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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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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08
Words:
12,652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31

泥淖中超生

Summary:

今天是昨天的明天

Notes:

2014纯驾校轴文学,驾场工作相关均属胡诌,夹杂部分我流志摩家庭塑造

1w3,在学校精神不正常的产物,在无大纲的情况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断断续续写了两个月,慎入

志摩一未7.8生日快乐!

Work Text:

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与黎明。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春天,十个海子》

——

 

“一未有事的话也没问题,我和清子再找个临时工顶一下……”

“什么话。”志摩一未笑了两声,“放心,应该的,不算麻烦。从小带那几个不省心的早习惯了。”

“是这样吗?那……”

电话那边松了一口气,迅速陷入了新一轮的踌躇。志摩一未无意识舔了下唇角,如遭雷劈般后知后觉和他通话的是谁,某些不详预感涌上来,熟悉到他直觉应该为此提前预备什么。然而却在久违的与家人交流的放松中失去了判断力。若脑子没那么混沌,他本可以为面对三秒后将把他按进心虚中的关切做一定程度上的心理准备,但此时后悔为时已晚。

“那就拜托你了。清子后天就回来,到时候的话——呃,请你一顿,或者寄点东西?因为我们想你也许介意上门拜访……”

“等……”

“若是勉强的话千万不要瞒着!我们……”

想要制止的话语还没来得及组织,小心翼翼的态度便打得他措手不及。当事人对这边翻江倒海的心绪毫无察觉,依旧结结巴巴而异常坚决地倾倒那几乎令志摩一未一筹莫展的担忧。

卷发男人顿了顿,把手机拿远了些,微不可查地呼出口气。表情和一位清楚自己注定要对父母催婚作出回应,视相亲局如沙场的三十代职场女性差别不大。

就知道会这样。面对家里人觉得他可能随时被什么东西戳中,稍不注意就会碎掉的谨慎态度。志摩一未束手无策,破罐破摔地打断对方:“大哥。”

“太拘谨了,完全没必要这样对我吧。同事就算了,我还不至于到兄弟来探望都接待不了的程度。”

“……”

电流带来片刻沉默,显出几分确凿的无措。

他的兄长一直是做什么都兢兢业业的实心眼,在人际交往和情感表达方面又过于笨拙。兴许刚刚憋出的几句话已经是极限了,他本就对该说什么毫无头绪,而这种无措与志摩一未本人作何反应大概率没有本质联系。

“那就麻烦一未了。”

难得主动挂了电话。志摩一未一时无言,他放下手机,力道并不轻地抓了抓头发。

这份谨小慎微实在过了头,倒也不能怪他,这种态度怪不得他家任何一位家庭成员。

出于某种疲于开口的难明心理,事发将近四个月,当事人才在临近年关的家庭聚会上将调职的事对家里人提起。那肉眼可见的颓意莫名有某种说服力,于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施展了它的魔法:当天他的父母兄弟一致在无言的默契中达成共识:若是不想对此解释,缄口不言也是他理所应当的特权。

他和大哥都心知肚明一件事:如果是近期要人帮忙的话,除不得已外没人会找他,至少本来是找不到他头上。而这并非在指控他是个不关心家人的冷血动物。
这就像在学校,非必要情况下你并不会贸然找精神状态明显不健康的同学借东西。因此显而易见的没人想打扰志摩一未,至少在真正看到他能允许自己出来见光前。奈何这个季度末不好过。不巧哥嫂都有推不掉的差,屋漏偏逢连夜雨,保姆也正好生病告假。年轻夫妇手忙脚乱地平衡家事与工作间代表生活的那一部分。只出去两天不到,不好请临时工,当然也不可能留四岁的儿子一个人在家。实在是万策尽的结果,大哥最终还是找到了最不想叨扰但也是唯一有余闲的弟弟。

尽管志摩一未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无法在自己身上收拾出能见人的体面形象。早上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还顶着睡眠不足的低气压,但这天他近乎诧异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感觉周身被车碾了三五轮一样酸麻。因而感到自己内心其实高兴帮这个忙。至少做些事情,无论是什么,让自己发挥些点用处总能好受些。如果是这样,让心情明媚哪怕一点点便没那么难如登天。

月曜日上午十点,尴尬而松散地卡在两个交通高峰之间。路上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哥嫂两人已经去赶早班的新干线,只有四岁的侄子在家。

住了一家三口的屋子不大,但陈设温馨,乱中有序。色调温和,其中点缀的明色家具不用想就知道是嫂子的风格,竹蜻蜓,飞机模型之类的玩具被圈在一个角落,总体上和他自己毫无人味的公寓形成了相当惨烈的对比。

侄子很乖,有着他们家标配的卷发和聪明脑瓜,想象力天马行空这点倒完全不像他木头似的父亲,而是随鹿一般开朗灵动,思维跳脱的母亲。
孩子年纪太小,他们见过的次数也不多,不能肯定他年幼的小脑袋是否还记得这个逢年过节才有机会见一面的叔叔。因此来之前志摩一未甚至拿出了某种服务精神,做好了应对小孩子对警察这个职业问这问那的心理准备。出人意料的没有用上,显然是父母对他做足了功课的结果。他几乎能想象到,大哥是以怎样唯恐童言无忌,哪里刺激到他的心思去叮嘱儿子。志摩一未省心之余,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他觉得自己可能宁愿家里人理所当然地让他履行身为次子或哥哥的责任,也不想面对这种令他不习惯而无所适从的体贴。

“一未叔。”

任七零八碎的东西在脑子里乱转,志摩一未去洗水果,从厨房出来时听见小孩在叫他。

“嗯?”

