也想开个酒吧。"他说。
我打断了他,"等等你属什么。"
他有点疑惑,但还是回答了我,"猴。"
"那我确实得叫你哥了。"我说,"你继续,什么酒吧。"
"就普通一小酒吧,里面是各种歌名的酒,我自己的歌。"
"嗯……很非主流。"我诚实道,"想到很多兑香精的精酿酒吧。"
他大笑,"我会把关的,我卖的所有酒都得是我爱喝的。"
"那我很期待了。"
……
"你觉得这个世界会有平行时空吗?"
"也许吧。我总是做梦,梦里我有时候在做番茄超人……"
"番茄超人?"
"对,在番茄酱世界里杀坏人。我还有时候是生活在地铁站底下的美人鱼,要躲避警察的追捕。如果这些是平行世界的话,每一个我都挺努力在活着,也不赖。"我说,"你呢?"
"我也觉得会有,也许我会是一个偶像,有很多特狂热的粉丝,他们不来听我唱歌,就来看我长什么样。"
"不会的。"我否认道,"不会的,他们听过你唱歌就会爱上你的声音的。"
他有些害羞地笑了,他说他脑子里有特别多的舞台,特别想演给所有人看看。
我说你去做吧,我给你拍下来,等你红了,我也红了。你是窦唯,我就是高原。
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一场盛大的梦在其中排演着,"行,我们一起做大艺术家!"
"好!"我心里豪迈万千,"干杯!"
我家住得离市中心太远,但由于和岳明辉说好了说第二天白天要继续city walk,而现在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于是就跟他一起回了他订的民宿。
民宿被收拾得很温馨,四处散落着一些俏皮的艺术装饰品,岳明辉很自然地接过我的包往沙发上一放,又打开冰箱给我倒柠檬水,恍惚间就像是和这个人结婚了一样,我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休息日晚上出门转了一圈的普通小夫妻。
和长发亚比男回家有个好处,他有卸妆膏、紧急修复霜等等所有你需要的东西,除了卫生巾。我发自内心地赞美了他,被他糊了一脸的卸妆膏,"快点的吧,要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洗完澡在床上敷他的面膜,没一会儿他裹着毛巾带着水汽出现在床边,"对了,我裸睡你不介意吧。"
要不是我贴着面膜,我应该已经笑歪了嘴,"嘿嘿,你身材那么好,你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
他挑了挑眉,揭开毛巾大大方方地让我摸了两把。
神啊,好大,不,好硬的肌肉。
我俩躺在了一张床上,不用多想,是素觉,我已经干不动更多的事情了,太累了我,他捅咕我我估计能直接累得昏迷过去,而且来见他也不是为了这个。
钟皖西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嘲笑我,我想。
但我感觉是因为我挺久没和人一个被窝睡觉了,明明精疲力尽,这时候却睡不着了,大脑皮层有些过于兴奋,我说,"睡不着,聊聊你呗,做音乐前你都在做什么?"
他说,"读书啊,我在南航学的机械自动化,后来去了英国的格拉斯哥读的研,回国之后进了个国企,干了两个月之后我觉得没意思,还是想做音乐,就跑了。"
我乐了,"你有病吧。"
他也乐了,"对啊我有病。"
"但没想到你也是留子。"
"不明显吗?"
"不太明显,我认识的英国留子每到时候就要开始怀念极光、天使灯什么的。"
"……"
"炸鱼薯条到底好吃吗?"
"嗯……也有人觉得好吃……"
……
9.
也许是摸着腹肌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
阳光透过半透的窗帘洒了进来,我俩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眼睛各自刷牙、洗脸、化妆——和长发亚比男回家另一个好处出现了,他这里除了有着各色化妆品,还有适合我穿的无性别衣服、和搭配的丁零当啷的五金,不用穿昨天那身。
但坏处也随之出现了——我跟着他一起变装成了会刷新在巨富长的npc模样,潮得我感觉上海提前进入了梅雨季。
他倒是一直在夸我这样好看,甚至给我喷了两泵香水说很搭这身。
我拉着他一头扎进了屋外的阳光里,风湿病犯了。
我们骑着小黄车去了兴国宾馆。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树干粗壮苍劲,有一部分几乎与大地平行,像一条天然的木凳,繁密的枝叶交错、层层叠叠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绿色网纱。阳光洒下,漏过密密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我拉着他坐在了那条天然的木凳上,手抚摸着粗糙的书皮,我说,"小时候最喜欢的电影就是《怦然心动》,看Julie Baker爬到了高高的大树上,好像这样就能看清一切,包括人。"
"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 some in gloss.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
"你竟然会背这段。"
"时刻准备着。"他又朝我微微一欠身,很臭屁地做了一个绅士礼,没有补色的白金色头发在阳光下毛绒绒的,只有一些没有掉干净颜色的地方闪着彩色。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彩虹般绚烂的人,当你遇到这个人后,会觉得其他人都只是浮云而已。
中饭,我们去吃了小笼包和三虾面。
"我以为上海特色是蟹黄面。"他吃得很香,"今天的碳水份额要超标了。"
"我小时候都不知道还有蟹黄面这种东西。"我也埋头苦吃,"我的评价是,不如葱油面。"
下午两个人继续在街头闲逛,对着小红书帖子打卡一些主理人店铺,并都因为我俩的今日OOTD获得了还不错的待遇。可惜没逛多久,我俩都接到了工作电话,于是两个人往上街沿一坐,开始敲键盘。
两个社畜互相吐槽。
"你怎么还带电脑和我出门?"
