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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天色已暮。回春堂到了闭馆的时辰,老仆取来笤帚簸箕,准备打扫厅堂。
陈子奚坐在临窗处,神色恹恹。又硬捱一整日,他只觉心烦意乱,干脆把书一抛,眼巴巴地朝窗外望。窗外栽一棵大柏树,夕阳无限好,金晖落满枝头。晚风徐来,光影曳动。又听啁啾几声,一双雀儿还巢来,栖于繁枝茂叶间,相依相偎,交颈梳羽。他看了半晌,心下愈发烦躁——许是西湖醋鱼吃太多,害得他嘴里常能咂摸出酸味。
陈子奚自回家以来,便总是这幅心事重重的模样。陈子真观察了好几日,甚觉奇异,心想,这世上竟也有能让陈子奚发愁的事?见陈子奚现下又开始长吁短叹,忍不住关切道:“你要是又闯了什么祸,直说无妨,这回不罚你,不必成日价苦着张脸。”
陈子奚真诚地说:“我没闯祸,只是春尽入夏,气候更迭,常觉身体乏倦,过几日便好了。”
陈子真当然不信,却也懒得深究,无奈地笑了笑,遂推门离去。
老仆扫完地,又去打了盆水,回来一瞧,陈子奚仍钉牢在椅子上。他挠了挠头,问:“小少主,都这么晚了,怎的还不回家?”
陈子奚说:“我再呆一刻钟。”
老仆点点头,绞干帕子,擦药材柜去了。
又过一刻钟,老仆干完活,见陈子奚还没有要离开的迹象,颇有些为难:“小少主,得落锁了……”
陈子奚说:“你自去歇息,我来落锁便好。”
老仆应声好,欢欢喜喜地走了。
他一走,医馆里就剩陈子奚一人。身边空荡荡的,陈子奚的心也空落落的。他有些懊丧,心想,要是当时多问一句就好了,他不来找我,我还不能去找他吗?又生出些许期盼,我再呆上半刻钟,万一就将他等来了呢。
如是想着,又坐了一刻钟。
日头西沉,不见踪影。天色如泼墨,一弯凉月袅袅现身。
入夜后,城里热闹不减,窗下不时有人偕伴路过,笑语欢声萦绕耳畔,将他衬得形单影只,分外可怜。他心里忿忿,不禁小声嘀咕道:“从明日起,我再也不等了!权当一片真心喂了狗,日后若能江湖再见,定要好生教训他一顿!”
却听风里传来一声轻轻的,闷闷的笑。陈子奚心头一跳,忙忙地探身窗外,去寻那笑声来源。倏忽间,一道身影掠过窗棂,擦着陈子奚的衣角,若无其事地落在他的身后。
陈子奚回头一看,来人眉眼冷峻,蓝衣佩剑,正是他挂念多日的无名侠客。满腹牢骚顿时消散,眼弯成弧,唇角上翘,一时间喜难自抑。又自觉喜色外显有失颜面,忙摇开扇子掩住脸,信步绕那剑客一周,才悠悠道:“这位大侠面色红润,气血充盈,看上去不像受伤,也不似染病,缘何来找大夫?”
江晏抱臂,冷冷答道:“我不找大夫。我来找一个功夫平平,好逞英雄,险些弄丢性命的侠客。”
陈子奚面上一红,忙把眼往四下瞟,忽地想起医馆内目下仅他二人,绝无糗事为旁人听去之虞,这才把心放入肚中,有些尴尬地连咳几声:“你提这个做什么……”
江晏道:“嘴闲着,该说话。有好酒另说。”
陈子奚揶揄道:“欠酒的是你不是我,怎的好意思找我讨酒喝?莫非——这位大侠看上去仪表堂堂,实则是个惯爱赖账的,唉,我玉山君以貌取人,失之美酒,惭愧,惭愧。”
江晏瞥他一眼:“若我非要赖账,你打得过?”
“武功好就了不起了?江湖险恶,指不定哪日一时不察,就栽个跟头,受点小伤什么的。你得罪了大夫,以后怕是有的苦头吃。”
江晏若有所思,点头道:“有道理,还是不得罪你为好。”接着问道:“今晚有空?我请你喝酒。”
又补上一句:“好酒,不比你的差。”
陈子奚微微一笑:“一日须倾三百杯——遇美酒好比逢良缘,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江晏凝目看他,良久方道:“嗯,不可放过。”又说:“酒在别处,跟我来。”
两人走出医馆,踏月行去。
晚风甚凉,夹杂草木清新气息,轻轻柔柔扑在面上,令人神清意爽。连日积郁一扫而空,陈子奚只觉遍身舒畅轻快,明明滴酒未沾,却好似酣醉,不由得浅唱起一首江南小调。
江晏虽然不通吴语,但听那音色柔糯,煞是悦耳,便也伴着歌声击掌应节。待一曲终了,方点头道:“好听,与北地的确不同。”
陈子奚歪头瞧他,笑吟吟道:“你可是头回来江南?”