“我今天看到外星人了。”

“噢?是什么样子的,在哪啊?”

“一未叔以为我是笨蛋吧!”

“哈?!”

音调骤然拔高,指控来的无端且突兀,成年人觉得自己十分有十二分的无辜。

“明明地球上根本没有外星人!一未叔这样回应我又是怎么想的?”*

“……”

没等把这顶帽子摘下去,侄子就让他彻底闭了嘴。

小孩子是不可以被小看的啊,就算你是警察叔叔也不可以。

任由自己在家里死成一片枯叶,长久不与人交流的脑子锈掉了,一时接不上话,志摩一未只得转移话题:“你吃苹果吗,我给你削兔子苹果?”

“吃,但我不想要兔子苹果。”

“那只切块?”

“能不能,能不能那样?”
孩子跳下沙发哒哒跑过来,眉飞色舞比划起来。
“只削皮,要削成长长的一圈一圈的,卷卷的皮,像电视剧里阿留在医院给他女朋友削的那样……”

“你平常都跟你妈看什么啊,小孩子看这些太早了点……你是说果皮不切断?”
没忍住吐槽的心思,志摩一未一时间真的有在思考要不要以孩子叔叔的名义向他爹提出建议。小孩选择性忽略了关于年龄分级的问题,拼命点头,眼中满盈的光如此清澈,简直像这样削苹果能让它变得更甜似的。

志摩一未挑眉:“兔子苹果不行?不切块那么大一个你抱着啃啊,啃的动吗?”

“都说了一未叔不许小看我!”

“好,没有小看你,我怎么敢小看你啊……”

被横眉竖眼地威慑了呢,警察叔叔双手投降以示歉意。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哥嫂两口子都是很温和的人,只是嫂子性格相对开朗一点,这孩子这么好强究竟是随了谁?

“不过,我今天在阳台看到了从来没见过的鸟……”

“今天啊,什么时候?”

他目不转睛地削着苹果,苹果在手里打转,长长一条果皮打着卷垂到盘里,他刻意没有切断它。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没有费心抬起疑问语气的原因,孩子要么听岔了,要么是会错了意。

“今天是什么时候?”
小手摆弄着面前的积木,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
“今天是昨天的明天,明天的昨天……今天还是什么时候?”

志摩一未握刀的手抖了一下,薄如蝉翼的一层果皮险些被削断。

“对啊……还能是什么时候呢。”

单是近乎呢喃的搭了句腔,所幸小侄子并没有被这个问题困扰多久,从而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叔叔明显的心不在焉,自顾自用积木堆城堡去了。

手上的苹果不知不觉已经削好,完整一条果皮卷了个七扭八歪,志摩一未把这个堪称完美的苹果放回盘里,一时竟忘了招呼孩子来吃。

 

今天是昨天的明天。

距香坂一周年祭日仅剩一个月的炎夏,他不知怎地又想起这句话。

孩子通常意识不到自己无意间能说出什么在成年人眼中看来很有哲理的文字。他们只是用自己作为孩子独特的角度描绘奇思妙想,阐述客观事实,以及无聊的大人在重复的日常中逐渐模糊,终至忽略的概念。这告诉我们稚子之言同样不容小觑。想到半年多前哥哥托付他时语气中流露的为难,志摩一未不禁失笑。日本没有多少父母还不会削兔子苹果的,当然这句吐槽他没说出口。

在物质世界中沉潜的早午晚今明昨,于他而言,除去太阳东升西落和用以决定穿搭的温度差无甚意义。若只是按部就班完成工作,把三百六十五天当成一天来过,须知这不是度日如年的意思,而指一年中随便拎两天出来他的生活流程都大同小异找不出错处,那么其实也没有标准能界定他究竟在徘徊不止还是稳步前行。

话虽如此,无论是自觉被生物钟叫醒,或不堪其扰闹钟的聒噪,把铃按掉躺回被窝嘟囔着再眯两分钟,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点:睁眼这个动作承担了作为开启一天的开关的责任,这是生活流程中最常规的一环。
当然还有另一种方式,即意识先于眼皮醒来,在视觉未启用的前提下其他感官变得异常灵敏,清醒地任满脑子乱七八糟思绪纷飞。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意识醒来的那刻身体还没开机,在觉察到世界存在的近一毫秒内,也许更短,大脑把即将面对的现实摊开全过了一遍,便瞬间失去一切本就不多的精力,仅余淡淡的死意弥散。可其实你连眼睛都还没睁开。

