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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俊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李帝努和李楷灿终于姗姗来迟,几个小时之后他们的钱包将要为他们的迟到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不过不是现在。罗渽民直起身来,和黄仁俊对视,信心满满地说:“三十五条。”
黄仁俊怜悯地看着他:“错了,三十六。”
他们一同进入餐厅,路过前台的时候,黄仁俊问前台,门口观赏鱼缸里究竟有多少条热带鱼,前台小姐尴尬地说:“应该是三十多条吧?”三十多条,既可以是三十五,也可以是三十六。黄仁俊和罗渽民的赌约不得不因此作废。失去了一项消遣,那就有人要负责担任新的消遣,他们两个把目光转向李帝努和李楷灿,李帝努只是微笑,在坐进包间后立刻把他的精神体放了出来,毛绒绒的萨摩耶傻笑着拱黄仁俊裤脚,尾巴摇成电风扇,于是大家的目光又齐齐转向李楷灿,李楷灿举双手求饶,愤然抗议道:“jeno每次都靠这一招蒙混过关,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黄仁俊呵呵冷笑,撸了一把狗头:“公平?在这个包间里是没有公平可言的。”
罗渽民看热闹不嫌事大:“呀,楷灿也把你的小熊放出来就好啦,虽然是大了一点,不过这里应该也是装的下的。”
这个“小熊”可是能长到一千七百斤的巨型短面熊。李楷灿狠狠剐了他一眼,继续和黄仁俊讨价还价,夹杂着对李帝努的撒娇讨好,终于唤醒了李帝努的良心,两个人平摊今天的晚餐钱。罗渽民颇为遗憾的说:“看在jeno的面子上,得稍微收敛一点了。”
黄仁俊一把拦住又要狂吠的李楷灿,李帝努笑眯眯地说:“没关系,这不是还有一半楷灿的份吗,放开吃吧。”李楷灿还想说什么,萨摩耶像一个巨大而厚重的狗毛掸子弹到他脚边来,两颗湿漉漉的豆豆眼傻乐地望着他,和笑眯眯的李帝努本人不尽相似,确实是让人无法拒绝的小动物,原本要说的话就这么忘记了,在喉咙里凭空消散。然而李楷灿绝不是会安静下来的人物,马上热火朝天地开始张罗点餐的事,和黄仁俊在空气中用言语噼里啪啦地过招。这家餐厅是专门为向导和哨兵开设的,里面的一切设置都严格照顾到向导们和哨兵们脆弱敏感的那部分感知,大部分都是名字高深一点的常见清淡菜,少部分是特制的口味比较浓烈却不会引起不适的食物。李楷灿作为哨兵里的酒鬼特例,一口气点了三款特制酒,还是黄仁俊让他别点了,说他酒量差的要死,别把自己喝的走不回去了,这里可没人会扶他。饭菜上了之后,李楷灿颇为殷勤地给李帝努黄仁俊都倒上酒,给罗渽民倒上果汁,然后把杯一举,说:“来,让我们一起庆祝jeno从‘井’里归来!”
黄仁俊跟着另外两个人配合他碰杯,他用眼角的余光偷看李帝努,他的神色正常平和,面带笑意,与“井”的一切相关似乎都不能够再引起他的情绪波动。黄仁俊和他的精神联结在他神游的晚期就已经自动断开了,他能从另外两段精神联结里感受到李楷灿和罗渽民不同程度的情绪波动,却无法揣测李帝努的意思。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感觉到不安。这份不安很快被他自己梳理下去,无论怎么说,也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另外两个本就更加敏感的哨兵。
实际上李帝努从“井”里归来已有半年多,这却是自从李帝努和黄仁俊断开精神联结后他们第一次再见面。李帝努陷入神游是在一年零三个月之前的一次任务,当时也是由黄仁俊率领他们三个出任务,去的时候是四个活蹦乱跳的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三个人。塔并没有派人去探查李帝努的失踪,黄仁俊起初很愤怒,后来转变成一种无可奈何。他通过李帝努断后的时候留下的逐渐薄弱的精神屏障猜测和判断李帝努的状况,除了知道他的情况在不断恶化以外什么也得不到。黄仁俊一直在等这个屏障脆弱到可以被他强行突破的那一天,但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李楷灿来找他,说李帝努自己回来了。
李帝努回来了是好事,李楷灿的脸色却并不那么好看。他跟着李楷灿去申请探望李帝努,进去的时候旁边已经坐着罗渽民了。罗渽民告诉他更详细的情况:李帝努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严重的神游状况,现在已经临近入“井”,无法对外界作出反应,塔和公会那边已经做出了“正确、公正、合程序”的安排,等到他和李帝努自动断开联结,李帝努就会被转移到照顾入“井”的人的专门区域,五年之后进行安乐死。