江晏嗯了一声。
陈子奚又问:“人人尽说江南好,不知阁下以为如何?”
“风物秀美。”江晏看他一眼,说:“人也有趣。”
陈子奚道:“那是自然!江南财赋丰阜,文史鼎盛,俊彦名士如过江之鲫,可见江南风物殊胜,人物亦是一绝。”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依小子拙见,当世名士自诩风流,实则困囿于名教礼法,牵累于荣枯毁誉,适人之所适,而不得自适其适,岂非可怜乎?要我说,还是当大侠好。”
江晏问:“好在何处?”
陈子奚促狭一笑:“一个混迹江湖的侠客,不知晓当大侠的好处,偏偏来请教一个大夫,真是有趣极了。还是让我先问问,你为何要当大侠?”
江晏答道:“既有剑,何必藏锋匣中?”
陈子奚一愣,旋即笑个不止,连叹几声“有意思”,才接着说:“我生性疏懒,难受拘束,杭州太小,江湖倒是大,无边无际,正好供我曳尾于涂中。而且,我和你一样脾气不好,看不惯世上许多污槽事,若是不能横插上一脚,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江晏点评道:“你想当闲人,想管闲事。”
陈子奚叹了口气,道:“真是拿你这张嘴没办法。”
一路闲谈说笑,绕过几处宅邸,又钻入一条小巷,出了巷口,视野倏而开阔,赫然是一处泊船码头。
行至栈桥上,江晏停步。陈子奚也随之驻足,眼望湖面。
空水澹然,澄净如镜,天上月与水中月遥遥相望,一时难辩孰真孰假。
两人吹了会儿风,良久默然无话,陈子奚不知何解,憋不住问:“你的酒呢?莫不是诳我的吧。”
江晏一本正经道:“若把湖水作春酒,可称风流?可算雅趣?”
陈子奚瞪圆了眼:“你——可真是个为人正直,一言九鼎,从不捉弄别人的好大侠啊。”
江晏侧过头,极轻地笑了一声,抬手指向眼前小舟,方道:“酒在船上。”
二人棹一叶小舟,施施然往湖心去,回望湖堤已如一线,方收了桨,任凭小舟随波飘荡。
舟上置一方梨木小几,二人面对面盘腿坐下。江晏从桌下捞来一坛酒,拍开泥封,霎时酒香四溢。
陈子奚一闻便知绝非凡品,赞道:“果然是好酒,不比蓬莱春差。”
江晏替他斟上:“义父带来的酒,名字不知,他未曾同我说过。”
陈子奚浅啜一口,笑道:“我家父兄也爱藏好酒,你如何得来的酒,我可是最清楚不过了。”又举盏向江晏道:“在下玉山君陈子奚,请教阁下大名。”
江晏举盏回敬:“江晏。”
陈子奚道:“晏者,天清也,好名字。我与君意气相投,一见如故,不如交个朋友?”
“好。”江晏答道,仰头一饮而尽。
陈子奚哑然:“江大侠当真是惜字如金。”,又道:“也无妨,正好我的话不少,若是你我都爱说话,那也太吵了,吵醒了水底下的鳖精,它一动怒,这条小船恐怕就要翻了。”
江晏嗤笑一声:“哼,鳖精。”
陈子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你不信?这世上连飞天蛾子精都有,有个甚鳖精算不得稀罕事。莫说鳖,什么蛇鸟鱼虫,山花野草都可成精。”
江晏道:“听你这么说,江南该到处都是精怪,还能有让人下脚的地方?”
陈子奚道:“江南风水甚佳,精怪多也不足为奇。说起来,我近来听闻一桩奇事,正想前去一探,看看是什么妖怪在背后兴风作浪。江大侠,可有兴致与我同往?”
江晏想也不想便应道:“好。”,又说:“到时候跟紧我,别逞能。”
陈子奚嘴一撇,满脸不服气:“凭什么是我跟紧你,不是你跟紧我?我明白了,你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以后江湖中人只知我玉山君,不识你江大侠。”
江晏忍着笑:“不惜命,等不到出名那天,你就死了。”
陈子奚一下就噎住了,气鼓鼓地瞪他一眼,然后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往喉中倒酒,欲喝干净这人的酒来达到报复的目的。
一片清凌月光洒下,恰照亮他的脸,白净双颊上红云翻滚,连眼角也染上一抹艳色,显然是醉得狠了。
江晏挡下他的酒,道:“北地酒烈,你头回喝,少喝一点。”
陈子奚抱来酒坛入怀,怎么也不肯撒手:“兄长把我当小孩,你也把我当小孩,连喝酒也要管我……”,复轻叹一声,幽幽道:“唉,我又何尝不想,有朝一日也能挡在你们身前?”