无数件不顺心的事足以堆砌出一个失败的人。只是因为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所以尽管这一天还没正式开始,就对接下来将要应付的,流逝的时间绝望了。
束手无策,随而任之,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这片以“现实”为名的泥淖之中。

志摩一未属于这类,他在水渍般抹开的空洞无望中把身体从床上拔起来,用五分钟对着镜子把视线里的家伙整到令自己看得过去。现在的工作倒不需要他系领带,省下了很多以往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费的心思。它皱巴巴挂在衣架边缘,人从旁边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便同破布条一样晃来晃去,联结不上任何东西。

他从没有暴食的欲望,心情低迷的时候呕吐欲很强,早上通常不想吃东西,但人缺少碳水又会变得很忧郁,此为亘古不变之真理。总不能就这样恶性循环下去。从冰箱里抓个三明治或者速食饭团,早饭就算对付过去了。今天也是这样。他在搜一不是没有过加班饮食不规律而在起身瞬间低血糖的经历,双腿毫无征兆软下去,险些给路过的刈谷磕了个头。

鉴于对自己当时状态的理性认识,志摩一未在大井驾场给自己争取了一份文书工作,而非教官或客服以避免社交过密。其中一个原因有些难言,尽管习惯性说教和吐槽的习惯依旧保留,但他目前确实不想被任何人以无论怎样的理由作为老师。
原因无他:事发后吃了意料之中的停职审查,曾经的工作狂呆在家闭门不出。不明确的调令和被明确禁用的能力,将要脱出的旧节奏与尚不可知的新体系,以及最重要的,精神上的摇摇欲坠。要适应的东西多了些,而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在刻意施加给自己的煎熬中等待着并不期待的东西,调令临近大晦日才终于落了下来。

学驾照的大多是年轻人,离暑假还有二十天左右,近期剩下最后一批学员要考试,刚好能衔接上暑假工作繁忙的时段。志摩一未轻车熟路坐上工位,对面姑娘把整理过的名册递给他。

“辛苦了。”

“没什么辛苦的,命苦。”姑娘嘴里咬了块糖,本就漫不经心的语调发出的话音更是含糊。突然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似的,歪头从侧边望向平素一向沉默的卷发男人。
“志摩さん听说了吗,竹村さん昨天又差点和学员起冲突了。”

这姑娘叫藤崎梨乃,比志摩一未年轻两三岁,性格外放还好八卦,大大咧咧跟谁都聊得来。来了没多久连那几个昭和老顽固儿女是否单身都摸了个门儿清。有时零零碎碎和志摩一未搭话,但实际并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交接工作自然而体面。

每天重复沉闷的文书工作,也不知这种性子是怎么耐得住来体制内的驾场的。

“啊,是吗。”志摩一未抬了抬眼以示回应。回想起昨天下午,好像确实在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有人提到这位老教官的名字。
不过他从不关注这些东西,秉持着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的心理从不八卦,活成了个好奇心浅薄的成熟形象。
“是竹村さん的话也不奇怪吧,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对吧!都不用想是因为什么,这种昭和世代的老派斯巴达作风,咱们这代平成年轻人果然吃不来。代沟太大嘛——当然!我只是在说这种社会现象而已,不是特指竹村さん或者宫川さん……”

“解释就不必了,我能明白藤崎さん的意思。”

“果然还是一贯惜字如金的风格啊志摩さん……”姑娘笑笑,识趣地闭上了嘴。

彼时信息技术还不似2019后那般发展惊人,各种将在未来疫情中大放异彩的线上工作软件大多还只是尚未出世的设想,不知何时会作为灵光一现的精华部分被命运投放到哪个时代弄潮儿的脑袋里。

社会虽逐渐重视起办公模式向电子化过渡,但核心工作流程依旧高度依赖纸质文书。录入名单,登记信息,考官排班表怎么是乱序?非常抱歉我不小心点错了功能键给前辈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对着印了一串快捷键的鼠标垫研究,敲门声沉重而急促,企图用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去忽视掉,失败。设备维护报销单不归我管。这边若需转接人工请拨三,一墙之隔的客服同事有活来找。等一下,我刚为警视厅视察打印出来的汇报材料呢?

流动的音色声响中信息纷繁,于他而言其实算不得复杂。以自己熟悉而非喜欢的方式生活着,若工作日常能代表他存在意义的全部,便足以预知由明天组成的未来是什么色彩。

因为昨天和今天都是这样,所以只要他在驾场工作的这个地球还在转动,明天就没有理由不同过去保持一致。

一个与他自己如出一辙的声音在某处发了话:但你不该在这里,至少应该去发挥比敲考勤记录更大的作用。

 

少年时期的志摩一未,给爸爸妈妈省心的乖孩子,治弟有方的哥哥,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代表。刑侦电影收集者,以及,隐藏的古典文学爱好者。

契机是高中二年级看了《奥德赛》,在推理小说缺货,杂志连载也还没更新的日子里消遣性囫囵吞枣看了一遍,自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当时对奥德修斯假扮乞丐回国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感慨暂且按下不表,事实上他被书评的其中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没有比漫无目的的徘徊更令人无法忍受的了,如果今天的你还没有任何目标,那么明天的清晨你用什么理由把自己叫醒呢?