这本该是李帝努的结局。考虑到作为李帝努的向导——尽管是临时的,在李帝努和他的精神联结断开之后,塔还给他批了半个月假期。在他休假这半个月里,李楷灿和罗渽民分别又被安排和其他向导做了匹配,他们俩不太乐意,态度异常强横,罗渽民作为黑暗哨兵,是塔里不可缺少的战力资源,这点小小的叛逆于是被塔容忍了。塔对他们作出了应有的慷慨大度,黄仁俊却没办法因此原谅他自己。尽管没有任何人、甚至塔也没有提及,却无法改变李帝努陷入神游、入“井”里有他的过错。如果他能够及时突破李帝努留下的屏障;或者他能够当时态度更强硬一点,拒绝让李帝努断后;或者他最早的时候可以做出更好的判断——对于向导来说,哨兵是一种责任。而黄仁俊恰恰是具有过强责任感的那种人。更巧的是,他和李帝努之间的向哨关系并不仅仅是责任那么单纯。
黄仁俊很少做梦,李帝努出事之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做梦都是梦到他的精神图景。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结了冰的湖泊之上,厚厚的冰面看起来光滑而诡异,如同一面镜子,你可以从中看见好奇的你自己,却无法望见冰层与冰层之下的水面。李帝努对他说:“跟我来。”黄仁俊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滑到岸边,李帝努带着他在雪地里穿梭,他们爬上一个很长的坡,在最顶峰看见一个小木屋。黄仁俊成为他的向导之后来过好几次他的精神图景,从来没有走到过湖泊的边界,也自然从未得以发现这个房子。李帝努本人还不知生死,那么是谁在他的梦里引诱他前往之前未曾去过的地方?他心里想,如果我在现实之中突破那层精神屏障,是否就能够来到这个地方呢?与李楷灿的多言相比,李帝努的美德是沉默。他们的初次见面是塔安排的。向导人数稀少,在他们最终选择出那一个哨兵之前,塔会给他们安排多个哨兵进行暂时的精神联结,形成一个固定的任务小组。黄仁俊刚刚从学校毕业,还没有与哨兵形成联结,被塔安排参加一次又一次一对多相亲,一开始面对多个哨兵他还觉得自己像个动物园的猴子,后来感觉自己更像是面对一帮学生的老师。李帝努很有名,因为他的精神体,很少有哨兵的精神体是这么无害亲人的形象,李帝努本人也很好说话,一旦有他在场,大家总会让他把精神体放出来。黄仁俊进入那间静音室的时候就有所预感,那间静音室根本说不上安静,所有哨兵都围着那只萨摩耶夹着嗓子逗狗。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里面有李楷灿。李楷灿是另一个特例,黄仁俊知道他是因为一毕业负责主管向导与哨兵去向分配的金道英就找过他,问他考不考虑和李楷灿见一面,他把资料递给黄仁俊,从概率上来说,他们两个应该就是命定伴侣。
黄仁俊没有直接答应,但是松口说可以和李楷灿进行临时联结,这等同于直接答应和李楷灿进行终身联结,只是时间问题。他选定李帝努之后,问李帝努他有什么推荐人选,李帝努听说他还选了李楷灿之后沉默了一会,说那再加上罗渽民吧。黄仁俊看过资料,知道他和这个黑暗哨兵是发小,了然地点点头。他对于李帝努和罗渽民的关系进行了浅淡的分析,然后抛之脑后,因为他发现李楷灿才是最大的问题。每当他因为李楷灿焦头烂额的时候,李帝努和罗渽民就在旁边微笑,偶尔出点更坏的主意。他梦到李帝努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并不了解李帝努,或者他太了解李帝努,以至于他无法理解李帝努。
他们出完第一次任务回来之后,李楷灿提议要聚餐,途中因为喝多了去厕所吐。因为太久没有回来,黄仁俊去厕所找他,看见本来应该在前台加饮料的罗渽民勾着李楷灿裤腰带关上厕所隔间门的那一瞬间,他回到包厢,李帝努冲他微笑,也不问他有没有找到李楷灿。那时黄仁俊想起来李帝努提议让罗渽民进队的时候的那一小段沉默,恍然大悟,这里只有他不知道这个秘密,而现在他也知道了。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安排,成为了一个秘密的保守员,安排他的人正是李帝努。黄仁俊从此开始痛恨李帝努的沉默。但当李帝努的手覆盖上他的手背的时候,黄仁俊也选择了沉默,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
黄仁俊不是过分多话或者少话的人,而是会跟人讲人话跟鬼说鬼话的家伙。他痛恨李帝努的沉默,但也逐渐发现在与李帝努的交往之中,这种沉默对于他们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你有尝试过,就会发现营造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并非易事,氛围、恰到好处的交流,甚至可能需要一定程度上的身体交流作为辅佐。对于有精神联结的向导和哨兵而言,这种沉默很容易塑造、也更不容易塑造。他们可以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以此来调整自己的步调,同时自己也在被对方观察着,好像隔着一面窗户跳静音二人转的演员,只允许你听从节奏的鼓点,不允许你感受真正的音乐。不过,直到李帝努入“井”为止,他都可以肯定地说自己并没有露出破绽,没有落下哪一拍,也没有踩到对方的脚。这是黄仁俊的自得之处,李帝努尝试过通过他的眼睛看出什么,但是正如黄仁俊的精神体,那只狐狸一样,黄仁俊也狡诈而迂回,当你望着他的眼睛,他会聪明地告诉你这就是骗局,李帝努只有两个选择,上当受骗,或者骗回去,看谁先缴械投降。
