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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听说这件事的是弗朗西斯。他很意外,但法国人从来都是这么浮夸(“哇哦,这次是真的了?”),所以亚瑟看不出他的遗憾里有几分是真心。
“就是这样。”亚瑟柯克兰甩上门把手,向外走出几步,低头点了支烟,声音随着弗朗西斯倒车而变得越来越远,“我和琼斯要离婚了。”
“琼斯?”弗朗西斯咂摸着这个称谓,停下车慢悠悠地晃过来,反应说不上同情,“你从来没这么叫过他。你以前都管他叫什么来着?弗雷迪、阿尔、阿尔弗雷迪……好了好了数完了别瞪我了,你对他的称呼贫瘠得像我在街上见到的英国人的头发。我猜你到现在还没对他说过一句‘我爱你’?”
亚瑟柯克兰转过头,在烟雾缭绕中凝视着他,眼睛绿得发亮。
“你说的没错,大胡子青蛙佬,”他慢慢地说,烟嘴咬在口里随着他说话的频率一上一下,火焰划出橙黄色的轨迹,“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你的耳朵没聋那我想你听见了,我,和阿尔弗雷德·f·琼斯,已经离婚了。”
弗朗西斯指正:“如果我没聋,那我听见的是‘你们要离婚了’,而不是‘已经离婚了’。”
“没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
“……”
“至少前者还处在你对他说一句‘我爱你’不会被拉黑的阶段?”
“很遗憾,并不是,而且早过了。”
“……”
“……好吧。老实说我没想过你俩会闹到这种地步,”弗朗西斯盯着工作人员把加油枪和汽车加油口对齐,枪口卡上后无语地白了一眼这辆摇摇欲坠的奥迪A2,“你那老爷车什么时候能换了。还有你的烟,要陪葬拉你的前夫陪葬去,哥哥我才不奉陪。”
亚瑟没抬头,深深吸了一口之后掐灭了烟,声音懒懒散散的,“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这回换弗朗西斯盯着他了。棕发紫眸的男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神色变成情真意切的同情,“我好像有点懂小阿尔了。”
亚瑟条件反射地踹了他一脚。
弗朗西斯敏捷地躲过,代价是撞上了柱子。亚瑟嘲笑地看着法国人龇牙咧嘴地揉着腰,顺手把烟塞回烟盒里。倒不是节俭,主要是加油站绝对不会有可以扔烟头的地方。
法国人停下揉腰的手,看着他,还没停止的疼痛导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说真的,你真被阿尔拉黑了?”
亚瑟噎了一下:“还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他忙起来从不看讯息,况且他换了一份工作之后天天都很忙。”
“好吧,那我理解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表情开始变得悲戚,“一对精疲力尽的夫夫,两个同样重要的工作,一个从来不说爱的家庭……天哪,听起来罗密欧与朱丽叶会出生在这里。”
亚瑟柯克兰眉头跳了一下,又是一脚踹过去。
这次弗朗西斯没能躲过。
……
十分钟之后汽车开出了加油站,在曼彻斯特附近闲逛。
法国人刚从惨叫的青蛙状态恢复,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后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自己的头发。亚瑟柯克兰看了眼后视镜,狠狠踩了一脚刹车,弗朗西斯的头撞到副驾的靠背上,整个人差点滚下去。
“喂——!诶我说啊又不是哥哥我害得你俩离婚,干嘛对我怨气这么重啊?”
“你再提离婚这两个字现在就给老子从车上滚下去。”
“干嘛啊!……明明是你先提的诶。”弗朗西斯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时不时还伴有哀哀的叫唤声,亚瑟没仔细听,多半都是“哥哥的腰已经不行了啦哎呀嘶某些人还不懂得怜香惜玉”一类的话。从他俩迈入三十五岁开始,弗朗西斯这种半真半假的抱怨就一直如鬼魂一般萦绕在他耳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
金发绿瞳的英国人翻了个白眼。
“不行的是你,别扯我一块,要怜香惜玉找你自己的对象去。那个德国男孩呢?跟你分了?终于也受不了你天天装腔作势蛇精一般的造型了?”
弗朗西斯抿了下唇:“你才装腔作势。而且是我甩的他好不好,我在谈之前就想到了德国佬无论是二十岁还是五十岁都一样无聊——但是路德维希才刚大学毕业诶!这个时候脾气就像一个中年男人一样是不是太——出人意料了?”
“哦哦。”
“唉而且你俩都这样了,无论怎么说哥哥我也很难再相信爱情了呀……”
“你本来就早过了该相信爱情的年纪了大叔。”
“拜托我俩是一年的。”
“嗯呢。”
“……”
弗朗西斯又叹了口气,屁股离开坐垫,凑上前去双手扒在两边靠背上,看着亚瑟。
“我说你啊……”
“嗯嗯。”
“——未免也太消沉了吧?!”
“我操你干什么!给我坐好啊大胡子青蛙混蛋!”