去街上随便拉一个三四十代的合格社畜和一个尚未遭受现实毒打的中学生,分别应付这种有点鸡汤味的问题,他们的反应大概不尽相同。前者给出的答案无外乎养家之类,而后者可能真的会被激励到,从而定下诸如“提高国文成绩排名”或“在校棒球联赛中一鸣惊人”的目标。

彼时志摩一未对此不置可否,尽管父母对他的能力过于放心,大哥学业有成后更是从未对他提过除肩负次子责任外的任何要求,在成绩上名列前茅也能轻而易举地成为常态。同龄人能这样出色平衡家事和学业的寥寥无几,所有人都觉得若是按这个步调继续下去,他会是个能上早稻田甚至东大的好苗子。奈何他其实,怎么说,某种意义上并不是大众刻板印象中死读书的那类乖学生。具体体现在他对未来的想法无限接近于零,且对绝大多数事物兴趣缺缺,少数能称得上是爱好的就是看悬疑小说然后推理凶手是谁。
受这样的天性影响,再添上令人艳羡的自制力和聪明头脑,“长期目标”这个词几乎没有在他堪堪十几年的人生中出现过。说实话,除少年人独有的彷徨寞然偶尔冒头外,这样不明确具体欲求的迷茫实际上并没有给志摩一未带来多大困扰。毕竟世界上不知道想做什么的人海了去,但连自己排斥什么都不清楚的人一定很少。

话虽如此,志摩一未从不否认设立目标的积极作用,追着什么东西跑总比漫无目的的瞎转更能抚慰那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空无。毕竟还是年轻,容易被某句话鼓动,相应的,也并不缺乏做决定时的行动力。
来不及对奥德修斯的茫茫复仇路发表读后感,也没管三弟对他满书架悬疑小说中多了几本格格不入的古典文学啧啧称奇,当晚他躺在床上,痛定思痛地为定下长期目标而谋定起自己未来理想的就业倾向,二者之间的联系便如同一只狗离得到桌子上的肉只差一个跳跃的动作一样幽微又直观。他尝试将“兴趣”,“能发挥自己的能力”等指标综合并在心里加权,严苛程度大体跟成年人定择偶标准无甚区别。
在夜的昏暗中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早上出门时眼尾殷红一片。志摩家的孩子从小到大,最容易被发现昨晚是否有偷偷进行熬夜活动的总是次子,全是这双眼睛告的密。

第二天第三天,乃至此后的一周里,他利用各种渠道去了解警察这个职业他所能搜集到的全部信息。毕业后忽略老师一脸欲言又止的牙痛表情,在同学们讶异的目光中,淡然的报考了警校。

 

“那个叫北幸康的学员,今天好像真的和竹村さん起了冲突,据说差点打起来,被同期的学员拦下去了。”

“矛盾都这么深了为什么不申请换教官呢,继续这样安排下去也……”

想都不用想,斯巴达作风的严苛批判不自觉带了优越感,轻易能引爆新一代年轻人的怒火。

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歌剧中颂喜咏悲,渴望现实顺风顺水都是人之常情的一部分。志摩一未衣角带风地从走廊间穿过,好似这样就能躲避由任何一件相似而完全不同的事带出的天外之音。该死的,他为什么和自己声音一模一样。

“人生挺荒诞的,在这荒唐的世道里什么都能杀人,专发明来杀生的工具也可以变成玩具。比如枪,没有子弹和坚硬的枪托就失去了原本的功用,只有好奇心重的小孩会对咔哒作响的扳机感兴趣,直到注意力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走。所以你看,枪也只是枪而已,而你其实就是那把枪,一把杀了人后自己也炸膛的枪。你用什么东西杀了香坂?态度,言语,还是你的存在本身?不过无论是什么,本质上都跟子弹和枪托无异,然后炸膛,把自己也整成了一段废铁,证据就是照你现在的人生创造力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这就是你干的事情,只是这样,仅此而已了。
所以你还在这里,除了碍人眼之外有什么意义可言吗?”

 

喔——你是什么东西。

志摩一未丝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它。

没有丝毫逻辑的发言,这道理是哪来的?我没功夫跟你辩高低,但我知道你就是我,这就注定了咱俩谁也驳不倒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消停一下呢?我记得自己没有喜欢做无用功的癖好吧。

……

世界果真清净了,但志摩一未知道这其实并没有解决任何东西,它还会来,鬼知道什么时候。那家伙的逻辑混乱,语言组织能力差到让他不想承认那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可惜客观事实从来不容置疑。

会来的,很快就来了。尽管是已步入三十代的靠谱成年人,志摩一未也会偶然冒出些与自己社会化程度严重不匹配的幼稚想法和无聊的厌世情节,这个时候它就会回来,而他尚未找出能避免被它嘲笑的手段。简单来说就是忍不住自嘲的冲动。这时别无他法,只能挂上同往常一样轻飘飘的微笑,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这偶发性的脆弱嗤之以鼻,把所有东西以体面而不精妙的方式强压到不知哪里去。

当年犯中二病的三弟常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人生在世体面二字。家里老四精准吐槽说得了吧照你这一天到晚净出去蹭一身脏兮兮的形象哪来什么体面。当时他在旁边听着乐,现在想来在不涉及威士忌的情况下他总是体面的,应该。

不对,不对!

