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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顿说“上帝没死”,牛顿死了;尼采说“上帝已死”,但尼采也死了;而亚瑟·柯克兰不知道上帝到底死没死,他只是每天每天祈祷。
第一,祈祷喜欢的人不是Beta。
第二,祈祷他仍然散发信息素,只不过是白开水的味道。
弗朗西斯看不下去了。
他慷慨表示:“我帮你算一卦。”
这一招是他从某个吉普赛情人那儿学来的拿手好戏,据那女郎说,她们过半的收入,都指着那些暗恋的、失恋的、天涯无处有芳草的、好马想吃回头草的、正伤心的客户——等着他们找上门来,用冰冷的金钱换一杯温暖的茶水。
弗朗西斯左手端起杯子——里面只剩一勺琥珀色的茶汤了——醒酒似的逆时针晃了三圈,然后把白瓷杯倒扣在茶托上,等残水流尽了,再翻正杯子,低头去看茶渣——附着在杯底上的茶叶杂乱无章,线条缠作一团乱麻,像是梦中解不开的结。
好友蹙起眉头:“你确定吗?有点麻烦。”
何止一点。
光是告白就被拒绝了三次。
抱歉,柯克兰同学。
我是Beta。我们不合适。
但柯克兰固执地想,他只说了“不合适”,又没说“不喜欢”,再说了,就算他现在不喜欢,难道以后也不喜欢吗?
于是,他依然祈祷。
第一,祈祷喜欢的人哪怕是Beta也要爱上我。
第二,祈祷喜欢的人爱上了我就不要再爱别人。
纵使孤证不立、一燕不春,可单单从第四次告白的结局来看,或许上帝一息尚存。
只是,尽管他们从决定牵手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准备,但Alpha定期泛滥的情潮,仍然是横在两个人之间、叫人头也疼心也疼的一桩大事。
王耀迟疑片刻:“亚瑟?”
屋子里静悄悄的,玄关处一盏昏黄的小灯垂下纤长的黄铜脖颈,含蓄地投下一小片湖水似的光。卧室的门虚掩着,亚瑟正蜷缩在床角,姿态寻常得几乎让人松一口气——好像这只是一个等待王耀回家、再一同消磨月色的寻常夜晚。
如果亚瑟没有把自己整个儿地淹没在那一堆衣物里的话。
是易感期。王耀抿了抿嘴唇。这一次,亚瑟的易感期来得毫无征兆,比以往提早了整整一周,一下子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他轻手轻脚地绕过散落在地板上的衣服,朝床沿靠近。黑夜挤挤挨挨地围拢过来,连同那些被恋人气味沁透的衬衫、围巾、风衣一起,密密实实地筑成一座柔软的巢穴,把亚瑟裹在最里面。
王耀随手拨开自己的衣物,俯身跪进那片狼藉里。“我回来了,”掌心贴上亚瑟潮湿的脸颊时,他怔了怔,随即低声道,“怎么哭成这样了?”
亚瑟摇摇头,抽了抽鼻子,只是默默把整张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手心里。他不肯开口。可王耀感觉得到——那濡湿的睫毛正急促地扑闪着,一下一下扫过自己的手心,分明还在拼命忍着眼泪。
“哪里不舒服吗?”
他明知故问。
可倘若王耀不这样轻声追问,亚瑟还不觉得自己是那么那么委屈,但偏偏王耀就是这样问了。他眼眶一酸,眼泪就好像玻璃珠子断了线,噼里啪啦地往下落,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王耀手背上。亚瑟一边掉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地说:“你……你不可以再拒绝我了……”
“什么?”王耀没有反应过来。
“你不要我,三次,”从前的委屈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他哭着说,“三次你都不要我,你说我们不合适……”
王耀怔住了。
“对不起,”他仰头去吻亚瑟的嘴唇,尝到了他唇上沾的泪水的咸味,“我知道错了……”
他细细地吻他,嘴里含糊地哄着,让亚瑟口中那些叫人心碎的话通通堵住、吞掉,一个字都不让跑出来,再也不能伤亚瑟的心。
Alpha的泪水渐渐止住了,可心里的委屈又岂是这么轻易便消失的?他倾身向前,急切地追逐恋人的嘴唇,像是要从那柔软的双唇中汲取更多甘甜的安慰。他吻得又急又重,怀里的人被那股力道逼得向后仰去,只能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气息不稳地含混道:“慢一点……你慢一点……”
亚瑟哪里听得进去。他的吻一路向下,尖利的犬齿叼住恋人平坦的后颈,似咬非咬地反复磨蹭,好像正在用牙齿刺破那并不存在的腺体。又酥又痒的感觉过电似的从尾椎骨蹿上来,激得王耀直打哆嗦,下意识向一旁闪躲,却让挂在他身上的Alpha愈发不满,低头便不轻不重地啃了他一口。
“嘶——”
恋人夸大的痛呼让亚瑟微微抬起脸,暂时停了下来。可一转头,他又重新埋回对方的颈间,一心亲吻那些斑驳的齿痕。
这或许可以算作一种无言的让步——迫使易感期里最凶狠的牙齿的欲望,退让给湿漉漉的舔舐。可偏偏是这柔软的让步,比那些戳来戳去的齿尖来得更磨人。
“好啦好啦,”王耀忍不住了,到底还是轻轻推开了亚瑟的脸,“牙齿都要磨平啦。”
但可怜巴巴的绿眼睛Alpha吸了吸鼻子:“可是我难受……”生怕白水似的恋人又要做不解风情的木头,说一些可能正确但他不喜欢听的话,再拿一些可能有用但他不想要的东西来,不等王耀开口,亚瑟便捉住了他的手腕:“我不要再打抑制剂了,让我——”
恋人的后颈一片光滑。
他顿了顿:“请你标记我……”
王耀笑了。仿佛哄一个因发烧而格外难缠的孩子,好让他乖乖喝药,身为年长者的Beta柔声道:“我怎么标记你呀?”