"我也想问你呢,你怎么也带着电脑?"
"别说了,快干活。"
俩社畜好容易干完活,匆匆打卡了几个店,又回小屋拾掇了一番——都来上海了,总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ins新乐园一趟——虽然因为我第二天要上班,我们只打算玩到十二点就撤。
勉强把负一楼到六楼都蹦了个遍,准备走的时候却听到DJ放起了Welcome to New York,我嗷一声拉着他的手跳回了人群开始蹦,"最后一首!"
七彩的灯光穿过灯球洒在每一张欢欣的、年轻的脸上……
"我好喜欢纽约!"
"我有一天要去纽约做艺术家!"
我在舞池里大声地喊。
他把手卷成传声筒的样子,也朝我喊,"好,我也要去纽约做音乐人!"
一直到蹦完一整首歌,我们都出了ins的大门,我还是忍不住因为他的话哈哈大笑,"我俩要是都在纽约,俩艺术家一起过日子得穷成什么样?租得起地下室吗?天天去买to good to go吗?"
他不置可否,"我可以送外卖,我在英国送过,能挣不少。"
"行,我每个礼拜挑不同的画廊带你去蹭reception,保证我们每周至少能喝口啤酒。"
"你们画廊的reception是不是都有奶酪板吃?"
"也不是,看画廊和办展的艺术家有没有钱吧……"
11.
我们打车回他的那个民宿,我的东西都还放在那里,他的五金也都还挂在我的身上。
进屋后,他和昨天一样给我倒了一杯冰镇的柠檬水,那种小夫妻的既视感又一次击中了我,我接过水,坐在沙发上小口地抿,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我的头发,然后问我,"今天要不要做?"
其实我有预感,但还是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你从北京飞过来就是为了做爱呐?"
他说,"嗯啊,为了跟你做爱。"
我忍不住笑了,一个翻身跨坐在了他的身上,我说,"我在非洲的那个晚上的时候就想和你做爱了。"
"我也是。"
他捧住了我的脸,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细细地吻我。
12.
谢谢岳明辉这么一个本钱好、体力好、服务意识好的赛级长发男打飞的送来的外卖,好吃好吃,下次还吃。
13.
做完爱之后,我起身准备穿衣服回家,岳明辉长手一揽环住了我的腰,"走什么?"
我挣开他,"我可以睡在朋友的家里,但是不能睡在炮友的家里,而且我明天要上班。"
"我从北京飞过来不是要为了和你当炮友的。"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哦是吗?那下次别那么快把人拐床上去。"
他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我说真的,也许我们只是两株不想安定的浮萍,但谁说我们不能一起飘浮下去呢?"
14.
我们没有开始正式恋爱,对于两个没有想好要不要在一个地方长长久久以及是否要和一个人天长地久的人来说,恋爱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彼此的陪伴是真实的就足够了。
尽管我们大多时候都分别呆在北京和上海,他做他的音乐,演出、录音、排练,偶尔接一些口水歌和平面模特的活,我上我的班,教书、拍照,有空的时候会帮他做一些VJ和海报设计——可我们已经不需要在物理意义上靠得更近了。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我们紧紧相依偎在一起。
钟皖西问我,"你不怕他和别人在一起吗?"
我说,"不会的,爱是我们握在彼此手上的锁链,只要有爱在,他就在,如果有一天爱不见了,我管他去死。"
他发微信来说下周在上海有个项目,是和艺术馆合作,做一个声音艺术的表演实验。
"公费出差来见你。"
我把活动截图发了过去,"好巧,我要去拍照,要当同事咯岳老师。"
他回了个傻狗表情包。
"下了班去偷情吗岳老师?"