他稍一松懈,天外来客从脑子里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钻了出来,他暗骂一声今天怎么这么快。

“判断迟!你现在的情况,能称得上体面吗?”

 

噢,确实。

被雪藏的前搜一精英面无表情,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用长篇大论来掩盖什么。正如他所说,自己并不是会徒然做无用功的人。那毕竟也是他自己,横竖知道哪里的防御最脆,本就没有意义纯属自己造孽的东西,如今连个肤浅的理由都找不到,太拙劣了。

那么,三十代的靠谱成年人志摩一未,你为什么在这里?离开自己擅长的领域,扛着一身连花洒和床铺都无法带走的疲惫,被迫感知任何事物,自愿压抑各种冲动,苦行僧般将这些化为本能刻入骨子里,这是否就是你现下所需承担的全部?不够吧,远远不够,这点量远不及你应该承担的。既是理应遭到的业力回馈,那这日夜堆积的疲惫感多一分少一分也什么关系吧,简直不值一提。
其实一直知道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没资格感到委屈,因为明明就是活该,根本就是自作自受。清高到快把自己骗过去的程度,从未真正悔改过。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这么茫然?仿佛为一切追究意义的时刻从未存在过。
划重点啊大学霸,注意不是"承受"而是"承担"。措辞不要像个受害者一样总觉得自己很占理,你这无可救药的个人主义。香坂可是在这无可奈何的现实中血流不止啊,你只是这样待在这儿,他的人生可是仅此而已了。你看,让这本该结束,到此为止的一切继续下去,你现在的处境又算什么呢?有什么意义?只是这样,仅此而已了。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凭什么能在这里?你凭什么还能在这里?

 

比谁都更想离开,各种意义上的一走了之。但无可辩驳的,又比谁都更明白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倒不如说其实是自愿的吧。不想但又自愿,就像被老师赶出教室的小孩,不想上课是真的,自愿留在那间教室也是真的。更何况在不在这儿也并不由自己的意志决定,就是这样矛盾的情况。
从惩罚的角度想,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只有痛苦说不出口。

早午晚,今明昨,有任何区别吗?丁达尔效应与他的生活有任何联系吗?这黯淡无光的漫漫长夜日复一日,当然会对死神降临的方式是否突如其来根本无所谓。既已默认自己的罪行,那无论有没有站在被告席上,也都失去了一切抱怨的权利,且全无辨明日月的必要,毕竟他早在精神上把自己扔进了牢房。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笑出声来了。

现在是午休时间。志摩一未没绕远路回员工宿舍,而是选择把自己锁进驾场的某个办公室。躺在本应用来会客的狭长皮沙发上,打算就这样凑合一个小时。条件绝对称不上舒适,仅有一个扁的发硬的枕头硌得他脖颈生疼。没有毯子能盖,本来是有一条的,明黄色,上面还有精灵宝可梦的图案,上周被人拿走了。也不知便宜了哪个小子。

这沙发窄,侧躺的时候小腹收缩,发出的笑声闷闷的,突破水面直冲大脑一般。传进被压进硬枕头中而刺痛的左耳这里,音质便扭曲成了尖锐的程度,与天外来客的冷笑声如出一辙。

空调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冷风呼呼往下吹,遥控器在办公桌上他没力气起身拿。由着凉意一点点下渗,从没有被外套遮盖的皮肤到骨缝,其间的血液仿佛也随之冻结。

这样形容是不是有点儿夸张?像是死了,但要是真死了就太好了,于己于人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吧。

酸,麻,胀,疼。

疲惫感如巨浪般打来,淹没了志摩一未的四肢百骸,而他清楚自己此刻再无任何精力可用以对抗和抵御它。

时间无法倒流。过去的时光,无论是美好的或是痛切的都和他隔了一个世纪。眼下更是深陷以往的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煎熬境地。

还会更糟吗?能吗?会吗?