汽车猛地拐了个弯,差点撞进湖里。
弗朗西斯大笑起来,表情颇为得意。
亚瑟柯克兰翻了今天的第二个白眼。
……
必须承认在人生遭受重大打击的时候有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这种朋友的存在是很幸运,但法国人的每次出现伴随的鸡飞狗跳总是让亚瑟柯克兰怀疑重大打击都其实根本就是他带来的:比方说现在。
弗朗西斯咬着三明治,含混不清地凑到他面前,亚瑟柯克兰纹丝不动。
“唔唔唔唔我有个提议唔唔唔唔”
“吃、完、再、说。你他妈这招跟谁学的。”
弗朗西斯终于把这口咽了下去,畅快地说:“你知道我是跟谁学的。”
亚瑟柯克兰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我发现小阿尔这招真的很好使,无论到底想说什么总能勾起别人的兴趣——”
“很可惜对我没用。”英国人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被这种非常不卫生的习惯折磨了十几年了。”
“啊,好吧,”弗朗西斯不无遗憾地喝了口茶,“我想说的是,你为什么不邀请阿尔弗雷德再去旅行一次?”
亚瑟柯克兰:“……?”
亚瑟柯克兰:“你上个月断药了还是怎么的?”
弗朗西斯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俩的婚姻生活已经够遗憾的了,我也听过你好多回醉酒后抱怨说当时旅行那么曲折失败就意味着你俩根本不合适balabala。我的意思是,既然这场令人心碎的爱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开心的地方,在最后阶段至少要有一次值得回忆的经历,对不对?就从爱情开始的地方重新来过,这次就你们两个,听起来很完美。”
“听起来糟糕透了。”
金头发的英国人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背对法国人不再理他,出神地看着湖水。
“没试过怎么知道?”弗朗西斯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你想想,孤男寡男,共处一室,长途旅行,爱恨交织……”
“别逼我把你踹进湖里。”
“哎呀,真扫兴。”
亚瑟柯克兰后来想起这次对话,不由得咬牙切齿。如果法国人这段话是个馊主意,那么他绝不轻饶。
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亚瑟正在把必需品装上车。饮用水、食物、急救箱、备用电池、电热毯、眼罩枕头、千斤顶、还有三角警示牌反光背心等等,早上他悄悄把车开去保养了一遍,现在车新得发光。做完这一切亚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靠在车边给阿尔弗雷德发消息。
“今天早点下班?”
没有回应。
好吧,他早就预料到了。英国人叹了口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解脱。他两天前就旁敲侧击地让阿尔弗雷德去请他一直没请的年假,但琼斯估计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去了。亚瑟感到自己额头上的汗已经干掉蒸发飘飞解离,然后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影子。矫健而轻快,步伐是亚瑟熟悉的声音。琼斯去年换了新工作,大概三十岁正在职业上升期,于是阿尔弗雷德跃跃欲试地说他要表现得像个精英——不过结果是亚瑟听见他沉稳的精英步伐就笑得不能自理。
“好吧!”这场尝试以阿尔弗雷德自暴自弃的话为结尾,他丧气地把自己按进沙发里,皮鞋轻易地(真有那么容易?)飞了出去,掉得乱七八糟,“看来我是学不会这套了!”
亚瑟止住笑,拿起他随手一扔的外套,塞进洗衣机里。
阿尔弗雷德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喂,柯克兰。”他忽然说。
“我们离婚吧。”
亚瑟没理他。这套吵闹着要分开的把戏阿尔弗雷德十年前就上演过。蹲在洗衣机前的英国人敷衍地嗯嗯两声,抬手按下按钮,头也不抬:“晚餐要吃什么?”
“……”
“……”
“……亚瑟。”
“我说真的。”
“知道啦。今天吃烤鸡?你已经吃了很多天的外卖了……”
“亚瑟,我说,我们离婚吧。”
此后这个话题源源不断地从阿尔弗雷德的口中说出。一直到有一天亚瑟难得提早放假,他钻进厨房兴致勃勃地煮了两人份的意面,然后阿尔弗雷德打电话来说他不吃晚饭了。然后亚瑟看着锅,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以后,或者说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完全可以不用煮他的那一份了。
“阿尔弗雷德,”晚上十点左右,家里的另一位男主人才从家门外进来,而这一位靠在门口等他。亚瑟看起来若有所思,“我们离婚吧。”
阿尔弗雷德挑了下眉。
……
阿尔弗雷德看见靠在车门外的亚瑟,讶异地挑高了眉毛。
“今天什么日子,你又要跟波诺弗瓦出门?”
“才不是。是跟你出门。”
“我?等一下,我以为你让我请假是处理离婚事宜的?”
“……也差不多。这是个蠢透了的主意,你如果中途有什么不满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质问波诺弗瓦。”亚瑟语速飞快。
阿尔弗雷德的眉毛几乎要飞出发际线:“哦,呃……所以说,我们要去哪?”
“天空岛。”
“听起来不错……不过这不是已经快要入冬了?”
“入冬的时候去冷的地方更有意境。”
“啊,好吧。”美国人缓慢地举双手投降,俯身打开后备箱,审视了一圈,脸上露出稀奇的神色:“有够齐全。”
亚瑟柯克兰抱臂看着他。
“所以说,现在就出发?”
“现在就出发。”