偷情这档子事不必等到下班。
酣畅淋漓地打过一炮之后,我俩精神奕奕地爬起来准备公费约会,哦不,是上班。
他今天穿了件天蓝的褶皱背心,露出一截漂亮的腰,刚补过色的彩色长发精心编了两个麻花辫,比第一次见到的他更让人移不开眼。
"你已经是个熟男了,岳明辉。"我满嘴胡说八道,"还是会怀念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清纯的处男。"
岳明辉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我的头,"别痴心妄想了,处男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不过哥,你这样真的很好看。"我称赞他道。
他像只求偶期的小鸟一样在我面前转了一圈,"我也觉得。"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他搓碟。灯光暗了下来,只有他背后那面幕布开始跳动着一些不知所谓的单词和跳动的形状,他沉浸在这小小的操作台前,腰肢跟随着节奏摆动着,偶尔拿起监听耳机,像指挥着音符前去排兵布阵的将军。
除了一些金曲大热单,他也remix了自己的几首歌——网易云的评论堪堪才过一百——却依然得到了现场热烈的拥簇。表演结束,他一脸兴奋地提溜着一罐朝日走到铁马边,准备继续看其他dj的演出,我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得心里一片柔软,似乎又看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他。
下了班,我们自然一起打车回家,我夸他,"你当DJ也挺不错,下次努努力,咱们公费去科切拉。"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可真敢想!"
"因为哥你厉害呗。"我揽着他的脖子亲他。
"行行行。"他揉了揉我的头,"借你吉言。"
岳明辉的巡演终于提上日程了,一共十二站,是我们和乐队经理一站站敲定下来的。
只是他们乐队还没什么粉丝基础,谈的分成不多,一群乐手分完钱根本剩不下多少,为了省钱还要研究怎么住宿出行更便宜——他虽然兜里不是没有钱,但总不能队里其他人住青旅坐绿皮,他自己一个人住希尔顿坐飞机。
"我把工作辞了陪你去吧哥。"我说,"我一直很想拍一场完整的巡演。"
是的,不只是想陪他,不只是想看他的第一次巡演,不只是想做好他的后勤,我想用我的镜头见证一支乐队从默默无闻走向更多人的过程。
"你想好就好。"岳明辉没有说任何阻止我的话,他知道的,我们本质是两个疯子,就像他当年一声不吭从国企走了来做音乐一样。
我们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泡面味、泡椒味混合着车厢连接处散来浓烈的烟味,把我们团团围住。
车窗像一块流动的幕布,起初映出的是城郊几幢破败的烂尾楼,散落的钢材,接着是新建的一排排农村自建房,大多是西式的小洋楼风格,不远处有水田,大片大片的稻子被速度吞没,又立刻接上新的一大片。
"好像贾樟柯的电影,你觉得吗?"我说。
"是有点,但我们普通话说得太标准了。"他说。
他的吉他横放在我们俩的膝上,我枕着他左边的胳膊,火车上一晃一晃的,我的头也一下一下地磕在他的肩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我搂到了他的胸口,这样就算撞到也只是撞到肉上而已,很快便把我晃入了梦乡。
晃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一群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设备去住最便宜的快捷酒店——青旅他们实在怕被偷东西。
酒店有些年头了,墙纸泛黄、微微有些翘边,床边的地毯上有几团不知名的污渍和烟头烫的痕迹,我拿手机把这些地方都拍下来了,"可不能退房的时候被碰瓷。"
"这哪能啊。"他在一边规整行李和乐器,"你快去洗澡睡觉。"
我很快速地冲了一把,生怕把热水全用没,斜倚在床上玩着手机等岳明辉洗好。
不是为了做爱,没有体力也不敢在这小旅馆里做爱,生怕上一秒做了下一秒就出现在外网上,《中国情侣小旅馆喜欢被看》。
我只是想在他第一次巡演演出前的晚上,抱一抱他。
演出意外地顺利。也许是他艳名在外,票房卖得还不错,他们也不是真的头一回演出,比这更大的场子也上去暖过场,现场不拉胯,观众都捧场,Livehouse的灯光和设备也都不错,让我拍了好些好照片。
……
最后一场收官场,办在了上海,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育婴堂。
和之前的每一站一样顺利。
结束之后,我们举杯,庆贺,欢呼,拥抱,亲吻,做爱。
我把过去每一场的照片都打印出来散在了床上。
"祝贺你,大明星。"
"也祝贺你,大艺术家。"
巡演结束之后,岳明辉搬来了上海,我们就此开始同居。
我们都不是什么家务能手,他做的饭基本在勉强不毒死人的边缘徘徊,我做的饭勉强能入口,却是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懒货,但竟也一起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几乎把周边的外卖品鉴了一个遍——偶尔也会像我们原本计划会在纽约的那样去抢购各种剩菜盲盒。
"果然大城市机会多。"他说。
"为纽约的Homeless生活积攒经验。"
这里是上海,是昼伏夜出的人最适合的地方。
我们就在这个城市里相爱。
尽管我在辞职之后,总会因为创作而变得很焦虑不安,但是他在我身边就好。
他总是我大多数时候的创作对象。他允许我的镜头充斥在他的生活中,允许我记录下不那么美丽、优雅、体面的他。
他的舞台。他的生活。他在接吻前的一秒。
18.