在未知的黑暗接纳他终日忙于自我审判而惊惶不安,精疲力尽的灵魂前,志摩一未近乎茫然地想。

真的没有一点力气了,我能回去吗?求你,让我回去,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吧。

 

他对自己的判断相当准确,少年时的决定没有下错,他的天赋和才能得到了充分发挥。只在交番和刑事课分别呆了两年,升迁速度称得上迅速。身为警察,对着一个案子死钻的阶段性任务很适合他,工作狂享受工作便如同正常人享受假期。

志摩一未秉持着我是来工作而不是来社交的理念,说夸张点算独断专行的作风,初进搜查一课大门便招来了包括且不限于刈谷一个老头的不满。无奈他几乎所有判断都跟磁针对磁石一样往正确的方向指,这就更令人对他无能狂怒又心服口服,说来怎么不算一种职场霸凌。

可惜他在人际感情方面的钝感力实在出奇,被女友怒斥你还不如跟工作结婚后他真的有考虑大不了一辈子单过,就这样在工作的舒适区呆着没什么不好。之后桔梗休产假的消息甩到他脸上,难说抱着一种什么心理,尽管从不觉得自己能配上她,也知道根本连开始都不可能会有。他当晚还是为此赔进去一瓶威士忌,喝得像条真正的败狗。
既然如此,忽视香坂心中的暗流涌动也是不出预料的事吗。

可其实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吧,大概。来晚了就是来晚了。见证死亡是他们这行早已司空见惯的日常,但恕志摩一未直言,并不是以这种方式。

自责之余他也愤怒过,这居民楼时间不短了,这么多年来真就没一个人发现这里有个足以令人意外身亡的安全隐患?可由于造成的后果过于直观,每次都能让他回退到愧疚自责的环节。为他自己和世界的疏忽冷漠,理所应当付出什么代价:
不为人知的时间里有血在流,一小片暗红的板结在沥青地面上,摸着冰凉看着扎眼。卷发刑警伏在年轻搭档的心口处,发现本应存在于其中的震颤消失了,胸口空洞寂静到几乎能被风轻轻穿过,浑身的血也被一并吹凉。

八月的早晨,气温正一点点上升,赶来的路上他出的一身薄汗全冷了下来,体感可以说是如坠冰窟。在炎炎夏日被刺骨的寒凉击中,耳边仅余尖利的嗡鸣声。

取证已经完成了,所有感官和作为刑警最基本的常识都在向他传达同一个信息,大脑第一时间对此接受不良而感到滞涩。那一刻他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的体温融进去生命奉上去,换取能让这副年轻躯体血液依旧温热,心脏继续跳动的机会。

可原本不是有那么多机会吗。

人真挺贱的。在事后无数次的回忆中,志摩一未真诚地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在经历失去后才会发自内心珍惜。可一开始便把每个开关都认真握在手里岂不万事大吉?

他坐在原地很久很久,一个世纪后三机搜来了。记忆里的“志摩一未”不知道能不能算冷静,至少能确定理智还在线,毕竟向警视厅报案时的措辞的确条理分明。不过换个角度想,若是单纯职业病的肌肉记忆也难说。总之,纵使他后来再怎么反复逼迫自己复盘那个上午,也实在分不清当时究竟是脑子尚未彻底停转立的功,还是刻进骨子里的职业素养帮了忙——又或者二者兼有,谁知道呢。

从天台下来后,无心留意桔梗和阵马相当复杂的表情和眼神交流,他蹲在不起眼的墙角里把自己拷进了被告席。做梦似的等了比一个世纪更长的时间,总算赶在宇宙热寂前,现场拉起警戒线宣告开庭。
黄黑色,立入禁止,以不可阻挡之势分割了视野分隔了生死,又分离了他和自己顺风顺水的前半生。天理昭昭证据确凿,与被告长相无异的法官一锤定音将其扔进大牢。他感觉自己是在做一场清醒梦,明明现场还没有正式勘察结束,审判却已经完成了。在被现实二字追上带走的同时,志摩一未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很冷吧,躺在那里。

往后长达六年的时间里,他没有勇气回去证实。

 

“呃!呼……”

天台夜景飞速远去,那片本不存在的星空旋转两秒后,重新映入眼帘的是办公室的实木地板。
白炽灯的光斑似乎还残留在视野中。溺水者浮上海面吸进第一口气,在沙发上挺尸的卷发男人刹那间活回了人间。志摩一未惊魂未定地大口呼吸,他摸索着按开手机屏幕,时间离原本设定好的闹钟响起还有12分钟。

意识回笼到当下,伸出手的动作本就不存在。早知道的,回不去,回不去。无论在梦里说出什么话伸手多少次,无论是搜一还是过去,你都回不去。

睡眠质量一言难尽,这午觉真是应了那句“凑合”。怎么想都没有继续躺下去的理由和必要,志摩一未把自己从沙发上拔起来,顿觉浑身肌肉酸痛到像是被谁拳打脚踢揍了一轮,登时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叫出声来。

五感后知后觉一一上线,心率快的不正常,心脏一下一下顶着胸腔弄得他直想干呕。拜这台空调所赐,没有被外套覆盖,裸露在外的皮肤冰凉一片。脑袋则是有人拿小锤在里面慢慢地,耐心的轻敲。空间过于有限,左半身被侧压在硬沙发里,双腿长时间委委屈屈地半弯着,因血液流通不畅而滞涩。肩颈更是酸麻到几近失去知觉。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随便睡在皮沙发上。
头晕目眩的卷发男人龇牙咧嘴地回神。随着身体移动,皮质沙发面摩擦发出老鼠啃东西那样的咯吱咯吱响。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此刻穿的不是短袖,不然把皮肤从皮革面上撕下来又要多受一层苦楚。

debuff叠满了啊,冒昧问一下,怎么做到把自己活成这种败犬样子的,睡一觉都扣血。
不存在的地方,似乎有人满怀恶意的朝他招手。

啊是是,我什么时候睡过一个好觉,不要刚醒就来折腾我好吗,还是说这是帮我迅速清醒的一环?需要我说谢谢吗?志摩一未皱眉,将冻的跟尸体没什么区别的手放进颈窝刺激自己回神,摸出一手冷汗。

