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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
时至年关,学宫要放一整个长假,我想搁了手头事到玉门去,看看大哥大姐,主要是见你一面。司岁台已经准了;口含天宪的二姐忙极,只能要我去时高兴些,也带上她那一份祝愿,她知道我见你一定是幸福的。不知我的书信又打断了二哥什么心思?现在从百灶出发,春日里是能到玉门,至于赶不赶得上年节,得再议了。大姐写过“江南无所有”,想来玉门也一样,但现在那边一定是严冬吧。百灶近来一切都好,本是物价飞涨的时候,但三弟伸了手将市场稳住,少了许多经济纠葛,满城人自然平和得多。前些时节刮风落雪,却无处不热闹,如今乍暖还寒,百灶的柳枝已经吐了新芽,满城春水暗涌,二哥若是得空回百灶,我是一定要拉你来看看的。
大哥大姐都还好?不知大哥新参悟了什么武艺,大姐新吟了什么诗?我也许久没有见他们,总是牵肠挂肚。说来惭愧,之前也学过大姐饮酒作歌,酒是下肚了,却像塞住了满腔心思,拿了笔墨,只会愣怔以至于红脸,这情形真是没办法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幼时在二哥面前啃糖画,弄了满手满脸糖浆,都不会比这场景更难堪。真是天赋所在,没办法的,大姐舌灿莲花,二姐口含天宪,我占一个口轻舌薄,或许也不显得太过分,狂吟已经受免,我也只能把心思都灌注在笔尖,力求文字写得生动点,再生动一些。
之前交给二哥的绢帕,二哥还留着?绢帕上有那样一行我推敲的词句,“壶空怕酌一杯酒,笔下难成和韵诗,途路阻人离别久,讯音无雁寄回迟”,二哥可看得出巧妙?我一面写要给二哥的文章,一面又被修史工作苦恼,要是二哥故意不懂,故意避而不谈,我也只能充满古意地“噫吁嚱”了。我们性情大相径庭,也不是一朝一夕,二哥总是在某些时候糊涂笨拙,让人生气,筹谋落在实处,神机妙算,又无人可比,毕竟我们都有自己的天赋,有擅长的事情。谈及长处,前些日特意托人捎去上好楸木制的棋盘,二哥可曾收到?这次可没在背面刻些奇字刁难。一局作罢,棋子必然归奁,我也在为二哥物色新的棋盒,只是,为将者战时行乐,依炎律当斩,我又猜想玉门之地从不缺乏奇石,决计不给你送棋子,希望二哥不会因此窘迫难行!我决不想伤害二哥的心情,只是希望二哥看见这些赠礼后能快乐一些,就像我陪在二哥身边一样,喜怒哀乐总相宜,无论如何都好。
“无论如何都好”,二哥从来不这样赞美任何人事,可是,二哥,一切可供称赞的人和事物,一切令人倾心的存在,都应当极其自然,毫无勉强,应当了无拘束,不必作任何声明,应当无论如何都是好的,愈发舒展,愈发强大,正如“我们”眼中小小人类,既以独一无二的自由攫取祂、祂们的眼光,有朝一日自然也会有无限威能,至于足够处置祂们——二哥想来又不信我,可二哥与“我们”的屈辱感同身受,个中滋味或许难以言表,但我这些词句,是否指明了屈辱的点与根源?我拥有祂憧憬人间的部分思维,自然不认为这种处置有什么大恶,毕竟,“无论如何都好”,但二哥一定会视之为亏欠。人各有心,兽亦然,我究竟不是霸道的君王,要把臣子的恭维作为营养,我只是一位求真求实求准的刀笔吏,要修订每一个细微的数字,记录每一次日蚀月蚀,不吝于唇枪舌剑,只为维护那一份自然无拘束,那一份“真”。而二哥在我面前,无论如何都是真的,哪怕表面上不动声色,也是万端思虑、喜怒哀乐全不掩饰的二哥,二哥不觉得这种莫名的坦率其实是一件有趣味的事吗?
这是我所理解的“人生”啊,二哥,看起来宽泛的题目,实际上存在于我们的每一缕思虑、每一份心情、每一处举动中,也存在于我与你的思维冲突里。二哥之前总觉得思虑“我是谁”没有意义,只因你是逃不出岁的“岁二”,我是逃不出岁的“岁五”,祂大梦一觉,一切皆为泡影,所以我最先给了你名字,一个落入人世间的锚点,是日方知你是你,现在二哥有稍微想通一点点我眼中的“人生”是什么模样了吗?
我给二哥写信,一抬眼便能看到百灶冬日的天空,这个时节,天很少这么蓝,这么高,这么明亮,这本来是适配于秋天的状态,冬节,秋日,春芽,搭配稀奇得想让我飞腾起来,扑到玉门,拖二哥回来看看。我的确即将到玉门去,那边又是什么景色呢?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玉门苦寒,我还能看到干涸的河床上飘摇着枯黄的细长的秋草吗,风吹过便低下头,风过后又重新立起,二哥戍边时,将士们会用这样的草做些什么吗?让草叶在真实的编制中成为真实的器物,或许也是某一片草叶的希冀吧,我,二哥,我们的生命都是细细的秋草,是蒲苇,在恰当的人手里,成为恰当的形状,发挥无边的功用,是否就能变作无转移的磐石呢?及此,想起幼时二哥摸自己头发的手,我的发辫是在二哥手里成形,二哥会将蒲苇折成永远倒伏在风中的模样吗?
不准心如铁石。
三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