他抬起眼,眼尾飞红,沾染些许湿意,轻飘飘地看向江晏。
江晏一阵脸热,忙别过头去,不敢和他对视。
陈子奚又嘟囔着说:“你与其护着我,不如多教我几招,让我也变得和你一样厉害。”
江晏说:“你学了没用。”
陈子奚拍了拍酒坛:“我许你三坛好酒,不,十坛!可愿意教了?”
江晏不假思索:“好。”
陈子奚咧嘴一笑,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船头,捡起船桨,一下一下地划起来:“走,我们去前边过几招。”
江晏怕他栽倒,从背后扶住他的腰,问:“你醉成这样,如何还能过招?”
陈子奚道:“三杯拂剑舞秋月,今日我效行太白故事,又有何不可?”
陈子奚一向很会讲歪理。江晏也就不再言语,手上气力紧上几分,夜间风大,莫让这醉鬼被吹落到湖里才是。
此时夏始春馀,荷苞小如尖角,荷叶阔若蒲团。小舟轻摇慢摆,挤入田田翠叶间。
几尾鱼儿躲在荷叶下。木桨入水,鱼儿受惊,忽地一摆尾,掀起朵朵水花。
陈子奚把桨一扔:“江晏,我用你的剑很趁手。”
江晏闻言,解下剑递给他。
陈子奚拔剑,还给他剑鞘,道:“给你,总不好让你空手。”
江晏哭笑不得,道:“……多谢。”
陈子奚足尖一点,自船头腾跃丈许,迎上银白月光,轻轻窈窈地落在一顶荷叶上。
江晏也纵身跃来,落在他旁侧的荷叶上。
陈子奚斜挽个剑花,朝他浅浅一笑,随即起手一剑,自左下刺来。
江晏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持剑鞘格开。剑光灼灼,剑鸣铮铮,两人迅速拆了数十招,江晏看准时机,一剑鞘敲在陈子奚后腰。眼见陈子奚一个趔趄,身子朝前倾,衣角浸入水中寸许,忙不迭捉住他的衣领向后一提。
陈子奚受外力牵扯,向后仰倒,贴上一面硬梆梆、热腾腾的胸膛。他偏过头,眨巴着眼去看江晏,晕乎乎地问:“江晏,你的脸好红,你也醉了吗?”
江晏忙放开他,稍整前襟,方沉声道:“你出剑太快,不够稳,也不够准。”
陈子奚一拧身,轻盈跃出,白衣翩然,似要乘风离去。甫一站定,朗声笑道:“明白了,我们再来!”说罢,凝神屏气,又出一剑。
江晏侧身避过,道:“太慢了,迟滞顿涩,全是破绽。”
陈子奚也不恼,掠过层叠荷叶,飘飘然落于船头,回身朝江晏道:“许是酒喝得还不够多。”
说罢,捡起酒坛,仰头灌上一大口,其时难得好兴致,便又高声吟道:“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仰头望一眼天,又低头看一眼湖,迷迷瞪瞪道:“咦,怎么这水里也有个月亮?”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面溅起高高的水花,小船犹自微微晃动,船上空空,不见人影。
“陈子奚——”江晏大惊,纵跃上船,极尽目力搜寻一番,只见水面上浮着月影,微风过处,波光粼粼;水下则是黑沉沉一片,全然看不真切。
他脱去外衣,预备下水,忽然一只手攀上船舷,抓住他的脚踝,猛地向下一拽——
江晏也成了一只落汤鸡。
陈子奚四肢舒展,呈个大字,优哉游哉地漂在水面上。
江晏感叹道:“原来这湖里不仅有鳖精,还有水鬼。”
陈子奚吐出衔在口中的一根苇草,洋洋得意:“水鬼惧怕人间阳气,从来只敢藏身于水下,你看,我可是漂起来的。”
江晏心里发痒,问:“你是如何漂起来的?”
陈子奚道:“叫我声陈大侠,我就教你。”
江晏道:“陈大侠。”
陈子奚心花怒放,恨不得原地翻上三个跟头,可惜水面不比平地,稍有不慎就会沉下去,只好小幅度地牵着嘴角笑:“你叫得我心里好舒坦!我反悔了,一声不够,且再叫三声来听听。”
江晏从善如流:“陈大侠。陈大侠。陈大侠。”
陈子奚满意极了:“与你使剑不同,我这招水上漂的功夫,讲求的非是聚神,而是散神。简而言之,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也不用做,且将自个儿当作一条鱼,或是一片叶子,自然而然也就能漂起来。”
“嗯。”江晏应道,也学着他的模样,缓缓摊开身体,放松肌肉,果不其然漂了起来。
陈子奚斜过眼看他,问:“好玩吗?”