心跳真的快到令人心烦的程度了。他深吸一口气,自己默数了四秒钟时间,屏气静止和慢慢吐气的过程都是四秒,最后屏一次气,依旧持续四秒。
默数,重复,直至心率慢慢回落。

我也想知道啊,怎么做到的,究竟是在干什么。

他自嘲着,拉开门,没有丝毫停顿地迎上房间外扑面而来的高温。瞬间被炽烈日光下膨胀的空气包裹入怀。沾满寒意的指尖微微发麻,脚步利索,简直像40分钟前那个筋疲力尽,心力交瘁的志摩一未从未存在过。

 

下午的工作没什么好说,学员把一排红色的障碍标和旁边码着的轮胎撞成了七零八落的大杂烩,他顶着盛夏下午三点的太阳被人差去帮忙恢复原样。
其实这没什么,他跑现场这么多年经验,有的是比这温度高得多的时候。不过相对于干这个,他甚至宁愿下泥地陪鉴识科捞巨人观。

他今天加班到八点,对面藤村梨乃还在被迫在工位上和表格格式死磕,他顺便帮了个忙。

驱车回家路上气压随天色一同暗下来,闷热得像是落雨的前兆,志摩一未拐了一趟便利店,对着琳琅满目的货架,不出意料选择了最无趣的三文鱼速食饭团。

“哈,意想不到的东西也能杀人啊。”

警校同期某次闲聊的声音,被莫名其妙从记忆的角落里挖了出来。

“单纯的糖一次性吃定量也会死,我要用这个去吓我妹妹,反正她不知道这个定量是多少,牙快坏完了还管不住嘴……”

“要当警察的哥哥说这种话,对小孩子可是相当有威慑力啊。”

“没办法嘛,我爸妈都管不住还能怎么办?”

“该说你还真是个好哥哥吗……”

态度轻巧,语气随意。枯燥的学习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一次不走心的玩笑。

声音及其对应的面孔已然在记忆中失真,志摩一未站在货架前,对着一排名为“撕得碎的奶油面包”发愣。

只是普通的黄色奶油面包,柔软,甜美,无害。用牙齿正常咀嚼的情况下噎住丧命的可能性也很小,吃了不会死。

可若是……

没人能一口气吃下100个小甜面包。志摩一未头脑冷静,条理清晰地想。同学的妹妹对此没有概念就算了,自己的思路竟不知何时也荒唐到这种程度,真是无意义的蠢货行为。

没有想到雨在他进便利店的20分钟内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大,在路上制造了不大不小的骚乱。没带伞的人一手抱东西一手徒劳掩头,脚步慌忙急促,试图在老天爷倾盆之前找到一个不会被流体侵袭的地方。

赶在整个世界被流体覆盖前,志摩一未总算回到他无一丝人气的公寓。略显狼狈,但好歹没被淋成一条真正的落水狗。他澡都没冲,衣服也不换,瘫死在书桌凳前,没有开灯,
整个房间静默着,融入触手可及的黑暗。
志摩一未顺着书桌前方看向窗外,暴风在滂沱大雨中狂啸而过,雨珠不分先后扑在窗上,砰砰咚咚像几万个小钢珠砸进羊毛地毯里。浓黑并不平整的展在天幕上,云的褶皱中挟电携雷一重又一重。树冠摇动地猖狂放肆,仅有模糊轮廓的树影印在眼底,野性的狂暴的,他不禁想起浮世绘中的恶鬼形象。
忽的闪电一晃划过长空,整个世界如接触不良的白炽灯般,闪了几秒又重归混沌。雷声后知后觉从低云中翻滚出来,像是那恶鬼在吼叫。
隔着残留星星点点水迹的玻璃望见这一切,很难说究竟是清晰还是模糊。

他盯着伪装成树冠的狰狞鬼影出神。

若此刻目之所及只有玻璃及其外的景色,换做是谁都能理所应当的认为全世界都在落雨,至少现在,世界上不存在晴天。

忍无可忍,“啪”一声将桌上台灯按开,刺目的白光投下来,志摩一未不禁眯眼恍了几秒。外界所有连同鬼影一起从玻璃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形象。衣冠不整,潮湿,狼狈,神色古井无波毫无光彩。雨珠撞散在双眼的位置,斜斜划过鼻梁,流至颈侧时被别的雨迹覆盖,新的水珠沿着前人留下的水迹逃跑了。钢珠落进地毯的声音仍旧回响在耳旁,无一丝即将止息的迹象。