“恋爱就是一场角力。”黄仁俊上学时候的室友兼学弟钟辰乐是这么说的。不同于黄仁俊,钟辰乐早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选定了哨兵,他选的那个人是罗渽民的学弟,朴志晟。为了帮他和朴志晟私会,黄仁俊被迫以参加了很多和哨兵有关的组织活动,他在那时候认识的李帝努,那时候李帝努的名字是罗渽民,朴志晟喊他的时候总是有点磕巴,他当时以为是因为朴志晟性格腼腆、个性内敛,后来知道真正原因之后在精神疏导时把罗渽民疏导得吱儿哇乱叫。他拿到那天要见的哨兵资料,看见李帝努的照片旁边配的不是罗渽民的名字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秘密才真正形成。黄仁俊走进静音室,询问这个骗子:“请问你就是李帝努吗?”李帝努和他参加过三场向哨科普讲座、五次向哨家人社区慰问活动,看到他这个温柔体贴的表情就背后一凉。李楷灿在旁边不顾他人死活地学道:“他是,请问你就是黄仁俊吗?”无论是李帝努还是罗渽民,都不知道他和黄仁俊是命定伴侣,这是黄仁俊和李楷灿的一个秘密。
这件事解释起来倒也很简单,朴志晟是罗渽民负责看顾的学弟,本来该由罗渽民配合打下手,但是以罗渽民的性格,绝不会让朴志晟和钟辰乐的私会进行的这么顺利,所以朴志晟最后请来的是李帝努。李帝努的沉默所未能道尽的那一部分是,第一次确实是朴志晟求他的,但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八次,他都另有所图。被另有所图的对象无知无觉,李帝努和钟辰乐跨越时空,得出同一个结论。
他做出断后的决定只用了短短一瞬。大家的思绪借由黄仁俊相连接,在那样紧要的时刻,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哪怕李帝努只把变化控制为一滴水的落下,也被其他人敏锐的察觉到了。这是最合适的决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最合适。这会对黄仁俊产生怎样的影响?留下精神屏障的时候,李帝努理因为自己在这场博弈中下了最狠的一着而有所期待,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想,连期待也没有留下。
没有人知道李帝努是怎么回来的,不管是在严重神游状态之下回到公会的管辖范围、还是在入“井”之后重新苏醒,甚至连李帝努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醒来之后,接受了将近半年的各类研究和实验,在反复确认他“一切如常”,似乎并不具有额外的有害性之后,塔才试探着把他放出来。对外这件事仍在保密,不过李帝努知道他们或许会打算以“奇迹”的名号再把他和一些资料公开出去,这又会产生什么新的影响?李帝努不喜欢变化,然而变化总是不可避免,黄仁俊他们拉着他去吃饭,作出种种一切照旧的姿态,也掩盖不了变化的产生。塔方面仍然禁止他与向导重新产生联结,但是他知道,现在正是往前迈进一步的最好机会,不会再有比这个时候更易受骗的狐狸。况且,如果真的禁止,又为什么要让黄仁俊和他再会?
黄仁俊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李帝努自己也并不知道湖泊有尽头、天空之下有悬崖,悬崖之上有木屋这件事。他带着李帝努朝岸边滑,一边嘴里念着什么这里是唯心主义世界只要我觉得有岸就会有岸之类的话。李帝努跟着黄仁俊奋力爬坡,终于走上顶峰。他以为黄仁俊要带他进木屋坐,但是黄仁俊说:“木屋的主人并不是我,应该是你请我进去坐坐才对。”
“我更想先在周围看一下。”说着,李帝努和黄仁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屋子的背面、悬崖的边缘。走到最边上的时候,黄仁俊用力抓住他的手,在拉着他往下跳的倒数三十秒时问他:“你会游泳吗?”
李帝努隐隐约约猜出他要干什么,他很想说按这个冰层厚度,往下跳也用不上游泳,说出口的却是:“我会。”
“太糟糕了,”在下落前的最后几秒,黄仁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也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