江晏说:“好玩。”说罢,手掌作桨划几下水,漂至陈子奚身侧。两人肩膀紧挨,臂肘相贴,一齐望向天空。
浓云移来,月光尽敛,天地昏黑,四面静谧,除了偶有虫鸣几声,只能听见两人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陈子奚喟叹一声,道:“姓徐的实在太蠢!与其妄求长生,不如珍惜眼下,生能尽欢,不留遗憾,死亦有何苦?”又道:“江晏,和你喝酒简直是天底下最痛快的事,莫说长生,纵是做神仙我也不换。”
江晏说:“陈子奚,我也是。我很开心。”
陈子奚闻言,心下欢喜不已,微微侧过头去看江晏,周围黑黢黢一片,他看不清江晏的脸,但他知道,江晏一定也在看他。他心里怦然一跳,脸腾地烧起来,饶是浸在湖水里也浇不凉。他忽然有许多话要说,比他平日说的话还要多上十倍百倍,恨不得将一颗心也剖出来捧与眼前人评鉴——江晏一定是全天下最懂他的人!
可是我与他才见过两面。陈子奚醺醺然,心里说,我真是喝得太醉了。他又想,相知何必旧?所谓倾盖如故,也不过如此。
陈子奚说个不停,江晏竖耳细听,一语不发,直到察觉声音渐弱,微不可闻。他凑拢一瞧,那人已然阖目睡去。
清晨时分,一轮红日缓缓升起,万丈霞光倾洒而下,水中天际一时红。
陈子奚睁开眼,见江晏打着赤膊坐在船头,脚边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青白相间,绣金织锦,正是自己昨日穿的那件。低头一看,他身上正披着江晏的外衣。
他悄悄闭上眼睛。
江晏头也不回:“别装睡了。”
陈子奚叹了口气,又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天上云。良久,方开口道:“我昨夜喝得烂醉,一定做了许多丢脸的事。”
江晏穿上里衣,说:“嗯。是挺丢脸。”
陈子奚赧然:“有多丢脸?总不能是抱着你亲了一口吧。”
江晏道:“没有。你拉我与你比剑,中途跑去捞月亮,自己落了水不说,还把我也拉下去,我们在湖上漂了近两个时辰。”又道:“我见你睡着,把你抱上船,你又醒了。先说送你回家,你说会挨罚,不愿回去,让你跟我回军营,你又说军汉太多,浊臭难忍。现在我们还在船上。”
陈子奚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江晏思索片刻,说:“说了许多,称不上奇怪。你说,你不想学医,想习武艺,说你仰慕兄长,想成为和他一样顶天立地的大人,你还说,你攒了一笔私房钱,就藏在——”
“停停停——”陈子奚苦笑道:“我的甚么秘密都教你听去了!这么一来,你只能做我一生一世的朋友,千万不可成为仇家才是。”
江晏又道:“除了这些,你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陈子奚呼吸停滞一瞬,一时心跳如鼓,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江晏说:“你说,你要去闯荡江湖,还缺一位同行人,问我可愿携手同往?”
陈子奚不说话。
江晏也不说话,报他淡淡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子奚从未觉得这般快活过,湖上霞光似乎比往日还要灿烂耀眼。清风拂过荷叶,吹皱湖面。他的身子变得很轻,也随那风一道,飞上渺渺晴天,越过重重山峦,去往更高远更广阔的地方,飞向只在书里读过的林海雪原,大漠黄沙,绝壁长崖。耳边隐约听见与南人不同的声音,诉说着千百种不同的故事。鸟来鸟去,人歌人哭。天下之大,还有多少风月未曾赏玩,还有多少美酒未曾品尝。
慢慢地,他从云端坠下,落回这条舟子上,一抬眼,眼前人眉眼俊朗,投向自己的眼神万分温柔。
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或许来自于得逢知己的由衷喜悦,抑或也掺杂了些许刚刚冒出芽尖的朦胧情愫——哪怕还想不甚分明,可他毕竟是陈子奚,心念始动,未有犹疑,身体就已经顺应心意去做了——
他轻轻向前一扑,钻入了江晏的怀里。
一叶小舟浮在湖面。荷叶碧绿鲜妍,一只蜻蜓停立其上。飞鸟掠水而去,留下一道浅白波痕。岸边杨柳依依,垂落湖面,一双彩蝶翩翩飞过。柳树下,一位妙龄女郎正在浣衣,风中遥遥传来她动听的歌声——
今日何日兮,得与君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