兴许是这雨音使得他引以为傲的理性不堪其扰毅然下线,也可能是这氛围偏适合伤感些什么如同无数二流小说的戏码。总之雨天大概确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能给人长期维持的体面开个口子,流露出积压许久的情绪和疲惫,无论是以惊涛骇浪还是静水流深的方式。

他羡慕有厌世倾向的浮士德也曾有过“永恒的现在”,即不考虑未来,不追悔过去,哪怕仅有一刻是活在“现在”的时间点。

他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又一次,不知道第多少次想到了死。

可就算是发泄他也不会跟疯子一样激烈地大喊大叫,歇斯底里这个词的画风跟他不搭。去年夏天有东西永远刻在他骨子里了,就像热咖啡蒸腾出的白气,轻飘飘融进阴雨天的湿意中不留痕迹,潜移默化无声无息。

灵魂背着这样的罪孽游荡于世间,重量一定早就超过了21克。当然,志摩一未并不会有这样诗意的想法,他的浪漫细胞少得可怜,并不足以支持他有兴趣去了解灵魂的重量这种玄乎的东西。尽管他热爱《浮士德》,也看过《哈姆雷特》——但放到现实中,2013年夏天及更早之前的志摩一未第一反应永远都会对灵魂是否存在发出疑问,然后再发表“想这么多也不会有答案吧”的重要结论。
最后再补一句:“嘛,如果真的有,我们干警察的更要为不让受害者失望而努力吧,所以你的证据链和思路怎么样?”

不过幸亏这是2014年,以上思考和对话也没有实际发生过。此刻那颗聪明的卷发脑袋在连绵不绝的雨音中,任由平日深藏不露的心绪流了一地。他发现自己就算以赎罪的名义,亦或是打着“有能力不用是浪费”的功利性心理为旗号,他能言善辩的嘴当然能吐出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个都是那么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也都无法掩盖忽略埋藏于其下的真实目的,这既是欲望也是心愿的渴求。

“想回现场。”

想知道自己是有用的,在合适的地方做适合自己的事。 ……只是这样,仅此而已了。

他觉得自己可以因此再活一活,当然也可以为之去死。

“死不是很容易吗?”

那天外来客兴致高昂,大概又要开始连珠炮般发表一番毫无意义的演讲了。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声线不禁听得志摩一未一阵恶寒。

“《哈姆雷特》有句'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
世人总在纠结'生存还是毁灭',果断一些,想到这些纠结在死后不复存在,因为死人无需权衡,相比在这片泥浆里挣扎着活,去死要容易太多了。可惜配枪被收回了,不然用那个都行。一切问题过了砰一声响后全部消失,反正那时你人都死了,又不可能对你要检讨,简直多余在意私用配枪违反规章的事。或者你提前写好一份再干,交到桔梗的办公桌上给她一个惊喜……”

“够了!”

别的任这混蛋如何跑火车,扯到自己尊敬的女性前辈兼前暗恋对象,志摩一未登时坐不住了。

“太失礼了!且不说你明知我早就失去拿配枪的资格,拿我绝不会干的事情在脑子里刺激我有意义吗?把戏太烂了!”

“すみません。”

罪魁祸首上半身微微前倾,食指抵唇以示顺从,但志摩一未偏就知道那双眼中一定闪出狡黠的光,是发言人对此次发挥相当满意的表现。这眼神每每出现总能戳到刈谷的天知道哪根筋,惹的老家伙无能狂怒——而此刻他难得短暂和刈谷达成了共鸣。卷发男人不得不承认这场冲突是有胜负的,他们的争论第一次有个结果,至少在激怒他这方面。

“嘛,尽管如此,总之我的意思你一定明白——就这样去死多爽啊,何况这不也是你求之不得的吗?”

“闭嘴啊,你不也是我吗,这样刺激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等等。

对啊。他也是自己啊,在我看来,他的痛苦——

他发现自己好像没立场说这话,意识到这点的志摩一未急刹车闭了嘴。

对面突然沉默了,望向他的眼神中充斥着代表死意的冷寂。

“我一切行动的动因,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跟梦一样,他消失了。志摩一未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直觉浑身黏腻脖颈酸痛,手机按开,深夜0:06赫然映入眼帘。一条line信息安然躺在屏保上,显示六分钟前。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声音柔和起来。
他竟就这样趴在桌子上睡过去几乎两个小时。

划拉开屏幕点进line界面,竟是他那身为作家,日常作息极度不规律的三弟。

“三十岁了一未哥,生日快乐。”

平日说话略轻浮不搭调的家伙语气难得正式,没有令他无所适从的小心翼翼,卡在零点发来了身为家人的祝愿。

……噢。

他的生日,他完全忘掉了。

两年时间内他就会明白,早午晚是有区别的,对太阳的东升西落发出感慨是人类的专权。同理今明昨也一样,为区分每日的独一无二,如潺潺流水永不止息的时间被人类做了分割下了概念,而今天是昨天的明天。

 

*在空间刷到的梗,一对父子的互动,太可爱忍不住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