我们结婚了,婚礼的地点是在西西里的教堂,就像他在《Shala-Lala》里写的那样。
教堂立在峭壁上,脚下是钴蓝色的切法陆的海,身后是冒着袅袅白烟的埃特纳火山。
海风和阳光是我们的见证人。
我们交换了戒指,亲吻了彼此。
"在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我会和谁共度过一生,更不觉得我会为谁许下一个life-long的承诺。"他说,"但是,我想要你永远幸福。"
"我愿意。"
19.
我们没打算生孩子,但是养了只小猫,从楼下花坛子捡的,被它撕心裂肺般嚎了半个小时嚎来的。捡到小猫的时候,她看着有几个月大了,长得挺健壮,见到人也不躲,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干嚎,我们在那又蹲了半个小时,见没有母猫来找,就把它带回了家。岳明辉说他以前也养过小猫,有一只叫小灰,有一只叫丘丘,可惜现在都不在了。
那这只就叫小明,我拍板。
小明很快长成了一只肥美的狸花加白,很粘人,一会儿见不到人就还和我们初见时一样嚎。这甚至一定程度影响了我们的性生活——岳明辉做的时间一久,我就觉得小明在挠我们的房门。
因为小明,我们往外走的时候都少了许多。
"还是被孩子束缚住了脚步啊。"我感叹。
岳明辉正拿着小鱼干逗小明,"嗯?你说什么?来,小明,叫爸爸。"
小明在十七岁的时候寿终就寝了,她走的时候窝在自己的小猫窝里,还像只小小猫。
我抱着她大哭了一场,"哥,哥,又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岳明辉沉默地抱住了我。
我们没有再养新的小动物或者小孩。
我们有过小明了。
20.
我过去的作品被三影堂收录了,说要做个个展。其中和岳明辉有关的内容被整理、精选成了一本摄影书。
因为要和我一起去展览开幕的Reception,他少见地穿了一身很板正的西装,给我看迷了眼,"哥你平时怎么不这么穿呢?"
岳明辉睨了我一眼,"看你这个样子,我敢吗?"
我羞赧一笑。
Reception上人不算太少,一直到和几个重要的策展人都打了声招呼后,我才勉强松了口气。
而岳明辉此时已经一个人喝了三杯香槟了。
我也过去拿了一杯。他指着甜品台问我,"怎么没有奶酪板?"
我说,"都说了,要看画廊和办展的艺术家有没有钱,我可没钱。"
展览办得挺成功,摄影书也签售出了不少。
我说,你成就了我
他说,不,是你把我变成了艺术品。
他还会是我大多数时候的创作对象,记录他早就成了构成我的一部分。
21.
又过了几年,我和岳明辉都已经可以报退休了。
看着少得可怜的退休金,我唉声叹气,早知道当年不从学校辞职了。
岳明辉咧着嘴笑,"哥有钱,我们经纪公司给我们交社保了。"
我白了他一眼,"判处岳明辉被本人没收全部财产。"
这笔钱供我们一起去了新疆、川西、甘南、日本、冰岛……
岳明辉当老头的时候依然很帅很潇洒,也依旧爱尝试一切新鲜事物。
我也依旧愿意和他一起做世界的小白鼠。
22.
这是岳明辉74岁的生日,我们最终还是没去纽约做一对穷得叮当响的艺术家夫妻。
我像小姑娘时那样给他写情书,
“我写一笔虎,
祝你寿绵绵,
我不要你风生虎啸,
我愿你老来无事饱加餐。”
我要哥平安健康长寿,因为,我要和哥幸福到一百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