“你……”易感期的Alpha脑袋已烧成一团浆糊,就连恋人随口一句玩笑话,都轻易让他混淆了不同性别标记的方式。他任由王耀把他塞进被子里,等王耀掖好了被角,又自己拨开衣领,露出肿胀的腺体:“你咬我吧……”
当然——当然不行。就算是再不爱听生理课、考学成绩最烂的Beta也知道:腺体那么脆弱,哪里是能随便咬的?
可若是不咬,这样谨慎的迟疑,落到如今患得患失的Alpha眼里,无异于一场灾难。他才不管什么有的没的好的坏的对的错的。他现在只在意也只需要他对他的心。
“你要走吗?”亚瑟紧紧盯着他。
“我不走。”
“那你为什么不肯标记我?”他快哭了,“难道你后悔与我在一起了吗?你不可以这样……”
柯克兰的金豆子实在珍贵。以免他哭坏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王耀不得不应下他无理的要求,俯下身去吻他。可他的嘴唇还没来得及碰到亚瑟,只一点细小的呼吸不慎扫过他的后颈,敏感的Alpha便闷哼一声,原本虚拢在他腰上的手臂瞬间收紧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契合人体工学的姿势,但顾及亚瑟那还湿漉漉的睫毛,王耀只艰难地把手撑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敛着呼吸,生怕呼出的气息刺痛亚瑟的腺体。那里那么软又那么烫,好像只稍稍碰一碰,便连他的嘴唇也要一起融化了。
这般因抵达了脆弱而亲密无间的吻暂时性地镇定了Alpha的情绪,但不安全感仍然幽灵似的萦绕在他的心头。
“我是不是很麻烦?”恋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黏重的鼻音。
“怎么会。”他的嘴唇复又贴上他滚烫的皮肤,身子底下那个人细微的颤抖立刻让嘴唇感到一阵触电般的酥麻。
王耀叹了一口气,似是怀着一种认真的歉疚:“我只是在想,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玫瑰的气息,似乎与Alpha一惯的形象不大相称。他们几乎占尽了亚寒带针叶林,再不济也是酿酒厂,至于甜滋滋的果香花香调,好像从伊甸园诞生伊始就被排除在Alpha之外了。
而亚瑟是那么不一样。于是,王耀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去猜想,那叫作柯克兰的玫瑰花闻起来究竟是什么样?
然而,在漫长的进化中,Beta遗失了感知信息素的能力。旁的性征轻而易举做到的事,做Beta的却要想尽方法才能弥补上一点点。王耀若是想闻一闻恋人的气味,便只能寻找一些替代品,譬如清晨一束沾着露水的红玫瑰。
这个像吗。
不像。
那这个呢?
绿眼睛的Alpha小狗似的凑过来认真嗅了嗅,然后重新把脸埋进恋人肩头,闷闷地说,这个也不像。
生理结构上那点儿不同,让王耀连信息素对另外两种性征不讲道理的支配都无从体会,从前唯一关心过的问题恐怕只有如果吸入过量烈性酒气味的信息素,譬如白兰地,譬如威士忌,譬如伏特加,那到底能不能算作醉驾——反正闻不见,别人说什么都可以,就连从前柯克兰拦下他说王耀学长他脑袋晕乎乎的只怕是某个发酵的橙子害他醉信息素了可不可以顺道送他一程也可以。
他是如此迟钝,以至于他根本不曾察觉,恋人情热发作时,是以多么浓烈的爱欲将他灌洗。在他五感无法触及的地方,那馥郁的玫瑰香气如丝如缕,缠上手腕,潜入衣褶,密密匝匝地将他裹了个严实。旁人闻了,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露出揶揄而暧昧的笑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何必遮遮掩掩呢?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啦,就算是香蕉和橙子的结合,我们也会真心送上祝福的——love is love嘛。
直到那玫瑰气息的主人露面了。
“你上来,好不好?”
天生机会主义的Alpha惯会得寸进尺,才刚刚吻过,又要提新的更紧密的要求。不等王耀答应,他已自觉地扯了被子罩在他身上,寄居蟹一样硬是要把人家拖进自己的壳里来。他都这么可怜这么难受了,难道他还忍心拒绝他吗?他只是想贴他更近一点。
然而真正搂到一起了,又是情热期,故事的发展总是要脱离预先设定的轨道。
一个等对方的手掌摸到小腹了才觉得不对:“怎么这么烫了?”一个小狗磨牙似的把恋人的后颈弄得湿乎乎的,还在那里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的,很快就好了。”
怎么好的?无非是做,无非是爱,无非是在月光下,与另一具流着汗的、闪闪发光的身体交缠。
爱不过是一条河。
河才不管你与谁一道涉水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